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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2月8日
无法悲伤(二)
瞎子

    (八)突变 

    这次聚会之后,我名声大噪,常去的几个论坛和网站到处在传我如何神勇千杯不倒,到末了变成了我一瓶一瓶地和数十人对打,最后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神奇故事。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牌局和酒局,常卫他们几个经常会在,还每次都煞有介事地以当事人身份作证,胡吹那次我的英雄气概。但是我很少见到黑子,也基本上没和许丽娜一起出席——自那天以后,她就非常不愿看到我喝酒的样子,每次我问她去不去,她都推说第二天要上班,有时干脆就是在公司加班,等我去喝酒了才回家。 
    在这个星期里,我过着一种昼伏夜出的生活:中午醒来的时候,许丽娜已经上班去了,下午出门的时候,她在公司加班,而等我醉醺醺回来,她早就睡下,我们甚至整天连一句话都没有。 
    我尝试着和她沟通,或者打电话给她,但她的态度一直若即若离,总是让我没说一会儿自己就讪讪挂掉。只有一次,我在凌晨猛然醒来时,发现她在熟睡中依然用手臂环绕着我的腰际,脸紧紧地靠着我的背。那个时候我心里突如其来一阵莫名其妙的难过,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没有哭出来。 

    星期一我准时上班,心里却是没来由的兴奋和紧张,直觉自己的职业将有重大的突破。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普通职员在忙碌,我一走进去就心神不宁,觉得有什么和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正在发生。我绕着几个老总的办公室走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在——按照惯例,周一这个时间大家早该聚齐准备开会了。我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员工问头头都哪儿去了,他有些惊异地看着我:“上个礼拜就出差了呀,去包头了,你不知道?” 
    “都有谁?”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于总带队,几个副总都去了,除了刘副总留下来主持日常的工作。” 
    “杜德勤呢?” 
    “杜总监也一起去了,还把技术部的人都带走了。妈的,我现在连本地客户技术支持都找不到人。”他拿着手里厚厚一沓技术资料,一脸气急败坏地走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立刻冲进自己的办公室往包头铝厂打电话。关主任的电话响了半天才有人接,是一个女孩儿,听上去是新来,怯生生地说关主任正在和供应商谈判,我问供应商是不是叫鑫通,她说不大清楚,我又问是不是深圳去的,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好像是吧。我脑子高速运转却乱得很,想不出个头绪,她见电话这头没声音了就吧嗒一声挂断,连再见都没说。我喂喂了半天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忙音气得把电话狠狠摔了。 
    我忽然想到马副主任,就赶紧拨他的号码,没想到又是那个女孩儿接的,说马副主任也去参加谈判了。我尽可能柔和地说能不能请您把马副主任叫来听下电话,但是她断然拒绝,又把电话挂断。 
    正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忽然看见刘副总挺着将军肚走了进来,示意让我去他那儿。 
    我惴惴不安地和他走进办公室,刘头示意让我坐下,又关上门,直截了当地跟我说:“你别打电话了,于总老杜他们都在铝厂。实际上包铝的二期方案上个礼拜你回公司前,老关就打过招呼了,还点名让你去参加谈判。” 
    我脑袋嗡的一下,只听见他继续说,“你不了解老于啊,他这人精明得很。卫东,你这人脑瓜子灵活,技术又过硬,谁都承认,可是你聪明过头了啊。”他给我了一颗烟,沉重的身体把座位挤得满满的,两只胖手搁在桌上,“老于最忌讳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你看我和老关那么铁,这次都不去包头,特意留下,而让老于带队自己去,为什么?老关老马,还有包铝的几个头头对你印象很深,你以为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啊,老于要他们记住的是鑫通公司,而不是你李卫东。” 
    我坐在他对面,一句声做不得,满脑子空白。 
    “我这次留下来,另一个原因,也就是想单独和你谈谈。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别看老于那天多亲热,可能和你说个大实话的也就是我了。跟你交个底,老于已经下决心让你走人了,否则尾大不掉。你的销售能力和技术都棒,是个大拿,可是技术部的人有技术比你强的,销售部老杜搞起业务来,也不比你差多少。他为人可比你谨慎多了。不是缺了你鑫通就不转了,这是老于的原话。” 
    说着,他拿出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上周末几个头头开会,商量这事的时候,我知道劝不住他们,就说李卫东这五六年,为公司做的贡献也不小了,这次包铝二期四千五百万的项目也有他的功劳,不能就这么轰他走。”他用手指头点点信封,“这里面是十万。算是遣散费和一些奖金。记着,听老哥一句,以后到了别的单位,甭管是什么地头儿,还是要谨慎,别那么张扬。” 

    我一直到了家里,都坐床上了,仍然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呆呆地望着雪白的墙壁,我觉得脑子里空空荡荡,胸口却憋闷得不行,终于忍不住大吼了一声,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整整一天,我仰面朝天,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眼睛凝视着阳光下在空中浮动的灰尘。失去工作并没有什么,让我无法承受的是发觉自己没有力量去拥有自己的机会——即便我已经抓住它了。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不过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在有记忆以来,似乎头一遭被这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所淹没,它不是愤怒,因为它并没有带给我任何力量,相反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仿佛所有的骨骼都成了泥;它也不是悲伤,我甚至没有任何想哭的欲望,只是觉得累,而与此同时心里却堵得慌——这也许就是耻辱带来的感觉。这个时候,唯一的念头是逃离,逃离这个给了我狠狠一击的环境,到没人知道我的地方去。 
    想到这儿,我坐了起来。 

    (九)交谈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冷气充足的绿茵阁里,看着宽大落地窗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个酒吧正对着一个铁锈红色的钢结构人行天桥,一个残疾人正靠着巨大的钢架,向行人们伸出乞讨的搪瓷缸。来往的人虽然熙熙攘攘,但是在这里无不纷纷绕远避开。我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仿佛充斥着黏稠而快速流动的液体,它们从不停下。而我,和那个乞丐一样,是这个冷漠城市中被它们淘汰下来的渣滓。 
    这样自我感伤的情绪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和意外,同样意外的是我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第一个想到张莉——在此之前,我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一个需要倾诉的弱者,而且居然是对一个女孩子倾诉,更有甚者,在过去的一个星期中,我们没有任何联系,我也很少想到她。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静静地坐到了我的对面,穿着式样简洁的亚麻色开衫和裙裤,带来了一阵阳光的气味。这样的气息使我内心的烦躁忽然减轻了很多。 
    她静静听我说完。虽然自己头回和人说心事,难免有些磕磕巴巴,她却没有打断,一直凝神看着我,偶尔喝一口面前的薄荷宾治。 
    “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耸耸肩,“我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也许去另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城市,也许去一个小乡村。”我的语调里似乎有些悲愤。 
    “去农村?你去那儿能做什么?”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扬起眉毛问我。 
    “……重开一片天地吧……也许安安静静教书……远离钩心斗角的城市,过个平淡的人生。”我一时想不起来应该做什么,于是装出看破红尘的沧桑,一边满嘴跑火车。 
    张莉终于忍不住笑:“小乡镇你能开什么新天地?你这样的人会过平淡的人生?鬼才信呢。”她从吸管里咕噜咕噜喝了一口宾治,接着说,“我觉得你就是心理承受力太差,受了一点不公平就要逃避,别看你表面上看起来很潇洒,其实是个胆小鬼。” 
    我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真实尖锐,心里非常意外,反倒镇静了下来,握住面前的啤酒,问:“那你说呢?” 
    她想了一下,说,“要是我,就让自己过得更好,还让他们知道,让他们后悔难过去,我自己过得开开心心的。不就是吃了点亏么,从头再来就是了,没必要老鼠见了猫一样躲着他们吧,应该是他们躲你才对。就算你觉得他们恶心,要离开这里,也得去个更好的地方。比如说北京、上海……哎,要么你干脆出国算了,过两年做个事业有成的归国华侨,再回来报效祖国。” 
    我知道她后面的话是开玩笑,不过仍然对她话中表露的倔强感到意外,不禁定睛看着她,她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在我面前摆来摆去,遮住我的视线:“你看什么呢……别看了别看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桌子上:“我是真的挺吃惊的,张莉。你怎么那么厉害……哦,不,我的意思是说,你很要强,让我意外。以前觉得你挺孩子气的。”她脸好像有些红了,悄悄把手抽回去,故意嗔怒着说:“哼,你明明是觉得我凶,对吧。刚才你说漏嘴,我都听见了。你是说我不象个女孩子。” 
    我赶忙否认:“不,不,不……我是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张莉,”我顿了一下,一边想着她的话,一边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不能让这帮丫挺的就这么得意了。我要出国!去挣美元!”我攥紧拳头,小声喊着口号,然后觉得意思还不够,于是摆了个奋勇前进的姿势。 
    张莉扑哧笑了出来:“你这人,什么时候都没个正经。刚刚看你一脸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以为你真的特伤心呢这回,敢情你那是装的啊。” 
    我没有回答,突然沉默下来,端着啤酒望着窗外的天,轻轻说,“其实怎么会不难受呢,不过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我不能做亲痛仇快的事情。”接着我转过脸,很诚恳地对她说,“说真的,非常谢谢你,张莉,和你说完,我心情好了很多,而且你的意见是对的,正好给我提了个醒。” 
    她仔细观察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 

    准备离开绿茵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我请张莉吃晚饭,但是她谢绝了,说晚上有事。我们从位子上站起来,看到彼此互相注视,于是都笑了笑。我发现她看我的眼光有些异样,想起刚才她就是那样的,于是问: 
    “怎么了?” 
    “没什么,”她似乎对我有些迷惑不解,“你怎么能一会儿那么玩世不恭,一会儿又那么脆弱,一会儿又能想得那么清楚……李卫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大概她也觉得自己最后的问题有些孩子气,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我愣了一下,终于没有回答,而是悄悄叹了口气,说:“我们拥抱一下吧。” 
    “嗯。” 
    我们象好朋友一样轻轻拥抱了一下,很快分开。在我的手拢到她的腰际时,发现她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而且僵硬。 

    目送张莉离开后,我立刻给常卫打电话。实际上,在她一提到那个想法的时候我心里就是一动。除了许丽娜,我在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而且,我还想趁着不算太老,去尝试一下新的机会。 
    “老常,晚上请你吃饭。” 
    “操,你请我吃饭?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嘿嘿。宴无好宴吧?什么难事,电话里说不成?” 
    我暗暗佩服他的聪明,也知道和这样的聪明人必须直截了当:“没错,就是有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不来吧。” 
    “唉……”他极其无奈地长叹一声,“我来,我来。” 
    “七点,我在中航苑那儿的大灰狼等你。”说完,我挂断电话,从乞丐旁边走过,面对他伸出的搪瓷缸,我好像没有看见,笔直走过去,上了人行天桥。 

    (十)决定 

    我和常卫说了自己的打算,他没有立刻反对,而是半晌没说话。我知道他这个人看上去好像有些迟钝,其实脑子非常聪明,想得又周全,所以没催他,专心吃面前的青红两道和炒烤肉。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皱着眉看我: 
    “我他妈怎么老觉得你是一时冲动啊……冬瓜你丫平常不是这样的……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好好的工作辞了非得出国?” 
    我打定主意不告诉他自己在公司的遭遇,只是说:“我是真觉得老这么混没什么意思,不如趁着年轻出去闯闯,再不济也比这样干熬着强。再说我现在又不是穷得叮当响,到了那边情形再怎么困难我也能撑下去。”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下,“你以为。就你那点积蓄,三晃两晃就没了。这不比人家正经出去读书有奖学金,你一落地儿就得生根发芽,要不就死在那儿了。” 
    “怎么可能?论语言,我的英语这么些年天天用着,不是吹,比专业学这个的差不到哪儿去。论技术,哥们儿这把网络工程的手艺在深圳应该算小有名气了吧?别拿我当农民,干我这行的,在美国年薪都是八万十万的,”我抿了一口老掌柜,继续滔滔不绝,“就算我只能打黑工,对半再对半,一年两三万总是有的吧,那也过得有滋有味的了。” 
    常卫静静地听完我的振振之辞,面无表情,和我碰了一杯,突然问了一句:“那许丽娜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老常,你瞒着我是好意,我知道。可你总不能把我当傻瓜吧。” 
    他看着我笑:“冬瓜你是聪明人,要不我怎么想不通你怎么会蹚这趟混水呢,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算了,你丫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想一洗了之。反正你现在辞也辞了,再说什么都没用,我也不多打听了。”他嘿嘿笑了笑,突然说,“可你不知道让黑子打电话给你的是我吧。” 
    我一愣,抬起头来。他神色如常一边夹菜一边说:“黑子其实是个挺面的人,这事都是许丽娜自己惹出来的,不过也怪你,”他拿筷子点着我说,“哪有你这样的,出差三个月,电话没一个?要我是许丽娜,也去傍一个,谁他妈替你苦守空闺啊。” 
    我长叹一声,放下酒杯。他赶紧说:“行了行了,事情反正都这样了,叹什么鸟气。我知道你现在对深圳没什么牵挂,明天我就帮你问问蔡老板,你先准备好钱吧。” 
    “得多少?” 
    “先备着二十万吧。你有没有?” 
    “有有……我有。” 
    结帐的时候,常卫死活不让我掏钱。“你他妈还是留着这些银子给蔡老板吧。”这是他的原话。 

    回到家中,依然是空空荡荡的。我一直很想和许丽娜把我的决定说一下,但是等到深夜她仍然没有回来。我有些奇怪,打她的手机,是关机。直到我去客厅拿杯子喝水,才注意到桌上有张字条。她去北京学习一个月。我看看表,她这个时候已经到北京了。我拿起桌上的纸条,慢慢在手心里揉成一个密实的小团,扔进了垃圾箱。 

    第二天晚上,常卫的电话就来了,让我去他家和蔡老板见面。那是一个颧骨有些高的潮汕人,身材瘦得跟风干了的鸭子似的。我知道潮汕人里面的骗子特别多,但对圈中的人,却又特别讲信义。蔡老板说普通话有些费劲,可是没有一个字的废话,以什么名义出去,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把自己想像成什么身份,说得清清楚楚。基本上,他不做那种把人往货柜里一塞扔上船的事情,而是做一种技术性的活儿,办的都是公派护照,签证也是真实的,理论上说,这不算是偷渡,而只是“提供特别材料的正常申请”。 
    最后,他要了我十五万,说既然是常卫的铁哥们儿,就只收成本。但是他反复提醒我,第一,他给我设计的身份,我一定要记清楚,万一要面见签证官,千万别露馅。第二,到了美国,没人照应,全凭自己打天下,过了时间能否黑得下来要看自己的本事,要是吃不了苦这生意他宁肯不做。我连连点头说没问题。 
    蔡老板收了钱,还有我的几张证件照片,很快就走了。我拿着他给我的一沓厚厚的材料,和常卫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我说我也该撤了,常卫说那我送送你吧。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常卫回答了一句少废话走吧,就和我一块儿出了门。 
    他和我站在深夜的街头等的士,狭窄的街道两侧到处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在我们的脸上色彩斑斓变幻不定。我们一直沉默,只是不停抽烟。后来的士来了,我坐了进去,常卫手扶着车门,说了一句:“材料回去看仔细点儿,别出错。” 
    我转脸过去想和他说几句轻松的话告别,他已经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闷头抽烟,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得是什么。直到今天,我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匆忙就做了这么一个影响我一生的决定。也许,所有重大的决定都不和仔细斟酌有关。我感觉自己象一个没经过训练就奔赴战场的新兵,甚至连武器还没有领到手里,而面前敌人的枪炮已经铺天盖地打了过来。 
    再次拨打许丽娜的电话,这回她接了。我问了她两句在北京过得如何,她也很简短地回答了。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告诉她自己打算偷渡去美国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如果她当时透露一丝不想我走的意思,我都会留下,马上跟蔡老板说我反悔了。可是她没有,而是很轻快地说好啊,换个环境也好,又问了些蛇头是否可靠,会不会花冤枉钱之类的问题,好像在谈论格兰云天免税商店里的化妆品是不是假冒伪劣,那样幼稚和唠叨的废话甚至让我对继续通话感到厌烦。我终于忍不住问她如果很快就要成行的话她是否会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情况,她这次的培训非常重要。于是我不再说什么,直到最后告别。 
    我所不知道的是,在放下电话之后,许丽娜开始哭泣。 

    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中,我没有得到任何有关蔡老板的消息,有好几次想和常卫提这事,但最后还都忍住了。和许丽娜隔两天会通次电话,多半是我打过去,内容无非是她培训得如何,日子过得怎样,诸如此类。只有在结束前,她会简短问句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总是说还没消息大概正在办。于是两人告别挂线。这样的日子过得很悠闲,要么呼呼大睡,要么写诗,剩下的时间多半在网上和张莉聊天,但是我一直没告诉她自己打算出国的事情。 
    就在我以为成功无望或者蔡老板也许是个骗子的时候,常卫却突然把我的护照和签证送来了,这让我吃惊不小。他看着我,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笑容,拍拍我的肩膀,说:“算你小子运气好,正好有一批公派,让你赶上了。赶紧收拾收拾吧,过两天就走。后天晚上哥几个给你饯行。”他停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终于还是说了,“你还是给许丽娜打个电话吧,至少和她说一声。我先走了,晚上还得去给老婆的上司送礼。”我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他好像又想到什么,一边走一边说:“你要订票的话,还是直接飞纽约吧。我给我表弟打过招呼了,他会去机场接你,他那地方也不宽裕,不过还是能让你住个三五天,免得到了那儿两眼一抹黑。到时候别忘了把航班号告诉我。”他头也没回,说着说着就走到楼梯间了,我心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扶着大门吭哧了一声:“谢谢你,老常。” 
    听见我的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冲我笑着扬了扬下巴,然后走了。我看着他走远了,又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护照,在灯光下把上面的签证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给许丽娜打电话。一直是个柔和的女中音提醒我“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我没完没了地拨了几十遍,终于想起今天是星期五,她前天和我说过,这个周末培训班组织学员去延庆的山区里旅游三天,要后天才回北京。至今我仍然很想知道如果她接了电话,是否会赶回来送我,但很多事情都没有如果。 

    第二天的下午,外面阳光猛烈。我光着膀子,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把衣服往新买的那个大软箱里扔,忙得浑身是汗。这时恍惚听到开门的声音,猛然直起身子看,一阵头晕眼花之中,依稀看见许丽娜从外面进来。 
    她放下东西就冲我跑来,一边跑,一边把自己身上的T恤脱掉,然后猛地扑了上来,一阵充满阳光的气息旋风一般将我刮倒。我搂着她的腰,笑嘻嘻地说:“着什么急啊,你看我满身的汗,总得让我洗个澡吧。”她一边亲我脸上的汗水一边哼哼着说就喜欢我汗津津的样子,说着用自己的身体努力地去蹭我湿漉漉的身体。我贪婪地呼吸着她肌肤上那些太阳的味道,紧紧抱着她,不再说话。 

    我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周是寂静的阳光,可以清晰听到我拼命呼吸,以及身上的汗水掉落地面的声音。


    (十一)饯行 

    临走的前一天,东西已经收拾好。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拎着瓶冰冻啤酒,望着笔记本上张莉的电话号码发愣。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告诉她我要去美国的消息,却又不想和她通电话。在那次生涩的拥抱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互相对待了。 
    打开电脑上网,发现那个“人淡如菊”的聊天室还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就张莉一个人,我冲她笑笑: 
    “怎么又是你一个人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哪次你来我不是一个人啊?”我似乎可以看见她在屏幕后面安静而咄咄逼人的笑容。 
    “哦,对,对,对,”我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张莉是六面观音哪,可以自己分身和自己说话,一个人也没关系。” 
    “讨厌!”她听出我在讽刺她,大声抗议,然后又给了我一个笑脸,问:“你的工作怎么样了?有好一阵子没你消息了。你好像总这样,神出鬼没的。” 
    “唔,我已经准备离开这个城市了。”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告诉她。 
    “是吗?”她似乎很高兴,“你要去哪个城市?北京还是上海?希望你事业有新发展啊。” 
    “不是北京也不是上海,不过也是个大城市,非常远。” 
    “哦……那以后见你可能很困难了。我会想念你的。” 
    “谢谢,”我开玩笑地说,“是不是想念我的玉树临风啊?” 
    “别臭美了你,你那个头了不起也不过一米七二,还玉树临风。” 
    “嘿嘿,可是我们拥抱的时候你的额头还在我的鼻子下面呢。”我一脸的满不在意。 
    “嗯。我们倒是挺合适的,可以站着MAKE LOVE。” 
    看见她这句,我不禁愣了,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她见我半天没说话,讥讽着说,“怎么,害怕了?不敢说话了?你不是号称百毒不侵么?”听得出来,她为报了一箭之仇而洋洋得意。 
    我赶紧否认:“我怎么会害怕,嘿嘿。是没想到清纯可爱的张莉也有这么一条狐狸尾巴。” 
    “得了吧。你这人表面看上去好像狼一样,其实骨子里比兔子还胆小。”张莉居然一点不留情面,锋利的眼神似乎就在面前。 
    我讪讪地笑,说话底气都不是很足了,“唉,我说张莉同志,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露骨啊?” 
    “哈哈,”看来我的话让她很开心,“算啦,看在你就要离开我的份上,不摧残你了。以后经常给我电话啊。” 
    “恐怕最近不行了,因为我是去美国,而且明天就走。” 
    张莉半天没有答复,显然我的消息让她非常意外。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她的话:“是吗?祝贺你啊。”她好像在极力让自己说得平静,“我知道你临走会很忙,恐怕我们这次见不到了。先和你说一路平安吧,一个人到了那边要小心。” 
    我权衡了一下,还是没邀请她参加晚上的送别酒局,一是不想她和我的那些朋友搅在一起,而且她也未必会去。另外也听常卫和储万军说有几个文学女青年想见见我,晚上会到,张莉在那儿不是很方便。所以我只是要了她的电子邮箱,约定保持联系。 

    看见我一个人晃荡着进了包房,大家都有些意外。常卫只是一愣,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笑着和我招呼。储万军则奇怪地问:“里怎么一个人来了?许丽辣呢?”我笑笑说,“哦,她现在在北京培训呢,根本脱不开身。我走得太匆忙了,她回来的机票都买不到。” 
    储万军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显然是想到了这种可能。他立刻转身给我介绍身边两个女孩子:“小徐,小崔,介位就系李大哥,里们很崇拜的那个网络稀人冬季。他系我的铁哥们,大才子啊。” 
    我听他的口气好像和她们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便没象平常那样叫他万贼,而是笑着说,“什么狗屁才子,老储,你这不是寒碜我么,我算哪门子诗人。”大家都笑,他接着又很诚恳的样子对我说,“里别谦虚了,她们看了里在清韵网易的稀,都很敬佩啊。” 
    那俩女孩子一边伸手一边唧唧喳喳说,“是啊,是啊,李大哥,储总经常说到你呢。你的诗真的写得很棒,我们都看得目瞪口呆呢。”我听她们管储万军叫储总,心中一动,一边和她们握手一边和储万军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俩女孩子的手都是柔若无骨那种,看来年纪都很小。 
    我和其他的朋友打过招呼坐下,发现黑子没来,不由自主便去看常卫。他冲我隐秘地点点头,我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转过头,我若无其事地和对面两个小姑娘聊天:“听口音,你们都是内地来的吧,是不是刚来不久?” 
    “是啊,我是湖南的,崔薇薇是西安的,才来半年。”那个姓徐的小丫头好像更伶俐些,飞快地回答,然后又赶忙加了句,“多亏储总照顾,我们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夹了块辣子鸡,看着储万军笑着说,“是啊,老储这个文化娱乐公司发展很快。你们跟着他,肯定前途无量。”她们赶紧说是啊是啊。我又说,“其实,你们储总才是个大才子,他写了好些诗歌呢。” 
    “真的啊?!”那俩女孩子夸张地惊异着,睁大眼睛去看他。储万军赶紧乱摆手,“没有没有,李大哥很会开玩笑的啦……”我一点不给他台阶,“谁开玩笑了,你那首《美丽的深圳》就写得很有气魄嘛,来来来,念给她们听听!”在座相熟的朋友都知道怎么回事,立刻跟着瞎起哄,储万军看看躲不过去了,就用他唱卡拉哦开那个中气十足的嗓音念开了: 
    “美丽的深圳 / 系一棵蓬勃的树 / 茁壮成长,婷婷玉立!/ 我们像鸟一样穿行其间 / 演绎自由,创造奇迹!” 
    随着他铿锵有力的朗诵结尾,大家立刻鼓掌,一边大笑着嚷嚷“好!好!”还有几声口哨。那两个女孩子鼓得特别响。我和常卫相视而笑,也跟着叫好。饭桌上的气氛立刻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起来和我喝酒,一边说着“一路平安前途顺利”之类的话。 
    整个酒席下来,一直都很热闹,尤其是储万军带来的这俩女孩子,年纪虽然小,却特别会来事儿,找各种各样的名头敬我酒,样子还特别甜。没人提起许丽娜,也没人问起黑子,好像在这个圈子里他们都不曾经存在过。我暗暗感激储万军,虽然他看上去有些缺心眼,其实想得非常周到,今天,那两个女孩子不是随便带出来的。 
    小徐和小崔都挺能喝酒。储万军和常卫加油添醋说完每次酒桌上都要讲的我那回以一敌五的英勇事迹之后,她们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就开始对我进行轮番进攻。小徐性子泼辣,总是按捺不住,筷子没放下就又来叫阵,这还不尽兴,酒桌上其他人个个都被她来了一圈,搞得常卫喝完后,放下杯子就大声对我说:“卫东,这小丫头和你有得一拼啊。”说着还冲我用心险恶地挤眉弄眼。他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小徐更盯着我不放了。小崔就腼腆一些,总是很细声细气问我能不能和她再喝一杯,也不怎么和别人喝。常卫笑嘻嘻埋怨她,“你怎么只和李大哥一个人喝?把我们几个都冷落了,我可是伤心透了啊。”小崔甜甜地一笑,还是细声细气地回答说:“我就喜欢跟李大哥喝酒,因为他诗写得好,我崇拜他,你要是会写诗我也和你喝。”满桌的人听了更是一个劲儿拿我们俩起哄。 
    我志得意满一副来者不拒的样子,一边跟崔薇薇眉来眼去,一边和她们俩不停喝酒。眼见着桌上就我们这几个嘻嘻哈哈闹翻了天。到最后变成小徐靠在储万军的怀里笑个不停,笑完了又端杯子冲我叫板,崔薇薇则贴着我的胳膊知冷知热地劝我别喝了,她替我喝。我好像也兴致特别高,婉言谢绝了崔姑娘的一片好心,一手抱着她的肩膀,一手端着杯子和小徐干杯,其他众人看戏似的轰然叫好。 
    我仿佛看见这个房间里暖腾腾的空气弥漫四周,所有的人都神情愉快,红光满面。两个女孩子都是面颊潮红,一个大声谈笑,一个媚眼如丝。我和所有的人一样,两眼放光,表情夸张,时不时张大嘴,好像笑得不可抑制,而自己身在高处看着,同时却听不到一丝声音。这个热闹沸腾的空间,寒冷死寂。 

    (十二)拒绝 

    等意识重新进入身体的时候,我正坐在常卫的车里,朝太阳城夜总会进发。崔薇薇斜斜地趴在我肩膀上,浑身软得好像没有了骨头,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这才想起饭局进入尾声的时候,储万军嚷嚷没有尽兴,要换个卡拉哦开包房继续喝,当然亮一亮他的公鸭嗓子是必选节目。 
    转过脸,下颌就碰到崔薇薇的头发,一阵浓郁的廉价香水扑鼻而来,让我的思维更加昏昏沉沉。我伸手揽过她的腰,她立刻紧紧地靠了过来,我不由自主低下头去。在吻到那张陌生而柔软的唇之前,我的目光扫过驾驶座位上的常卫,他专注地盯着前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觉。 
    我们叫了几打喜力,开始玩骰盅赌酒。小崔玩这个好像很在行,她把袖子撸得高高的,露出雪白的胳膊,单手在空中灵巧地摇晃骰盅,然后啪的一声干脆地定在茶几上。我和她已经俨然是一对亲密情人,交头接耳联手对付对面的小徐和常卫。其他的人和储万军则在那里端着酒杯引吭高歌。 
    毕竟是年轻人,她们俩玩了会儿就下到大舞池中跳舞去,本想拉我也去,可我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直了,只好和大胖子常卫坐在沙发里无聊地听他们唱歌,一边喝酒。一会儿储万军放下麦克风,走到我身边,我们仨喝了一杯。他好像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拍拍我的肩,长叹一口气。 
    “成了,别他妈这样,跟个娘儿们似的。”我满不在乎地看着他笑,似乎一点心事没有。 
    常卫在旁边把话题扯开:“哎,万贼,你带来的这俩小丫头不错啊。三下两下就把李卫东搞掂了。” 
    “操,谁他妈搞掂谁啊,你丫不要造谣。” 
    “哈哈,你他妈还装,刚才和崔薇薇那腻味样儿,大伙儿可是全看在眼里,还有,你以为你们俩在车后座上的那些勾当我没瞧见哪。嘿嘿……不过,崔妹妹真的挺不错,温柔可爱。” 
    “你他妈喝多了……那是万贼的人,我能撬他墙角?” 
    “什么话,”储万军不爱听了,“冬瓜,带她们来就是给里个美好回忆的,让里以后身在他乡也记得祖国人民有多爱你。” 
    “谢了啊……万贼……你的好意哥哥我……心领了……”我摇摇晃晃站起来。 
    “哟喝……你他妈还挺身残志坚。”常卫看着我乐,“你干嘛呢?” 
    “上……上厕所。”我勉强打开门,跌跌撞撞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他们幸灾乐祸的声音:“小心点……男厕所在右边……别走错了!哈哈。” 

    我大吐了一场,觉得胃没那么难受,头却更疼了。坐回沙发,连吃了几块生果,好像力气回来了些。 
    这个时候有个穿墨绿色制服的小姐进来推销某个牌子的啤酒,我听见有人说话,漫不经心抬起头,忽然猛地一愣,差点以为许丽娜走了进来。 
    常卫发现我眼都直了,打量了她一下,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于是不停地问些扯淡的问题,让她多在房间里留一会儿。那个女孩子大概看见我的眼神不对头,一个劲地回避我,那意思说完话就要走,酒也不卖了。 
    我突然看见她腰间别着个非常别致的酒瓶起子,散发着磨砂银色的金属光泽。一下子想到送给许丽娜的那对手镯,于是尽量装出一副迷人的笑容:“妹子,我买一打,你把那个酒瓶起子送我好不好?” 
    “不行啊,我就这一个。对不起,先生。” 
    “那我买两打呢?” 
    “恐怕不行,真抱歉,这个是公司配的,一个人就一个。” 
    她大概看出我不打算真心要买她的啤酒,转身就要走,我立刻站起来抓住她的手,把她吓得尖叫了一声,然后哭了出来。这时常卫和储万军已经站起来了,他们赶忙夹住我,不让我继续撒野,然后把我的手从那个女孩子的手腕上使劲掰下来,将我往沙发那边推。 
    我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怒火,冲着那个无辜的女孩子大骂起来,声嘶力竭让我自己都吃惊。这个时候我只觉得心底那些沉积已久的怨恨源源不绝地喷发出来,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嘴巴不受控制地骂个不停,耳边充斥着自己嘶哑的声音。我发了疯似的要摆脱他们俩的阻拦冲上去打那个女孩子,常卫和储卫东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我摁在沙发上,常卫几乎将整个身体压了上来,让我不得动弹。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平静下来,慢慢从沙发里直起身子。他们俩见我不象有再发作的意思,才松开我的手,冲站在门口的俩保安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哥们喝高了点儿,他一喝酒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我们这就买单……” 
    我四周看了看。那个卖啤酒的姑娘早就吓跑了。屋子里一片狼藉,茶几被我踢翻,生果和啤酒洒了一地。小徐和小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角落里,惊惶地看着我,大气不敢出,仿佛看着一头怪物。整个房间宛若死屋。我听着外面喧闹的音乐声,内心是充斥的疲惫和厌烦,觉得头疼如裂,胃也象被谁拧毛巾一样用力地拧着。我尽力站直身体,嘶哑着嗓子低声说:“走吧。”然后第一个走出了门。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身后他们切切私语的声音在我耳边飘来又荡去,似乎什么都听见了也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小徐好像在对谁嘀咕,“李大哥怎么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被某个旁边的人用眼色阻断了。 
    在一个楼梯上,我险些滑倒,崔薇薇离我最近,第一个冲上来扶我。我恶狠狠甩开她的手,走出大门,扶着路边一棵粗大的法国梧桐弯腰大吐特吐。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在我后背轻轻拍着,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许丽娜就在身后。 
    等我稍稍停止了些,她凑过来好心地问:“好些了吗?”我转过脸看了她一眼。现在想来,自己那时一定是双眼血红面目狰狞。她大概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不禁轻呼一声,倒退了半步。 
    我冷冷一笑,打开常卫的车门,独自坐了进去,心里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其他的人纷纷上了自己的车,我听见他们互相道别,只是蜷缩在座位里,一动不动。然后,常卫打开驾驶座的门上来,看了我一眼,沉默着发动了汽车。 

    到了我家门口,他下来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上去坐坐?”我坚持说不必了,然后很抱歉地说今天真对不起大家,最后闹成这个样子。他颇为理解地笑笑,说: 
    “没事,这些人都是铁哥们儿了,谁都知道你心里难受。这样发泄一下也好,总比带到美国去强。只是可惜了小崔,嘿嘿。你以后到了那边赶紧找一姑娘吧,否则一个人撑着实在太苦了。”看我点了点头,他和我互相伸出拳头亲热地捶了捶对方的肩,转身离去。 
    我坐在门口的楼梯上,心里难过到了极点,泪水忍不住拼命流。其实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也许是为了许丽娜,也许是为了自己这次负气出走,也许是害怕要面对的未知世界。我看看左右,是显而易见的空荡荡。这个时候突然非常想找个能够了解我的朋友坐在一起,我掏出手机,发现上面有三个未接电话,赶紧一一察看。 
    都是张莉打来的。我立刻拨通了她的号码。 
    “喂?张莉,是我。” 
    “李卫东?你是不是又喝多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感觉非常敏锐。 
    “是有点高了……我刚才在个夜总会里,太吵,没听见你的电话。” 
    “哦,没关系,我只是想和你说声再见。” 
    “……谢谢……呃……张莉?” 
    “怎么了?” 
    “你现在有空么,来我这儿坐会儿吧,我们喝点儿酒,说说话。” 
    她在那边沉吟了很久,终于说:“不了,李卫东,我已经睡了。你也别喝了。” 
    “真的不来?明天以后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嗯……真的不。”她犹豫半天,还是拒绝了,“你喝得太多了,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可我现在真的很想和你坐下来聊聊。我需要你。我想念你。” 
    “李卫东,你现在只是一种酒后反应,明天早上醒来,你会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可笑的。”她在电话那头无声地笑了笑,仿佛可以看见她清醒而忧伤的笑容。然后我就听到她坚决的声音:“再见,李卫东,一路平安。” 
    话筒里传来一声轻响,接着是单调而没有尽头的忙音。 

    (十三)重生 

    窗外,飞驰的夜行列车发出巨大的轰隆声,这所临铁道的公寓,几乎所有的窗户都因此哗啦哗啦作响。我猛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列车的灯光投射进这间窄小的破屋,那些耀眼的光线就飞速地移动着。 
    这半年多来,我象掉进了一个巨大旋涡的旱鸭子,徒劳地做着各种企图来让自己不那么快就被吞没。我在常卫表弟那里住了一个星期就搬出去了。那间中餐馆的职员宿舍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说着闽南话的人,我一句也听不懂。这没什么,麻烦的是他们显然属于某个帮派。不止一个清晨,附近总会传来几声急促的枪响,我知道,狭窄的巷口又有人陈尸街头——他或许是被我某个见过的人干掉,或者被干掉的就是那人自己。警察时常在这里出没,我必须在我的签证有效期超过之前逃离他们的视线。 
    远离了福建偷渡客的黑帮也许让我的生命更加安全了些,却丝毫没有改善我的生活处境。美国东北部这些城市里,几乎所有的电脑公司我都跑遍了,但是毫无例外,只要我一表露自己没有合法的工作身份,他们都婉言谢绝,连让我展示身手的机会都不给。带来的积蓄很快就花费殆尽,于是自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小工。我刷过盘子、送过外卖、当过服务生、洗衣店工人,甚至临时从常卫表弟那里学了两下速成的手艺冒充了几天大厨。 
    当我在这个寒夜被列车的轰鸣惊醒时,不禁尝试回想这八个月来我都做了什么。结论是象畜生一样活着而已。每天只要醒着,自己的意识就全部集中在如何多挣些钱,让我远离崩溃的悬崖边缘——这很象动物每天生存只是为了猎食一样。而在昨天,当我试图再一次问常卫表弟开口借钱来过一个好歹不那么凄惨的新年时,他扔给我五十元,然后很明确地告诉我他再也不想见到我这个人。 
    所以,当我瑟缩在寒夜的墙角,毫无睡意的时候,我心里开始认真盘算自己是否能活过这个新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深深体会到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要主宰我是何等的轻而易举和漫不经心。 
    这天下午,我最后一次给某个中餐馆送外卖。我的工作总做不长,因为这样的短工是在黑帮手里的,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只能在他们人手偶尔不够的情况下见缝插针一下。他们不会特意刁难你,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也不会管你的死活。 
    我拎着二十个饭盒走进那座有些陈旧的大楼。似乎这个公司在搬家,所有的东西都扔得狼籍不堪。我把盒饭放下,在等他们把份子凑齐的时候开始四下打量。 
    忽然我听见有人在那里破口大骂,走过去一看,一个秃头男人正对着自己的手提电脑大光其火。听他训斥旁边的人,似乎是有谁在拆卸设备的时候把需要保持到最后的整个内部网络破坏了,而他们有个大项目明天就要截止。我沿着这个公司的布线走了一圈,很快就发现是某个蠢材不小心碰掉一个主要接口后不敢声张,在接回去时把插口接反了。 
    走回他那儿,那个家伙仍然在暴跳如雷——他已经连骂了二十多分钟,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他浑厚的嗓音。他见我看着他,以为是等收钱,于是怒气冲冲叫旁边的人赶紧给钱让我走人。我语调平静地告诉他网络的毛病在哪儿,并指给他看。 
    他立刻转过脸来盯着我,张大嘴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几分钟后,我们已经坐下来开始详细交谈。那些深埋在我脑子里的知识渐渐苏醒过来,我详细给他解释了这个网络的设计布局以及它的局限,把他唬得一楞一楞的。显然,这个秃头没想到一个送外卖的会有这么专业的网络工程知识,并想当然地以为我是附近一所名校里勤工俭学的学生,问我什么时候毕业,愿不愿意离开纽约到南部的德克萨斯州工作,因为他的公司马上要搬迁过去了。这时我才知道他是这家小公司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我告诉他我不是学生,而是一个访问学者,并且非常愿意跟着他公司去德克萨斯。他喜出望外,然后又问我的身份能否在美国工作,我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说实话,并准备接受另一次拒绝的结果。 
    这个秃头想了一阵子,然后耸耸肩说:“去他妈的,我是德克萨斯人,不能看着你这样的人因为不公平的规定而无法工作,这是违反人权的。你有社会福利号码就行。”听见我肯定的答复,他如释重负,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准备一下,到德克萨斯的布莱诺去,我公司的新地址在那儿,下星期就开张了。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地址。你的搬家费用我会付给你的。德克萨斯那么大,我这个小公司到那儿就跟田鼠进了草原一样,”他做了个哧溜不见的手势,“移民局那帮狗娘养的根本找不到你,哈哈。”然后,他一脸大方地说:“年薪两万,够意思了吧?”我心里暗暗咬牙,知道这只有标准的四分之一,但仍然很感激地望着他亲切的笑脸,说:“当然好,太谢谢你了,甘特先生。”他听见我答应下来,立刻冲外面嚷了一句:“瑞克,给这哥们打一张OFFER,年薪两万,现在就打。” 

    揣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回自己的破本田,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梦游症患者,不敢相信一切就能这么轻易地扭转过来,就好像在悬崖上觉得一直爬不到头,忽然就到了平整的顶端。这样的运气竟然让我觉得茫然若失。 
    忽然有什么落在肩上,我抬起头,彤云密布的天空零零星星飘起了雪花,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 

    在这场雪还没停的时候我就离开了纽约,仿佛逃离一个地狱。至今想起这个城市都会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身处其间,再也不能更加深切地感到那种被吞噬的绝望,所有的一切都是阴沉和冷酷的,人们按照铁的法则生存。但同时你也会再不能更多地感受有那么多的机会,似乎任何一个瞬间你都将被抛离险境重获新生。当我从倒后镜里看着远处曼哈顿岛上的摩天大厦渐渐远去的时候,终于明白这个城市不过是命运之神最爱扔掷的一个骰子,以便显示它凌驾一切和喜怒无常的威权而已。 
    我望向前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我在布莱诺——这个达拉斯郊区的幽静小镇安顿下来。远离了人群熙攘的都市,荒凉的北美平原显得格外空旷。这里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枯黄的灌木丛和稀疏的仙人掌在风中沉默伫立。 
    做为这家小公司的唯一网络管理员,我和甘特先生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为他提供一流的技术支持和廉价的劳力,他支付我微薄却稳定而隐秘的薪水。这个局面对我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当然,我没有问过自己是否有别的选择。 
    当我重新在互联网上露面的时候,真是得用“恍若隔世”这四个字来形容。常卫储万军他们几个见了我都非常吃惊,一个劲儿地骂你他妈死哪儿去了到处都传你丫流窜到纽约唐人街被黑社会乱枪干掉了还有人说你为了获得身份恬不知耻地娶了一当地的墨西哥胖女人愧对中华民族所以从此销声匿迹了。我在屏幕前哈哈大笑似乎心情愉快到了极点,然后想起过去的八个月,猛地一阵酸楚往心口直顶,拼命咬牙才把泪水忍住。 
    和组织重新联系上之后,我发现自己变得冷漠了许多,哪怕就是在网上,我和他们也很少交谈,也就是说说谁谁结婚了,然后又离婚了之类的。他们倒还是经常聚在一起,但似乎都不愿和我说起详情,更没有人主动和我谈到许丽娜和黑子。有一次我在网上看见他们聚会的照片,黑子喝得满面红光,许丽娜亲密地依偎在他怀里,旁边是常卫、万贼和其他几个铁哥们儿,看他们的神情好像早已习以为常。我想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说的原因了。 
    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不给许丽娜打电话。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时她非常意外,甚至有些慌乱,支支吾吾的。她似乎和别人在一起,我听见她高跟鞋踢踢哒哒走到房间外面,然后她才慢慢恢复自然,和我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们的通话总是这样半咸不淡的,既不问过去的这段空白,也不打听现在的详细情况,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就静静听。沉默的时间一长,就会有一个人很默契地另外说起个话题。即便如此,我也会隔一两天就会拨她的号码,我想自己是习惯了听到她的声音了。偶尔,她也会拨过来以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再次回到深圳热线聊天室界面时,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叫“人淡如菊”的聊天室,但是它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猜想大概张莉是跳槽了,从此再没机会上网,或者干脆嫁了人现在正过着相夫教子举案齐眉的美满生活。刚到布莱诺的时候也给她留给我的电子邮箱发了一封信,留了我的联系方式,也喜气洋洋地说到了我现在的幸福时光,当然,过去的那几个月我是绝口不提的。但她始终没有回信。 
    我很快就把张莉忘记了。这过去的大半年让我脱胎换骨,我被打得粉碎然后重新捏合了起来。生活对于我来说不再充满阳光和令人兴奋的故事。我已经根深蒂固地认为,活着只是活着,而自己以前的自命不凡是如此可笑和虚伪,其实我和那些最粗俗的人一样贫穷卑贱,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我开始放纵自己,每天除了上班坐在那个阴暗的小黑屋子里面对着冰冷的设备,就是流连于各种脱衣舞酒吧,每逢周末我就会打电话找CALL GIRL,经常一觉醒来不知道身边睡的是什么样的女人而空气中弥漫着烟草酒精和汗臭混合的味道,让我窒息。 

    (十四)重逢 

    当然再一成不变的生活也会有小小的插曲。在我对自己的生活不再有渴望期许或者诸如此类的其他可笑想法之后,某个星期六早晨,电话响了。当时我显然将这个电话看成死水中偶尔漾起的细小涟漪。而在多年以后陷入回忆时,却惊奇于它竟然演变成改变我生活的滔天巨浪。 
    刺耳的铃声迫使我迷迷糊糊拿起电话:“HELLO……” 
    “李卫东。”居然是中文,而且还是个女孩子。 
    谁是李卫东?我的大脑如同刚开机的电脑屏幕,一片空白,过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就是李卫东。 
    “EXCUSE ME,MAY I SPEAK TO MR. LEE?”没听到我答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了,也换成了生硬的英文。 
    “我就是李卫东……您哪位?”我把电话放到耳朵上,昏昏欲睡地说。 
    一听是我,那个女孩放心了,嘿嘿笑了起来:“是我啊,李卫东……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我心里十分恼火。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星期六一大早把我拎起来就说我喝醉了?要不是听声音是个女的,我就摔电话了。 
    “还没听出来?”那个女孩子明显有些不高兴,“我是张莉啊。” 
    这个名字进入耳朵足足半分钟,我才猛然想起它代表的确切含义。我赶紧从床上坐起,“张莉……哦,张莉啊,你好你好你好……好久没你的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搔瑞,搔瑞……嗯……你还好吗?”我一边没话找话,一边让自己尽快清醒。 
    “我还好。……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歉意也有些委屈,“昨晚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没人接。” 
    我已经恢复了常态,语气自然温柔,“昨晚加班很晚才回家,对不起。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看来你收到我的EMAIL了?” 
    “嗯,很早就收到了,但是因为一直忙学校的事情,就没时间给你回信了。看来你过得好像不错啊。” 
    学校?我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追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嘻嘻……”她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和喜悦,“我在休斯顿。德州大学休斯顿分校。”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离你那里开车只要三个小时。” 
    这个消息从天而降让我非常意外,而她最后补充的那句仿佛又让我看见了她内心活泼不安的一面。不知怎么回忆起自己临走的那个晚上,她在电话里犹豫良久终于还是不肯和我见面,我突然发现她倔强外壳之下依旧是那种含蓄的柔软细腻,不由得从心底长长叹息。 
    张莉并不知道我在电话这边浮想联翩,听我半天没有说话,终于忍不住问,声音明显低沉了很多,“怎么了,李卫东?你是不是还记恨我临走的时候不肯去见你?所以,现在不想来看我?” 
    “哦不,怎么会呢?你想哪儿去了,张莉。”我为她的敏感暗自微笑,却故意很为难地说,“不过,你看我这两天要加班,实在走不开……要不这样,你先给我你的地址和电话,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一定去,好不好?” 
    她无可奈何地答应了,把号码和地址给了我。我忍着笑,慢条斯理地记下,装做告别的样子,“那就先这样?” 
    “好吧。你自己保重,李卫东。有空就过来啊。”她显然十分失望。 
    在她就要挂电话的时候,我忽然说,“等等。” 
    她马上问:“什么事?” 
    “你那儿有中国酒吗?要是我来,你得请我喝中国酒啊,我好久没尝过了。嘿嘿。” 
    “没问题,我这儿离唐人街不远,里面肯定有卖。你来我一定请你喝。” 
    “嘿嘿,这么痛快?我记得你以前总是劝我别喝酒的。” 
    “李卫东,你怎么这么讨厌?!……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喝了,只是要你少喝一点么,还不是为你好,真是的。”张莉被我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你爱喝酒我还能不知道?再说现在也不一样了……你刚才说得可怜兮兮的,那么久没尝过了偶尔喝一次有什么关系。……哎,你什么时候过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买。” 
    听她期期艾艾给自己辩解,我终于笑出声来:“嘿嘿……那你现在就去买吧。” 
    “你……”她听见我的话,明白过来,又是生气又是高兴,忍不住喜孜孜地骂,“你这个臭李卫东死李卫东!”我哈哈大笑,把电话挂了。 

    上了四十五号高速公路,我把车开得飞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心情激动,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到熟悉的人了吧。我觉得自己有如第一次和女孩子约会那么紧张兴奋。进了休斯顿,居然想到先去买了一束玫瑰,一瓶武当红还有两个高脚杯,连我都纳闷自己怎么会这么殷勤又老套。 
    在大门口按了门铃,很快张莉象一只小鸟一样飞了下来。和一年多以前相比,她没多大变化,不过看得出来她刚刚精心地化过妆,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看见我手中的玫瑰,她眼前一亮,但还是忍住了欣喜的神情,故意撇了撇嘴说,“居然还买红色的玫瑰,真没品味。” 
    我立刻不住点头,很诚恳地接受她的批评:“是是是,俺是个农民,比较俗。” 
    “你得了,李卫东,我开玩笑的呢,”她有些嗔怪地白了我一眼,很爱惜地接过花,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谢谢你来我看我,还送我这么好看的花。” 
    “谢什么,你能到美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这些花也不是非常漂亮,配不上你。”说的时候我语调平静认真,微笑着凝视着她。 
    “你可真会说话,不过李卫东你老这么哄着我可分不清真假了。”虽然知道我不过甜言蜜语,张莉还是很高兴。 
    “你看我样子象是在哄你么?”我不依不饶。 
    “走吧,李卫东,别说了~~”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拽着我的胳膊上楼。 
    走进三楼她的房间,我发现有两个卧室:“你的ROOMATE呢?”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哦,她是SAN ANTONIO的,周末就开车回去了。我刚来,还不怎么认识别人呢。” 
    我在她卧室门口打量了一会儿,里面小而紧凑,一切都很整洁,书、电脑、床上都整整齐齐。我把武当红悄悄打开,倒了两杯,搁在床头柜上,一边问在饭厅里忙碌的张莉:“这是你自己找的地儿?你来多久了?” 
    她把哗哗的水龙头关上,“你说什么?” 
    “我问你来多久了?这是学校给你安排的宿舍?” 
    “哦,我自己在网上找的。在国内就找好了,这里离学校不远,可以步行过去,房租便宜很多,周围环境也不错。”她说的时候,有小小的自豪,“我来这儿两个多礼拜了,安顿好了才敢骚扰你。嘿嘿。来吃饭吧。” 
    我转过身,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香气扑鼻,甚至还摆了一坛老式的女儿红,不禁搓了搓手说,“还是中国劳动妇女同志勤劳勇敢善良贤惠心灵手巧啊。” 
    她正把花插在一个空矿泉水瓶里,听见我的话笑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先洗手!” 
    我乖乖站起来洗手,然后走回座位,发现她很认真地盯着我,便说:“怎么了?” 
    “你好像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 
    我想起自己这一年多来的日子,惨然一笑,决定说点儿轻松的,于是一手摸着下颌一边说:“唉,是啊,就指着这顿吃回来呢。” 
    “你还是这样没正经的,李卫东,”她给我倒了杯酒,“和我说说吧,你这一年多都是怎么过的?” 
    我接过酒杯,张了张嘴,发现一言难尽,苦笑了一下,“张莉,我们边吃边说吧。” 
    她也笑了,“对,对,你一定是饿坏了,先吃先吃。” 
    我们轻轻碰了杯,然后干掉。看着她专注期待的眼神,我吃了一口菜,平淡随意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在纽约混了几个月,做过各种各样的短工,新年的时候一个人裹床棉絮躲在破公寓里,当时以为自己一定会死了,哈哈。”我说得冷漠轻松,仿佛是在说别人的笑话,“后来么,老天有眼,给了我一个虽然没什么钱但还算安稳的工作,每天干活,周末睡觉,没有一个朋友。生活规律得很。就这些。” 
    虽然我轻描淡写,甚至说的时候笑嘻嘻的,张莉却没有笑,只是双手捧着酒杯,低头轻轻抿着。“你怎么了?”我看着她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头,“没什么。”我还是发现她眼圈已经红了,便打趣着说,“别这样啊,傻丫头,我不是好好的么。再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临走的时候求你来看我你都不肯。” 
    “我就知道你记恨我这件事,”一说这个,她更难过了,“知道么,我挺怕你喝醉的。你酒后说的话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谁知道你会不会胡来?你那么聪明,又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我觉得自己有时候根本跟不上你。所以,我后来用了一年的时间准备出国,连网都不上了。我想,也许我努力让自己学得更多,就能懂你了吧。”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低头喃喃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心中一动,轻轻握住她的手。张莉身子一抖,想抽出来,我立刻捏得更紧,她叹口气,两只手抱住我的手:“李卫东,你刚才说得那么随便,可是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肯定吃了很多苦。你就是这个装满不在乎的脾气,我知道。” 
    我听她说得孩子气式的笃定,不禁笑了:“谁装满不在乎了,嘿嘿。就你了解我似的……好啦,好啦,你这个样子,我都吃不下东西了。我可是盼这顿盼了一年多,你不能就这样让我眼睁睁看着吃不下去吧。” 
    她扑哧笑了出来,擦了擦眼睛,“就是就是,你要多喝几杯。” 
    “哈哈,好。干。”说着我们松开手,各自举起了杯。我一口干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么,那时我们比现在痛快多了。” 
    一边笑着一边聊起过去的事情,我们都觉得亲切,甚至那些洋相现在也成了一种美好的回忆。然后我又问她来美国的事情。一边吃着一边听她絮絮叨叨讲自己如何用功考试,如何挑选学校,最后得到了几个奖学金的OFFER。她特意选了在休斯顿的这所。 
    我想我知道这里面的原因,但是我没有提,她也没有再说。大家开始议论起这儿的天气,学校的生活诸如此类的鸡毛蒜皮,很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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