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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2月9日
走在爱情的路上(一)
陈武


                   1

    “五一”长假的前一天,夏阳和多多登上了去苏州的列车。
    多多有点兴奋,她说她是第一次出去旅游,更是第一次和男生一起出游。
    她叫夏阳男生,夏阳觉得,他们之间十多岁的年龄差异,都因她这一称呼的改变而改变了。多多从前叫他夏老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叫他男生了。多多把夏阳跟她放在平行的位置。就是说,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师生关系了,尽管事实上夏阳还是她的老师。但是,不是师生关系又是什么关系呢?你要是这样追究就没有意思了,就不怎么好玩了。夏阳首先是个男人,然后才是大学老师。多多首先是个豆蔻年华的女孩,然后才是大三的学生。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车厢,一个中铺一个下铺。多多不经犹豫就选择了中铺。她把一个拎包扔到中铺,把随身带的小包放在下铺,然后他们在下铺上坐下。多多松一口气,笑吟吟地把脑袋靠在夏阳肩膀上。多多说,上次我和同学去北京买书,挤死了,还是卧铺舒服。
    坐卧铺是他们事先就商量好的。看得出,多多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由于这次旅游策划已久,到目前一切都还顺利,只是转了好几趟车,多多脸上有点倦色。火车上人多眼杂,夏阳和多多还没有适应各种各样的眼光,因而他们一时都没有话。此时,多多就靠在夏阳的肩膀上,夏阳能感受到多多光滑的肌肤和微微的喘息。多多说,我有点累了。多多的声音又小又细,仿佛从睡梦中刚刚醒来。夏阳看一眼她,他们的目光近距离地弹一下。多多精神一松,人就瘫了。夏阳怜爱地捡起多多放在膝盖上的手。多多的手纤巧而柔软,还有一点点凉意,这是夏阳早就知道了的。可现在,夏阳的感觉却非同寻常。夏阳的心里被温热大面积地填满了。夏阳觉得,多多能跟他一起出行,真是给足了他的面子。夏阳想象着几天来他们将要进行的旅程,这该是一次多么愉快而有意义的旅行啊。旅行中,该会擦出多少明亮的火花,该会发生多少缠绵的故事。这些都是夏阳一心希望的。夏阳谈过恋爱(你不要以为这是句废话)。夏阳都三十多岁了,没谈过恋爱是不可能的。问题不在于夏阳谈没谈过恋爱,在于他谈过什么样的恋爱。是的,我们都知道,夏阳是个唯美主义者,他追求的是完美的爱情。这样的爱情她当然没有得到。后来他在该结婚的时候结婚了,爱人是他同事――一个严谨的物理老师。再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在该离婚的时候他们离婚了。
    多多是夏阳班上的学生。那时候多多读大学二年级。那时候,夏阳还没有离婚。夏阳给他们上一门外国文学课,是两个班的学生合在一起上,有六十多人。第一节课,梯形教室的前三排没有一个学生。夏阳知道这种情况是对老师的考验,如果你的课讲好了,受到学生的认可,那么下节课前三排就会坐得满满的。所以有经验的老师,都会精心准备前几节课,会在前几节课上使出浑身解数和全部功夫,以赢得学生的认可和敬重,否则,你一旦给学生留下不良印象,想挽回就很难了。无疑,夏阳的努力是成功的,等到第二次上课时,学生果然都涌到前面来了。让夏阳吃惊的是,在涌到前面的同学中,几乎全是女生。夏阳不免有些洋洋得意,至少,他的课得到了部分女生的认可,至少,这些女生都喜爱文学或外国文学。这样一来,夏阳就没有理由不好好教书了。本来夏阳就对外国文学有兴趣,特别是当代外国文学。在上课时,他尽力把课上得饱满些,有趣些,一些掌故,一些思潮,一些外国文学家的恋情,私情,夏阳都努力用恰当的语言加以表述。夏阳发现,同学们对他的课越来越感兴趣了,而夏阳也越讲越津津有味了。
    在第一排学生中,夏阳发现了多多。准确地说,多多就在讲台下边,也就是夏阳的眼皮底下。夏阳注意她,不是因为她听课认真或有多么漂亮。当然,听课认真的学生和长得漂亮的女生都会引起夏阳的关注,可这两点在多多身上都不能体现。夏阳第一次注意她是因为她上课睡觉。她在他的眼皮底下呼呼大睡是他始料不及的。对学生,夏阳一向比较宽容,只要你不影响别的学生听课,夏阳都不予干预,所以,对于多多在他眼皮底下睡觉,夏阳以为她是需要睡觉才睡觉,不是因为课不好,而是因为她实在太困了。就是说,她睡觉和自己的讲课没有关系。但是,那次她在夏阳的课上看书,就让夏阳不能接受了。她在自己的课上看书,至少说明这样的问题,我的课不能够吸引她,她仅仅是为了听课才听课,换句话说,她不是来学习的,她是来看课外书的。这样一想,夏阳就有些不高兴了。虽然她的看书和睡觉一样,都不影响夏阳的讲课,但性质完全是两回事,夏阳还是挺在意的。这一回,夏阳多看她几眼。她皮肤不算光洁,鼻子两侧还有不少细小的雀斑,额头比较饱满,嘴唇也单薄了些。她一边看书,一边和相邻的女生小声地说话,由于距离较近,夏阳能听到她们说了一些当代诗人的名字。她们的谈话让夏阳稍稍平衡一些,因为她们毕竟在谈文学。
    课间时,夏阳拿起了多多的书,是一本法国的新小说。夏阳不禁对这个女生刮目相看了。这时候,夏阳还不知道她叫多多,夏阳问她,她才告诉夏阳。你知道,夏阳虽然是个诗人,还自称是第三次诗歌运动的代表人物,和北岛、于坚、韩东等都有过通信联系。但夏阳现在主要精力用在戏剧写作上。他已经有过剧本写作的经验了,他写话剧,写诗剧。他觉得舞台剧是最能体现诗意的最好的文学形式。因而对这么一个喜欢法国新小说的女生,夏阳一下子就产生了一点兴趣。不过他还是提醒她,这样对待上课,是不礼貌的。可接下来的课,夏阳发现,多多并没有识时务地把书收起来,而是越认真地看小说了。这让夏阳有点纳闷,一般情况下,学生在受到老师的间接的批评后,都能有所收敛,给老师一点面子。多多继续看小说,无非说明这样一个事实,即你的外国文学课不怎么样,至少没有一本具体的外国小说有吸引力。夏阳也就无可奈何任其自然了。只是夏阳在上课时,老是不经意地看她一眼。看她一眼,已经成了夏阳本能的习惯,只要他一走进教室,不由自主就要朝她的座位上看,她是长头发,有些黄,属于柔软的那种。上课时,他也很在意她在干什么。她有时候做做笔记,有时候入神地听讲,有时候思想明显在开小差,开小差就是在做白日梦,而更多的时候是在笔记本上乱写些别的东西。之所以说是乱写,因为夏阳看到她在笔记本上大面积地涂改。事实上,夏阳直面看她的时候还是很少,他喜欢把她放在眼角的余光里。夏阳发现,她清丽、秀美、淡雅,是那类初看一般再看漂亮的女生。

                            2


    火车在苏北平原上飞驰。
    天色向晚,阳光是暗紫色的,把车窗外的一些景色也弄得怪怪的。车灯亮了。黄昏被赶到了窗外。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吃饭。多多说累了,想睡一觉。夏阳说还没吃饭呢。多多说我不想吃。夏阳说那怎么行。夏阳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在夏阳拿矿泉水时,多多看了看塑料袋里的食品。夏阳说,吃吧。多多说,我不吃。夏阳把水打开来,说,吃吧。多多说,没有一样好吃的。多多说没有一样好吃的时候就把脸冷了下来,她说,我说过你不会买东西。多多的声音里没有怨怪的意思,她冷下来的脸马上又转为平静,甚至还有一点点笑意。但是,她的话明显表明了某种心绪。至少是不快的心绪。
    夏阳买的食品确实一般化了些,都是一些面食,包装简陋,一看就知道是个体作坊的产品。多多说,你吃吧,我上去了。多多脱了鞋子,爬上了中铺。
    夏阳拿出一个面包。他在吃面包前喝了几口矿泉水。
    面包确实不好吃。夏阳觉得有点对不起多多。多多现在饿肚子了,说不定还生了气。夏阳是知道多多的口味的,她喜欢吃甜,喜欢精致的食品,比如巧克力,她只吃进口的,并且只吃美国的巧克力,就是到饭店吃饭,她也要精挑细选半天,不对她味口的,她不吃,没有情调的,她也不吃。夏阳知道现代大学生越来越不得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对谁了。但他还是宁愿顺着多多的,他觉得她们是没吃过苦,没当家过日子,或者说还没有真正长大。相比较而言,那些农村来的大学生就本份的多。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行前没有准备好一点可口的零食,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本来,夏阳是有时间到超市去买东西的,都是因为罗子。罗子要见他一面。电话里,罗子的口气很诚恳,她说一定要见见。他本来不想见的,对于前妻,他现在没有恨,当然也更没有爱,她只不过在他的生活中曾经存在过。但是当他听说她没有跟那个意大利人移民欧洲时,他还是略略同情的。具体原因他不想知道,都在一个学校里,他只是略有耳闻。罗子突然想见他,他也想表现一下绅士风度,就答应在物理楼门前草坪上见面了。
    原来,罗子想跟他借房子住。33幢505那套大房子,是他们原来共同的家,罗子在离婚时,很大度地不要一分财产,她是以为幸福很快就会到来,谁知道她现在落得了向夏阳借房子住的尴尬处境,不要说罗子,就是夏阳也是始料未及的。夏阳说,我最近要出去一下,等回来再说吧。罗子以为他是不借,脸上就有些挂不住。罗子说,你不要以为我在求你,我只是暂借一下,要不了多久的。夏阳说我真的要出去一下。罗子说,五一旅行?夏阳说是的。罗子说,好吧,等你回来我给你打电话。按照一般情况,话说到这里,就该分手了。可两人都没有要立即走开的意思。夏阳想,是你约我来的,你事情谈完了,你该说再见了。夏阳是等着她先走的。罗子跟他也没有什么话讲。罗子不愿先走是觉得夏阳还有话要说。夏阳怎么不问她和那个意大利人的情况?当初离婚是她先提出来的。他是被动的,或者说他是受害者,现在那个意大利人甩了她,他应该奚落她几句才对,才合情合理,可他却表现得出奇的平静。就这样,两人在草地上站了一会,都没有话。罗子把小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她看到从路上走过来的同事林晨晨了,她就跟林晨晨摇了下手。林晨晨也看到她了。林晨晨也跟她摇了摇手。摇着手的林晨晨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看了他们两眼。夏阳对林晨晨表现的好奇很反感。夏阳说,她怎么跟你打招呼啦?罗子说,都是同事么。夏阳用鼻子笑一声。夏阳说,你是跟她一起来的吧?罗子说,没有。她可能是碰巧路过。但是,夏阳还是觉得,罗子是故意让别人看到他俩在草地上说话的样子的,这很可能是罗子玩的一个伎俩,让人觉得他们有复婚的迹像。夏阳就觉得罗子的行为很可笑。夏阳又用鼻子笑一声。罗子这回没有听到他的笑。罗子说,到哪儿?夏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什么?罗子笑笑,说,我是说你的假日旅行。夏阳说,苏州。罗子说,几个人?夏阳说,两个人。夏阳想,她一定会再问另一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她问,就告诉她,是女的。可罗子并没有问。罗子说,你回去准备准备吧。
    还是罗子先离开的。
    到了这时候,夏阳还是有时间到超市去买零食的。可她来到家里后,一边漫不经心地收拾东西,一边想着罗子的话。她真的强求要住进来,他也没有办法。但他真的是不想她来住的。他想着如何跟她说。直接的回绝显然不好。幸亏他要马上出门了,可以拖一拖。拖一拖无疑是最好的办法。这样一来,她就忘了去超市。等时间快到了,差不多要往火车站赶的时候,他才想起来没买点吃的。他就只好在路边的小卖店随便买点了。没想到,就是这点食品,惹了多多的不快乐。看起来这是一件小事,但旅行在外,小的不快乐说不定会引起大的不快乐。
    多多在看一本书。夏阳听到她翻书的声音。夏阳对这次旅行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希望什么呢?夏阳也说不清楚。他曾经想象过,他和多多手牵手地走在苏州的小巷里。小巷的地面是石板铺的,走在上面有点滑,多多会发出惊叫声,会死死抓住她的胳膊,甚至会扑进他的怀里。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多多身体纤巧瘦弱,他应该好好呵护她。
    没想到在开始的时候就出了点小差错。虽然仅仅是一点食品,但多多晚饭没有吃啊。这让夏阳很有点不安,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
    夏阳站起来,他问多多,要不要吃碗方便面。多多说,不吃,我想看看书。夏阳说,看什么书啊,也不能饿肚子啊。多多说,我不饿,我要减肥。这句话让夏阳笑了,你还要减肥啊。多多像堵气一样地说,减。夏阳这才知道多多是真生气了。多多看一本《2000中国诗年选》,是成都的杨黎选编的。夏阳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这本书,这本书里选了夏阳三首诗。其实,杨黎也有选花了眼的时候,夏阳最好的诗他并没有选进去,就是那首《跑道》,夏阳让多多看过,发表在《娃哈哈》网络版上――
    我是一个机长
    驾驶波音747
    从沈阳返航
    我要降落的机场
    是连云港

    半夜我想起小芳
    小芳住在我的楼上
    那是我的机场
    我说小芳小芳
    我已返航
    要求迫降
    小芳说
    跑道被占用
    你另选地方

    我说那是我的跑道
    是我的机场
    小芳说好吧好吧
    我让302起航
    302,302
    让开跑道
    747要迫降
    多多看这首诗时未作评价。她只是会心地一笑。夏阳知道多多也写诗,她一定看懂这首诗里的先锋性。
    多多此时正在看《年选》,夏阳不知道她看没看到那三首臭诗。多多翻弄着书页,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夏阳说多多你生气了。多多说没有啊。多多说我生什么气。夏阳去拿多多的手。多多就把夏阳的手抓住了。过了片刻,多多说夏老师你也睡吧。夏阳答应她一声,又用另一只手在她腰上拍拍。
    夏阳躺在下铺,他知道多多就在他的上面,就在中铺上,她可能睡着了。是的,他已经有一阵没听到她翻书声了,她说不定正做一个好梦呢。这趟车到苏州的时间是早上三点半,这个时间比较讨厌,找旅馆不容易,三点半逛街也是不可能的。夏阳就想,到了苏州见机行事吧,在候车室里坐一会,或者到小饭店里吃早点。夏阳还想到了另一个实质性的问题,就是住宿。这个宿怎么住呢?开两间房,自然是正常的,可现在是旅游旺季,两个标准间无疑要花很多钱。如果开一间房,那最好,可多多愿意吗?开一间房就意味着他们要睡在一起,睡在一起,虽然是两张床,可毕竟不方便。夏阳就有些作难了,如果要开一间房,他必须事先跟多多提出来,多多会不会以为自己心怀不轨?会不会因此而把事情弄僵?借口就说为了省一点钱吧,这样可能要自然一些。是的,单从省钱角度去想,开一间房也是合算的。夏阳的工资虽然不低,但还没有多到花不了的地步,而且现在也正是用钱的时候,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当然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和一个少女同居一室,就是发生一点故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要是不发生点什么,那才不正常呢。只是这话怎么说都有些难度。夏阳想好了,开一间房这个事要早点提出来,不能到了旅馆再提。事先提出来自少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自然一些,二是如果多多不愿意,也不会有别人知道。

                                 3
    夏阳和多多的认识,前面已有所交待。但你并不知道他俩是怎么熟悉起来的。说起来也是因为文学,准确地说,是因为诗。学校有个诗社,诗社的名字挺能吓人的,叫“下半身”诗社,这个诗社处于半地下状态,活动有些诡秘,有三个口号,一是诗到肉体为止;二是在牛B的路上一路狂奔;三是先锋到死。诗社社长叫三水,是个身材不高的浑身冒着诗气的苏北人,他祭出的反判主义旗帜上,为现代汉语诗歌开列了一个大扫除清单――知识、文化、传统、诗意、抒情、哲理、思考、承担、使命、大师、经典、余味深长、回味无穷……三水的另一个底牌如下:一种形而下状态;一种诗歌写作的贴肉状态;一种追求肉体的现场快感。据说,“下半身”命名来自连云港的一个女诗人云朵,她理解的下半身至少包括裆部、腿部和脚,强调文本的身体行为。她崇拜韩东,也崇拜伊沙,就是说,她崇拜“诗到语言为止”,也崇拜“一种身体在场的写作”。她说,伊沙的方向,可能预示了未来几年的诗歌方向,即不再为经典而写作,而是一种充满快感的写作,一种从肉体出发,贴肉、切肤的写作,一种人性的充满野蛮力量的写作。三水也有一句名言,我们亮出了自己的下半身――男的亮出了自己的把柄,女的亮出了自己的漏洞。“下半身”有九人发起,成员也只有九人,他们经常搞一些活动,比如诗歌讲座和诗歌讨论什么的,就不是仅限于他们九人了,他们欢迎一切诗歌爱好者。通常情况下,诗歌讨论和诗歌讲座都是同时举办。夏阳虽然是老诗人,可“下半身”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下半身”主要成员大骂夏阳是用上半身写作的过气的老诗人。夏阳还以为他的诗名早在校园里流行,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为了见识见识这帮毛孩子,夏阳不请自到地参加了他们的诗歌朗读会。就是在这次诗歌朗读会上,夏阳和多多不期而遇。当时多多坐在前排一个显眼的地方,在她身边是她的同学马丽和刘小妮,还有周小会和孟清。而夏阳则坐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但是多多还是看到了他。在诗歌朗读会开始之前,会场有些热闹,有本校的学生,还有一些好像是校外诗人,他们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很年轻,单从年龄上看,夏阳的确过气了些。他们小声地交流诗,也有大声地喧哗,基本上是三五个扎在一起,只有多多她们坐在一边,和夏阳一样,像个局外人。多多转头看过夏阳一眼。夏阳也曾长时间地注意多多的后背。诗会没有主持人,第一个上台朗读的,自然是“下半身”的代表人物三水,三水脸朝着天花板,充满深情地说,“要是能把/这个女人/抱上床/那该多爽”。三水的诗赢得了尖锐的口哨声和掌声。接下来,是一个叫丽川的女诗人,她读道,“我多想/呵,坐在你腿上/挑逗你身后的女人/女人越坚贞啊/我越要坚决勾引你们的男人”。夏阳真没想到这也是诗。接下来上台的也是“下半身”的主要成员,她诗的名字叫《为什么不再舒服一些》,她也模仿三水,眼望天花板,面无表情,“哎,你为什么不过来/摸我,抱我,咬我的乳房/吃我,打我的耳光/啊啊,这就对了/再往上一点再往下一点再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噢噢,再快一点再慢一点再松一点再紧一点/喔喔,再深一点再浅一点再轻一点再重一点”。夏阳这下终于知道自己落后在哪里了。夏阳觉得,自己该重新审视自己的诗歌观了。接下来,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多多走上了诗台。多多手里拿一张打印稿,夏阳看到她上台的一瞬间,脸有些红,但她还是十分镇定地开始了朗读:
    午夜,被寂静感动
    不是因为孤独
    也不是因为惆怅
    到了这时候
    还有什么思想

    只有大海的声音
    让人向往  生命
    被什么解放

    星空银海的光芒
    召唤着我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
    还在和什么
    做一番较量

    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看看海
    只有我,错把海
    看成自己的村庄
    无所谓城市
    无所谓故乡
    谁会拯救我的死亡

    是午夜又怎么样
    没有人留在我的身旁
    大海不过是飘逝的丝绢
    只有无边的温暖
    纠缠着我的心房

    谁的眼里泪光闪闪
    谁的眼里虚成幻像
    此时不过是心灵的流浪
    黑暗中
    没有人看见我的忧伤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身处何方
    我是个卖米的人
    走街窜巷误入海港
    寻找谷子当年的老乡

    短暂的午夜啊
    有谁记下这可笑的诗行
    多多刚上台时,还很静。但是多多一开口,就不对了,诗人们对多多的诗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到了最后,他们还嚎叫着喝倒彩,有的甚至打起了嘹亮的口哨。多多再回到原座时,就有点不自在。不自在的多多动都不敢动,包括马丽和刘小妮,还有孟清和周小会。他们似乎都被刚才的阵势震住了。是的,夏阳看到她坐在那儿一动都不动。夏阳心里头有点难受,替多多,也替自己。你知道,刚才多多朗读的诗是夏阳的一首旧作,她把夏阳的旧作拿出来念了,天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夏阳的难受,是因为他的诗没有得到大学生们的认同,同时他对多多顿生心疼之意,觉得她是代他受过。不过,夏阳对他这首旧作确实不感兴趣了。夏阳要是知道多多来朗读他的诗,他会重做一首的。
    又有人上台了。他们在朗读自己的诗。他们的诗,真的可以在牛逼的路上一路狂奔了。夏阳只能钦佩他们,他们实在太年轻啊。但是夏阳只能钦佩了。夏阳不知道多多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朗读自己的诗。多多朗读这首诗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多多知道夏阳来了,她想引起夏阳的注意;二是她想出夏阳的洋相。她也许知道,这首《午夜听潮》的诗,曾经是夏阳的代表作,被许多诗评广泛提及,也曾给夏阳带来不小的声誉。但是,时过境迁,这毕竟是一个过气诗人的过气诗作,在这么多年轻诗人眼里,这首诗充其量不过是一堆臭气弥漫的垃圾,和真正的诗相距甚远。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是,他们并不知道这首诗是著名诗人夏阳的作品,所以他们才报以哄笑。在那一刻,夏阳的自尊受到伤害。但他并想去质问多多。说不定多多是好意。多多是想拿这首诗来打压一下他们。夏阳要感谢的,是多多把他这首旧诗的再一次公布。是的,夏阳真的要感谢她。
    夏阳看到多多快速离开了。
    在通往物理楼的林荫道上,夏阳在多多的身后叫住了多多。多多也吃惊夏阳能跟着她追出来。多多站在树下,树叶把路灯剪成许多碎影。多多在碎影里显得很安静。多多小声地说,我不知道你也来参加诗会。你不是来打我的吧?我不是故意的。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其实那是一首好诗,我是昨天才读到的,我能理解你诗里的意思。也许我理解错了,但是,我喜欢。我觉得,诗,就应该是这样的,就应该是这样的……我也说不上来,可我知道什么是好诗,什么是坏诗……当然,我并不是说他们的诗不是好诗,我也喜欢他们那些诗,但是诗不应该有同一个标准的,比如你的诗,我觉得那里面有东西,我喜欢。
    夏阳以为多多一定很伤心,没想到多多一口气说这么多。多多就那么静地看着夏阳,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说到“我喜欢”三个字时,基本上是叹息了。
    夏阳说,我也来……你怎么不读你自己的诗?你的诗,一定很棒!
    我不敢。夏老师……你常参加他们的诗会吗?
    不,我是第一次。
    我也是。多多说,夏老师,你要是有空,能看看我的诗么?
    可以啊,我不是说了吗,你的诗一定很棒。
    哪里会啊,我要向夏老师学习啊。
    我们互相交流吧。
    好啊。
    你同学呢?
    你是说刘小妮她们啊,她们还没出来呢。
    就这样,他们很自然地走在夜晚校园的小道上。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
    后来,他们就经常在一起了。他们再在一起时,就不再具体谈诗,也不谈文学了。他们不是不喜欢诗或文学,是没有时间和机会谈了,他们有了更好玩更有趣的话题。他们开始说一些更轻松的话,甚至是无聊的话,同学啊,电子邮件啊,手机短信啊,爱情,童年,太空,霍金,乡村,月夜等等,都是他们说不完的话题。多多还跟夏阳说到马丽、刘小妮,说她们都是有趣的人,说她们也喜欢文学,说喜欢文学又有什么用呢?还说学生间的恋爱,说有的学生已经以恋爱为主,学习为辅了,说学生在外面租房子住,过起了小日月。夏阳对多多说的学生生活特别有兴趣。

                                 4
    苏州火车站在城北。三点半天还没有亮。夏阳和多多就在出站口旁边的小吃部吃早点。多多要一碗馄饨,夏阳喝一碗米稀饭。他们吃得很慢。刚坐下来,夏阳就说,我们慢点吃,等等天亮了再说。这时候,夏阳已经觉得,关于住宿的话,关于开一间房还是开两间房,就是说他们是否住在一起,该当作问题提出来了。
    夏阳看一眼多多,多多的目光和夏阳的目光在桌子上弹一下。多多搅着汤碗。多多说,上午我们干什么去?
    夏阳说,我是这样安排的,我们先去找旅馆住下,然后冲个澡,睡一觉,下午逛公园或者逛商店,明天到周庄,然后到同里。
    多多说一句行,就认真吃她的馄饨了。
    夏阳想说的那句话还没有说出来。他实在不知道这句话怎么说更自然一些。但是不说肯定是不可能的。夏阳把稀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很随意地说,这么早去找旅馆,怕是不大好找。
    多多说,不一定吧。
    夏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等会住旅馆怎么住啊。
    多多头都不抬地说,我们不会住一起吧?
    没想到多多说这样一句话。多多一下子就直入主题,这让夏阳有点始料不及,同时也让夏阳感动了一下。她这句话仿佛引子一样,让夏阳接下来的话就很顺利了。夏阳说,我们可以住一起啊。不住一起,要花一大笔钱。其实住一起也没有什么,标准间都是两张床,我们一人一张床,可以省花不少钱。省下的钱,我们可以去买很多东西。
    那就住一起,省下的钱买巧克力吃。多多把汤匙放下,看着夏阳,调皮地说,你不会爬到我床上吧?
    夏阳认真地说,不,不会。
    多多说,那就好。
    多多不停地搅着汤碗,偷偷地笑了。多多在偷偷地笑,谁知道她在笑些什么。多多嗲着声说,夏老师,你真好。
    夏阳被她嗲的麻了一下,感到多多的话莫名其妙,小丫头,你就相信我的话都是真话?我说不爬到你床上就不爬啦?夏阳什么话也没说,他要让多多感到他是神圣的,是庄严的,夏阳想,先住一起再说,至于爬不爬到你的床上,得要看事态发展来定。这时候,夏阳心里有点洋洋得意,还有点成就感,没想到弄得他一夜没睡好觉的如此复杂的问题,这么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夏阳跟老板说,再来一碗稀饭。老板说,再来一碗稀饭,就收你一块钱,刚才你一碗稀饭是两块钱,现在就收你一块钱。夏阳开心了,觉得自己又赚了一笔。夏阳跟多多说,馄饨你要不要也再来一碗?昨晚你没吃饭,现在多吃一些。多多说,我可吃饱了。多多觉得这个小饭馆也很有意思吧,就跟店老板说,要是再吃第三碗稀饭,收多少钱。老板也是一个开心人,他乐哈哈地说,那就不要钱了。多多笑了,要吃第四碗呢?老板说,我倒给你一块钱。多多说,夏老师,我再请你吃一碗稀饭吧。夏阳说,我可吃饱了,倒贴我两块我也吃不下去了。夏阳的话,把老板和多多都惹笑了。多多不知怎么笑得很起劲,把脸都笑红了。多多又对夏阳说,不急不急,你慢点吃,天还没亮呢。
    走出小饭馆时,夏阳和多多都很高兴。五月一日的早上四点多钟,苏州城市的街头有点凉意,多多挨着夏阳走路。多多把手塞进夏阳的手里。多多的手瘦瘦小小,夏阳握着很舒服。几分钟后,夏阳和多多坐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车主热情介绍说,这是观光旅游车。多多说我们不想旅游,我们从连云港来,刚下火车,我们想找一家旅馆。车主问他俩要住高档的还是住中档的。多多说高档的怎么住啊。车主说,高档的就是三星级以上,最低标准是四百八,中档就便宜多啦,两百左右就能住标准间,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供应。多多说,那就住中档的吧。车主说,中档其实很不错,你们现在就是想住高档的,怕是也客满了。车主又说,你坐我的车,坐对啦,现在是旅游黄金周,住旅馆不容易啊,这样吧,我带你到一家旅馆,这家旅馆绝对好。多多说了句感谢的话,就把夏阳的手捏住了,还带了一把劲,仿佛在说,怎么样。夏阳也握了握多多的手,也带了把劲,以示对她表扬。
    夏阳如愿和多多住进了吴县经纬招待所。
    刚进房间,多多就看看表。多多说还不到五点钟唉,我们还可以睡一觉。
    夏阳说,你先去洗一把,我们可以睡到十二点。
    多多答应一声,却没有立即去卫生间,她走到夏阳跟前,说夏老师,我可从来没和男生睡在一起过,可不许你欺负我噢。
    夏阳摸摸她的肩。夏阳说,哪能呢。
    夏阳又说,我们只是住一间房,并不是睡在一起。
    还不是,差不多。多多声音很小,有点接不上气。
    多多慢慢就往夏阳怀里靠。夏阳就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多多。
    多多说,夏老师,我喜欢你。
    夏阳心里温热了一大片,心还停跳了一下。他一只手抚摸在她的腰上,一只手抚摸在她的背上。夏阳想把手的活动范围再扩大一些。多多贴得很紧,两只手放在他的屁股上。他已经感受到她柔软的胸部了。夏阳还是克制了一下,夏阳想,不着急吧,还有四五天的日子呢。夏阳说,你去冲一下吧,好好休息休息。
    多多就很乖地答应一声。多多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可能是睡衣什么的。多多说了句“我先去啦”就钻进了卫生间。
    多多换一身两件套的暗红色睡衣。她头发松散,面色红润,趿着拖鞋。她是笑吟吟地走出卫生间的。她说,夏老师,你也去冲一把。
    等夏阳冲完热水澡,发现多多已经躺到床上了。多多正看一本书,可能还是那本英语。夏阳说睡吧睡吧,我可累死了。夏阳也就躺到了床上,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多多放下书,她有点娇慎地说,夏老师,回学校可不许你说我们住一起了啊。夏阳的第一个目的达到了,他就放心地跟多多开玩笑道,我不说,就怕你自己会说。多多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夏阳说,你会说我们同居五六天,竟然什么事也没发生,夏老师真是没用处。多多就跳起来,多多说夏老师你要死了,我才不这样说呢。多多从自己的床上一步跨到夏阳的床上,她跪在夏阳的身边说,夏老师我要睡觉啦,不许你乱动。夏阳用手去揽住她的腰,夏阳说,睡吧。多多拿开他的手,说,我才不睡你床上呢。夏阳说,不是你跑到我床上的吗?多多就笑着跳回自己床上。多多说,夏老师想的美。夏阳也笑了,夏阳说,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睡觉。
    多多很快就睡着了,倒是夏阳,一点睡意都没有。他想,和多多住一间房,很容易就实现了,下一步,如何哄多多上自己的床,或者说,他如何得到多多,这个难度可能要大一些。不过,他又想,和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同居一室,就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也是多么唯美啊。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不是亏了自己也亏了多多了吗?如此大好春光,真是对不起身体了。夏阳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六点了,可手机上还有一个未接电话,一看,是罗子的号码。他不知道这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他真的没有听到。罗子打他电话干什么呢?罗子是个要面子的女人,她要借他的房子住,一定是万不得已。夏阳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夏阳想,她能住哪里呢?她不会学坏吧。可夏阳并不想把电话再打过去。他看着电话号码想了想,就关了手机。
    夏阳侧身看着多多。多多脸上光滑而安静,她的睫毛长长的,嘴唇红润而饱满,没想到多多睡熟了是那样感人至深。夏阳心里面也被大面积地感动了,面对这样一个女孩,夏阳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是,夏阳发现多多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就是说多多并没有睡着。她闭着眼,在装睡。夏阳说,多多,我睡不着,我要到你床上。多多假装没听见。可夏阳分明看到她的睫毛又动一下。夏阳说我要去啦。
    夏阳从床上滑下来。夏阳跪在她床边。夏阳小心地把盖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拢上去。夏阳的手滑在了她的肩膀上,又滑到她乳房上。至此,夏阳不但没有比刚才平静一些,反而更慌张。夏阳毕竟是过来人,夏阳的手在多多的乳房上停留片段,开始从容地解多多的睡衣。多多的睡衣里没有穿胸罩,夏阳看见她小巧的秀丽的乳房。夏阳喉头发涩,身体里涌动着大量的热量。夏阳激情地盯着那对浅红色的乳头,它们像孩子一样请求他抚弄。夏阳俯下身去,用颤抖的舌头在她乳房上舔动。夏阳感觉到她战栗了一下。夏阳还感觉到乳房的饱胀。夏阳用嘴唇捉住了乳头,用舌头轻轻弹动它,它坚硬起来了。夏阳好像踏上了一块从来没有人去过的草地。夏阳感受着充满青草气息的草地。夏阳有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多多好像也在用全部精力等待着他的到来。她这时候开始喘息。她想抬起手臂,却又无力地放下了。夏阳的手开始向她的下面滑去。那地方更是奇妙的世界。夏阳的手在她的小腹上没有停留,却让她给截住了。她把他的手又拿到小腹上。稍停,夏阳的手继续下滑,她还是给截住了。夏阳抬起头来。夏阳并不是放弃,夏阳是作战略的转移。夏阳看到她脸上的落霞。她的脸侧在一边。她的头发真的乱了。夏阳轻轻地叫一声多多。多多没有说话。多多四周是洁白的床单,还有她身上凌乱的紫红色睡衣,这样的景象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夏阳试图进一步撕开她的睡裤。但是,这一次,多多死死没有让她得逞。他们在床上较劲、挣扎、扭打。多多终于要支持不住了。她在夏阳的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多多蜷缩到床边。她哭了。她说,我要回家。她悄悄地啜泣,说着我要回家的话。她的口气是那么软弱、无助而可怜。夏阳有点呆了。他给她掩掩衣服。他说,我错了。

                              5
    上午,夏阳还是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多多坐在床沿上看书。多多像没事人一样,在安静地看书。多多看他醒来了,把书放下来。多多快乐地说,醒啦!我都饿死了!
    夏阳问她几点了。
    多多把手表拿给他看。
    夏阳故意惊叫一声,快一点啦!
    多多看到他肩上的伤。那是她的两排牙印,紫色的,有两个小坑坑里还渗出了血珠。
    夏阳说,好凶。
    多多说,还说我呢。
    夏阳说,我要报仇。
    多多说,我就是要让你记住。
    他们简单收拾一下,就到外面去吃午饭。吃完午饭,他们打的来到了观前街。五一期间的观前街,人很多。他们各个店都钻。他们买了一件小花衫,又买了一件T恤,还看到了一个小偷。
    你看到那个小偷了吗?夏阳问多多。这时候,他们还在观前街的人群里走动。他们手拉着手,像一对泥鳅。夏阳又问一句,那个小偷,看到没有?
    多多说,我看到了,她扒了那个老外的钱包。
    你怎么不见义勇为?
    多多说,忘了。
    他们在一个冷饮店买冷饮,是多多付钱。多多的钱包里不厚实。多多给夏阳买一杯柠檬汁,她自己要了杯珍珠奶茶。夏阳拿过多多的钱包。夏阳从身上的某个口袋里拿出一叠钱,塞进多多的钱包。
    多多说,你干吗?
    夏阳说,分开来拿,防止万一,偷去了我的还有你的,偷去了你的还有我的。
    多多觉得他说的对,就很心安地收起了钱包。
    晚饭是在麦当劳吃的。夏阳还想去看戏,多多不愿意,他们就回到了旅馆。一到旅馆,多多就一件一件欣赏她的衣服。她一共买了一条裙子,一件小花衫,两件T恤。多多对那件小花衫特感兴趣,夏阳也喜欢。多多把小花衫摊在床上,又在身上比划着。小花衫很淡雅,是无袖收腰的那种,试装的时候,夏阳一眼就看中了。小姑娘的甜蜜、青春和活泼,全出来了。这会儿,夏阳说,这衣服真不错,你应该再买一件,把那件黄的也买来。
    多多说对。多多说你怎么不早说。多多说你们男生就会事后当高参。多多说真烦人。可多多的样子并不烦,她嘻嘻地笑着,说,我不敢多花你银子唉。
    夏阳说,出来就是消费的,把钱花光了好回家。
    夏阳打开电视机,正好是世界杯欧洲赛区预选赛。夏阳是个足球迷,踢球摔断过胳膊。他对多多说,我要看电视啦。
    多多收起衣服,在夏阳身边坐了坐,说,我下去买点水果来。
    多多刚出去买水果,电视就出毛病了,雪花满天,还呜呜叫,什么也调不出来了。夏阳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多多的笔记本和那本《2000诗年选》,这两本东西就放在多多床上的枕头边,夏阳随便翻开笔记本就看到了那首诗,诗名叫《2001年5月1日》:
    他用暴力
    撕开我的上衣
    我晕头转向
    忘了提醒他
    那是我最贵的一件衣裳
    他的牙齿咬着我
    细碎而刺激
    他的手拂过我
    我像等待收割的庄稼
    他照耀如一轮月
    我就是被牵引的潮水
    可我装得无声无息
    他进来时
    我是一只青苹果
    被高速子弹击中
    我爆炸
    我短路
    我飞翔
    可是我不能

    夏阳把这首诗反复读了几遍。他觉得自己真是笨蛋了,和多多同居一室,居然没把故事进行下去,这不是浪费了春霄么?是要被这小丫头笑话的。好在旅行才刚刚开始,好日子才揭开序幕,精彩的戏都在后头呢。
    多多拎着两个苹果和几个桔子回来了。多多说你怎么不看电视?
    夏阳说,这个破电视,坏了,不能看了。这时候,多多的笔记本已经呆在原处了。夏阳在她进屋之前,放好了她的笔记本。夏阳要让多多知道,他并没有看到她的诗。事实是,对于多多的这首诗,夏阳已经大致知道多多是个怎样的女孩子了,也就是说,他对多多的内心世界和情感世界有了一点了解。当然,只是一点,一点点,可这一点点是多少呢?夏阳也不知道。
    多多放下手里的塑料袋,说,电视怎么会坏了呢?不会吧。多多拿过摇控器,手指一点,足球赛就出来了。
    夏阳叫了声哇塞,就安心看球了。
    你知道,多多在夏阳看足球的时候,一共做了这么几件事。顺序如下:一、洗苹果,削苹果,给夏阳一个,然后自己吃一个;二,去卫生间冲了澡;三、在夏阳身边坐一会儿,扯扯夏阳的衣服,也让夏阳搂了搂她的肩和腰;四、上床睡觉。睡觉前,可能和夏阳打了招呼。至于说了什么,夏阳好像是没听清楚,实际上他压根就没去听。这么说,你就知道了,电视里的足球赛,对夏阳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足球赛结束之后,夏阳准备睡觉,他先去冲了澡,然后喝了半杯水,就上床了。这时候,大约是午夜十二点或一点,夏阳没有去看表,他只是有点亢奋。他坐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球赛。但是,这样的回味马上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这就是多多。是的,多多,他真切地体会到多多的存在。多多确实就睡在离他一米远的另一张床上,多多的衣服就挂在衣架上,多多可能还洗了头,屋里飘荡着洗发香波的馨香,还有别的一些怡人的气味。夏阳知道那是多多的气味,有着草莓一样的芬芳和如玉一般的温良。夏阳被这种气氛感染了,这种气氛就像突然而至的洪水,一下子就把他给淹没了,仿佛容不得他一点思考。
    房间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关了,可能是多多临睡前关的。现在,屋里的那点光线是窗外透进来的。虽然光线很弱,他还是能看到多多熟睡的身影。多多睡得很香,他能感觉到,她睡得多么香啊。夏阳的心里有一只小虫虫在爬,还有一些音乐飘过,剔透的,粘稠的,纠缠不休的。夏阳在悄悄地怨怪自己,电视看得太久了,该死的足球,让他都忘记了多多的存在。他考虑是不是要把多多弄醒,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他。弄醒了多多,可能有两种不同的结果,一种是跟上次一样,多多哭着说要回家;一种恰恰相反,他和多多两人完全可能进入生命新一轮的旅程。那将是一种怎样的旅程啊。
    可是,就在这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把钥匙插进了门锁,然后开始转动。
    门开了,灯亮了,三个男人走进了房间了。领头的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吆喝道,起来,起来起来!
    夏阳不用起来。他根本就没有睡。他坐在被窝里。
    夏阳看起来一点也不惊慌,他开始还以为是不是遭遇了强盗,后来一想。能拿着钥匙开门的,肯定是便衣警察。
    来者果然是便衣警察,他们亮出了警察证。
    为首的瘦子对夏阳说,你起来,跟我出去一下。
    到哪里。夏阳问。
    隔壁,问几个问题。
    夏阳看一眼多多。他以为多多一定紧张,或者哭了,没想到多多脸上飘着坏坏的笑。
    夏阳跟着瘦警察来到一间空客房。瘦子很客气地让他坐到床上,然后开始问话。夏阳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为了早一点结束这样的审问,夏阳很好地配合着警察。夏阳有问必答,实话实说。但是,夏阳很快就结束问话的想法显然错了,最后,他们在两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瘦警察问他,你们发生关系了吗?
    夏阳说,没有。
    为什么?
    夏阳觉得没必要回答为什么。但是一想,这时候不能跟他论理,耽误时间,吃亏的无疑是自己。于是夏阳字斟句酌地说,我是她老师,我要尊重她。道德不允许我们这样。
    这是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瘦警察从不同的角度反复问了数次。紧接着下面的是第二个问题。
    瘦警察问,那么你们为什么要住一起?
    按照和一般人对话的规律,夏阳会说,前面我说过了,我不想再说了。但他现在面对的是警察。他还是严肃地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为了省钱。夏阳又进一步说,我们做老师的,工资少,她又是学生,能省点就省点。
    瘦警察显然对他后面的话不感兴趣。瘦警察又绕回头说,你们住一起,难道就没发生性关系?你不是说你们在谈恋爱?
    按照瘦警察的经验,恋爱中的男女是一定要发生性关系的。他们住在一起,又没发生性关系,肯定不正常。所以,他坚决要把这场审问进行到底。
    到了这时候,夏阳觉得,瘦警察已经不是在了解情况,而是故意逗弄自己了,或者说他们是另有图谋。那么多多怎么样呢?多多在另一个房间里,他们是两个人,他们两个人在审问多多,他们对多多肯定也要问类似的问题,多多会怎么回答呢?他们甚至对多多进行严刑拷打,让多多承认和夏阳发生了他们希望发生的性关系。另外,夏阳还担心多多有什么不测。如果他们是一伙骗子呢?他们采取调虎离山计,把夏阳骗出来,然后对多多实施强奸。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夏阳就不由自主地朝门外望。门外当然什么都没有,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瘦警察依然用一双眼睛盯着他,让他回答问题。
    后来,当然什么问题都没有。
    再后来警察走了。是审问多多的两个警察来叫走瘦警察的。他们三个人在走廊里小声地说了一会儿,然后,他们让夏阳回去了。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夏阳走回房间。夏阳看到多多抱着腿坐在床上。多多的下巴放在膝盖上。多多脸色酡红,眼里汪汪地发亮。夏阳坐到她身边。夏阳说,他们欺负你啦。多多笑笑,说,没有。多多说,真有意思。多多说,他们问你什么啦?夏阳还没有回答,多多自己就不耐烦了,算了算了,什么都没问。夏阳把手放到她肩上,多多就靠到他怀里。多多说,他们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我说我才不跟你谈恋爱呢。我说我有男朋友。你知道他们还问我什么?他们问我们干没干。我说没干他们不信。他们说不干住在一起干什么。我说我们现在没干并不是说以后也不干。夏阳说你不应该这样说。多多说,你说我应该怎么说。夏阳说,我们不是说为了省点钱吗?多多说我说了,他们不信,我只好告诉他们,等你们走了以后,我们说不定就会干的。夏阳吃惊地说,你真这样说啦?多多就大声笑了。多多笑着趴到他怀里,多多说我真的这样说啦。我想吓吓他们,可他们也厚颜无耻地笑了,真好笑。夏阳搂搂多多的肩。他们又说了别的一些话。说学校里的事情,说夏阳老家的事情。夏阳说他小时候割草打死过一条蛇,说他上学有多么的笨,一年级就念了三年,五年级就喜欢班上一个扎红头绳的女生。他们还说到罗子,说婚姻什么的。多多也说了许多话,多多说话软软的,有点温柔。多多说她小时候多么的凶,跟男生打架,咬了谁谁一口,多多还说到她外婆,说她外婆年轻时很漂亮,在上海差点当上演员,说她外婆很懂点风月什么的。是夏阳发现房间的灯光变化的。夏阳转头看看窗户,夏阳吃惊地说,天亮了。多多说,天早就亮了。多多又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天在我们喋喋不休的说话中,悄悄亮了。是啊,天,就这么悄悄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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