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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2月9日
无法悲伤(三)
瞎子

    (十五)亲密 

    我们渐渐熟悉,也渐渐沉默,到这顿饭吃完的时候,大家几乎都不怎么说话了,只是不停碰杯,在目光接触的时候彼此微笑一下。我拿起女儿红,在酒杯里倒下最后一滴时,不禁开玩笑地对她说: 
    “张莉,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比第一次和你喝酒要长进多了?现在喝完了还挺清醒。” 
    “得了,你根本没喝多少,”她和我碰完这杯,笑着撇撇嘴。见我要起身收拾,忙说,“你别动,我来,你不知道怎么收拾。等下。”说完站起身匆匆走回卧室。过了一会儿才出来。 
    我发现她其实是到洗手间里补妆去了,唇彩重新画过。见我目不转睛看着,她笑笑,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我看样子自己插不上手,于是站起来也去洗了洗脸。 

    走出卧室,我看见张莉正弯腰在洗碗池忙碌,一缕头发从她额前垂下,轻巧地卷着悬在空中。我呆看了一会儿,终于深深吸口气走了过去。 
    她知道我在身后,头也没回:“干嘛?” 
    我没有答话,而是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张莉的身体轻轻一抖,然后试图挣扎出来,但我的手臂沉默却有力地不放开。过了一会儿,她停下,小声哀求说:“李卫东,别这样,我没法洗碗了。” 
    我微微一笑,凑近她的耳边:“我帮你洗。” 
    觉察到我的呼吸掠过面颊,她才意识到我们如此接近,吓得眼睛都闭起来了,长长的睫毛不住闪动。大概是因为害怕,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芳香馥郁的女儿红,她的脸潮红并且滚烫。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香水味不可抵挡地弥漫于我的呼吸之中,让我有些眩晕。这个时候她的思维也一定飘忽不定,所以并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把手慢慢松开,她的身体就整个倚靠在我的怀里。我轻轻将她手上的碗取下,放好,然后小心地握着她的手在水龙头下面把洗洁精冲干净。我的手指掠过她的手心手面以及每个指尖,洗得轻柔而专注。 
    我们的胳膊偶尔交会触碰,可以感觉到自己温热的肌肤摩挲过她冰凉而光滑的手臂。她静静地偎在我怀里,胸口因为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手也安宁地蜷缩在我的掌中,乖觉而温驯。下午的阳光从宽大的玻璃窗透射进来,她遮挡在我视野之前的几丝乱发就显出柔和的栗色,划出美丽的弧线。她的手臂似乎被阳光穿透,在白皙的肌肤边缘,竟然象羊脂玉一样透明温润。而在池里哗哗溅跃的水珠,也因为光线而变幻着如晶体般光怪陆离的色彩。 
    我轻轻吻着她发烫的耳际,一边细心将她的手擦干,然后慢慢将她扳过来。张莉有些迟疑,但终于还是顺从我手臂的力量,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的双手缠绕在我的肩上,靠了过来。我用手臂环着她的腰间,将她整个带进我的胸前。这个时候,她的身体顺服而柔软,我忽然想到我们第一次拥抱时她的僵硬和紧张。 
    我们在阳光之下沉默地拥抱了一会儿,这样的感觉让我安心惬意。张莉偷偷睁开眼,发觉我正注视着她,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意,赶紧又把眼睛闭上,哼哼唧唧问我:“你笑什么呢……” 
    我故意沉吟了一会儿,说:“唔……现在我相信你说的话了。” 
    “我说什么了啊~~” 
    “我们的确可以站着MAKE LOVE。” 
    听见我的话,她立刻扑上我的肩膀,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疼得直呲牙,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然后用力一把将她抱起,走进卧室。 

    屋子里凉爽而静谧。太阳透过厚厚的亚麻布窗帘,变成了一种柔和的光线,显得非常悠闲。我替张莉把有些凌乱的长发弄弄整齐,小心地用手指梳着。这时她仰起脸,睁大了眼睛看我,目光象泉水的波纹一样闪动。我看见她嘴唇微微张开,立刻趁势低下头,她没有躲避,只是闭上了眼睛。潮湿柔软的唇际与我轻轻相碰,然后是温暖灵活的舌尖。 
    我一边吻着她,一边试图突破她最后的防线。刚才如猫一样温顺的张莉此刻却极度倔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顽强地坚守着,不允许我越雷池一步。我狠狠地发了几次力,发现效果适得其反,于是放松下来,很耐心地亲吻她的嘴唇面颊耳垂下颌,一边缓慢而坚决地瓦解她拼死抵抗的意志。我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她的坚强在一点一点儿崩溃,就象宣纸上的墨迹慢慢湮开一样。终于,她把脸无力地靠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离开了我的肩头,挺直自己的身躯,很平静地将衣服一件件脱去。她的头微微低下,垂下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偶尔摆动,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她的面容,但是可以发现她轻轻咬着下唇。终于,张莉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在我面前,同时慢慢抬起头来。我注意到她脸上的红晕已经彻底褪去,因此略显苍白。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笑容,没有羞涩,没有做作,只是很自然地站着,安详的目光直视我的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渣滓,赤裸的身体在经过窗帘过滤的阳光下散发着梦幻一般温润的晕光。 
    此刻,她象天使一样骄傲。 
    许多年以后我记忆最深的依然是她这个时候的样子。她显然算不上非常美艳,但就是那么站着,自然有种光芒让我无法正视。我甚至不敢去用力拥抱她,而是胆怯甚至有些卑微地伸出手,轻轻触及她的肌肤,小心翼翼得仿佛自己稍一疏忽就会碰碎某件精致脆弱的珍宝。 
    她将我的手贴到她的面颊上,歪着头凝神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很温柔地笑了。接着轻轻走上前,替我解开白色衬衫的纽扣。我木然而立,心里张皇失措。脱下衬衣,她发现了我左肩上她刚才咬过的地方,已经破皮了,有一点鲜血渗出,而衬衣上那一块由唇膏和鲜血混合的红色在白色棉布上异常显眼。她似乎有点心疼,用指尖在伤口边缘轻柔地画圈,然后歉然地仰脸朝我笑笑,低声问道:“疼吗?” 
    我慢慢展开笑容,低头看着她,故意很委屈地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立刻因为笑意而弯曲,然后她无限爱怜地把脸贴在我胸口,停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赤裸裸地相对站着,我得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她远比我更有勇气更加高贵。她走上前双臂舒展,勾住我的脖子,让我不由自主伸手揽住她的腰——那里光滑柔软而富有弹性。她靠着我的手臂微微后仰,眼睛直视了我一会,目光专注而迷离。我犹豫着正要低头去亲吻她,她却把身体靠了过来,紧紧地贴着我,闭上了双眼。我听见她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召唤着我。 
    我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的床整洁而柔软,有一种和那些化妆品不同的淡淡的香气,我知道它来自于张莉的身体。这种香气似曾相识却又与众不同。确切地说,这并非香气,而是一种属于身体本身的气味。它捉摸不定却总是吸引最深处的自己。气味,SCENT……突然想起了阿尔•帕切诺主演的《SCENT OF WOMAN》,唔,那是个嗅觉灵敏的瞎子……我不易觉察地笑了笑,闭上眼静默而专心地呼吸了一会儿,这种醉人的气息让我如同漂浮了起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顽固地占据着视野的是她的脸庞。她的眼神非常专注,让我无法逼视,只能仔细打量着这张并不算特别美丽的脸上其余的部分。 
    屋外的太阳想必十分猛烈,虽然透过窗帘只剩下柔和的光线,我还是能把她看得很清楚——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离我太近了。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她的鼻翼附近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双颊微微发红,不过这次大概不是因为酒意。原本整整齐齐的刘海被汗水粘在前额上,显得有些凌乱。在暴风雨平静下来之后,我很平静甚至有一点厌倦地仔细地观察着细节,同时能听见她尚未平复的喘息,这样的喘息细微却仍然急促。一切构成了幅画——这幅画是暧昧的:诱惑美丽、略微慌张。我仿佛正远远地欣赏,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到她唇边大概有细细的茸毛,于是伸出手——果然如此。我懒懒地舒了口气,觉得有些倦怠,于是望向旁边。 

    那两杯酒还放在那里,适度的阳光穿透了它们,使得那种幽暗的红色深不可测,因为折射而在杯底形成的光晕更让我觉得一种如吞噬般的诡秘,突然有一种想投身进去的冲动——我对那种冲动的邪恶了然于心,却激动不已。我抬起右手,把那杯酒端了下来靠在嘴边喝了一口,一种很难觉察的甜腻在酸涩中慢慢浮现出来。再好的红葡萄酒都似乎摆脱不了这种很容易让我厌倦的甜腻所以我宁愿去喝辛辣的烈性酒。 
    我小心地把杯子放好,左臂猛的一紧,张莉低低地啊了一声,很快地俯下身来。我身子一转,将她压在身下,脸对着她,似笑非笑地接近她的嘴唇,让剩下的半口酒流入她嘴中,她似乎有些迟疑,一缕红色的线从她嘴角蜿蜒而下。 
    她赶紧伸手去抹,一边皱着眉看我。我没声没息地笑了下,低头狠狠地吻上她的双唇。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我丹田里猛地窜起,沿着四肢百骸蔓延燃烧,我急雨一样吻着张莉,从嘴唇到面颊到肩头到锁骨到乳尖到肚脐到小腹最后深至隐秘的丛林。她的身体如电击一般微微颤栗起来,再次变得滚烫。我抬起头,用力揽起她的腰,让两个身体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在狂暴的飓风席卷我们之前,她用双手死死扣住我背上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肌肉,仿佛那是暴风中唯一岿然不动的巨石。彼此的身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它们迅速生长,让我和张莉沉浸在一片湿漉漉之中。我们的动作越来越猛烈,意识也越来越飘忽,在我飞上云端的时候,最后听见她的声音是夹杂在呻吟之中一句断断续续的低声呼喊:“李卫东……天哪……” 
    我感觉身下张莉柔软的身体忽然触电般紧绷抽搐,然后是一团火焰从她身体最深处瞬间爆裂开来,汹涌而上,将我们俩的身体都化为灰烬。 

    (十六)梦魇 

    一切渐渐平息下来之后,彻底的疲惫如潜滋暗长的潮水开始缓缓上浮。我知道张莉将整个汗津津的身体腻着我,很轻柔地亲吻我的身体。她湿漉漉的长发从我的胸口掠过,细小的痕痒让那儿的肌肤不由自主地收缩。这个反应使得她轻轻笑出声来。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抵挡不过那种深刻而满足的疲倦,终于在她的爱抚中沉沉睡去。 
    又一次我陷入了长长而可怖的梦境。它总是这样,在我最安逸的时候如期而至,使我心胆俱裂。一开始,当我看见自己站在飞驰的列车上——它没有车顶也没有底盘,我是悬浮在那里随着它快速前行的——就已经意识到恐惧即将来临并且绵绵无期。我一会儿看着脚下枕木如灰色的影子一晃而过,一会儿仰望天空,几只硕大的秃鹫在我头顶盘旋。 
    我害怕得瑟瑟发抖,转眼突然看见张莉就站在旁边,立刻对她说:“我们赶快逃跑吧!”她点点头,于是我们牵手在长得没有尽头的车厢中逆向飞奔,空中的秃鹫紧紧跟随着我们。我攥着她胖胖的手指,猛然意识到和自己携手逃亡的其实是许丽娜,再定睛一看,果然是她,她T恤下紧绷而丰满的身体确定无疑地告诉我。很奇怪,我的梦境是没有色彩的,无论是张莉还是许丽娜,她们的面容都只是明暗不同的灰影。我一边纳闷着,一边看见那些秃鹫呼啸着扑下来,迅速接近。 
    它们都有锐利的目光,以及一张人脸。黑子、常卫、他表弟、储万军、甘特先生……我一一辨认着它们,它们因为我的察觉而张开尖利的喙,发出桀桀的狂笑,将我们抓上空中。我们被越带越远,无论自己如何如何伸手,想和她在一起,终究是徒劳,我们被分隔开,吊在空中。一只只秃鹫俯冲而下,撕下她身上的血肉,灰色的血水从那些伤口喷涌而出。我也被肢解开来,看着自己的双腿被贪婪的秃鹫一一掰下衔走,胸膛被扯成两半,却不觉得如何疼痛。最后我只剩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头颅,看着对面的女子痛苦地发出无声的呼喊,身体慢慢被吃掉。那个时候,我已经分不清她是许丽娜还是张莉。 
    而我自己,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几乎丧失了全部意识,唯一的念头是想喊出声来。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直视前方,拼命喘息。在我身旁的张莉似乎也惊醒了,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却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刚才的梦魇变成一阵烟雾,无声无息退去,仿佛不曾存在过。我却毫无睡意。等呼吸平稳下来,便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显然是子夜时分,窗外的天空发出深黛色广袤的光芒,疏落的星星以及稀薄的小块云朵清晰可见。张莉从毯子里伸出手,示意让我躺下,然后把我的头颅抱在胸口,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喃喃地说:“别害怕……别害怕……”仿佛是我的母亲或者大姐姐。 
    我的脸埋在她饱满温软的乳房之间,她身上的乳香充斥于我的鼻息,让我内心安宁。意识到刚才自己孩子式的惊怖和虚弱,想辩白几句,但是她牢牢抱着我,不让我抬头。终于自己只是长长舒了口气,抱紧了张莉的身体,不再说话。 
    直到现在,我才吃惊地回忆起,从看见我被梦魇缠绕的这刻到以后的许多日子里,她都从来没有好奇地探询我的梦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而只是极力让我平静下来而不至于崩溃。从一开始,她对我的脆弱就了然于心。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大概是因为昨夜的折腾,张莉还在熟睡。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我穿上牛仔裤,把车钥匙拿在手里,然后去取搁在椅子背上的衬衣。这时候,忽然听见张莉很小声地问我:“你要走么?” 
    我悚然一惊,回头看去。她侧身蜷在床上,把手放在脑袋下面枕着,睁大眼睛看着我,眸子黑亮。我迟疑了一会儿:“唔……是的。” 
    她猛地爬起来,抱住我,把脸贴在我的腰间:“不行,你晚上再走!……你别走,李卫东,好么?……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她一会儿命令一会儿哀求,不停地重复着,根本不给我说话的空隙。我开始觉得她这样的腻味有点烦,但还是耐着性子等她停下来,才说:“你看,张莉,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你总不忍心看着我披星戴月三更半夜才到家吧?” 
    “我不我不……”她摇晃着我的身体,见我没有心软的意思,忽然停下来,眼睛神秘兮兮地看着我:“你说实话,李卫东,你是不是厌烦我了?我就知道是这样,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就要走了,是吧?” 
    她的话让我觉得如同一个身体丑陋却又不得不赤裸的人一般无地自容,我本能地要让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并打消这样的念头,于是很宽容而无奈地一笑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生活压力太大,这份工作对我太重要了。你应该理解我啊。再说,我们相隔这么近,我肯定会经常过来看你的。” 
    “你不会来了……”张莉摇摇头,压低声音,很神经质地说。接着她长叹一声,“李卫东,让我穿穿你的衬衣吧。”说着从床上爬起来,拿过我手中的衬衣穿上,站在茫然失措的我的对面。 
    她把手缩在过于宽大的袖子里,站在床沿看我。扣子没有系,松松垮垮地垂着,我得承认那是种很别致的美丽。外面的太阳经过过滤,在屋里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晕光,白色的衬衣几乎显得透明,若隐若现的乳沟和淡黄色的肌肤隐约其间,让我有点眩晕,我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去牛仔裤里摸烟。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歪过头,似乎去闻我衣服上的味道,同时用面颊轻轻蹭着衬衣左肩上的那块红色的印记。我默不作声很专注地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样子,一个字都没法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伸出手抱着我,我能觉察出她手臂上的力量很轻柔,只是小心地围拢着我。她把脸颊贴到我胸口,很轻声地说: 
    “走吧……走吧……我放你走……李卫东……我放你走……” 
    那声音象是她自言自语。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衬衣上,形成一块潮湿而不显眼的印记。我好象也有些难过,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正要想些什么说辞安慰她几句,她却松开了手,迅速把衣服脱下放在我怀里,扭头奔洗手间去了。我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要是还执意要走就彻彻底底混帐透顶,但我还是叹了口气开始把自己收拾妥当。 
    等我穿戴整齐的时候张莉也从洗手间出来了。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看样子刚哭过。这样的局面自己总是束手无策,斟酌了很久还是发觉无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不大合适,就装做没看见。留在我衬衫上的泪水还没有干,贴在胸口那块冰凉冰凉的。 
    不过除了这些,我们的道别还算大体正常,她小声地跟我说了再见,然后看着我把车子启动,开远。而我象往常一样,专心致志看着后面倒车上路,临走的时候跟她稍微挥了挥手。 

    车子已经上了高速公路,无法再回头。猛烈的阳光从各个方向进入车厢,让我无处逃遁。我知道自己总是这样,不到无处可逃的时候决不会正视面前的难题,用句通俗点的话说,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很多年以后,我也尝试着分析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象个盗贼一样急急溜走,但终究不了了之,终于不得不承认我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这不啻是宣判无论在理智上还是在本能上我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偷。唯一能够用来辩解的,是当时的李卫东的确是身不由己,被一股强大的惯性推动着做了上述不光彩的选择。 
    这样的开脱显然无法让自己好受。我一边往回开一边试图分析自己,这样的分析纷乱芜杂,却带着一种连贯一致的消沉。我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因为从张莉那里得到了想要得到的,无论是感情还是身体,但遗憾的是当我窃取了这些珍宝以后,却发现它们和大块的黄金一样沉重,压得我疲惫不堪。 
    正是在这样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下,我回到了自己凌乱而荒凉的寓所。 

    (十七)电话 

    写到这里,我有些意外。说实话,并不打算把李卫东和张莉写成这个样子——他们应该和我设想的一样,有一段合情合理并且还算跌宕起伏的感情纠葛,然后是一个分离但相互怀念的结局——以证明爱情的美好。我如同漆黑的电影院里唯一的观众,饶有兴致地欣赏一部自己看了无数遍的言情片,等待着每个意料之中的转折。 
    但李卫东显然不如自己预料的讨人欢喜。一个朋友看了开头就对这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心生厌恶,天知道她怎么就认定李卫东是个尖嘴猴腮的人。另一个看了这段的朋友干脆就直斥他是“赵完松”。我看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我下笔写他的时候,心目中的李卫东是很有些吸引力的,长得不赖,人也聪明,还有些多愁善感的意思,可是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字中,他固执而恶毒地让自己带上了一些让人厌恶的品性。 
    至于张莉,我同样不是很清楚——她总是有意无意躲在许丽娜后面。她一会儿成熟一会儿又孩子气的举止更让我丧失了了解她的信心——女孩子总是会给我这样一种束手无策的惆怅。她似乎在有意和我对着干:当我觉得她应该声色俱厉的时候她却驯良听话,而在我觉得她应该温柔妩媚的时候又倔强无比。 
    忽然意识到,在李卫东和张莉浮出水面之后,就日益有了自己的轮廓,他们的行动和思维也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虽然我可以洞察他们每个细微的表情,但实际上只是一个观察者——这不禁让我油然产生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李卫东依然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很奇怪他把窗户开得很大,风声震耳欲聋以至于淹没了收音机里的声音,虽然他开到了最大音量。太阳从侧边斜斜地照射进来,整个车厢就通体透亮,他戴上墨镜,以便自己有一点点远离光线的感觉。 
    与此同时,张莉打开了浴室的灯。 
    鹅黄明亮的光线立刻充斥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小的房间。她慢慢把身上的衣服脱下。在踏入浴缸前,她站在镜子面前良久,仔细地端详着自己每一寸裸露的肌肤。这是个很普通的躯体,皮肤象大多数东方人一样细腻,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泽。她的脖子大概是全身最好看的部分,微微抬起头的时候颈部和肩部显得秀气挺拔,两肩的锁骨旁明显的对称凹痕使得整个身体温柔而娇弱。在镜中,张莉的目光从颈部到肩部慢慢又移到胸部。她的乳房并不是很丰满,但骄傲地挺着,粉红色的乳晕在灯光下有些迷离。可能是无意的,她的手偷偷掠过自己的乳尖,顿时感到一阵温暖的战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攥在一起,很自然地垂着,遮住了腹部下面的三角区。大概是出于一种潜意识,张莉总是对自己的腹部不满意,它微微隆起,透露着一种她自己并不希望看到的丰腴。其实这里的皮肤最富有弹性和光泽,一点皱纹都没有。而且,这种饱满的态势与她修长笔直的双腿正好可以完美地衬托出那块黑色三角区的隐秘和温柔。她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仔细看了半天,幽幽地叹了口气,打开了淋浴喷头。立刻,晶莹的水珠在她弹性十足的皮肤上跳跃而下。 
    从浴室出来,张莉倾下身子,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突然她的身躯有些僵硬,然后直起身来,仿佛在仔细分辨什么——是的,房间里的空气中还顽固地保留着李卫东身上的味道。忽然她想起做爱的时候能清楚地觉察到他的背上有细细的汗珠慢慢渗出,湿润了双手。这种味道从那些汗珠中、从他腋下、从他有些冷漠的微笑里不可抑制地散发出来,又不可避免地刺激她的每一处神经,让她觉得被征服被占有的带着惶恐和颤栗的喜悦,以及被他充斥于自己的身体内部还有被他强有力的手臂所操纵所产生的来自顺服的满足……这些互相矛盾却互相提醒的情绪一瞬间同时占据了张莉全部的思维,她感觉自己被一种极度依恋又极度怨尤的情绪所击倒,非常希望李卫东此刻就在眼前,可以让自己心满意足地温顺蜷缩于他胸口的同时又恶狠狠地咬他一口来缓解自己内心一种与温存倚赖并在的奇怪的恨之入骨的心情。这么想着,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床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当张莉在哭泣中不知不觉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布莱诺。 
    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我随便下了一袋面条,打了两个鸡蛋,一边稀里呼噜吃着一边打开电脑。这个时候国内依然是凌晨,哪儿都静悄悄的。我漫不经心地逛了一圈,然后下线,从带来的那堆盗版光碟中翻出一张《蜜桃成熟时》,开始聚精会神地看。这片子很无聊,可是我看得很带劲,连碗都没顾上洗。看完一张,又换了一张,直到深夜。于是这间没开灯的空屋子和外面的天空一起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雪亮的电脑屏幕不停播放着影像,于是在我的脸上就有不断变幻的光影。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电话吵醒的,当时我正睡得迷糊,还以为是闹钟,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星期一,千万别迟到。于是赶紧穿衣服,忽然发觉电话响,连忙拿过来。是许丽娜的电话。她说得很直接: 
    “卫东,我想出国。” 
    “你疯了?!” 
    “我没有,你把我办出去。” 
    “现在办不了,我还在等自己的难民身份呢。” 
    “那个蔡老板呢,找他帮忙不成吗?” 
    “你那么急着出来干嘛?” 
    “我就是想现在出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冷笑了一声。她大概听见了,连忙说,“卫东,我没和黑子在一起,真的没有。” 
    我笑得更厉害了:“哈哈……许丽娜,你可以侮辱我的感情,但请不要侮辱我的智慧。” 
    那边“嘤”的一声,她突然哭了起来,开始还是拼命忍住的很小的啜泣,到后来动静越来越大。我赶紧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一时之间却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言语。这个时候电话提示我有另一个通话等待接入,我看了看号码,是甘特的。我马上对许丽娜说:“娜娜,我们以后再说好吗,现在有个电话进来,是我老板的。”没等她表态,我就把她的通话掐断了。 
    电话里传来甘特气急败坏的声音,他早上一到办公室就发现网络出了故障,和客户那边的主机根本连接不上,单子没法下,资料也传不过去。 
    我立刻赶到公司,先把所有的网线检查了一遍,然后在那个小黑屋子倒腾了半天我们自己的服务器,发现有一个接口因为老化不能用了。我赶紧转移到其他线上,然后对甘特老头说: 
    “现在暂时可以用一阵子,但是很不稳定,随时都会出故障,速度也慢很多。” 
    “SHIT,你告诉我这些干嘛,我要的是原因!” 
    “原因很简单:公司的服务器太老,接口都已经不能用,而且,数据库已经快没有剩余空间了,老实说,最多只能坚持一个星期。” 
    “那怎么办?” 
    “买新的。” 
    “你他妈就不能出点省钱的主意吗。FUCK!我花两千块一个月雇你不是让你玩儿命造的。” 
    我心想什么两千一个月,你也就一年给我两万还好意思说,“头儿,你就是给我两万块一个月我也是这个主意。没有新设备,我本事再大也没用。再说,更新网络至少需要一个星期,要是这期间出什么故障停顿了,公司损失可就不是几万块钱那么简单了。” 
    他大概也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小眼珠转了半天,问,“换新的服务器需要多少钱?能不能不影响公司的正常营业?” 
    “买个新的,连相关附件,大概两万吧,我在运行旧机器的同时安装新的,不影响正常的数据交换,一个星期后只要几个小时的切换时间就行,我可以利用半夜的时间来做这个最后工作。” 
    他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李,这个星期你就呆在这儿,哪儿也别去了。” 
    我很痛快地答应下来,这一方面是因为别无选择,另一方面自己也急需一个痛苦的差使来逃避更折磨人的事情,这个机会来得正是时候。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除了吃喝拉撒,就整天坐在那个小黑屋子里,温存地守着那些机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我这么搏命甚至让甘特都有些过意不去了,当星期五我把一切弄好,调试成功的时候,他看着我那双兔儿爷一般的红眼,破天荒地给我发了五百美元的奖金,让我周末好好在家休息休息,星期一好正常上班。 

    走出公司才发现自己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机械地发动汽车,慢慢往家开,四周的景色如同海底一样光怪陆离地折射着,忽远忽近。那些行走的人和来往的车辆仿佛是在水中浮游。东倒西歪地回到家中,过度的疲劳让我无法立刻休息,于是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喘气。 
    这个时候我看见电话里有几十个留言,除了一个是张莉的,其他全来自许丽娜。是不是她又出了什么事?我想都没想就拿起电话给她拨,浑然不觉上次的争吵。 
    她仍然只提要出国的事情,我拼命聚集残余无几的精力,试图打消她的念头,一想到自己刚到纽约的经历,我就不寒而栗。她又开始哭,这让我厌烦又心疼: 
    “你到底怎么了,娜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卫东你就帮帮我吧……我求求你了……”她呜咽着说。 
    “到底怎么回事?你对我说实话。”我突然感到事情大不妙。 
    她不肯再说,只是哭。过了很久,她终于逐渐止住哭泣,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李卫东,你真要听么?” 
    “你说。慢慢儿说。”我从盒里掏了颗烟,一边点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她颤抖却竭力平静的声音,我似乎能看见她狠狠咬着牙,让自己的话语清楚:“我后来的确和黑子在一起,因为我下岗了……李卫东,你知道我是个孤儿,你又走了。”我的心狠狠地绞痛起来,只听见她继续说,“上个月,黑子因为把追债的打成重伤被公安局带走了,现在那帮人成天来找我……我走投无路了,卫东……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扯碎了,那个梦魇突然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里,许丽娜在我对面无声地哭喊着,极力伸出手想抓住我。秃鹫们依次俯冲下来,撕去她的血肉。 
    噩梦里灰色的幻影在面前摇晃,我感觉自己被达到极限的恐惧、悲痛和疲惫夹攻着,如同一个在旷野里精疲力竭彳亍行进的掉队士兵,随时都可能倒下。我把烟扔进烟灰缸,抱紧电话喃喃地说: 
    “娜娜,我帮你……我这个周末就和蔡老板联系。” 
    “可是我没有钱。” 
    “我有我有,”我急切地说着,“下周一我就去银行,给你汇钱。你一定要等我。” 
    “嗯,”她在电话那头答应着,哭泣渐渐停止。顿了一下,她忽然小声说,“卫东,我爱你。” 
    我想也没想,就立刻回答:“我也爱你,娜娜。” 
    电话挂了我才想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互相说这个字。想到这儿我就睡着了。 

    (十八)真相 

    这一觉似乎永无尽头。我如同一片羽毛一样惬意地往下飘,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这种舒适的境界长久持续着,直到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我猛地醒过来,发现是暮色时分。门口的敲门声又响了,而且似乎比刚才更猛烈。我赶紧套上件T恤过去开门,张莉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忍了很久才一声不吭地走了进来。我一边关门一边道歉: 
    “实在对不起,我睡着了没听见。” 
    “你今天早上几点睡的?”她头也没回,自己拿杯子倒水。 
    “早上……今天礼拜几了?”我昏头昏脑地问。 
    “礼拜六。你这一个礼拜都玩得很开心吧?电话都没一个。昨儿是不是通宵快活去了?”她冷笑着,咕嘟咕嘟水喝得很响。 
    “哦,这么说我睡了一天一夜了……我是昨天下午五点多睡的。” 
    张莉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杯子,走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你怎么了?睡这么久?不舒服么?” 
    我楚楚可怜地站在那里:“我没病。加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班。公司的服务器坏了。五天四晚加起来大概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你们老板也太狠了!你真可怜……”她这才释然,拥抱了我一下。头贴在我胸口,还兀自不放心地问,“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李卫东。” 
    “我干嘛要骗你,你看看我的眼睛,都充血了。”我一副六月飞雪的表情。 
    她抬头仔细看了看,狐疑地说:“很正常啊,没什么血丝。” 
    “那……那是睡觉恢复了。昨天临睡前还很红的。”我发现自己辩解得狼狈不堪。还好她并不深究,只是白了我一眼。 
    “嗯,你还没吃东西吧,我给你做。”说着,张莉打开冰箱,“你喜欢吃什么?” 
    “鸡蛋西红柿面条。” 
    “我问你喜欢吃什么,不是问你平常吃什么。” 
    “冰箱里好像只有这些。” 
    她没答话,从冰箱的冷藏室里取了两个鸡蛋和一些西红柿,又在上面的冷冻室里翻了半天,拿了一块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猪肉出来,样子很满意。接着,她又开始掏自己的旅行袋: 
    “我给你带了霉干菜,可以给你做个红烧肉,再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嗯……我还带了香菇和干黄花,用点肉片给你打个汤,”说着,她转过脸,得意地笑着看我,“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变戏法一样摆了一桌子的东西,我搔了搔头,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来:“好。” 
    她开始在厨房忙碌,我走过去,近乎讨好地问:“要我做点什么吗?”她忙着用碗接热水泡香菇,示意我站远一点别碍事,然后开始打鸡蛋,这才问: 
    “你刷牙洗脸了没有?” 
    我没再说话,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浴室走去。 

    洗澡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临睡前的电话,心里不安,立刻三下两下洗完了出来,拿起电话开始查询自己的银行帐户余额。在计算器上忙碌了一会儿,我叹口气,开始拨常卫的号码,一边拨一边朝外看了看,张莉正在厨房忙碌。我悄悄掩上门。 
    “老常,是我,李卫东。” 
    “我操,你总算是有消息了!这两礼拜上哪儿鬼混去了?没见你上网,也没你电话。” 
    “工作太忙。你别不信,真的。对了,我问你件事情,你可得和我说实话。黑子进局子了?娜娜是不是最近不大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把人打惨了,至少要劳教。许丽娜情况也挺坏的,公司把她给开了,黑子又出了事。” 
    “那……她有没有和你说她怀孕的事情?” 
    “这个么……不大清楚,她自己倒是很含糊地提过一回,我也没好意思细问……唉,冬瓜……我看这事你也别太放不下了。” 
    “我没放不下。”我立刻否认,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你现在还和蔡老板有联系吗?” 
    “有。你问这个干嘛,难道许丽娜……我说冬瓜你这人……” 
    “老常,你别劝我,”我打断他,“要是你真当我是哥们儿,就帮我这回,就这最后一次,我得请你帮两个大忙。” 
    “唉,另一件事我也知道,缺钱是吧,”他重重叹了口气,“最近行情涨了,没二十万下不来。你要借多少?” 
    “唔……我现在手头不宽裕,能不能问你借十二万?我每个月还你六百美金,两年还清。” 
    “我没那么多,想办法帮你找找吧。不过你可能要付利息,大概九厘吧。” 
    “没问题。”我答应得很痛快。 
    “冬瓜,你为她可真够仁至义尽的。你可想好了,别后悔。许丽娜这人你该比我了解。” 
    “我明白。你别操心我,老常,蔡老板那边你多费心,一定要尽快把娜娜办出来。” 
    “知道。唉。” 
    我心事重重地挂上电话,回头突然发现张莉脸色苍白,站在身后,立刻知道大事不好。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做好了……你吃饭吧。”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一边抹着一边转身就走,我赶紧追了出去。 
    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她则蹲在一边拉上旅行袋的拉链,然后站起身,我赶紧把她抱住。 
    张莉在我的怀里使劲挣扎,一边哽咽着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卫东,你放我走……放我走……” 
    “你安静下来,听我说,成不成?” 
    “我不听……我才不听呢!” 
    “你总得让我说完吧。要是听完了你还走,我不拦你。” 
    她慢慢停止挣扎,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那你说。” 
    我叹口气,把自己以前和许丽娜的交往以及现在她的窘况大致讲了一下,然后说,“张莉,我是这么想的,帮了她这次之后,我就不欠她什么了。许丽娜真要来了,我也是拿她当一般朋友看,不会再有别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样子是在考虑我的解释。我很担心,想看看她的神色,可惜她总是背对着我。半晌,她又去倒了杯水,一边问,“她要真来了,你打算怎么安置?” 
    “还没想好呢,”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人来了总好一点儿吧,如果她身体还行,让她打点零工,等孩子生下来,她就可以一边领救济一边去正儿八经打工养活自己了。我哪儿能管她一辈子?” 
    “那也难说,谁不知道李卫东心肠好重情谊,再说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她一边喝水,一边不无讥讽地接话茬。 
    “张莉。”我语气严厉地打断她。 
    “干嘛?”她毫不示弱地抬起眼睛,一脸任性地和我对视,“怎么,你做都做了,还不让人家说啊?哼。” 
    我给她噎得说不出话,“你……行,你说吧,没人拦着你,你就说个够吧!”我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外面寂静了一刻,忽然隐约传来张莉的哭声,不绝于耳。我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过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打开门。 
    她搬了张椅子,正坐在靠门边的地方哭。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出来,看见门开了,她慌忙站起来,背过身,继续抽泣。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小把戏让我觉得挺好笑的,不觉吭哧笑了一下,赶紧忍住。 
    张莉明显是听见我的笑声,哭得更响了。我赶紧抱过她的肩膀,甜言蜜语地哄了半天,她才渐渐止住哭泣,兀自愤愤不平:“真是没天理了!明明自己错了,还给人家脸色看。”说着越想越气,转过身来拼命掐我,一边掐一边说:“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你个臭李卫东死李卫东!” 
    我老老实实忍受剧痛,一边好声好气和她说:“唉,我知道是我不好,可你别拿话顶我啊……对不起对不起,说错了,我活该,这是我自找的行了吧。” 
    “就是你自找的。”她去拿了些纸巾把眼泪擦了擦,意犹未尽地说了句,然后拽了拽我的衣服,“快吃饭吧。给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你也不赶紧捧场,夸人家两句。” 
    看见雨过天晴,我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张莉一边慢慢吃着,一边想着什么,忽然说: 
    “我有个想法,李卫东你可别多心啊。” 
    “你说。”我嘴里使劲嚼着红烧肉,随口应了句。 
    “许丽娜要是来了,让她住休斯顿吧,我在我公寓附近给她找个地方。那里房租物价都比布莱诺便宜不少,而且靠近唐人街,东西更多,还有,那里中国人多,我又是女的,照应起来比这儿方便多了。” 
    我沉吟着转过脸看她。看见我这个样子,她一边观察我的神色一边又赶紧说,“我不是不放心你们,要把她支开。只是这样对她更好嘛……李卫东,你多心了是不是,那我不说了,真是的。” 
    “不,不,我是在考虑你的想法。你说的很有道理。布莱诺是个小镇,不光生活费用高,就是打工机会也远不如休斯顿那个大城市,而且那里有唐人街,许丽娜英文狗屁不通,在休斯顿要容易多了。她要想安定下来,还非得那儿不可。”我一边思考一边说,“只是,我怕你们合不来。” 
    张莉笑了一下,放下筷子,“你放心,做普通朋友我还是有这个雅量的。再说,难道我还天天和她呆一起不成?以后我要天天和你呆在一起。”说完,她腻腻地靠在我身上,抱着我的胳膊。 
    我一怔,端着碗筷做声不得,筷子上的菜也掉了下来。 

    (十九)回程 

    大概是因为刚才睡了一整天的缘故,直到夜深了我都很精神,她好像也不困,一直和我嘻嘻哈哈说话,聊网上的那些趣事,对我们常去的几个文学社区的作品评头论足,或者说些闲话。但我们都下意识避免谈论涉及性爱的话题——这使得我常常有种错觉:似乎我和张莉是已经生活了许久的伴侣,而不是刚刚坠入情网的恋人。 
    等我们把所有想得起来的话题都说完了之后,就相对沉默。最后我问她困不困,她只是摇摇头,于是我说这样罢既然你精神那么好干脆上网得了,正好中国是白天,网友一划拉一片。那你呢她问我。我淡淡地说我好办,可以抽烟喝酒看看书干什么都成啊。于是我斜倚着床头对着昏黄的床头灯看《天龙八部》,偶尔瞟一眼专心致志面对刺眼的屏幕的张莉。渐渐地我开始迷糊起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张莉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我的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我的左手,偶尔手指尖会轻微颤动一下,象是轻轻叩击我的脉搏。她熟睡的神情异常安祥,呼吸平稳香甜,那只攥着我的手让一种类似温柔的感觉弥漫全身,使我非常不习惯。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当时自己唯一的念头是别把她给吵醒了,于是小心地保持着左手的静态姿势,用右手枕着后脑勺轻轻坐了起来。我把百叶窗稍微打开了一些。外面天刚刚蒙蒙亮,钟上的时间显示6:07分。 

    很难猜测李卫东此时在想些什么,即便是坐在电脑面前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我也不十分了然。偶尔,李卫东会低头去看在他身边安睡的女子,然后似乎难以置信地微笑着轻轻摇头。大概他在回忆怎么和张莉是如何走到现在的吧,一开始她总是静静地守候在某个地方,不来惊扰,然后慢慢熟稔,而在这个异乡,突然就变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张莉的性格,从最初的任性温柔到后来的倔强跳脱,而在昨天,李卫东忽然发现这个女孩竟然如此心思缜密。 
    李卫东没有点烟,没有去拿酒瓶子,只是静静地倚墙坐着,眼睛凝视着前方。对面墙上只有一排书架隐藏在模糊的暗夜里。可以肯定的是他现在处于非常清醒的状态,盯着对面暗色空间的目光炯炯有神,仿佛捕捉到了隐藏在其中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 
    光线明亮了起来。第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床上,整个屋子的空间开始清晰。四周明暗班驳的墙壁使得光线柔和妩媚。张莉似乎也被这种妩媚的阳光所唤醒,很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身体又往李卫东那里靠了靠,头埋得更深了,那只手却一直死死地攥着。空气中,灰尘悬浮静止,在朝阳下呈现细小的金色。 

    张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匆匆起床,梳洗完毕就说要回去,否则灰狗巴士要没有班车了。我说急什么我送你。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说还是算了吧,你来回太辛苦,明天还得上班。我看了看表,估计来回大概六个小时,建议现在就吃午饭,这样时间还充裕,她立刻高兴地去下面条一边下一边批评我饮食单调宣称以后要监督我改善伙食并提供必要的帮助。我听后只是笑笑,没有出声。 
    春天的德州阳光明媚,到处草长莺飞的。我把车开上高速公路,放了点窗子,顿时暖暖的风呼呼作响,车里弥漫着被阳光晒热的青草味儿。这时候张莉已经从昨天的不快中彻底恢复过来,兴致盎然一惊一诧地赞叹景色的优美——不过在我眼里,那些景致几乎大同小异,无非是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布满了一块一块的暗绿色的草甸,中间夹杂着稀稀拉拉几棵介乎树与灌木之间的植物,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仙人掌。天上几乎没有云,蓝得透明,这使得能见度高得令人诧异,一切似乎都在阳光下点滴不爽。这条高速公路几乎笔直地伸向前面,黑色的柏油路面嵌在荒凉的大平原之中,更让人觉得空旷而寂寥。这倒也算是一种美丽,我想。 
    也许阳光过于猛烈,也许是因为睡得太多还没有完全适应,我觉得有些眼睛有些疲惫,于是戴上墨镜,张莉转过脸来,专注地看着我。我于是摆出一副深沉沧桑和漫不经心的样子,目不斜视,表情冷漠。微笑着看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甜腻腻地凑过来对我说: 
    “李卫东,你这个样子很有型哦……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护花使者。” 
    路边一棵硕大的仙人掌正好经过眼帘,我立刻懒懒地回答: 
    “哪里……您抬举我了……我护的也就是棵仙人掌。 
    刚说完,还没来得及得意地笑出来,我腰眼便是一阵剧痛。张莉出于行车安全考虑没敢碰我的手,但还是狠狠地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我很夸张地大声呼痛,转头哀怨地瞥了她一眼。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细小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一副嗔怒的样子。 
    “蜜斯张莉,请不要对司机同志动手动脚,会出人命的。”我专注地看着路面,一脸严肃地说。 
    “死去吧你!臭李卫东!” 
    “这样的话我们会同归于尽的……从此人间又少了一对海枯石烂的痴情男女,多了一个哀惋动人的爱情悲剧……”我用抒情诗般的语言很语重心长地劝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恼怒的表情,“哼”了一声白了我一眼。 
    “张莉同志,你的白眼很漂亮嘛!”正好到了左转的路口,我扭过头专注地看着自己左侧的路况,后脑勺冲着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讨厌啊你……”她终于忍不住笑了。然后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窗外单调的景致。 

    我沿着四十五号高速公路开了一段儿,张莉突然很兴奋地说: 
    “快看!路上有很多蝴蝶!” 
    我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很多那种小小的淡黄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确切地说是在随风飘荡。它们仿佛在瞬间就魔术般地布满了我的视野,甚至无法猜测它们的来源。我忽然觉得它们已经和阳光融为一体,这也许是自己没有发觉的理由。这些蝴蝶拍动翅膀的姿态似乎很飘忽,飞行的路线也不可捉摸,时不时从我车前面轻盈地顺着气流掠过。 
    耀眼而恍惚的阳光下,它们更类似冥界中的幽灵而不是现实世界的一种昆虫。 
    我呆呆地看着不计其数在车旁边飞舞的蝴蝶默不做声,她也没说话,空气中可以很清楚地听见呼呼的风声以及引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张莉让我把窗户关上说想听CD,于是车厢里就回荡着张楚那略带孩子气的嗓音。说实话,张楚的歌不容易找着调,我比较熟悉的也就是《蚂蚁》、《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那么几首,最拿手的当然是《姐姐》。我开始还只是轻轻哼着,等到了这首歌我情不自禁跟着唱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肆无忌惮。张莉面带微笑很认真地听着,还特意把放音机的音量关小了些。平心而论,这首歌的确很适合空旷的高速公路,心情也被那个调子渲染得有些幽幽的苍凉。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说: 
    “想不到你歌唱得还不错……是不是就只会这首啊?” 
    “得了吧,我嗓子好得很——专家们都说我高音区有童音。” 
    她显然对于我的回答乐不可支,我则专注地看着前方,赶紧接上刚才被打断的歌,忘情地扯着嗓子喊哦姐姐我要回家啊啊啊。 

    前面很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山,这大概是方圆数百里唯一的一座山了。它也特别,什么都不长就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种山虽然不高但是很扎眼,尤其它没有山坡几乎笔直地突入天际。 
    张莉对我说坐灰狗的时候就想去山那里玩玩,正好我也开得有些累了就把车驶下了公路一直朝那儿开去,这片地出奇地平我甚至可以把车一直开到山脚下。 
    张莉下了车很赞叹地仰视陡峭的悬崖,然后背靠着岩壁,双手向两边平伸,歪着头问我这个姿势是不是挺好看的?我赶紧回答说好看好看。她喜滋滋地一蹦三跳跑回车里翻出相机嚷着要拍照,我于是接过相机让她摆了刚才那个姿势从不同角度按了数次快门,仿佛她是个艳光四射的模特而我就是那个附庸风雅油头粉面的摄影师。她想给我拍但我坚决不肯,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从小不爱照相更没法对着镜头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那个时候我都手脚僵硬表情痛苦仿佛刚被人扇了个大嘴巴。 
    看我的立场如此坚定她有些不高兴了,开始嘟嘟囔囔埋怨说到现在也没有我一张照片呢,样子好象我欠了她多少钱似的。 
    我知道她是想要一张我的照片留着,心想也没必要做得太绝,于是吸了口烟说:“这么着吧,我兜里还仅存一张自己的玉照。既然你和我关系这么瓷就送给你了” 
    我还特地把“仅存”两个字强调了一下。她立刻凑过来很感兴奋地吵着要看。我把烟放回嘴里,慢悠悠地从牛仔裤后兜里掏出皮夹,拿出了那张仅存的照片。一边往外掏我一边很郑重地告诉她这是我最英俊潇洒的照片所以我一直珍藏着就是为了该出手时才出手,我这么一说她更是屏神静气眼睛发亮。 
    这是一张全身标准正面照。照片上我阳光灿烂地笑着,两个眼睛都几乎看不见了——本来我眼睛就小。比较特别的是当时我没穿衣服,所有的身段曲线和要害部位一览无余,当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百日留念”。作为黑白照片,它已经有些泛黄。 
    她拿在手里一看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蹲在那里半天起不了身。我拼命忍住笑很严肃地质问她你笑什么笑什么你看我对你多好连如此珍贵的裸照都送给你了你要是瞧不上眼就请还给我。她赶紧把照片放到背后生怕我拿回去,一边说瞧得上瞧得上,然后想想又忍不住前仰后合。 
    在接下去的路程上她一直捧着那张照片细细端详,一边对我的孩提时代评头论足。不过那时我的确胖得一塌糊涂,虽然早产两个月生下来才五斤多。大概是出娘胎太早饿得比较狠,所以一出世就逮什么吃什么,到后来胖得不成样,肉都一坨一坨的。我妈回忆说,每次洗澡都得把肉掰开撸平喽一截截洗才能洗干净。我一边和她说着这些一边也忍不住笑起来,她则很专注地凝视着我听我回忆,突然象发现了什么转头仔细地看了看照片很神秘地说: 
    “你再笑一个……” 
    “干吗……”我表情立刻严肃,别人要我笑我倒真笑不出来了。 
    “你再笑一个嘛……” 
    她开始嗲嗲地说话了,语调甜腻。我一边很无奈地说好好一边勉强挤了个笑脸。 
    “再笑厉害一点。” 
    “要求还挺高……”我一边小声抗议一边更肉麻地笑了一下。 
    她兴高采烈起来:“原来你笑起来真的有酒涡,以前怎么没注意?”她看了看照片,又说,“头一次发现你笑起来一点都不邪,其实挺温柔的。嘿嘿。” 
    我一听就大声干笑说别扯淡了你,心里有点虚虚的感觉。


    (二十)见面 

    常卫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一脸惬意。张莉趴在我胸口,在我身体上轻轻啮咬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散乱地披着。夏日的清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之中透射过来,在我们的身体上形成明暗间隔的条纹。 
    我不情愿地去拿电话:“谁这么早打电话来,八成是国内的,”然后,懒洋洋地“喂~”了一声。张莉抬起脸来,看着我的神色从漫不经心到若有所思却始终不发一言,不禁有些奇怪,但是她并没问什么,只是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又俯下身,轻轻吮吸我的身体。 
    一会儿,听见我把电话挂了,她停下,慵懒地问,“许丽娜是不是要来了?” 
    我点了点头,“唔,下个周末到。” 
    “到这儿吗?” 
    “不,休斯顿。”我笑了笑说,“我们不是商量好了么,按照你的想法。上两个礼拜就跟她打过招呼了。” 
    张莉不再说话,埋头继续她温柔的工作。 

    休斯顿IAH国际机场的接机大厅里,我靠墙壁站着,盯着前方,目光游移不定。张莉坐在不远的椅子上,神色如常。一会儿,人流滚滚而出,我也振作精神,打量每个出来的旅客。 
    “李卫东!”我听见有人脆生生地叫我,许丽娜已经站到了我的面前,她和以前一样,穿着紧身牛仔裤,T恤的下摆扎在腰间,显得双腿长而笔直。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拥抱她,忽然猛醒过来,赶紧变换成握手的姿势。许丽娜微微一笑,和我握了下手。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对磨砂银的镯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音。我有点恍惚,赶紧定了了定心神。 
    “嘿嘿,你头发剪这么短,我都认不出来了。”我咽了口唾沫,干笑了下,发觉自己有点紧张。 
    “是啊,大热天的,剪短点凉快。”她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神情轻松。 
    “唔,是挺好……”忽然想到张莉还坐在那里,赶紧转过脸,她已经站起身,慢慢朝这边走过来,“呃……这是我女朋友张莉……这……这是许丽娜。” 
    许丽娜赶忙伸出手:“哎呀,你好,张莉,听卫东说你说过好多次了。没想到你这么漂亮。” 
    张莉很大方地和她握手招呼,脸上的笑容诚恳亲切:“你好,许丽娜。一路是不是挺累的?还没吃晚饭吧?我们取了行李就去。” 
    “还行,不算很累,一路睡觉来着……旁边坐了个日本老头,总是请我喝清酒,弄得我迷迷糊糊的,嘻嘻……不过飞机上的东西可真难吃,我都快饿晕了……”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在后面,她们俩在前面唧唧喳喳说得亲热,渐渐和我越来越远。 

    我们在唐人街一个中餐馆里吃的晚饭。许丽娜看起来兴高采烈的,一会儿说这儿的中餐味道特别地道,开始害怕自己习惯不了这下可以放心了,一会儿又说张莉真是出色,人长得漂亮脾气又温柔,害得张莉一个劲否认。许丽娜还不依不饶,硬要我做个公断,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咳,凭良心说张莉没你漂亮,只是秀气罢了,身材也没你好。但是她的确脾气温柔,而你许丽娜呢则是活泼可爱,你们俩算是各有千秋吧。她听了立刻叽叽咯咯大声嘲笑我八面玲珑见风使舵。张莉也笑眯眯地看着我,闹得我心里直发虚,一手的冷汗。 
    从餐馆出来得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这时候有三两个穿着短皮裙和靴子的女孩脚步嗒嗒地走过。许丽娜很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和我们交错,然后捂着嘴偷偷笑着说,怎么这么矮胖的女人也敢穿这身,恶心坏啦。我经常来,知道怎么回事,于是不经意地说:“哦,那些人是STREET GIRL。上半夜去附近一个脱衣舞厅赶场子,下半夜就上街头了。别看她们穿这样,可比你我都有钱。”许丽娜还是偷偷笑个不停,一边不断回头看她们消失的方向一边问:“是吗,这里还有脱衣舞酒吧?” 
    “有啊,不远,好像叫什么失乐园。据说老板是大陆来的,光顾的也全是中国人。” 
    “哈哈,你是不是去过?知道得这么清楚?老实交代!”许丽娜大笑,威胁着用手指头点我。 
    “没有没有……我哪儿有那个闲心。嘿嘿。”我急忙否认。 
    我们说笑着上了车,张莉指点我开到一个HOUSE前停下,我有点迷惑,但没问什么。张莉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又开了里面的一间屋子,示意许丽娜进去,然后把钥匙放她手上说:“这是我替你租的房子,一个月两百,家具水电都包括了。” 
    “两百?”我有点难以置信,忍不住说,“你哪儿找的这么划算的地方?这房子不错啊。”我一边打量屋子一边点头。 
    张莉微笑着说,有点点得意,“我知道在这片找地方不容易,所以卫东说你要来的时候我就留心了,昨天才谈妥,地毯都让房东换了新的。离我那儿就一个街区,走路五分钟,平常我们可以经常串门。离唐人街也近,平常要买点什么都不用等车。” 
    许丽娜在屋子里看了看,又在宽大的床上坐了坐,很满意地直点头,一个劲抱着张莉说谢谢。 
    张莉笑得眼睛都弯了,想到什么又说:“哦,对了,我在附近的一个中餐馆打工,那个地方活不累,客人小费也给得多,我跟老板说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顶替我,做得好的话一天能有七八十呢。” 
    “那你怎么办?”许丽娜关心地问她。 
    “没关系啊,我可以在学校里打工,反正学校的机会多。” 
    “唉,真的麻烦你了,张莉,太谢谢了。”许丽娜由衷地说,忽然想到什么,站起来对我说,“卫东,常卫已经全部跟我老实交待了。我想既然我可以做工,那么从下个月开始,你欠常卫的钱我来还吧,先还他的,再还你以前帮我垫的。这里的房租我也自己交。” 
    “你还是先安顿好了再说吧,急什么。” 
    许丽娜很洒脱地甩了甩短发,“你们帮我已经够多了,我又不是不能自立的人,”她的样子雄心勃勃,“再说,我到美国来就是挣钱的,在国内下岗的苦日子我受够了。我就不信三五年我发不了财,张莉已经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开头啦。” 
    听着她赤裸裸的宣言,我暗暗皱了皱眉,没有再坚持下去。她没注意我,只是干劲十足地对张莉说:“明天我就开始打工,你一定要早点过来叫我。”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搂过张莉的肩膀,“没想到你这么热心,连房子也替她找好了,还找得这么不错。” 
    “唉,不操心怎么办,她刚来,一定很苦。” 
    “不过你也不用把自己的工作给她啊,你知道多少人想要你那个缺?以后你的学费怎么办?” 
    “我已经说好了,在学校图书馆做。” 
    “那能有几个钱?!一小时才六块五。” 
    “嘻嘻,我有你啊,你能出钱让她来,就不能出钱供我读书啊?嗯?” 
    “能,能,当然能……”我忙不迭地回答,眼睛盯着路面,不敢看她。 
    沉默了一会儿,张莉突然迟疑着问,“李卫东,我刚想到一件事情,你可别生气,也别怪我。” 
    “什么事,你说吧。” 
    “你不觉得许丽娜有点不对么?” 
    “怎么不对了?”我有些狐疑地转头看她。 
    “她告诉你她怀孕是三月份的事情吧,现在都七月了。你不觉得她……她看上去根本不象个孕妇么?” 
    我悚然一惊,正好前面是个红绿灯,赶紧急刹车。停稳了我立刻回忆刚才的见面,想到在机场她扎着T恤穿牛仔裤,腰肢纤细,毫无臃肿的迹象,突然明白过来,“他妈的……”我暴怒地从齿缝里骂了一句,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想到当初常卫提醒我的话,更是怒不可遏。 
    张莉看我两眼怒火,牙关咬得紧紧的,似乎有些担心,碰了碰我的胳膊,“李卫东,你别生气了。许丽娜是太想出来了而已,也许她只是想念你。” 
    “去他妈的,”我大声说,“她他妈是为了来挣钱!什么想念我,滚她娘的蛋吧!奶奶的,我真是瞎了眼睛,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任她,妈的,把我当猴儿耍啊!”我满腔怒火不停地骂,连红绿灯变了都没察觉,后面的车子不耐烦了,一个劲儿地按喇叭,我这才回过神,猛地踩下油门。 
    张莉一直静静地不敢做声,等到了家,我把车停好,她观察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那……李卫东……我明天还过去吗?” 
    我正要发作,看见黑暗里张莉怯生生闪闪发亮的眼神,不禁叹口气,把她揽到怀里吻了一下,想了想说: 
    “你是个好姑娘。明天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不想再见她,永远不想。” 
    “嗯。”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会儿,张莉也擦干身子凑过来,站在床边看我怅然若失的样子,于是低下头亲我下巴上的胡子茬,一边小声哼哼着说:“好啦,别生气了,想那么多干嘛。” 
    我叹息一声,把手环绕她的腰间,坐起身:“好,我不想了,现在想你。” 
    她靠着我的胳膊,眼睛望着我,仿佛要滴出水来,嘴却抿得紧紧的:“哼,你不是说她漂亮她身材好么,干嘛要想我?” 
    “这……我当时不过是客气一下……”我支支吾吾,手上用劲想把她揽上床,她却躲着我,向后一仰,居然上半身朝后倒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天,你的腰这么软?!” 
    她轻巧地翻上来,得意地说,“哼,人家可是专业舞蹈出身。” 
    “那……我怎么以前不知道?!”我一副失魂落魄意乱情迷的样子。 
    “为什么要让你那么快知道?”她有些嗔怨地说,“这可是我唯一剩下的绝技了,人家是怕你厌倦了才留到最后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得用出来,唉,要不是她……” 
    张莉很委屈地贴近,身体象蛇一样灵巧地缠绕上来,光滑的肌肤摩挲过我的每一寸躯体。我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脑子里嗡嗡直响。她趴在我的耳边,一边轻轻咬我的耳朵,一边忽然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你和我说实话,到底是她做得好,还是我做得好?” 
    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让人瞠目的问题,我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回答,于是狠狠地把她往怀里一按,紧紧地抱住她。张莉轻微短促地“啊”了一声,便瘫软在我灼热的胸口。 

    (二十一)发现 

    日子安定以后总是过得特别快。从春天开始,我定时往返于达拉斯和休斯顿之间,但几乎没有听到过许丽娜的任何消息。有时我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也很快被她把话题岔开。 

    感恩节前,我连着两个周末加班,张莉要准备考试,也没有过来。因此,感恩节的星期四一放假,我立刻往休斯顿赶。 
    张莉高高地扎着马尾,正在房间里大扫除,看见我进来,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以前也不打个电话?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忙到圣诞节呢。” 
    “上两个周末一直加班,因此这次老板就说不加了,并且多给了一天的假。我下了班就直接过来了。” 
    “那你还没吃饭吧……我去买点菜,谁让你不打招呼的?家里没吃的了。”她一边洗手一边说。 
    我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别忙活了。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感恩节,还是出去吃吧。……去唐苑怎么样?” 
    张莉在我怀里轻轻地挣扎了一会儿,听我这么说,忽然抬头看了看时间,迟疑着说:“为什么要出去吃,自己做不好么?能省一点呢。” 
    “拜托……你不要这么没情调好不好,跟个家庭妇女似的。”我又是好笑又是丧气。 
    “那……那我们这次……吃西餐好不好?” 
    “为什么要吃西餐?”她的回答让我有些糊涂了,“你不是不爱吃的吗?我可是挺想念唐苑的东坡肘子。” 
    “嗯……可不可以晚点儿去……我想……我想再吸吸地。” 
    “现在那么着急吸尘干什么?回来再说吧。”她的反应让我觉得非常奇怪,“我都饿死了,快走吧。……你怎么了,怎么好像不大高兴和我出去吃饭似的。” 
    “没有没有……那好吧。”她勉强答应着。 

    我们朝熟悉的中餐馆走去,一路上很少说话。她显得心事重重,而我觉得她这样的态度十分蹊跷,同时十分扫兴。张莉大概是看出来了,展颜一笑:“好啦,李卫东,你别不高兴嘛,我只是没想到你今天来,有点手足无措了。” 
    “不对,张莉,你有什么瞒着我。” 
    “怎么可能呢,傻瓜,你别多想了。……我们走马路那边好不好?” 
    “为什么走那边?唐苑在这边啊,转过去就到了,干嘛要费那个劲?”我越来越奇怪。 
    “因为……因为……” 
    正当张莉在那里支支吾吾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迎面走来。 
    看见我们,许丽娜也很意外,但很快就笑着和我们打招呼:“哎呀,怎么是你们?!好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啊?” 
    我没有笑,而是迅速打量了一下她的打扮,立刻明白了张莉刚才那么推三阻四的原委:“你怎么回事,娜娜?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她神色自若,和当初那样轻松甩了甩短发:“都好几个月了。怎么,张莉没告诉你吗?”然后很亲热地和我拥抱了一下,企图让我释怀,“别担心,我只是在‘失乐园’里面跳跳舞,很少陪客人出去的,除非他和你一样帅,哈哈。”在我们接近的时候,许丽娜身上浓烈的香水和脂粉味几乎要让我窒息。 
    我暗自苦笑了一下,想劝两句,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词,只是语塞地说:“你……” 
    许丽娜看来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不坏,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挺好的呀,这个活挣得很多。不是吹牛,现在我是失乐园最受欢迎的演员了,那帮土鳖哪儿是我的对手,都胖得跟坛子矮得跟矬子似的……我白天在餐馆打工,晚上去失乐园,过得很充实。……再说,这是你介绍的啊,卫东。要不是你上次提起,我还想不到这路子呢……嗯,要好好感谢你!”我听了不禁啼笑皆非,许丽娜继续说着,“好了,你们慢慢浪漫吧,我得走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该我上场了。有空来看我表演啊,每天晚上八点半!……拜拜!感恩节快乐!”说完她灿烂地笑着,脚步却飞快地往前走去,高跟皮靴在水泥道上踩出响亮的声音。我转头看着她的背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她始终没有回头,走得很快,在她转过街角的一刹那我分明看见她飞快地擦了擦眼睛。一滴积水从屋檐悄然滑落,打在我的头顶,冰凉刺骨。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张莉过来轻轻碰碰我的胳膊,这才回过神,却没有去看张莉关切的眼睛,而是垂下头,声音低沉地说:“走吧。” 
    “嗯。”张莉紧紧地靠了过来,我伸出手搂着她,在寒风中前进。节日夜晚的这条街道,到处是霓虹灯闪烁,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这顿感恩节的晚饭,我点了很多好菜,又要了两瓶白酒,一边狼吞虎咽地吃喝一边和张莉大声谈笑。餐厅里的客人不多,大概都回家团圆去了,昏黄的灯光照耀下来,显得周围都温暖而舒适。窗外的暗夜里,偶尔有汽车飞快地驶过,在潮湿的地面留下一道雪亮的灯光,又转瞬消逝。于是,一切又重新恢复清冷寂寥。 
    张莉试图让我不要喝那么多那么快,但是没有成功。我拼命让自己沉浸于食物芳香的气息之中,但却无论如何也抹不去脑海中关于许丽娜的想像。她现在在做什么呢?烟雾缭绕的舞台,刺眼变幻的灯光,她正随着强劲的音乐扭动着身体?很难想像她在那种充满肉欲的世界里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这是我无法了解的细节。我一边浮想联翩一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食物顺着食道滚滚而下,却无法冲开我胸口的憋闷。 
    一只小小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李卫东,别喝了。”张莉轻柔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际。我猛地挥开她的手,想去握酒杯,但在那一刹那终于停下,转变方向,和张莉的小手握在一起。我们十指交叉,紧紧缠绕。 
    我深深叹了口气,望着张莉忧虑的眼睛,笑了笑:“张莉,我们一定要好好地在一起,”看着她用力点头,我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第一个平安的感恩节干杯。” 
    清脆的轻响,我们的酒杯碰到了一起。 

    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醉了,蒙胧中记得是张莉搀扶着我进入房间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梦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它们大多破碎模糊不成片断,唯一记得的是自己走在一条塞满淤泥的大街上。奇怪的是我居然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即便如此依然对没完没了地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感到心悸。我清楚地记得路边的景色熟悉而又陌生,不时掠过各种各样的专卖店药铺和大排挡。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行色匆匆但却没有一个质疑这么热闹的大街怎么充满泥浆,连我也没有。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走在振兴路上,难怪会这么熟悉——抬头已经看见迪富宾馆的招牌了。再往前走果然是一致药店和创景名店坊。 
    脚下的泥水冰冷而粘稠,我每一步都很费劲但还是拼命朝前赶。但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赶——不,我知道,只是没问自己。在看见路边那个花坛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其实了然于胸。 
    许丽娜就坐在花坛旁边独一处的露天座位上,黑子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这不奇怪,她向来就是这么快乐的。阳光很好,一切都很明亮。我朝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抱怨这么大的太阳天儿怎么还会满街泥泞深圳的市政工作是怎么做的。她也看到了我,于是和往常一样冲我娇媚地笑着,猛地扑到我怀里。黑子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承受着她的冲量,身子一晃顿时泪如雨下。其实我根本没有伤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哭得死去活来。我边哭心里边纳闷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啦在梦里我也这么多愁善感,于是一边好笑一边痛哭。 
    她站直了用手勾着我的脖子,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她在耳边吃吃笑着说我们可以站着MAKE LOVE。我定睛仔细看,果然怀里的是张莉而不是许丽娜。心里一阵甜蜜的喜悦于是我把她抱紧,故意满不在乎地说“好啊,你看就这儿怎么样?”阳光下她的胳膊白皙温润,闪着光泽。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英文单词IVORY,我一边搂着她一边若有所思地跟她说“这个单词,高中的时候我老是记不住。”她很温顺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眼睛凝视着我,脸上是宽容的微笑,仿佛我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她都能理解,说着伸手擦掉了我眼角残存的泪水。 
    她的这个动作让我心里没来由地狠狠一缩,仿佛被谁紧紧地捏了一把,于是我赶紧抬头看天免得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天空里是白花花的光线,我的视野一片迷茫。 

    这耀眼的阳光让我突然惊醒。 
    张莉正低头看我,一边看着一边微笑着问:“你醒了?刚才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哭得好伤心啊。我还从来没见过谁梦里会哭得这么死去活来的,象个孩子,嘻嘻。” 
    这番话让我万分尴尬,于是一边偷偷飞快擦掉眼角残存的泪水,一边装出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样子,声音含混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记不得做了什么梦了,然后闭上眼仿佛又沉沉睡去,耳朵中听见她怜惜地“唉”了一声,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接着把我的头颅小心地放在她饱满的胸口。她身上的气息淡淡包围着我。我的鼻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乳房,心里觉得一片平静,渐渐再次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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