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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
(一) 李俊使劲扭了第三下。“嗒嗒嗒”电子打火声后哄的一声,热水器显示窗口冒出了蓝色的火苗,搁在旋钮上的手等火焰稳定了才松开。然后是哗哗的水声。透过毛玻璃门,可以隐约看见他一边试探水的温度,一边搓着光溜溜的胳膊。 很快,浴室里就热气弥漫。他觉得一阵头晕恶心,于是两手撑住冰凉的瓷砖,在淋浴嘴下低头大声喘息,忽然想起就是在这个地方,他进入周艺娟身体时,她摆着同样的姿势,发出同样的声音。李俊觉得胃一阵猛烈收缩,连忙推开玻璃门,半蹲在抽水马桶前干呕起来。
李俊是在晚上的饭桌上知道周艺娟死讯的。 他走进巴蜀风的时候,饭局已经开始了一阵子。扎靛蓝色蜡染头巾的咨客小姐走过来,甜甜地笑:“老板几位?”他的眼睛越过了胖胖的圆脸,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东张西望:“我找人。”这时顾卫彪已经看见了他,站起身摆手,一米八五的块头在大厅里特别显眼:“这儿呢这儿呢!”李俊在拥挤的桌子之间左右绕了半天,插到他和杨晓玲之间的空座前,他们赶忙各自朝边上让了让。 “有什么好事儿啊?”他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老掌柜,一边笑嘻嘻地问,“哎?怎么强子没来?” 他们都没笑。顾卫彪从桌上拿起烟盒,弹出一根,向他示意。 “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抽烟。” “小娟死了。” “……哪个小娟?”李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周艺娟啊,强子的老婆。她不是你高中同学吗?” 李俊愣了半晌,“哦。”然后,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酒。他咂了咂嘴,开始低头夹菜,“怎么死的?” “听说是下班路上被打劫了。” 李俊把菜夹回碗里,翻了翻,还是放下筷子,把刚才那根回绝了的三五提了出来,叼在嘴里,一边低头打火,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好像前两天吧。我们也才知道消息,不是强子说的。下午电话过去,说看看他,也见小娟最后一面,他说已经火化了,自己正忙着处理,现在最好就不要见面了。” “强子也太不近人情了,大家都是这么好的朋友,干吗自己一个人扛着?害的见小娟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坐在对面的张蕊和周艺娟关系比较好,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强子现在肯定特别难受,还是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杨晓玲似乎更通情达理些。 李俊没接茬,只是闷头抽烟,顾卫彪也不说话。两个女的见他们都不吭气,也不敢再多说,整张桌子顿时气氛肃穆下去,周围的喧哗笑语象潮水一样涌过来。 李俊一个劲地回想周艺娟的样子,可是越是想越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越要想。顾卫彪看他闷在那里半天不出声,于是给他将酒杯又满上。李俊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刚要喝,张蕊在对面说,“还有我俩呢。”于是四个人一起表情严肃地碰了碰杯。 大家干了,李俊又要倒酒,杨晓玲轻轻提醒他说,“你们还是少喝点儿吧。” 李俊没听见,他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象着周艺娟是怎么披头散发血肉模糊躺在地上,那个凶手是不是财色两劫,周艺娟白花花富有弹性的屁股在阴暗肮脏的街角怎么被那个混蛋扯的一动一动,她会不会大声呻吟,反而把那个凶手惹得兴奋。记得自己在哪本杂志上看过美国的一篇文章说,受害人在受到威胁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安静顺从,不做挑逗威胁者的任何举动,他有些后悔没早些告诉她。 许多特别生动的细节纷至沓来杂乱无章,他脑子酸涨,胸口堵憋,于是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杨晓玲想开口再劝,忽然看见顾卫彪悄悄使过来的眼色,于是沉默。酒一下去,李俊突然剧烈咳嗽,泪水也跟着出来。他赶紧把头埋进支在酒桌上的胳膊之间,肩膀不停抖动。其他的人都不敢做声,目不转睛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拿起张纸巾,擦掉眼角的泪水,漫不经心地说,“没事,不小心呛着了。操,今天真邪性。……哎愣着干嘛……喝酒喝酒吃菜吃菜……”他一边招呼,一边夹了块扣肉放到嘴里。菜有些凉,咬下去油腻得让人恶心。他嚼巴嚼巴,使劲咽了下去,然后拼命嘬烟。 李俊醉得很快,一听到顾卫彪的手机响他就嚷嚷:“哎,看看是不是强子,肯定是追悼会的事情。跟他说,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现在,我-都-去!一定要告诉我时间地点,我带束花去看小娟最后一眼。” 他说话的声音太大,顾卫彪听不清强子说了什么,于是侧过身,最后甚至站了起来,远远地走到餐厅的一个角落。李俊想起身,发现手被人拽住了,转眼看见杨晓玲冲他沉默但清楚地摇了摇头,于是晕头晕脑地坐了下来。 顾卫彪走到稍微清净点的地方,小声和强子说电话:“现在好多了,你说吧。” “刚才嚷嚷的是李俊那傻逼吧。” “对,丫有点高了。有什么事需要大家出力的,尽管说。” “没什么,我都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追悼会,你们来吧。三号厅。” “好。那……他呢?” “还能让他来?”强子的声音很不耐烦,“操,要不是瞧在你面子上,早抽丫的了。当我不知道他和娟娟的事?丫蒙谁呢?!妈的,我忍下这口气就不易了。” “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安排。” 顾卫彪回来坐下李俊还在嚷嚷:“是强子吗?他说什么了?怎么也不和我说几句?……” “别瞎他妈猜。不是他,是我一客户。操,你丫是不是高了?别硬撑着啊……什么?还他妈喝?成成成,看你丫今天牛逼能到哪儿去,再跟你喝两盅。” 张蕊好像有点担心李俊,“虎哥,别逗他了……” 顾卫彪看看杨晓玲,见她不置可否,就笑笑对张蕊说,“没事,他倒不了,再说,我心里也有数。” 果然,喝完两杯,他马上让服务员买单,然后拽着李俊上车。一边往里塞人一边和她们俩告别:“小铃铛,你送狗蛋回去,路上小心点儿。开着手机,我半小时后给你们电话。” 杨晓玲点点头,打开了白色尼桑车门。 还没到家李俊就已经酒醒了大半,坚持不让顾卫彪送上楼。掏钥匙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还没问周艺娟丧礼的事情,于是边开门边打顾卫彪手机,却一直占线。他甩手把电话扔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一边看一边不时揉揉太阳穴,最后决定还是去洗个澡。
他在马桶边干呕了一会儿,没什么用,身上又湿漉漉的冷得要命,于是站起身来,挪回水龙头下面。这么一折腾就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干脆坐下来,让热水哗哗往下冲,一边冲一边回忆怎么和周艺娟从同桌发展到浴室的。想着想着就觉得胸口特别难过,胃里也翻江倒海,终于坐不住,挣扎着要站起身却来不及,酸水从鼻子和嘴里喷涌而出。他知道自己走不到马桶那儿了,就尽量对着下水道哇哇吐着,眼泪汹涌。热水从头上直淋下来,冲掉了所有的体液。他吐了好一会儿,觉得胃里的难受已经消停了,就仰着头张大嘴用热水漱口,最后再也按捺不住,靠着冰凉的瓷砖哆嗦着嘴唇呜咽起来。
(二) 李俊知道消息的时候,周艺娟的葬礼已经过去。他没说什么,只是不再和他们联系,这也是他所能做到的唯一抗议方式。一个礼拜后的周末,他下班回到家,习惯性地准备换衣服去天时桌球城,忽然想到没和顾卫彪说好,于是叹口气,把球杆摆了回去。他瞅瞅电脑,犹豫了一阵,还是打开电视,满眼茫然。这时电话响了,是顾卫彪。他说的很简短:明天下午他们几个去墓地看周艺娟,问他去不去。他想了想,说去吧。电话就挂了。 出乎意料,第二天来接他的不是顾卫彪,而是杨晓玲。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去。杨晓玲打开车门,摘了墨镜,也看着他笑:“好几天没你消息了,还好吗?” “还成。” “老虎知道你生气,所以我来了。你不会也生我的气吧?” “我生气有什么用,你们都合计好了,嘿嘿。不过我知道老虎也难做,这肯定是强子的意思。” “你知道就好,他这几天老担心你,所以拉着我们去看小娟,其实都是为了你。” 李俊没说话,进了前座,拉上安全带。 杨晓玲看他这动作,似怒似笑地说,“我可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李俊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两个人相视而笑。这还是三年前李俊头回坐杨晓玲的车,开车的比坐车的还紧张,总是走错路,还差点撞上电线杆子。李俊捏着把汗,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她说话,让她放松:“没事,慢慢开,速度慢就不会有问题……怎么,以前没搭过帅哥?” 杨晓玲本来如临大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但眼睛还是不敢离开路面:“没有,你是第一个乘客。我上个礼拜才拿牌……我开车是不是够狼的?师傅也这么说。” “还好,没我狼。我看你也就是紧张,技术上没问题。开个十几分钟就自如了。”李俊冒充内行地指点。 从此李俊每次坐她的车,总是很夸张地系安全带。但是杨晓玲的车确实越开越好。
到了墓地,李俊远远就看见顾卫彪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手里捧着花,旁边张蕊小鸟依人一样挽着他的胳膊,样子很亲密。张蕊看见他们,赶紧放开手。顾卫彪第一句话就是,“对不住啊兄弟。”李俊听见他诚恳的语调,剩下一点点气也消了,说:“我明白,这事情你也为难。” 周艺娟的墓在中间位置,他们几个摆花点香,烧了些纸钱,张蕊已经抽泣上了。李俊也有些鼻子发酸,说了句:“小娟,大家来看你了,”就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的照片发呆。事情弄完,他们挨个给周艺娟鞠了个躬,李俊突然走上去,蹲在那儿抚摩她的照片半天,然后轻轻吻了一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他这么一闹,张蕊又开始哭,顺势趴在顾卫彪怀里,害得顾卫彪搂着她的肩膀安慰个不停。杨晓玲走在他们前面,没注意这些,倒是一直注视着李俊下山的脚步。 到了山下,李俊很默契地坐回了杨晓玲的车。一路上大家电话商量晚上到哪儿吃饭,最后决定去湘情。
他们找了个小包间,坐下吃饭。酒菜上齐后李俊说第一杯祭奠小娟,大家纷纷同意,于是很肃穆地洒在地上,然后才开始喝,偶尔闲聊几句。几杯下肚,李俊渐渐恢复常态,桌上的气氛也缓和得多,大家都没再提周艺娟的事情。顾卫彪晃晃瓶子,发现快空了,于是招呼服务员又要了一瓶。杨晓玲和张蕊都说不能再喝,顾卫彪连忙保证说:“最后一瓶最后一瓶。”他站起身给大家都满上,女孩子们又开始抱怨,酒杯却没拿走,他一边倒一边说:“最后一杯最后一杯。”李俊看着他笑着说,“你有什么新词儿没有?除了最后还是最后。” “唉,”顾卫彪坐下,叹口气,“我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点儿,抬脸盯着顾卫彪,好像开玩笑地说,“虎哥,你得改啊,否则怎么找得到老婆?” 李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年头,娶老婆靠什么嘴皮子。你以为你憨厚有钱的虎哥会短女朋友啊?赶明儿我们去百仕达花园搞个突然袭击,肯定捉奸捉双。”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张蕊说,“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 李俊一边夹菜,一边嘴里不闲着:“哎,话糙理不糙,要不是老虎一脸忠厚,客户能信任他?生意能做的这么好?再说了,他虽然为人厚道,可心里亮堂着呢,你什么时候看过他做亏本买卖,嘿嘿。跟他比,阿蕊,你还含苞待放呢。” “你才含苞待放呢。”张蕊嘴很快。 顾卫彪端起酒杯打断李俊,“行了你,喝酒吧。干。” 他们干了一杯,却听杨晓玲悠悠地说,“老虎你是该结婚了,都三张多了吧?” 顾卫彪放下杯子,舒适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唉,人生苦短啊……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大家又笑,李俊用筷子指着他,转头对张蕊说,“我告诉过你丫是装老实吧,一不小心话说的这么好。” 顾卫彪给他们都满上,忽然问李俊,“对了,你给我出出主意。梅林那个碧云天卖的很好,这次我把旁边那块地也圈过来了,知道你有文才,给起个名字吧。” “黄叶地。”李俊嘴里吃着东西,头也不抬,应声答道。 “操,开什么玩笑,真难听。你好好想啊,我是说真的。” 张蕊撇着嘴说,“我也觉得不好,跟墓地似的。俊哥哥,你一点都不关心虎哥的事情。” 杨晓玲忍不住接了句,“嘿,俊哥哥,叫的可真甜。”张蕊白了她一眼,又腻过去拽她的胳膊,“姐……” 李俊正色回答说,“你懂什么,丫头片子,这是范仲淹的名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哼,我反正觉得不好听。” 杨晓玲插了句,“李俊,我看老虎是认真的,你好好想想,真弄成的话我看他可不是一顿饭两顿饭的事情了。是不是啊?”说着,她笑着看了顾卫彪一眼。 顾卫彪接过话,“那当然那当然,名字要是好,咨询费包在我身上了。” “操,别和我提钱,别扭,”李俊抬头,看见顾卫彪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的确不象开玩笑的样子,于是沉吟着说,“唔,让我想想……”他一边扒拉着筷子,一边思考,感觉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不免有些紧张。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老虎,你看这个怎么样?水云间。第一,碧云天是名句。水云间也在宋词中常见,朱淑真就写过‘水云间,俏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的句子。……这俩对比起来,男女搭配,干着不累。” 大家都屏住呼吸听他娓娓道来,忽然出现这么一句,就都笑开了。杨晓玲微笑着说,“你这人,是有才华,就是满嘴跑火车,说着说着就不正经了。” 李俊也笑着回答,“我怎么不正经了,这不还没说完么。第二,碧云天和水云间都是琼瑶有名的作品。老虎,你别撇嘴,我知道现今丫不时髦了。可你想想,当年我们那个时候她多火,连你这么不爱看书的人都在枕头下藏了一本吧……操,你丫现在不承认了,嘿嘿……说回来,现在有钱买房的人,哪个不是这拨的?这绝对是个卖点。第三,都透着不俗,一下就把什么金地啊富豪啊的给比下去了。你听听,有水有云有蓝天,多上档次。第四,这俩词压韵好记,中间还都有个云字,一看就知道是一个系列的。你说水云间合适不合适?” 他滔滔不绝,顾卫彪在那边听得眉飞色舞,拼命点头:“对,对,你说的太对了,我明天就开会讨论。哎,那个什么,刚才你说的,能不能给我发个EMAIL过去,我没记住。” “成,”李俊答应着,忽然叹口气说,“唉,就你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个房地产公司做的这么火的。” 顾卫彪嘿嘿笑,“论才华,我不如你,可在江湖上混,你就不如我喽。” 大家又喝了几圈,第三瓶快见底的时候,杨晓玲看看表,站起身说,“十点,我该走了,要不老公的电话肯定追过来。老虎,你看着点儿李俊,别让他又喝多了。你也少喝,还得开车呢,你们俩猪头出什么事我不管,要是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拼命。” 张蕊首先不干了,“姐,你说什么啊,乌鸦嘴。” 李俊也抬起头来,一脸的沉冤待雪:“妹妹,你介四嘛话,什嘛叫又?” 顾卫彪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俊扭过脸,冲着杨晓玲的背影追着说:“开车注意点儿,别随便摇下玻璃窗,偏僻的路段踩大油门过去,千万别停车,把钥匙和钱包收好,留神门口的乞丐……” 杨晓玲转身,打断了他的话:“喝你的酒吧,少说两句成不成,就你话多。哼。” 他们目光交接,李俊看见她似嗔似笑的脸,大概有些酒意的缘故,在灯光下红扑扑的,说不出的娇艳,又听见她最后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禁微笑。看见他这个含义暧昧的微笑,杨晓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心照不宣地也笑了笑,转头走了。
李俊看着她走出,一时竟收不回目光来。顾卫彪捅捅他的胳膊:“嗨,嗨,人都走了,还看?早干吗来着?”李俊赶忙回头,自嘲地笑了笑,“没那事儿。我是不是高了,怎么就想不起来我们几个是怎么认识的呢?好像有年头了吧?” “操,这你都忘了?!三年了……唉,”给李俊这么一提话头,顾卫彪也不免感慨起来,“还是那回网友聚会,我在春风路的彼打奥包了个房间,没想到来了三十多位,我操,把最大的包房挤的满满的。” “哈哈,对,你后来还跟我在QQ上抱怨说当了一宿的三陪。” “怎么不是。你是走的早,我陪他们闹腾到早上七点,真他妈生猛。” “唉,真是盛况空前啊,以后好像没那么全乎了。” “我是再也不干那傻逼事儿了。三年见过的网友七八十位,真正交往下来的也就几个北京的哥们儿:你、我、小铃铛、强子……”顾卫彪说到这儿忽然不说了,李俊知道他的意思,接过去,“还有小娟,那时她叫轻舞飞扬。见了面才发现是高中同学。嘿嘿,这个世界真小。” 他一边回忆一边萧索地摇头,看见顾卫彪伸过杯子来,赶紧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下,一口干了。忽然看见张蕊在旁边低头不作声,笑笑说,“哦,对了,后来就碰到了张蕊,她也是后两年组织发展的唯一成员吧?” 顾卫彪一边倒酒,一边说:“对,对,你算是难得的了,不过我真没想到,聊天室里叫狗蛋的居然是个黄毛丫头。” 听见说到了自己,张蕊才高兴起来,举起酒杯说,“为了两年的长久友谊,我们干杯!” 他们俩笑着和她喝了一杯,李俊忽然想起什么,笑嘻嘻对张蕊说,“其实你顾大哥做的最傻逼的事儿,还不是请三十多号人到夜总会喝酒。” “那是什么啊?”张蕊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哈哈,那回在彼打奥聚会,老虎他打印了整整二十份《第一次亲密接触》,特虔诚的每人发了一本,哈哈……”李俊说到最后,自己实在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张蕊听完也笑的不行,弯下腰捧着肚子,“真的啊,哈哈,虎哥很文学耶……” 顾卫彪在那儿一脸尴尬,反唇相讥:“操,你也不怎么样,起个网名叫痞子蔡,他妈比我更庸俗。” 张蕊刚刚恢复点儿常态,听到这话,又是趴在桌上笑得半天起不来身。 李俊没笑,而是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轻舞飞扬……痞子蔡……第一次亲密接触,老虎,我们几个能聚在一起不易啊。唉,真是沧海桑田,生死一线。”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大家就都沉默了下来。李俊望着烟雾,发了会儿呆,等转过脸,看见张蕊已经不笑了,而是睁大眼睛凝视着他,目光灼灼。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无限苍老,眼前这个肌肤吹弹即破的女孩子却活力无限,忍不住伸手摸摸她乱乱的头发,微笑着说,“小丫头,看什么呢。出神啦?”张蕊却没有收回目光,而是对他复杂地咧了咧嘴角,看不出是什么含义的笑容。 顾卫彪好像没注意这些,专心抽完最后一口烟,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就看见李俊注视着他很默契地说:“时候不早了,老虎,咱们撤吧。”
李俊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他正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忽然发现床头柜上的电话显示有留言。按下播放键,一个坚定的女音传来:“俊俊,我是妈妈。怎么这么晚还不在家?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接到你电话了。你的明天早上我再打一次。材料今天上午通过联邦快递寄出,估计你三天内可以收到。你的材料准备好了没有?我问过国内的战友,现在北京领馆形势紧张,广州则比较松。你不要回北京,还是去广州签。韩阿姨认识一个签证官,应该没有问题。你这两天就给她打个电话。希望一切顺利,秋天之前你可以过来。” 录音还在播放,他已经走进了浴室。
(三) 李俊接到杨晓玲电话的时候,正在下班回家的小巴上。 “在哪儿呢?我开车过来接你。” “不用了,我已经在车上了。干吗,找我有事儿?” “没事儿啊,想找人吃饭。” “哦?又有饭局?和老虎他们说好地方了?” “不是……我是说……就我们俩人。”杨晓玲的声音有些支支吾吾的。 “哦……”李俊转着心思,正考虑她是什么意思,突然看见几个年轻人上了车,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卷报纸。他们迟迟不往里面的空位走,而是站在门口,最后面一个似乎在掏钱买票的样子。李俊有些警觉,跟杨晓玲说,“你等下,”便起身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一只手紧紧护住裤子后面兜里的钱包。等他重新坐下的时候,发现那几个人狠狠盯着他,目光怨毒。他定了定神,继续和杨晓玲说话,“行啊,你想去哪儿吃?” “我不知道,你拿主意,好么?” “我想想啊……湘菜都吃过好几遍了,东北菜你不爱吃,嫌没品位,安徽菜你又说味道太重,海鲜么又太俗……姑奶奶你其实挺难伺候的啊,嘿嘿……”电话那头杨晓玲从鼻子里哼了个音表示强烈不满,他赶紧说,“好好,不说你了让我想想……唔……这么着吧。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到我家吃。现给你做正宗江西农家菜,冰箱里正好还有些东西。我可是一般轻易不出手的啊嘿嘿。” 那边喜滋滋地答应了。 刚挂上电话,突然听见坐在他原先座位前的一个大汉猛然叫道:“还我暂住证!还我暂住证!”车厢里立刻有些骚动。他伸长脖子看去,前面地板上散落着几张百元大钞和一张身份证,那个大汉正揪着那卷报纸的一头,另一头在那个年轻人手里。看见暂住证掉在地上了,他赶紧俯身去拣。那几张百元大钞也迅速让那几个年轻人拿走。 眼见事情败露,他们迅速叫停下车。等车再启动,乘客们才唧唧喳喳: “这些个小偷,真不象话!” “就是,胆子也太大了,这是明抢嘛!” “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证件没丢,嘿嘿。钱损失了没什么,证件丢了麻烦就大了。” “就是,你还算运气好的呢,我上次坐车被扒走了三千多,钱倒不心疼,就是补身份证花了好大工夫。” 很多乘客随声附和,夸赞这个大汉运气好,决定又英明。他也满脸笑容,不住点头。 李俊坐在后排望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杨晓玲穿着工装裤,头发短短的,噼里啪啦蹦着从客厅跑到厨房,一边大声赞叹:“哎呀,好香,好香!” “别下来,地砖挺脏的,你还是在厅里待着吧。” “嗯,”杨晓玲并没回去,而是靠着厨房门朝里张望:“瓷砖很漂亮啊,蓝白搭配,你设计的?” “对,所有的装修都是我设计的。” “唉,你真能干,做菜也这么好。” “嘿嘿,我是苦出身啊,哪能和你比,长在大院里,又嫁了个有钱的老公。” 她咬咬嘴唇,没说话。这时李俊说,“来,帮我把菜拿进去。” “好。”她很高兴能承担这个角色,“咦?这是什么菜?” “藜蒿。鄱阳湖特有的水草。家乡用来炒腊肉,好吃又下饭。” “嗯,闻起来香气好特别。”说着,她用手指头捏起一根放在嘴里,“脆脆的,真好吃。” “你洗了手没有,怎么象个孩子似的?” 他们目光交接,杨晓玲做了个鬼脸,李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三个菜上了桌,她全不认识: “这些是什么呀?” “这个藜蒿炒腊肉,你刚才知道了。这是炒随便,这是清炒西瓜皮。”李俊一边说一边拿出两个酒杯,和一瓶白酒。 “什么叫炒随便?西瓜皮也能吃?”杨晓玲更好奇了。 “哦,我们那儿贫苦,有时候没菜吃了,就把葱根蒜须洗干净,混到隔夜的剩菜里炒得咸咸的,下饭。当然这盘里没有剩菜,是木耳,辣椒,黄花菜,冬瓜皮什么的,蒜须我也洗干净了。” “还有冬瓜皮?!你们怎么什么都吃啊?” “没办法,穷么,”李俊叹口气,笑笑,“现在倒成了猎奇的菜式了。冬瓜皮是那层表皮,很脆,西瓜皮是表皮和红瓤之间的青瓤。当然,西瓜我没啃过,红瓤都剜出来了,放在冰箱里,正好饭后水果。” “你想的可真周到。”她好像出了神,半天才展颜一笑,然后很有兴趣地夹了块西瓜皮放在嘴里,仔细品尝,“哎,很好吃呀,有西瓜的清香呢!” “你多吃吧,这些都是新鲜少见的蔬菜,养颜美容,活血化淤,补中益气,包治百病。” “讨厌,你又胡说八道了,”她听出李俊话中的调侃,白了他一眼,抢过他手里的瓶子,“我来倒,今天你是大厨,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他们边喝边吃,杨晓玲赞不绝口,李俊只是沉默地笑着看她热闹。忽然,她放下筷子,支起胳膊凝视着李俊: “嗯,你懂这么多,肯定有很多故事。和我说说吧。” 李俊一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杨晓玲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老虎啊,唔……我在吃饭……不,一个人……”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抬头看李俊,“好……我来联系他吧,你照顾好狗蛋妹妹就成……你胡说什么啊,讨厌!不理你了。” “老虎又在编排我们,真讨厌,”她挂了电话,对李俊说,“晚上去听音响么,老虎说振兴路有个音乐酒吧,音响很专业,他带了几张CD,你也拿些你爱听的。” “成。”
顾卫彪他们正在门口等,看见杨晓玲走下来,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啊,还穿这么一身,比张蕊还年轻,你什么用意直说嘛。”李俊看过去,确实,张蕊一身套装,妆又化得稍微浓了点,看上去似乎比穿工装裤的杨晓玲年纪还大。他们被引进一个封闭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套真空管的设备,顾卫彪一看就赞叹不已。他带了套爵士乐的CD,放出来磁性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他们四个散坐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欣赏。一会儿放了李俊带来的碟,又是不同的旋律。顾卫彪问:“这是谁的作品,很不错啊。” “噢,刘星的,《闲云野鹤》。” “操,归我了。” 第二首半截,声音忽然中断。大家一愣,操作员不慌不忙把碟取出来还给李俊,“先生,你这张是盗版碟吧,我们的机器很敏感的。” 李俊默不做声接过,低下头喝酒。这时杨晓玲立刻说,“放我车上这张吧,我喜欢听歌。”过一会儿,音箱里传出蔡琴的歌声。听了一会儿,顾卫彪站起来说,“这房间太闷,我们去外面楼上坐吧,让他们在大厅里放,这个旋律适合跳舞。”说着用力伸了个懒腰。 楼上就他们这桌客人,中间腾出了个舞池。顾卫彪又叫了两瓶红酒,喝了几口,就和张蕊进入了舞池。李俊望望杨晓玲,发现她正望着自己,于是微笑着做了个手势,两人站起身来,握住手。李俊发现她的手潮湿闷热,自己的手却是冰凉干燥,贴在一起粘乎乎的。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他听见杨晓玲低低问了句,笑笑没作声,一手放到了她的腰际。 他立刻就发现杨晓玲已经不年轻了,腰间有隐隐的赘肉,虽然宽松的衣服显不出来,不禁想到,周艺娟虽然身材丰满,但腰却很纤细,没她这么松软,而是绷着股劲儿,有弹性。这么胡思乱想着,他手上用力把她搂近了些。杨晓玲显然没这么近和他对面过,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脸的慌乱。李俊看在眼里,觉得她实在可爱,便笑着轻声说,“别紧张。” 听见他的声音,杨晓玲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满眼笑意地看着自己,更慌了,不禁垂下头,使劲咬嘴唇。李俊望着她想,要是周艺娟,肯定早腻上来了,一点都不忸怩。这么想着,他忽然很疼惜眼前这个女子,于是不再说话,而是很温柔地带着她跳舞。葡萄酒的甜香和她身上幽幽的香水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有些喘不过气。 二楼其实也不通风,大家跳了一会儿就身上见汗,经常停下来喝酒,一来二去李俊就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勉强才能控制住脚步。杨晓玲就更惨,一只手无力地搭在他肩上,摇摇晃晃,偶尔轻轻蹙眉说头疼,慢慢整个身体就靠在他怀里。丰满的乳房顶住李俊的胸口,软绵绵的,还传来阵阵烘烘的热气,让他脑子乱成一团,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撑到曲子结束,他勉强把杨晓玲送回座位,象踩在棉花地一样摸回自己的位子,长长出了口气,两手撑着桌子把脸埋进手掌。四周天旋地转,耳边嘈杂的声音象潮水一样时涨时落,什么也听不真切。 他正休息的时候,突然稀里糊涂被顾卫彪拉进了车,开到半道才回过神来:“他妈怎么回事?” “你丫高了,没听见?晓玲的老公打电话过来找她,人都快到了。我怕他起疑心,就先和你出来,让张蕊陪着她,就说她俩一起喝酒来着。” “操,这有什么。”李俊愣了下,然后懒懒地看着窗外说。 “我和张蕊当然没什么,可你和杨晓玲喝成那操性,哪儿能瞒得过丫的?你们俩简直他妈干柴烈火,哈哈。” “哪儿有的事,不可能!你丫别胡说八道啊,小铃铛面子薄着呢,你可别害人家。” “嘿嘿,你他妈还挺象。说真的,她老公有钱你知道,可你知道她小叔子是干嘛的吗,沙头角刑警中队的中队长。不是说怕他,不用你,我对付他都绰绰有余。可是这终归是个麻烦事,还是小心一点好。” 李俊这时候酒已经完全醒了,没再说话。顾卫彪把他送到楼下,从车窗探出头说,“早点睡吧,过两天去打球……哎,对了,碟他妈给我,差点儿就忘了。” “盗版碟你也要?” “操,说了归我就归我了,少他妈废话。” 李俊感激地笑了笑,“在小铃铛那儿呢,我忘了拿回来了。” “真他妈重色轻友,明儿问她要去。回见!”顾卫彪笑骂完,加大油门,一溜烟走了。
(四)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玲没和李俊联系,他正好忙着申请材料,也就把这事给放下了。周六下午,他一直睡到顾卫彪的电话过来才醒。迷迷糊糊约好了六点半打球,又在床边坐了阵子才走向浴室。冲下来的冷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在淋浴嘴下站了好一会儿,一边用手摩挲瓷砖一边出神。 到了桌球城,李俊看见顾卫彪坐那儿看两人打球。他冲顾卫彪打了个招呼,那两人也抬起头,眼光对视,大家都笑。原来是久违的老朋友,也是网上认识的:欧阳克和匪兵乙。欧阳克挺胖,打得浑身是汗,一边放下球杆一边招呼两个站在旁边说小话的女孩子:“来,认识认识。” 李俊一眼就发现她们条儿还顺,可是穿着艳俗妖冶,心里明戏,笑着对欧阳克说:“你丫真是名副其实,打球也不忘修身养性。” 欧阳克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的讽刺,乐呵呵地回答,“她们可都是网友,慕你名来的文学女青年。哎,你们不是想见沙龙论坛第一文豪痞子蔡吗,这就是。” 那个年纪小点儿的立刻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哎呀蔡大哥,我最喜欢你写的诗了。” “操,我他妈没写过诗,”李俊心里佩服这女孩的乖巧,嘴上笑嘻嘻地反驳,却一把搂住那姑娘的腰,“明显说谎,该罚,亲一口。”说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也不恼自己被戳穿,嘻嘻哈哈让李俊胡闹。 顾卫彪已经在旁边开了张台,他松开那女孩走过去,一边上杆,一边笑着说:“我让你十度吧。” 顾卫彪一脸不屑:“滚蛋,我他妈让你十度还差不多。” 李俊知道他不服气,哈哈一笑不再争论。这时女服务员走来:“先生,喝点儿什么?” 欧阳克面无表情,装着专心打球,用潮州话应声回答:“你的奶。” 匪兵乙和那俩女的哈哈大笑,李俊和顾卫彪看了一眼,也笑。服务员没开始没听明白,后来好像知道不是好话,有些手足无措。李俊看她脸都红了,有些不忍心,“甭理他们,开玩笑的。我要GUINNESS,你呢,老虎?” 顾卫彪正在开球,头也不抬:“一样。” 李俊一开始输了两局,后来慢慢状态恢复,一下子打了个四连胜。顾卫彪不干了,不让走,他们只好叫桌球城的炒饭,边吃边打。那边欧阳克和匪兵乙早就罢手了,一人抱着一个女孩儿看他们打,刚开始还说说笑笑的,到最后都在那儿哈欠不断,一连声催促走。他们勉强打了两局,一胜一负,知道打不下去,只好收手。顾卫彪一边买单一边扬言下次报仇,李俊也不言语,笑呵呵让他嘴上扳本。 出来大家商量了会儿,决定去附近的圣保罗夜总会。 李俊来过这儿一次,但并不喜欢。虽然装修豪华,但是太闹,来往的人特别杂。更重要的是,一进门就得穿越地雷阵。宽大的旋转楼梯两侧站满了待价而沽的小姐,对每个上来的男人行注目礼,这阵势李俊实在受不了。欧阳克和匪兵乙好像司空见惯,大摇大摆往上走,一边走欧阳克一边回头对他们俩说:“随便挑,我买单。”顾卫彪真不客气,一个个打量,挑了个最漂亮的。李俊硬着头皮抬眼望去,觉得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头都晕了,哪里分得清好看不好看,只好装着满不在乎走过去。 欧阳克好像有点生气:“操,你丫装什么装,来例假了?” “这么多人,他妈看着眼晕,待会儿让妈咪找个不得了,你丫急什么。” “哈哈,还是你有经验,没看出来啊你,他妈一风月老手,嘿嘿。” 大厅里全是人,欧阳克立刻找经理,可是包房也没了,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安顿下来。几个人已经是挤得满头大汗。欧阳克费力地坐下,叹息着说:“真是个声色犬马歌舞升平的昌盛世界啊。” 他们要了两打喜力,几个骰盅,一边玩一边喝酒。欧阳克没提让妈咪找女孩子的事儿,李俊也乐得不说。几个姑娘骰盅甩得很漂亮,可是算计起来和四个爷们儿相差太远,几个回合下来都差不多了,开始腻着各自的主人求饶,这更让他们兴高采烈。李俊冷眼看着他们闹成一团,脸上笑吟吟的,报数的时候下手却一点不留情。很快,那个开始讨好他的小姑娘就去洗手间吐了好几次,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目光散乱。 这时候李俊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响,看看号码,是杨晓玲的,连忙起身接了,一边喂喂一边走到门口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你怎么老不接电话啊?!”杨晓玲的声音特别委屈。 “对不起对不起,”李俊一叠声道歉,“我在圣保罗,特吵,没听见。” “嗯,和老虎他们在一起?” “呃,就我和他,张蕊不在。还有欧阳克和匪兵乙,他们带了几个女的,没意思。你来不来?” “我才不去……你……你好好玩儿吧。” “我这儿有什么好玩的,特没劲。”李俊听出她话里有话。 “嗯……你要是觉得没劲,我们去蛇口看夜景好不好?我到门口接你,你别和老虎说我会过来。” “好。你从家里过来,大概要二十分钟吧,我在门口等你。” “我已经开车出来了,刚过你家那个路口,就五分钟。” “成,我去和他们说一声。” 挂了电话,李俊回去和他们告辞。大家正在兴头上,一听都不乐意了。李俊一个劲地说家里有急事,马上得回去。匪兵乙和几个姑娘上来拉拉扯扯苦劝不住,欧阳克最后坐在沙发里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玩骰盅,嘴里叼着烟说,“走吧你,孙子。” 李俊愣了下,不再说话,笑了笑,转身就走。
(五) 他在门口刚点上烟,就看见杨晓玲的车,连忙把烟掐灭。杨晓玲一脸喜色地看着他走过来。看见她开心的样子,李俊也笑着上了车。忽然他想起上次顾卫彪提到过她的小叔子,悄悄看了看右侧的后视镜。 “哼,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能和我联系啊?”杨晓玲一把车开上路,就半是恼怒半开玩笑地说。 李俊料到她劈头就会说这个,“怎么给你打?我哪儿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和我说话?还不是为你着想?你看,你一声令下我就来了,得罪老虎欧阳克他们都不吝,唉,我重色轻友够可以的了。” 杨晓玲知道他说的在理,可嘴上还不认输,“哼,谁知道呢。还不是听我说已经开车出来了,迫不得已……”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重色轻友又怎么啦,欧阳克那样的朋友,还不如色呢。” 李俊哈哈大笑。 他们在月光酒吧门口停下。李俊有些意外: “又喝酒?” “怎么,能和他们喝,就不兴跟我喝啊?”杨晓玲有些不高兴。 “哪儿能呢。可我真是喝了不少了,你还得开车。”李俊尽量让自己显得语重心长。 “哼,不要你管。” 他忽然发现平时这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其实脾气挺倔。 他们要了一瓶黑方坐下。李俊握着玻璃杯,呆呆地望着桌上荧荧的烛火,突然象是自言自语说了句:“好像很久没去看小娟了。” 杨晓玲一愣,半晌,才小声问:“你还没忘了她?” 见李俊没出声,她抿了一口酒,假装不经意地说:“看来你和她关系不一般啊。” 李俊还在出神地看着蜡烛,听她这么说,自嘲地笑了笑,“什么不一般。再一般没有了,无非是好朋友做的太腻,露水夫妻一场。你情我愿的事情,能有什么不一般。” “嗯……那你爱她吗?” “爱?……谁知道呢,”他喝了一大口,调侃似地望着杨晓玲,“这年头还说爱,晓玲,寒碜不寒碜啊。”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小娟其实还是个孩子,啥都不懂。我只是心疼她罢了。” “也许……”杨晓玲沉吟着说,“你并不了解她,而是心目中想象出一个她的幻影,而爱着这个影子呢?” 李俊似乎对她话里的提示恍然不觉,转头看窗外的街灯,“这又如何呢,唉,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他说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几乎听不到了。杨晓玲并不懂他喃喃自语些什么,但看见他望向窗外的眼神,落寞厌倦,心里竟然难过起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周艺娟和顾卫彪的事情告诉他。 “李俊。” 听到她的声音,李俊猛地回神。扭过头来,发现她握着自己的手腕轻轻摇了摇。他看见烛光对面杨晓玲凝视着他,赶紧笑嘻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说她了。本来能够荣幸出席杨晓玲女士举办的独家烛光酒会,应该很高兴才是。怎么弄得凄凄惨惨戚戚的。” 杨晓玲也不禁笑了,“得了你,什么时候能够不胡说八道啊。” “对,对,我一定虚心接受,”李俊的话语无比诚恳,杨晓玲正放下心来,想和他软语一番,忽然听见他接着说,“坚决不改。” 杨晓玲又是气苦又是好笑,唉了一声,“你呀……我什么时候能拿你有办法。” 听见她低低哀怨的语气,李俊心中一动,突然腕子一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微笑。杨晓玲立刻埋下头去,手却没有抽走。李俊端起宽厚的威士忌杯,说,“来,晓玲,我们俩,喝一杯。”他把“我们俩”说的特别重了些。 “嗯。”杨晓玲很温顺地端起自己的酒杯。两个玻璃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叮”声。烛光下,酒在杯中呈现出迷离透明的色彩。他们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呀,好烫,”杨晓玲轻轻抽动自己的手,李俊赶紧松开。杨晓玲用手轻轻捂着面颊,瞟了李俊一眼: “这酒怎么这么厉害。都怪你,骗我一口喝了这么多。” “是我不好,晓玲。我不劝你酒了。” 李俊的态度如此诚恳倒让她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么好?我还以为你要嘲笑我呢。” “你看,坏人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嘿嘿。” “讨厌,你故意的。我知道你不坏。嗯,我们慢慢喝吧。一边喝一边聊天。好不好?” “好啊……说什么呢?” “说说你吧,李俊。你懂那么多,我想知道你的生活,过去的经历。” 李俊无奈地笑笑,“这有什么好说的。父母下放,生长在农村。后来他们平反,我也回城,读书,进大学,毕业只身南下,如此而已。” “你爸妈呢……听说都在国外?” “对,他们在我念大学的时候就去欧洲了。” “你为什么不跟着去呢?难道你不想出去吗?” “当时他们还没安定下来呢,再说,我想先把书读完。” “哦……那你以后会去吗?” 李俊点点头,“也许吧……”他忽然抬起眼睛凝视着杨晓玲,“干吗问这些,晓玲?” “噢……没什么,随便聊聊。” “说点儿别的吧,晓玲。唔,刚才说了我,现在该轮到你了。” “我有什么好说的。你也知道,嫁了个有钱的老公,觉得自己跟金丝雀似的,以前那么用心学的音乐和舞蹈都荒废了。” 李俊听她这么说,仿佛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连忙岔开话题,“说点儿快乐吧……比如说,你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杨晓玲一边想一边说,“小时候我特别爱照镜子,爱穿漂亮衣服。衣服不好看我就大哭,不肯出门。”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咬着嘴唇笑。 李俊也笑,一边笑一边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农村放牛和打猪草。
黑方渐渐喝完,两人走出酒吧。清爽的凉风让他们精神一振。“空气真好。”李俊深深呼吸。“嗯。”杨晓玲附和着,很自然挽住了他的手臂。李俊一边亲密地和她走近了些,一边飞快地打量了下四周。 杨晓玲把车开上炮台山,在山腰一个空荡荡的停车坪停下。已经是后半夜,这里除了他们,一片僻静。面前就是大海和码头,山下到处是点点的灯火。李俊打开车门,走到山边,远眺黑黢黢的海平面和航船的闪烁星火。 “这儿风景很好啊,以前怎么没来过。”他说着,做了几个扩胸动作,回头却发现杨晓玲没有跟来。他走回车边,打开驾驶座边上的门,发现杨晓玲把椅背调低,正微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似乎专心欣赏CD。音乐声不大,李俊一听却立刻知道是自己的那张刘星的碟。他靠着车门,低下头凝视杨晓玲,发现她的手无力垂在椅边,于是拾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快就绕上了他的脖子。 “李俊……”杨晓玲微微睁开眼,暗淡的车厢灯光下,她的眼睛却似乎要流出水来,闪闪透亮。李俊下意识地俯身,立刻就感觉她温湿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李俊脑子里努力回想和周艺娟在一起时自己亲吻的程序,然后按部就班地实施。大概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杨晓玲的皮肤微微发烫,呼吸也有些急促。李俊努力让自己沉浸到这样的场面中去,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在远远看着。有那么短暂的一个瞬间,他甚至因为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真正投入而感到绝望。为了摆脱这样的冷漠,他的动作开始粗鲁和猛烈。杨晓玲的喘息更加快了,一边喃喃地说,“不要……李俊……别……”一边握住他不规矩的手,但是李俊很快就发现杨晓玲根本没用几分力气来阻止。 事情越来越清楚地变得不可逆转。杨晓玲干脆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让他的头颅埋在自己丰满却柔软的乳房之间。李俊感觉到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热乎乎的气息充斥鼻间,几乎要窒息。但即便是在挣扎着呼吸的时候,他依然清晰地听见杨晓玲用一种迷乱的嗓音说,“带我走吧……远走高飞……” 李俊发现自己身体滚烫,心凉如水。
(六) 接下来的几天,李俊忽然一改过去的拖拉,全神贯注投入到了自己的签证准备中。他特意去广州见了韩阿姨,态度十分恭敬,备了很多礼物。韩阿姨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他有教养,文质彬彬,有家族的遗风。和以前一样,李俊对谁都只字不提这事,甚至杨晓玲有意无意说起,他也岔开话题。闲暇的时候,他们经常电话联系,但是见面却很慎重,总是和老虎他们在一起,只有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他才会带杨晓玲上他家。 一天晚上,他加班很晚才回到家。随便叫了点外卖吃了,便打开电脑上网。往常这个时候,顾卫彪都应该在线上,可是今天没有。他正有点纳闷,忽然接到了顾卫彪的电话:“干吗呢。” “没事,在网上闲逛。哎,你怎么没上线啊?” “出来喝酒吧。” “都他妈几点了?还喝?” “今天就我们俩,喝个够,我车都不开了这回。” 李俊听出他今天大概是有事,于是答应了。两人商定在大灰狼碰头。 李俊先到,叫了碟青红两道,慢慢吃着,一会儿,顾卫彪穿着背心大短裤,趿着拖拉板儿就进来了。 “平常你可是衣冠楚楚啊,今天怎么这模样?”李俊笑着问。 “唉,别提了,”顾卫彪心事重重地坐下,对小姐说,“四瓶老掌柜,五十串羊肉,大盆的炒烤肉,快点儿上。” 东西很快上齐,顾卫彪把四瓶酒分成两份:“一人俩瓶,我们也不用杯子了。” “怎么?”李俊一边笑着一边拧开酒瓶,“和狗蛋妹妹吵架了?” 顾卫彪笑了笑,“张蕊算什么?要是为她这样,我三十多年不是白混了?她再有本事,也不过一丫头片子,你也太小瞧我了。”他和李俊喝了一口,望着他,很认真地说,“李俊,我是真拿你当朋友看的。今儿我和你说的,你就烂在肚子里好了。” 李俊从没有见过他这样,轻轻点了点头。 顾卫彪却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和李俊又喝了起来,半瓶酒下去了,他才望着窗外寂寥的街道,仿佛陷入回忆中,“我和你不一样,李俊,你们家都是知识分子,我爹妈却是种地的,大字不认识几个。我读书晚,但很用功,爹妈常说,只有书念好了,才能出人头地。所以,念书的时候,我在县城重点高中,成绩特别好。” 他叹了口气,和李俊碰碰瓶子,喝了一口,“可是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我把县委书记的儿子狠狠打了一顿。那时我可比现在冲动多了,”他自嘲地笑笑,“没办法。班上对你最好的女孩子狼狈地跑来,躲在你身后,哀求你救她的时候,你没法不冲动。当天夜里,她家人就把她送走了,听说在北京的一个亲戚家。爹妈怕我危险,也让我逃。可我能跑哪儿啊,只觉得天下之大,没我的活路了。后来想,去京城吧,也许能找到她。我倒不是要投靠她,只是想看她一眼。她可是我们县最水灵的姑娘啦。” 说到这儿,他不禁微笑起来,可是很快就敛去,“我在北京没找到她,开始在江湖上混,那时我才十八岁,可什么都干过了。那样的苦日子你大概想都想不到……算了,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找你喝酒不是诉苦的,而是让你出出主意的。我这些朋友里,你最聪明,也最知道女孩子的心思了。” 李俊听到这儿,有点胡涂了,“老虎,这他妈都哪儿跟哪儿啊?” “让我接着说,你丫别打岔。”他顿了顿,找回刚才的话头,“后来,因为我肚里有点墨水,在一个大公司里从扛大个儿的升了保安,后来又和公司一个副总聊的很来,得了个机会学了开车,给他做司机。再后来他南下,我也就跟来了。十几年的江湖,交了不少朋友,前几年觉得差不多了,就自立门户,开了这个房地产公司。” 他一仰脖,将瓶子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完,又开了新的一瓶,“我风风光光地回去,把爹妈都接了过来。在村里,听人说起那个女孩子,说是在北京上了大学,又分到了深圳。我找到她……唉,李俊,你不知道那是个多漂亮多出色的女孩子。我们在一起过了很快乐的一年,说真的,有时候觉得能碰到她是我的福气,除了多几个钱,自己哪儿配得上她啊。只要她不嫌弃,我随时娶她。” 他停下来,轻轻吐了口气,想了想,继续说,“前年,她突然说要去英国读书,我挺高兴的,给她张罗。李俊,我不是傻逼,明白她这一走兴许就不再回头了,可我真的愿意,钱算什么……后来,后来的事儿你想也想的出了,越来越淡,最后告诉我在那边处了个朋友。嘿嘿,我他妈除了祝福她还能说啥?” “就这些?”李俊觉得整件事有点简单得难以置信,心想顾卫彪挺明白一人,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 “没完呢。”顾卫彪撂下酒瓶子,从烟盒里掏了根烟,冲李俊示意,看他摆摆手,就自己点着了,“上礼拜她回来了。” “回来了?来找你了?” “对。她其实早回深圳了,自己找了一不错的工作,什么都打点好了,才和我联系。你知道我这人,认准的死理儿就是赖也要赖出个结果。我又跟她提那事儿,当然是很委婉的,心想这回是你主动找我的,也他妈算是渡尽劫波了吧。可是她特明白地告诉我,大意是随便处处朋友,隔三岔五上上床没问题,但是要确定关系,免谈,更甭说结婚了。我他妈都快当佛一样供着她了,没想到她弄这么一出,闹的我连和她上床的兴致都没了,”他深深叹息,靠在椅子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你说,李俊,她这玩儿……到底是什么心思啊?” 李俊望着他疲惫而迷惑的神情,心里叹息,笑笑说:“我觉得你就是没想开,老虎。你在江湖上也混了快二十年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放不下呢?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顾卫彪不耐烦地打断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能不知道吗。可是我就是放不下。其实,今儿和你喝酒,也没指望你出什么好主意,就是心里实在太他妈闷的难受了。咱们喝酒吧。”说完,举起酒瓶冲李俊摇了摇。 李俊笑笑,沉默地举起了瓶子。他一边和顾卫彪喝着,一边转头看了看窗外。街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年轻的女子表情茫然地在路灯下慢慢走过,向餐厅里张望,眼神遥不可及。眼前顾卫彪的脸庞和不断吐字的嘴唇也慢慢模糊和遥远起来,渐渐隐藏在一片烟雾后面。这么想着,他就觉得一种普世的孤寂顺着酒精渐渐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冰冷澈骨。 “你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李俊回过神来,赶紧找话,“你这事儿没和张蕊说过吧,那可是个单纯的孩子,别伤了她的心。” “你也太善了,”顾卫彪有些讥讽地看着他,“别看她平日娇滴滴腻歪歪象个没头脑的娃娃,其实心里,门儿清。她今年也二十三、四了吧,长得凑合,又没什么本事,要想下半辈子有个安稳的靠山,除了单纯,她也杀不出别的血路了嘿嘿。她那些花花肠子,也就蒙你这样的单纯大龄男青年,想和我比划,火候还不够哪。” “操,你丫才单纯呢。”李俊笑着骂回去,但分明觉得嘴里的酒味开始发苦,“老虎,别这么说她,我想张蕊还是个心眼挺好的姑娘。” “我没说她不好。她这么做我也理解。其实张蕊挺温柔懂事善解人意的……可是……唉,李俊,不怕你笑话,我真心对待过一个人,就真的实在没法再这么对别人了。” “对,对,我明白,”李俊忍住笑,很诚恳很同情地拍拍顾卫彪的肩膀,“你也是为情所困。” 说完,他低下头想再夹块炒烤肉,却发现盆子已经空了。
(七) 夏天刚刚开始的那个月份,这个南方的城市已经显露出酷暑的气氛。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绿化带上的冬青绿得仿佛要滴出油来。李俊向广州的领馆递交的申请,在韩阿姨的帮助下,进行得很顺利。当彩色的签证印在护照上,送回他手里时,李俊仰望蓝天,轻轻地呼了口气。从广州回来的那个下午,他想反正请了假,就没回去上班,而是在商场里买了两个特大号的皮箱。 回到家,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决定开始收拾衣物。于是乒里乓啷地翻衣橱和抽屉。突然,一个相框从棉被之中掉在地上,却没摔碎。里面是一张高中毕业的合影,他正好站在周艺娟的身后,眼睛望着前方,一脸深沉。周艺娟扎了高高的马尾,冲着镜头绽放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他呆呆地望着那张照片半天,最后连相框一起扔进了垃圾箱。 他忽然觉得有些饿,于是烧水下面条,把最后两个鸡蛋放了进去。匆匆吃完,又热情高涨地整理行装。他在卧室之间来回穿梭,翻箱倒柜,甚至钻到床底下,把那些他甚至都没见过的东西都搬了出来。天渐渐黑了,他却好像仍然处于亢奋之中,打开了所有的灯继续忙碌,头发上沾满灰尘,浑身是汗。 突然,手机响了。 “喂……谁……啊?” “是我啊,俊哥哥,我是狗蛋。嘻嘻……你怎么气喘吁吁的?”李俊仿佛能看到她笑得满脸开花,又突然睁大眼睛好奇地问的样子。 “噢……没……什么,我……收拾……东西呢。” “嗯……你晚上忙吗?” 李俊有点奇怪,张蕊很少给他来电话,“不忙。怎么了?” “我好闷啊,俊哥哥,我们去唱歌吧。” “怎么了,嘿嘿,今天你老虎大哥不带你玩儿了?” “俊哥哥,我是我,他是他。”张蕊的声音依然笑嘻嘻的。 李俊有些意外,“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和他没关系,李俊。只是想请你出来喝喝酒,聊一聊。你要是有事或者不愿意就算了。”电话那边的声音轻松平静。 李俊想了想,“成,狗蛋,你说什么时候吧。” “嗯,俊哥哥,我还要加半个小时的班。我在办公室等你啊,嘻嘻。”那边又开始微笑,声音娇滴滴的。 李俊放下电话,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狼狈,冲进了浴室。
他在张蕊公司门口,隔着玻璃门朝里张望了半天,诺大的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于是拨她的手机:“狗蛋,你在哪儿?我怎么感觉你公司没人啊?” “呀,你到了啊。我马上来开门。” 接着,听见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张蕊蹦蹦跳跳过来,把门开了,一边楚楚可怜地说,“俊哥哥,今天就我一个人加班。” “这么惨?你头儿也太不象话了。做完了吗?” “马上就好,你等一下。”说完,她又赶回座位。李俊没跟着去,而是在门边东张西望,忽然看见墙上有个排名表,下面注明“本月最佳员工”。他发现张蕊的照片出现了好几次。正浏览的时候,张蕊已经走过来:“我收拾好了,走吧。” 他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她穿着整齐笔挺的套服,脸上化了很专业的淡妆,显得干净利落,成熟大方,于是很夸张地上下打量,赞许道:“真不错,我们的狗蛋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小白领呢。” 张蕊让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兴高采烈地挎着他的胳膊朝电梯走去。 在楼下那个清净的红坊西餐厅,他们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李俊很体贴地问,“狗蛋,吃了晚饭没有,给你叫点好吃的吧?” 张蕊摇摇头,“下午加班的时候叫了外卖,现在不想吃东西了。我们喝酒吧。” “还是喝些饮料吧,你不怕我喝醉了欺负你啊?” “我知道你是好人,”张蕊忽然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眼睛发亮,“你也别把我当孩子看,好吗?我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李俊。” 李俊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唔,张蕊,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你随便选喝的吧。” 张蕊没有叫他们平常爱喝的红酒或者杰克丹尼之类的洋酒,而是叫了一瓶斯密尔诺夫的伏特加。李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熟练地给各自的杯中放下冰块,倒进透明的烈性酒,说不出话来。张蕊看见他这个样子,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玻璃杯:“来,CHEERS。” 李俊赶忙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下,仰头喝了一口,冰冷的伏特加流过他的喉咙,变得灼热无比。他勉强咽下去,皱皱眉头:“这酒怎么这么冲?” 张蕊看到他的狼狈,很开心地笑,一边漫不经心喝了一大口。 他们放下杯子,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有冰块在杯中发出噼啪的轻响。 “你和老虎怎么了?”最后还是李俊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啊,我们是朋友,就和我和你一样。”张蕊说的时候神色如常,“我想,我们大概都还是好人,没有互相伤害的心思,但也并不互相信任……甚至,并不互相理解。在他看来,我不过是一个有心计的孩子,为了张长期饭票和他纠缠不休。哼,真可笑。我想,你今天也发现了,狗蛋其实是个勤奋自立的人。李俊,我和他只是有时互相依靠着暖和一下,并不一定要提到爱。而且,他并不了解,也许懒得去了解我的心思。互相需要和互相了解是无关的。”她微微冷笑了一下,眼睛并没有看李俊,而是望着他头上的空间。她的声音干净,眼神沧桑。 她一边大口喝酒,一边继续说话,李俊甚至怀疑她是在喝水。在他记忆中,所有和她碰面的酒桌上,张蕊喝酒总是非常节制。李俊忍不住劝她,“张蕊,别这么喝了,这酒很烈的。” “我没事,你也看出来我这也不是第一次喝伏特加,”她抬起眼,眸子清澈。她微微一笑说,“好吧,为了不让你担心,我们喝完这杯,去我那儿喝好吗?我可是从不邀请男生到我宿舍的,别驳我面子,李俊。” 李俊忽然发现张蕊说话有让人不容置疑地顺从的能力,而不是一个孩子气的丫头。他不再推托,端起杯子和张蕊相碰:“干。”
李俊坐在窄小却舒适的单身宿舍中,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张蕊洗掉脸上的妆,换了休闲的开衫和短裤,素面朝天地出来。她从冰箱拿出两碟小菜,又翻出俩精致的青花瓷杯,倒上酒:“要冰块吗?” “不用,谢谢……”李俊抬头看她,愣了一会儿,终于微笑着说,“你这个样子很好,很清爽。” “嗯,我这样舒服,你也随意一点……”她大大方方坐下,“吁,这下好了,你没有顾虑了吧,李俊,我们可以自在地喝了。” “你酒瘾很大啊,张蕊。” “我知道,你别劝我,”张蕊还是那么大口地喝酒,淡淡地说,“不这样,我没法忘记这间屋子的冷清。曾经以为世界这么大,总会找到一个厚实的肩膀能让我靠靠,总会有一种强大而宽厚的力量彻底了解和掌握我的内心,让我心甘情愿顺服,把自己交给他……李俊,我没要求谁和我厮守一辈子,我只想要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理解和爱……”张蕊一边静静地说话,一边不停喝酒,她的语调如常,但是泪水却慢慢流下眼眶,“可是现在,我已经绝望了。所有的男人,要么哄着我,要么渴望我,就没有一个人试图了解我……李俊,你说,为什么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倾听,凝望和交流呢?我死都不明白……” 李俊沉默。他不大适应这么没有伪装的说话,甚至开始怀疑这样的坦诚是否是另一种伪装。这样的念头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疲倦和厌恶自己。没什么好厌恶的,这是生存所必须的吧,另一个声音说道。这时候张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不再说话,只是端着酒杯,透明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进同样透明的酒精中。他拿过纸巾,递给她。张蕊抬起红肿的眼睛,冲他无奈地笑笑,“李俊,对不起,让看见我这个样子……其实我没醉……你看的出来,对吧。” “你喝醉了,狗蛋,早早休息吧。”李俊的话里是一种不可抑制的疲倦。他站起身来,准备要走。 “你别走!”张蕊急忙拽住他的衣裳,猛地站了起来,却没有站稳。李俊看她身子直晃,连忙伸手把她扶住。这个柔软的身躯一下子就靠在他怀里了。 “和我上床吧,李俊。”张蕊靠着他的胸口,用很低的声音说,但是吐字清晰。他从心底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低下头看这个年轻的女子。张蕊的眼睛在泪水下面闪闪发亮,一点没有喝醉的意思。他古怪地笑笑,“为什么,就是为了暂时的互相取暖一下?” “这是开始,而不是结束,”她说得很认真,“我没有轻率,李俊,而是自由和真实的。” 李俊忽然觉得这个用双手箍住他脖子、个子娇小的女孩子变得逐渐高大无比,仿佛不是仰头,而是俯身居高临下地对他说话,让他手足虚弱,呼吸困难。这个幻觉在酒后浮动的视野中分外真切。他慢慢把张蕊的手从脖子上拿开,如同梦游一般说,“我想,我有些醉了。”
(八) 李俊走到大街上,深夜的街道上,仍然是喧嚣的车水马龙。霓虹灯在道路两侧的高楼上闪烁变幻,时常有兴高采烈的人群走过,他们年轻自信,欲望直接写在脸上,梳着独特的发型大声谈笑。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他们脸上,显得光怪陆离。“这真是一个充满活力的都市。”李俊看着他们,不禁这么想,眼前忽然出现了他在农村的夏夜,站在田埂边上,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萤火虫的情景。那些飞扬的萤火,和眼前的灯火一样,热闹而遥远。 他慢慢踱到一个报刊栏面前,无意识地张望里面的《深圳特区报》,忽然,一页整幅的广告吸引了他的目光。广告的背景是整个版面的绿水青山,前面用很大的字体显眼地标明:碧云天·水云间。然后是一大段对比的广告词:【碧云天】著名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的名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 【水云间】婉约派代表女词人朱淑真的绝唱:“水云间,俏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 他站在那里考虑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把顾卫彪叫出来喝酒再说。于是拨他家的电话,发现是忙音。“肯定在上网,没睡就好,”李俊这么想着,又换他的手机拨,却总是听到自动留言的信息。这很奇怪,因为顾卫彪几乎从不关手机的,也许是信号不好?李俊这么想着,拦了辆的士直奔百仕达花园。 他下了车,兴冲冲地朝F座的门口走去,正要按铃,忽然发现旁边停的车很眼熟。白色的尼桑,他心里一动,走过去看了看车牌,没错,是她的,抬头,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平安符还挂在倒后镜上。李俊站在那里,愣了半晌,觉得口中有点发苦,不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没再按顾卫彪的门铃,而是拨通了杨晓玲的电话。过了很久,听见了她略显慌乱的声音:“喂,是你吗,李俊。” “是我……想请你出来喝酒,行吗?” “现在不行啊,”她的声音很为难,隐约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小铃铛,干吗呢,快来吧。”她赶紧捂住话筒,对那边说了什么,再有声音的时候,李俊发现她调大了电视机的音量。 杨晓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家呢,老公在,明天行吗?明天我给电话你。” 李俊无声地笑了下,很安静地说:“成。再见。” 他挂了电话,走到路口,随意上了一辆小巴。到了上海宾馆下车,慢慢朝家走去,突然很渴,抬眼看见一家7-11便利店,于是走进去,买了一瓶金威,打开盖,边走边喝。他穿过一条灯火辉煌的食街,听见了对面吵吵嚷嚷的人声。 他转头看去,一家海鲜酒楼的门口,灯光把一个红纸蒙着的牌子照得耀眼无比,上面是很漂亮的楷书:赵周联姻。几个人正在那里推推搡搡,大声说话。 “今天你们结婚,我很高兴,真的,我非常高兴。” “小娟,你回去吧。他交给我,你们放心好了。” “小娟是个特好的姑娘,强子。嫁给你是你的福气。” “强子,别理他,他有点喝多了。” “我真的很高兴。别他妈拦着我。我真的是特别高兴。我告诉你,以后要是再打她,我决不放过你。女孩子交给你,是用来爱的,同志!” “操,你他妈还有完没完啊,快他妈上车……强子,别和丫一般见识,这傻逼高了就这操性。” “小铃铛,你和桂子扶他一边儿吐去。……小娟,别担心,没事,他是高兴,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你们回去招呼客人,回去吧回去吧,别在门口呆着了。强子,少他妈喝点儿,晚上还得交货呢哈哈。……走了走了,回见回见!” 李俊站在马路这边,看着他们大声谈笑告别,扶着喝醉的人上车,驶上街道,就此消失不见。他的眼睛,瞬间模糊起来。 李俊一边踉踉跄跄地走着,一边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后来干脆放弃,任它们汹涌而流。在深夜的风中,它们很快由滚烫变成冰冷,在他脸上留下两道湿润的痕迹。这时,天上一架直升飞机低空掠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李俊循声抬头,看见它飞越头顶的天空——这个天空因为都市繁华的灯光而显露出瑰丽的肉红色,如同赤裸裸的欲望。飞机雪亮的前灯照射出笔直的灯柱,前端还在苍穹中边缘清晰,到后面却渐渐稀薄,隐没在这一片混沌的肉红色之中了。 李俊举起双手,仿佛手中端着一架高射机枪,眯着一只眼睛瞄准逐渐远去的直升飞机,嘴里模仿开火的声音,大声喊着:“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所有的灯火在他残存的泪水中折射出变幻奇异的光线,仿佛子弹划过的轨迹。 旁边,一对恋人走过。女的吃吃偷笑,走过了还不时回头张望,男的看了他一眼,扔下一个词语,“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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