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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2月11日
无法悲伤(四)
瞎子

    (二十二)车祸 

    往回赶的时候又是个晚上。想到明早就要上班,我不禁把车开得飞快,想着能尽早到家多睡一会儿。油门被我踩到了底,坐在封闭的车厢里都能听见引擎的吼声。 
    这个时候高速公路上总是空空荡荡的,偶尔路过的加油站孤零零地在荒凉的北美大平原上散发着白色寒冷的灯光,一闪即没。我关掉收音机,一边抽烟一边听着轰鸣的引擎声音,思绪漂浮。一种莫名的伤感弥漫开来,真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忍不住自嘲着摇摇头。 
    对面飞快开过一辆大货柜车,巨大的前灯一下子把我眼晃花了。操你大爷!我大声咒骂那个粗鲁傲慢的司机。话音未落,还没从短暂的失明中恢复过来我突然发现前面似乎有个过马路的行人幽灵般地出现在视野中。我下意识地急踩刹车同时把方向盘往右边猛地一打。整部车瞬间失去了控制,象被鞭打的陀螺一样急速旋转然后狠狠地翻滚起来。我在极其猛烈的颠簸中从那个离死亡边界仅一线之遥的行人边上掠过。视线虽然因为震动模糊得厉害,却居然看清了那不过是头横穿高速公路的野鹿,它正回过头来望着这边,无辜而清澈的眼神似乎象定格一样停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一下子觉得非常滑稽禁不住哈哈大笑。于是在剧烈的震动和翻滚中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放声笑着,耳边各种巨响汇合在一起震耳欲聋,眼前各种迅速旋转的光线眼花缭乱。最后感到的是一下狠狠的撞击,随之而来的剧痛使我立刻失去了知觉。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飘浮起来的舒坦和轻松。很奇怪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非常清醒地行进在一个没有光线的隧道之中,同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惬意,身体内充斥着纯粹的喜悦。在我的记忆里,只有自己照百日留念时才有过那样全然的快乐,因此至今我仍然非常留恋那段异常短暂的时光。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但我还是醒了过来,微微睁开眼,阳光就让我双目刺痛,只好又闭上。非常希望能重新走回那个温暖的黑暗隧道,但是身体的各种知觉源源而来,我只好叹口气,向人世间走去。 

    “醒了!他醒了!”我听见有人低低地惊呼,似乎还有喜极而泣的抽噎声。很不情愿地睁开眼,还是不习惯阳光只好勉强眯着。眼前的影子渐渐清晰,张莉正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直勾勾地看着我,面容憔悴眼圈发黑。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有点难受于是想对她笑一笑,可能是许久没有运动面部肌肉的缘故,动作有些吃力,这个笑容恐怕不会比哭更好看。 
    张莉看了我这个笑容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这让我不禁认为,和她见面似乎我所有的笑容都没有收到什么正面的效果——第一次想对她展示我绅士般笑容的企图就毁于一场酒醉后的豪吐。但她现在已经是个泪人儿一般,我想了想发觉实在没有什么好主意,于是继续勉强地维持笑容想找些话来安慰她,但脑子却象生锈了一般转动不灵,想了半天,只好结结巴巴地问那头野鹿怎么样了。 
    张莉听我一问,哭得更加厉害,嘴里呜呜咽咽的也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似乎是埋怨我都这样了居然还惦记那头鹿。我心想那当然了,否则我这不就白撞了,但是根据刚才的经验,知道我任何的宽慰都只能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于是忍下不再说话,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有些奇怪她的手比我的还要冰冷,甚至还在哆嗦。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慢慢恢复正常了,就想侧过身来好好和张莉说说笑话,免得她这么难受,可腰上突然使不上劲,大脑给那里的肌肉发出的指令通通石沉大海,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于是我又重复做了两次,但结果一如既往。 
    一个寒冷的念头瞬间闪过我的意识。 
    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漠疲惫地对张莉说:“你先出去罢,我有些累,想一个人呆会儿,再说看你哭着我也难受。”她愣了一愣,显然觉得我的口气冷淡得异乎寻常,但还是一声不吭地乖乖走了出去。 
    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深秋的阳光慵懒地从窗户里斜斜进来,明媚而温暖。可我觉得浑身放在一个冰窖里冻得直哆嗦——或者说我很想能够哆嗦。那个寒冷的念头慢慢化开,如同液氮一样刺骨,从心底深处一直扩散到皮肤表面。我嘴唇发紫颤抖不停,脸色煞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所有的意识似乎凝结成了一个冰冻的小点,根本就不能思考。最后,我才告诉我自己: 
    你瘫痪了。 

    太阳的光线慢慢黯淡下去。我不知道自己在病房里呆了多久,连张莉偷偷进来也没有发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发呆。渐渐的,崩溃之后的疲惫感慢慢将我吞没,一切似乎都浮在水上,轻飘飘的,连我的目光都是。它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漂浮,最后停留在我的身体上。 
    这个躯体,肋骨以下的部分已经不是我的了,难怪我会觉得这么陌生。看着它我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双手在上面摁着,仿佛是在超市的肉食品柜台挑选被保鲜膜包好的一块一块猪肉牛肉。张莉悄悄地站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我注意到她这个样子,没声没息地笑了一下,打了个哈欠,看着她说: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过几天吧……”她的声音很小。 
    “早点出吧,在这里呆着也没什么劲,还他妈猴贵猴贵的。”我的声音疲倦而厌烦,“……省点钱,赶紧买副哑铃。” 
    “买哑铃?干嘛……” 
    “你得练哪,要不怎么抱得动我这一百四十多斤?嘿嘿。” 
    她似乎想笑,但咬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又流下眼泪来。 

    出院的时候天气很好,夕阳给我们披上了金色的霞光——中学语文课本好象是这么写的。我坐在簇新的轮椅上,神情舒适自然,一边和推着我的张莉说说笑笑。镀了铬的金属闪闪发光,我轻轻摩挲着上面放烟盒以及酒瓶子的装置——这是她特意加做的,她的细心和聪慧总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这样反倒更让我有尽最大可能和她脱离联系的愿望。 
    我开始语重心长地说服她送我去救济院——那里有和我一样的人,不会遭受白眼。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完善的服务设施和正规的恢复手段,我能够尽早康复。这么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之后,张莉似乎有些被说服了,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正当我暗自高兴又暗自神伤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知道进救济院的规矩吗?” 
    “规矩?什么……什么规矩?”在今天以前,我从没想过要去研究美国的救济院进入守则,感觉上和国内的福利院差不多,只要生活不能自理,就可以没钱白住,还有人管吃管喝。所以,张莉这么一问,我有些措手不及。 
    “你有美国绿卡和公民身份吗?” 
    “还没有……正在办呢,还不知道通过审查了没有。” 
    “那你买了保险吗?” 
    “……也没有。” 
    张莉拍了拍我的脑袋,没再说话,而是继续推着我往前走。 
    “你这是把我往哪儿推啊?”我一边问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还不死心地问:“你怎么知道需要这么多规矩,蒙我的吧……就算这样,也还有别的路子吧……慈善机构……美国慈善机构应该很多,我记得黄页上就有……对,肯定有,回去就查。” 
    这时,她推着我到了一辆破旧的丰田边上,听见我这么说,接过话茬: 
    “别查了,我到哪儿哪儿就是你的慈善机构,我就是你的服务员。”然后,很吃力地把我从轮椅里往车上抱。 
    我心里一阵酸楚,却无声笑了出来。她弯腰把我架上车,因为太吃力而涨得通红的脸紧紧贴近我,热烘烘的。我一句话不说,看着她把我在前排座位上安顿好,喘了几口气,这才开口: 
    “你买车了?什么时候买的?” 
    “嗯。昨天买的,很便宜,才一千五。” 
    “那你的学费怎么办?” 
    “别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她很有把握地说,熟练地发动汽车,“李卫东,幸亏当时跟你把车学会了。否则我还不知道怎么把你接回去呢。” 
    “你可以叫辆车,送我到救济院,我想去那儿。” 
    张莉没有理睬我。 

    一路上我跟祥林嫂似的颠来倒去说着同样的话,劝说她把我扔在一个什么慈善机构,她既没有包袱我也能得到更完善的照顾,开始她还和我辩解两句,后来干脆就根本不搭理我。到了我的公寓,她把我一个人扔车里,自己忙上忙下把剩下的家什搬到车上——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搬过几趟了。然后,张莉退了房子,开着这辆破旧的丰田连东西带人都搬到了休斯顿。 
    我发现和她好声好气说话没用,于是口气变得严厉,到最后甚至粗言秽语都出来了,但是她丝毫不为所动,一直忙碌自己的,甚至还一边开车一边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脑袋。她的这个举动让我所有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我再没想起要说的话。 
    在休斯顿张莉搬出了和别人合住的APARTMENT,为我们单独租个一房一厅。我沉默地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活,盯着她起伏的后背,一边组织要说的话。张莉耐心地布置窄小的房间,虽然房间里面空空荡荡,没什么家具,但是她依然想方设法让屋子里看起来整洁而有生活气息。 
    阳光下,那些细细的灰尘不停地飞扬。 

    过了很久,她忙完所有的打扫,转过头来看我,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擦去脸上的汗水。我清了清嗓子,把刚才想好的话滔滔不绝地说出来。到今天,那些话我都不是很记得了,大意是说既然已经这个样子了,自己很渴望回国——叶落归根么,要死也死在中国的土地上。我举了很多从古至今的例子,苏武、李宗仁,甚至张飞的一匹马,那是他偶然得到的一匹北方的马,它被带到四川不吃不喝,直到临死还面向北方悲嘶不已。 
    张莉沉静地看着我,一直到我向她讨水喝。“回国你能靠谁呢,李卫东?难道你还指望那些酒肉朋友么?” 
    我赶紧接过话茬说这实在不是问题。社会主义有完善的福利制度和善良的人民群众,我绝对会过得幸福美满。再说中华民族一直有尊敬爱戴老弱病残的传统美德,加上社会主义无比的优越性……我展开想象描绘出一番未来的美好景象,仿佛正常人回国都不如我过得这般滋润。 
    她仍然安静地听着,等我停歇下来,她走到我的跟前,轻轻抱住我,很温柔地说: 
    “李卫东,我不让你走……你现在是我的了,我要天天抹口红然后咬你。” 
    这句话象一阵狂风卷过,让我瞬间崩毁。泪水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夺眶而出。 

    (二十三)取暖 

    我在这里停顿了许久。一方面是因为震惊——从来没有想到李卫东会为自己选择这样的局面,他总是让我意外,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意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茫然,自己仿佛能看见李卫东坐在轮椅上,把自己隐藏于远处某个幽暗的角落,冷冷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面带嘲笑。窗外是连绵的阴雨,寒冷的气息随同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户缝里一丝丝渗进来,可以清晰地感觉到。 
    这个该死的感恩节。 
    我心里这么说着,担心地望了一眼忙忙碌碌的张莉。一种恐惧慢慢笼罩上来。我几乎是本能地预感到李卫东不仅要把自己带入那片黑暗的沼泽,也要将这个瘦弱柔软的女子一并带进去——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但是他越是尽力想使两人隔绝,他们两人就越是会更加紧密。很多时候,生活就象一张打着巧妙扣结的网,你愈挣扎,它就愈紧,而在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然大势已去。 
    现在的张莉,就如同并未意识到重重包围,而不知疲倦地挣扎着的那条网中之鱼。 

    在这间简陋的公寓里,只有太阳很好的上午,才会有明亮直接的光线。这个时候,张莉多半早就起身去打工,或者上学了。我则缓慢地擦拭着房间里不多的几件家具。等到下午,整个屋子就会显得阴暗寒冷,我也缓缓推着轮椅,躲进这样的灰色之中,脸色是同样的阴沉。 
    茶几上放着今天要吃的药,和装了水的杯子。下面压着张莉留着的字条,提醒我按照医生的嘱托而必须进行的训练。再旁边,就是张莉为我准备的午饭,用饭盒装好了,在微波炉里转几分钟就能吃。她甚至把微波炉从厨房挪到了茶几上,这样我随手就能用。 
    在最初的一个星期里,我拒绝吃任何食物和药,并且把她留下的纸条揉成一团或者撕得粉碎。她忙到深夜才回来,看见茶几上的情形,也不着恼,只是端过水杯,把药放在手掌上递到我的嘴边。我抬头看见她安静的笑容,立刻意识到自己无法拒绝,于是乖乖吞下那些药丸。然后她把我的午饭用微波炉热好,坐在我面前,打算一口口喂我。 
    终于是我长叹一声打破沉默:“唉……张莉,我手还没残废……我自己来吧。” 
    她微笑点头,将饭盒放到我手里,又忙着去做自己的功课,过会儿回头看我是否吃着,等我吃完,她便将饭盒收走洗净,然后张罗我休息。至于她自己,仍然需要做一两个钟头的功课。 
    我静静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毫无睡意,桌上昏黄的台灯让这间屋子充满了柔和的光线。张莉做完作业,关上灯,整个房间就是一片深夜才有的黛蓝色光芒。她悄悄趴在我的身边,把头枕在我的臂弯里,很快沉睡过去。熟睡中,她的手指和往常一样轻轻颤动,叩击我的脉搏。 
    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我才能轻轻舒一口气,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离去,一切周而复始,眼前是灰尘漂浮的阳光,茶几上放着药、水杯和午饭,水杯下面压着她新写的字条。到了下午,我便躲进阴影,一动不动。 

    这些缓慢的定格持续不断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没有声音,仿佛一切静止,只有张莉是不停地运动着的。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经常回想起这段寂寥的时光,恐惧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和房间里的家具同样性质的物品:表面黯淡,无法移动。太阳光在我身上逐渐移动,我想哭想笑想大声喊叫,更想飞快逃跑,却无法控制身体的任何一块肌肉,在内心的监牢里,我将四周的墙壁撞得砰砰直响,而外表麻木如同雕像。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有一个中午,我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凝视了许久,慢慢拿起水杯和药,接着仔细阅读张莉的字条并开始按照医生的要求进行训练。我在内心里是根本不相信它的作用的,自己愿意做它,仅仅是觉得不能让张莉每天写这个纸条成为一种浪费。 
    晚上她推门进来,一下子就发现了我的变化,笑着扑过来,狠狠地亲我,把泪水蹭到我的脸上。我静静地承受着她的活力,也慢慢展开一个微笑。 
    我对这个镜头记忆特别深刻,也许是因为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触摸到了久违的喜悦情绪的缘故。 

    张莉和我的见面越来越少——她很快就打了两份工,后来是三份,占去了她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这样的唯一收获是我能得到还算正常的药物和治疗。但是她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差,在寒假过后,学校正式通知取消了她的奖学金。 
    我仍然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她双眼红肿地走进房间,看见我忧虑的目光怔怔地望着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趴在我的膝头,久久不肯起身。我用自己唯一能活动的身体——双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和不断瘦削下去的肩头,无法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在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我们紧紧依偎着相互取暖。哦,不是这样。确切地说,是她在尽力让我温暖而我却没有做任何事情。我不止一次地梦见自己抱着张莉,从悬崖上拼命坠落,却一直到不了谷底。四周是黑黢黢的天空和呼呼的风声,寒冷刺骨,张莉蜷缩在我怀里,仿佛要钻入我的身体,她长长的头发迎空飞舞,拂过我的面颊。 

    在失去了她的奖学金后我们的生活逐渐恶化,张莉显然是勉强维持着学业而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打工上面,她似乎在好几个餐厅做,每天回来我都能从她的身上闻到各种气味不同而强烈的油烟味。 
    虽然每次推门看到我的目光,她依然微笑,双眸清澈,但里面越来越浓重的恐惧和绝望无法遮掩——生活象日益逼近的猛兽,随时要把我们吞没,而我们仅仅能顽强地守着最后一口气。 
    这个时候,我总是长久地凝视着她日渐消瘦憔悴的脸,一言不发,而在她担心询问的时候给她一个沉默的微笑,轻轻握住她的手。 
    实际上我是无话可说。内心平静等待着她再也支撑不住的那天,那么我就可以没有遗憾地离去,让彼此都彻底解脱。可是她始终只让我看见她的微笑和清澈的双眼,尽管那些忧虑隐藏在后面,无法忽略。 

    那个春天的夜里,张莉忽然躺在我的臂弯中悄悄哭泣。我立刻就醒了,但是很小心地不去惊动她。她无法抑制内心悲怆地抖动,这样发自内心的颤抖顺着她的胳膊进入我的胸膛,如同滚过的暗雷,悄无声息却又震耳欲聋。在天亮之前,她终于还是沉沉睡去,亲密地依偎着我的身体,虽然这个躯体毫无知觉。而我,则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天亮,眼角没有一滴泪水。 
    那个时候,我以为最后结局的日子要到来了,我将如我所愿地被抛弃和遗忘,象溅入尘土的细小水滴,转眼就被吞噬。但后来才知道,真正被吞噬的,不是我,是张莉——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去上课。 

    终于,我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想让彼此摆脱,却还是带着她进入了黑暗的沦陷沼泽。 

    (二十四)绝境 

    那是一个平常不过的春天的中午。我一边慢慢吃着从微波炉里热出来的午饭,一边从那个九英寸的黑白电视里收看本地的新闻。自从瘫痪以后,我似乎对于上网有了强烈的抵触情绪,满脑子想着的就是离我熟悉的人和环境越远越好。因此,看看电视便成了我最重要的消遣之一。 
    屋外的光线打在荧光屏上,有些刺眼,我看不清画面了,于是稍微转了转角度。里面正在重播上午的新闻,一大堆警车亮着警灯,把一条狭窄的街巷团团围住,巷子里许多人手放在脑后,老老实实面墙而立。那地方我看着眼熟,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是唐人街附近的一个贫民区。这时候解说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原来是一群墨西哥的非法移民和一帮伊朗籍打黑工的因为抢饭碗的争执在这个巷子里集体械斗,被警察逮了个正着。然后镜头一转,是当地的警察局长现场对记者发布消息,他还介绍了一下身边的那个黑色西装的瘦高男子,原来那人是移民局的官员。警察局长发誓说要协助移民局扫荡休斯顿的非法移民和非法打工现象,以整顿社会治安云云。 
    我漫不经心看着,一边把饭吃完了。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拿起听筒,还没说话,里面就传来一个焦急的中年妇女声音,说的是中国话,还是上海口音:“喂,小莉啊,你看新闻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发觉这声音很耳熟,“吴……吴阿姨?” 
    她好像也在试图分辨我是谁,没再言语,我马上接着说,“您是唐苑的吴阿姨吗,我是卫东啊,李卫东。” 
    “哎呀!是你啊……瞧我这记性!”她在电话里面失声叫了出来,我似乎都可以看见她顶着稀疏的烫发,坐在那里,一手拿电话,一手猛拍她肥胖臃肿的大腿。“你和小莉经常来吃饭的,我怎么忘掉了……最近还好勿拉?怎么好久没见你来唐苑了?” 
    “啊……我最近比较忙,比较忙,来得少了,”我一边摩娑着轮椅的金属扶手一边支吾着回答,“……你找小莉有什么事情吗?” 
    “哦,是这样子的……”她似乎有些歉疚,“今天上午有一群老墨和伊朗人打起来了,不得了咧……警察局的黄SIR过来打过招呼,说最近风声会很紧,而且搞不好会很长时间,麻烦你告诉小莉明天以后不要来打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好的,没问题,吴阿姨,我们理解。……小莉一般什么时间过去打工的?” 
    “她每个星期一三五在我这里,二四六在四川酒家,都两三个月了,怎么,你不知道啊?哎呀,你要劝劝她咧,从早到晚打工很累的!要她好好休息!别忘了告诉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的,谢谢你这么久照顾她……好,好,再见,再见。” 
    我挂上电话,呆坐良久。 
    窗外,正午的阳光慢慢退却,浓密的云层开始聚集。 

    张莉回来的格外早,她推门进来,神情茫然疲倦。发现我目光灼灼盯着她,于是赶紧灿然一笑。我也微笑着把轮椅挪过去: 
    “刚从四川酒家回来?是不是那边也暂时不要你去上班了?” 
    她吃惊地看着我:“你都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我中午看了新闻,刚才唐苑的吴姨也打了电话过来,她那边可能暂时也去不了。”我停了一停,望着她深深叹了口气,“张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辍学了?你不觉得这样损失太大了么?” 
    张莉慢慢蹲下身来,趴在我毫无知觉的膝盖上,把头埋下去,一动不动。我轻轻抚摸她散乱披下来的头发,它们在光线阴暗的房间里散发着黯淡的光辉。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在我手上蹭掉眼角残余的泪水,尽量平静微笑着说: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呀。没关系,我中断的学业随时可以再重新拣起。现在我得多打些工帮你挣治病的钱,等你的腿治好了,你就上班供我念书,好不好?”她把脸搁在我的膝盖上,仿佛梦呓一般喃喃自语,“那个时候我就什么工也不打,专心读书……所以,李卫东,你也要努力,让自己尽快好起来啊。” 
    我拼命咬着牙,说不出话,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们都不再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彼此轻轻的呼吸声相应和。过了许久,她费力地站起来,跺跺有些麻木的腿,伸了个懒腰,然后轻快地蹦了两下,一边说:“哎呀,太舒服了,不能这样偷懒,我要出去一下。” 
    “你去哪儿?”我茫然不解。 
    “去唐人街里转转,找找朋友,看看有什么别的工可以打,又不是非要端盘子不可。”她信心十足地回答,从散乱的发梢解下橡皮筋,甩了甩头发,然后低头用双手在后面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用橡皮筋箍好。她面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还算利落,于是俯身在我面颊上亲了一下,说了句“你可要乖乖的啊”,就出去了。 
    我目送张莉迅速离开了我的视线,却无法专注于其他的任何事情,只是想着她现在是如何在拥挤肮脏狭窄的唐人街里,不停地进出于各种各样店铺。我的灵魂仿佛升上这个庞大而热气腾腾都市的半空,看着她快步穿越湿冷狭窄的街道,敲开一家一家的门面询问,面对主人的摇头或者拒绝,礼貌地笑笑,再去寻找下一个机会。她时而急速穿行,时而仰头察看招牌,脚步缓慢,时而轻巧地跳过积水的坑洼,越走越远。她脑后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一蹦一跳,慢慢变小,消失在幽暗的街道尽头。 
    这个城市的上空,彤云密布,看不到一丝阳光。 

    在很多年以后,我回忆起那个时刻,所有的细节已经象狂风吹散的细砂一样没有踪迹,唯一记得的,是自己焦急地在房间里转着轮椅。天色已经很晚了,张莉依然没有回来——即便在餐馆打工最辛苦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晚回来过。我倾听着窗外的风声,仔细分辨是否有她的脚步声从最轻微处传来。 
    实际上我是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才知道她到了门口的,于是急急转着轮椅想赶到门口,大概是转弯过猛,我在卧室到客厅的交界处狠狠地摔倒了,整个人直挺挺的趴在那里,起不了身。张莉推门进来,我正费力地用手撑起身体望向她,一边大口喘息一边企图做出个笑容。 
    她赶紧奔跑过来把我扶回轮椅,我注意到她的双手冰冷,嘴唇发紫,显然是冻坏了。 
    “你怎么摔在这儿的,要紧吗?摔疼了没有?”她话还不能说利索,便急急忙忙地问。 
    “我没事,我没事,”我一边宽慰她,一边把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里,“外面是不是特别冷,冻坏了吧。” 
    “嗯,没想到刮这么大的风,”她吸着鼻子,直打哆嗦,“早知道这样就多穿点儿了。冻死我啦。” 
    我让她在我腿上坐下,双手环抱着她,贴近胸口,试图给她温暖。她一个劲地摇头:“不行啊,我的脸太冷了,你会受不了的。” 
    我看着她冻得毫无血色的面颊和嘴唇,假装严厉地说,“胡说八道。快,靠过来。” 
    她迟疑着将面颊贴到我的胸口,一阵冰凉弥漫开来,我不禁暗暗打了个寒战,又很快将她抱紧。 
    起风的深夜,这个灯光昏黄的小屋里,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慢慢张莉的身体不再颤抖,她软软地贴在我胸口,喃喃地说:“好舒服啊……”神情无限满足。她这样孩子气的话让我不禁悄悄笑了起来。 
    “你干嘛……不许笑话我。”她似乎发觉我神情有异,仰头看了过来。我赶紧回答:“没有没有,我哪儿会笑话你呢。嘿嘿。” 
    “哼。就是在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继续倚靠着,停了一会儿,说,“李卫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了一个活儿,下星期就可以开始上班。PAY得不错,一小时二十美元,还是晚班。这样,我白天可以继续上课了。” 
    “哦?”我大喜过望,“这真是个好消息。你的运气这么好?是自己找到的吗?什么样的工作?” 
    “嗯……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也是做服务生。”她淡淡地说。 
    “不可能吧,哪儿有PAY得这么高的服务生?”我狐疑地问,“不会是骗你的吧?” 
    “是真的,一个高级俱乐部的服务员,小费统一分摊的,就有这么多。” 
    “太好了,太好了……”我一叠声地说。其实,让我最高兴的还不是经济来源的保证,而是她可以恢复学业。我可能太过兴奋了,半天才发觉张莉并不象我预料的那样为此快乐,而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以为她还在可惜失去的两个WAITRESS的工作。 
    “怎么了?你不想要那个活?还在留恋唐苑和四川酒家的小费呢?” 
    “不,不,没有,没有……”她连忙摇头,笑着说,“我挺开心的,真的,觉得自己运气还挺好。”说着,在我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我发现她的嘴唇依然冰凉。 

    (二十五)春天 

    这场倒春寒过去之后,天气暖和得非常快,一个月过去,就已经到处草长莺飞了。我们的生活似乎和这天气一样在好转,虽然还是穷,但已经不再拮据到为吃饭发愁的地步。 
    张莉的新工作在夜间,晚上七点多出去,总是凌晨四五点才回家。渐渐的,我习惯在这个时候醒来,拉开窗帘,焦急地望着窗外——唐人街的治安不靖可是出了名的。直到那辆破丰田的马达声响到楼下停住,我才放心地关上百叶窗。 
    我猜想那一定是个又脏又累的活,每次她回来,我都能发觉她彻底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强烈的GARDEN WALK清香。回来以后摇摇晃晃就往床上倒,似乎已经累垮了。 
    看着她这样子,我不禁皱眉,心疼地说以后你回来洗澡好了,这么累就不必那么费周折,再说公用浴室也没有家里的好。她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回答不行啊,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实在太难受,不洗干净回来不舒服。然后楚楚可怜地对我说:“我累死了啊,李卫东,我要抱抱。” 
    我微笑起来,用双手把她的肩膀搂着拖到身边,发觉她的身体轻盈得恍若没有重量。我有些担心地说:“张莉,你最近怎么回事,瘦得很厉害啊,要不要去看看?” 
    “没事,”她不在意地嘟囔着,样子疲倦极了,接着轻轻“嗯”一声趴在我毫无知觉的身体上,双手抱住我的腰,仿佛我仍然能够感受她的存在。通常这种情况下,她很快就会被睡意席卷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如果还有些知觉,她会蹭到我的胸口,把被子提上一些,迷迷糊糊地说句“别冻着了”。 
    这话让我忍不住失声轻笑:“你怎么这么机械啊?春天都快过完了。”没有回答。张莉已经沉沉进入了梦乡。 
    我仰面望着天花板,呆呆出神。这个时间我总是毫无睡意,只静静听着她香甜的呼吸。她的手指在沉睡的时候,会轻轻叩击我的胸口,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渐渐,窗外明亮起来,有清脆的鸟鸣从远处隐约传来。我轻轻呼吸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沐浴液香味,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在春天剩下的日子里,这样的安稳持续着,我的病情也有了起色,渐渐可以对腰部的肌肉发出指令,这个发现让我和张莉都喜出望外。我也慢慢从阴郁中恢复过来,开始满怀信心地吃药训练,然后勤快地在房间里坐着轮椅转来转去,收拾茶几,书桌和抽屉。这成为我生活中最主要的事情。当然,高高的五斗橱上面我是够不着的,但我已经足够开心了。 
    事情往往这样,如果你有一个目标,并且觉得这个目标可以实现的话,日子就会好过许多。其实当时我和张莉的境况并没有从深渊中完全摆脱出来,但是希望……是的,的确只要希望存在着,就能让人有信心地活下去。 

    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五,张莉一大早就兴冲冲去了学校。系里组织免费体检,可以省好几百块钱。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于是和往常一样,如同一只快乐的蚂蚁兴致勃勃地忙活了半天。下午正当我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张莉回来了,神秘地笑着站在我面前,双手放在身后。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发觉什么异样,漫不经心地问: 
    “体检结果怎么样?” 
    她不回答我,而是伸出藏在背后的双手,把上面的东西放在我的膝盖上,大声喊:“生日快乐!” 
    我低头一看,是一瓶白葡萄酒和一条万宝路,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抬起头,我微笑着,“真没想到……多长时间没有问候它们了……嘿嘿。谢谢谢谢……来,张莉,亲一个。我都忘记今天我是寿星了。” 
    她俯身拥抱我,亲了亲我的脸颊。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拆香烟的包装了。她却伸手将那些礼物都收走,一边说:“你现在治疗阶段不能喝烈性酒,所以我买了葡萄酒,但也要少喝,一天只许一杯,烟也是,一天只许抽两根。我都放在五斗橱上,反正你够不着,嘿嘿。” 
    我很夸张地苦苦哀求,但她充耳不闻,真的只放了两根在我膝盖上。我拿起来贪婪地嗅烟的香味,一边喃喃自语:“都半年没抽了啊。” 
    她看见我故意做出的穷酸样,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还说:“要是戒了才好呢。哼,别以为我会心软。说了两根就两根。” 
    我把两根珍贵的万宝路放在轮椅上她特意给我加装的放烟处,重新问: 
    “你的体检有结果了吗?” 
    “没那么快,下星期才出化验报告呢。” 
    “总有些当时就能出来的项目吧,医生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啊,就是说我很正常,身体硬朗着呢。”她一边把烟和酒放在五斗橱上,一边开玩笑地说。 
    “不可能,这么说的肯定是蒙古大夫。你比以前瘦多了,一定得有个说法。” 
    她转过来,蹲下身趴在我膝盖上看着我,笑吟吟地:“那是你不听话,把我给气的啊。” 
    我哭笑不得:“真冤枉,我都半年足不出户了,还不听话?”然后,我拉住她的手,说: 
    “今天能不能请假别去上班了,好好陪我庆祝生日?” 
    她站起来,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摇摇头说:“不行啊,没打招呼呢,不能不去。这份工可不能丢了。再说,今天周五,客人会特别多。” 
    “什么客人?”我好奇地问,“对了,张莉,你好像从来不和我说你的工作呢,到底是做什么样的服务生啊?” 
    “不是告诉你了是一个高级俱乐部的么,还问。”她忽然变得烦躁起来,甩开了我的手,径直走向厨房。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茫然不知所以。 
    一会儿,外面淘米做饭的水声哗哗响了起来。我愣了一会儿,叹口气,从抽屉里翻出许久没用的打火机,点了一根烟。青色的烟雾飘起,久违的气息弥漫开来,我深深吸气,将这些烟雾全部吸入肺中,然后慢慢吐出。 

    一个星期以后,张莉去学校取化验结果。中午她还没回来,我心不在焉地训练完,有些奇怪,猜想大概是取单子的学生特别多,恐怕还要一阵子,想想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和外界联系了,于是拨号上网。 
    这次我又是隔了许久才重新露面,常卫他们大概已经习惯我这样神出鬼没,没人表示惊奇,只是笑呵呵地说你可来了,最近出了不少事情。然后在深夜的语音聊天室里告诉了我一大堆新闻,其中关于储万军的最多,比如他的文化公司被香港阳光卫视以互换股权的方式收购了,另外他和杨雨影前几个月刚刚结了婚。 
    我赶紧连声恭喜他。旁边常卫却幸灾乐祸地说:“恭喜个什么啊,阳光卫视最近名声都臭大街了,我怀疑万贼那些股权现在都和废纸差不多。再说杨玉莹,那么厉害一角色,万贼肯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冬瓜你回来的时候估计这丫就剩药渣了。你千万记得买几十斤花旗参来看他。”储万军也在一边叹气,说自己四大傻占了俩:炒股炒成了股东,泡妞泡成了老公。 
    我们嘻嘻哈哈说了一阵,储万军无奈地说不能再聊了,老婆大人已经在床上开始叫骂了。我赶紧说你走吧你走吧,杨玉莹的分贝我们是了解地,到时候别弄得左邻右舍以为你天天受满清十大酷刑。常卫也加油添醋地说就是,当心隔壁的打110报警说你们家扰民。储万军被我们调侃得直嚷嚷“误交损友遇人不淑”,一脸哀怨地走了。临走的时候忽然说杨雨影向大哥大嫂问好,也问许丽娜好。 
    我愣了半天:“什么大哥大嫂?” 
    那边储万军已经下线了,常卫嘿嘿地笑:“别以为我们在国内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小子一年前就泡了个马子是不是?还是在深圳就认识的,现在在休斯顿,对吧。你嘴够严的啊,太不够意思了吧,嘿嘿。许丽娜可是一五一十都交代了。” 
    我也笑,不搭茬,常卫又问:“你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事?” 
    我一愣:“没什么事啊,我好得很,每天忙工作。” 
    “不对。你有大半年彻底没上网,原先的电话也掐了。春节的时候大伙儿想给你拜年都找不到人,发EMAIL也没消息。这不正常,你丫肯定瞒着什么。说实话,冬瓜你挺让人寒心的,这半年一点消息也没有,好在哥几个知道你苦,没人抱怨。这些哥们儿,是真拿你当朋友看的。” 
    我沉默地听着,在这边用劲攥着轮椅的金属扶手。他又接续说,“冬瓜,这点你真不如许丽娜,她还时常和我们联系。”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了,“可她说这阵子她也找不到你了,电话换了,给你发EMAIL也没回信,还向我们打听怎么找到你呢。冬瓜,我知道许丽娜对不起你,可是就想不明白,当初你那么痴心地把她弄出去,到头来又把人家一个人扔那儿不管了?许丽娜说曾经打算问你女朋友,叫张莉是吧?她好像也防许丽娜防得挺严实的,看样子心眼挺小啊。嘿嘿,不过这也怪不了人家,要怪都怪你丫的混帐。” 
    “我知道,常卫,你说的这些都在理儿,”我长叹一口气,“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不想说了,不好的事情说它干嘛,再说也都过去了。” 
    “你这人就这操性,报喜不报忧,事情摆平了才他妈露面,要是有什么难事说出来哥几个也能帮你啊,”常卫也叹气,“算啦,我也不多问了。你要愿意说就自己说吧,我他妈才没那么八卦。哦,记着去查查你的邮件,许丽娜好像是真的找你有事。先说到这儿吧,有空给哥几个写EMAIL,我下线了,那口子也在嚷嚷呢。” 
    正要和他告别,忽然听他又说了句,“许丽娜可是对张莉赞不绝口,你知道她很少看得上别的女孩子的。你小子要珍惜她啊,别对不住人家。就说这么多。白白。” 
    我觉得常卫这最后几句不大对劲,想问清楚,但是他已经下了线。于是坐那儿琢磨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便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我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到常卫说的许丽娜找我的事情,于是下线,然后拿起电话。要拨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几个月没和外界联系,她的号码都记不住了。我正翻箱倒柜找自己的笔记本,张莉回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我在抽屉里乱翻,头也没抬:“张莉,你知道我的笔记本哪儿去了吗?” 
    “你要给谁打电话?” 
    我发觉她的语气不大好,立刻转过头,看见她的脸色灰白,嘴唇抿着,盯着我的眼神很怪异。我知道她一定猜到了我要给谁打电话,心想这么久了,你还是放不下,当初你坚持让不让她去达拉斯而是来休斯顿不也是这个原因么,张莉你也太小心眼了。但是我不能这么说,于是陪着笑脸转换话题: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问问。你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她仍然十分冷淡:“很好呀,没什么问题。” 
    “单子呢,我看看。”我转着轮椅过去,一副尽力殷勤的样子。 
    “都是些妇科的项目,你看什么?再说那些英文你也看不懂,别假惺惺的。”她对我的那些鬼蜮伎俩洞若观火,一边说一边昂首走过我身边,把包挂在门后,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哟,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有点起色了,开始想念旧情人了?” 
    “张莉,你这都说到哪儿去了……”我心虚地反驳,“没的事儿。……我又没说给许丽娜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我是说许丽娜?”她立刻反问,“做贼心虚,哼,漏馅了吧。” 
    “你……”我正想发作,看见她目光灼灼盯着我的样子,声音迅速小了下去,嘟囔着说,“是你说旧情人的嘛。” 
    “哦,难道你还真把她当你情人啊?”听见我的辩解,张莉似乎更火了。 
    眼见的一场争吵又要爆发,这可是我瘫痪半年多来头一回她的脾气这么大。我不由得后悔不该提起许丽娜,决定迅速投降: 
    “是我不好,张莉,我的确想和许丽娜打电话的,但没有把她看成我的情人,至少,我到美国之后以后,她就再也不是了。我也没有任何重续旧好的想法,我发誓。” 
    张莉深深叹口气,“李卫东,我没有不允许你们联系的意思。电脑就在家里,电话也在那儿搁着,我平常又都不在,哪儿能整天守着你啊。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自己愿意见她么?”她蹲下来,看着我,“等你好了,能满地乱跑了,我才不拦你呢,让你们破镜重圆就是。” 
    “什么叫满地乱跑,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这纯粹是乱用词语,”我啼笑皆非,“再说,哪儿有什么破镜重圆,我的镜子好好的在你这儿,根本没破。” 
    “我才没有乱用呢,你就是小孩子,我的小宝宝。”她笑着站起来,居然拍了拍我的脑袋,让我一时气结。 
    看着她向外走去的背影,我继续说,“张莉,我不在乎让许丽娜看我这个样子,因为我知道我在乎的是谁。如果我好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和你在一起……我们结婚吧,要是你不嫌弃我这个垃圾股,现在结婚我都一百个愿意。” 
    她突然站住,却没有转身,然后似乎是用手捧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小声说:“李卫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好起来。否则就这样结婚,你想拖累我一辈子么。” 
    我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一字一句地说:“张莉,你放心,我现在每天都按照计划吃药锻炼。给我半年,一定变个活蹦乱跳的大老爷们儿来娶你。” 
    听见这话,她转过身,看着我笑,满眼都是泪,“嗯。你说到要做到啊。” 
    “放心吧,老婆大人。”我豪言壮语完毕,忽然又很担心地问,“你不会这半年另结新欢丢下我孤苦伶仃吧?”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一边抹着泪,“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说话一点正经都没有。谁是你老婆?哼,你要再这么说,我就真把你丢大街上了。”说完走向洗菜池。 
    她一边开水龙头洗锅,一边笑眯眯看着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许丽娜的电话。她都搬走好几个月了,最近一直没见到她。” 
    我瞠目结舌,“那……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让我最后那么狼狈?” 
    “就是要让你狼狈一下。你这个人啊,响鼓得用重槌,要不你根本不长记性,说不定明天就背着我偷偷找人家去了。” 
    这下我是彻底的哑口无言。 

    (二十六)秘密 

    在很多年以后,当我把这些细节——这些带着泪水的笑声,不,确切地说,是带着欢笑的泪水,一点一点回忆起来的时候,我才领悟到张莉对我了如指掌,而自己则竟然对身边这个曾经是我生命唯一支柱的女子如此懵然无知。我在那段最艰难的时候总是不停提醒自己要热爱生活,这才不至于彻底崩溃,现在想来,对于张莉来说,这句话显得何等矫情和可笑。 

    事实上,我果然没有听从张莉的告诫,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出于对许丽娜残存的关切——有时候我觉得这种残留恐怕是一生都不可能消除的了,我在张莉第二天上学以后就上网检查自己的邮箱,看看到底她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收件箱里有四十八封新邮件。我从最早的开始,一一察看。 
    许丽娜的信一共有三封。第一封是二月份的,正是刚过去那个不堪回首的最寒冷季节。信很短,只有两句话:“李卫东,你王八蛋!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面对着它呆了半天,我实在摸不着头脑,许丽娜到底怎么回事?吃枪药了?那段时间我没招她没惹她啊。我满腹疑惑地打开两个月后的第二封,“李卫东,你要是男人的话就给我来个电话。我搬家了,电话是713-821-XXXX。” 
    我不得要领地摇摇头,心想许丽娜不是挺清楚一人么,怎么现在这么颠三倒四说话没头没脑的?边想着边打开最后一封。这是前两天的,“李卫东,你死哪儿去了?你知道你把她害得多惨么?是不是你自己也出了什么事情?”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害谁了我?难道她说的是张莉?可“害”是什么意思?我重新回到第二封信,一边看着那个号码一边拨电话。 
    听见是我,许丽娜沉默了好半天才冷笑着说:“哟,你终于良心发现给我电话了?是不是又把哪个好女孩给甩了刚脱身?你到底在什么鬼地方呢?” 
    “娜娜你说的都是什么啊,听不明白,我甩谁了我,”她的话让我一头雾水,心想这两天是什么倒霉日子,怎么这些女孩子和我说话全都阴阳怪气的一个腔调,“我出了点事情,半年多没上网了,刚看到你的信。我没在什么鬼地方,就在休斯顿,住张莉这儿。这半年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啊?这么说你不是把张莉抛弃了?”她听起来好像特别吃惊。 
    “你干嘛老往那儿想我?你从哪儿听到消息说我移情别恋了的?这他妈都是谁造的谣?!”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昨天常卫最后会那么说,气得肺都炸了,心里又有些糊涂,想许丽娜以前不是爱搬弄是非的人啊,为什么要和深圳的哥们儿说这些没边没沿的话。 
    “那你更混蛋了,李卫东!你怎么能让张莉做那个?”许丽娜听了我的话,好像火气更大,在电话里大声说。 
    “我让她做什么了?娜娜你冷静一下,说清楚一点,到底怎么回事?” 
    她在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半天才迟疑地问,“怎么,卫东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了我?你说啊,张莉到底做什么了?”我焦急地问。 
    许丽娜在电话里长叹一声,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你竟然不知道……算了,看来那是张莉自己的主意,妈的,她原来真是冲我来的。” 
    我越听越稀里糊涂,一个劲地问,“娜娜,你倒是说清楚啊,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张莉瞒着我做什么了?她和你发生什么事情了?!” 
    良久,许丽娜在电话那头低沉地说,“唉,卫东,一句话说不清楚,我们找个地方见面吧,就在唐人街门口那个小公园怎么样?现在你有时间吗?” 
    我看了看身下的轮椅,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我走不开。你要是愿意,晚上八点到我这儿来吧,也算看看我。” 
    许丽娜有些诧异地嘲讽我:“卫东你架子越来越大了啊,还得别人来屈就你。我哪儿知道你住什么地方,你女朋友一直不肯告诉我搬哪儿去了,把你捂得可够严实的啊。嘿嘿。”她的话语里充满讥讽,夹杂着一丝委屈。 
    我把详细地址说了,她很快回答:“好,今晚我正好没有演出,我们见面谈,让你知道张莉的真相。我现在要出门去打工,白白。”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和许丽娜的这番电话不禁没有揭开我的疑窦,反而让我更加一头雾水。常卫的误会无疑是来自许丽娜,但是许丽娜这些话里似乎隐藏着一个更深的秘密。我满脑子疑团,继续阅读那些邮件。 
    深圳的朋友果然给我发了许多春节贺卡——那些电子贺卡因为时间太长,链接已经失效了,但是依然似乎可以看见他们热烈的笑脸。我脑海里浮现出他们的形象,微笑着一封封翻下去。 
    忽然我打开了一封奇怪的邮件。里面的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一个链接,然后是一句“一定要看看”。我看了看发件人,是一个我不知道的地址。顺手点下那个链接,一个新的浏览窗口逐渐打开。我点了一颗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不断转动的蓝色地球。 
    这竟然是一个中文界面,我把代码调到大五码,那些不知所云的笔画就变成了一堆繁体字广告。我看着页面上的图片很熟悉,一下子就想起来这是唐人街里的那个脱衣舞酒吧“失乐园”。我心里一动,页面中间的APPLET已经开始启动,于是一张张东方面孔的女子和她们的艺名就在那里慢慢变幻。我很快就在那些幻灯式交错的照片中发现了许丽娜,她和其他姑娘一样笑得很妩媚,露出洁白好看的牙齿。 
    就在我有些疑惑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张莉的脸。 
    她没有笑,是所有这些女孩子里唯一没有笑容的。不过和她们一样,她的上身赤裸,瘦弱的肩胛骨投下浓重的黑影,在我看来触目惊心。 
    我慢悠悠吸了一口手中的万宝路,它的味道有点发苦。我想大概我知道我抽的这些烟是从哪儿来的了,因此比平常抽得更加用心,不放过任何一缕青灰色的烟雾,统统把它们吸入肺中。电脑屏幕上面不断变幻着的那些东方女子投射在我一动不动的眸子里。手里的烟燃烧着,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嘶嘶的声音,如同一种濒临毁灭的低吼。 

    等我从头脑一片空白中重新唤醒意识时,才发现那根烟不知不觉已经抽完了。我慢慢转着轮椅到了洗手间,把毛巾浸透了冷水,然后敷在头上。我仰面靠着椅背,毛巾上的水滴滴答答顺着面颊脖子流进衣服里,凉凉的。我知道我的泪水汹涌而出,融进了那些水里。它们同样透明、同样冰冷,无法分辨。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缓慢地恢复常态。整个下午,我静静地坐在茶几前,望着面前的水杯和药发呆。那个时候很有一种冲动将这些全部掀翻,但是马上又告诉自己如果我真这么做,那么张莉从寒冷的春季以来所独自承受的苦难就全部白费了。于是,我慢慢端起分外沉重的水杯。 
    刚吃完药,就听见开门的声音。张莉看见我,不禁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事啊……咳,挺好的。”我尽量保持自己的镇定。 
    她快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忽然发现午饭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不禁有些生气: 
    “你怎么又不吃午饭了?!嫌我做得不好吃吗?” 
    我赶紧端起饭盒:“没有没有,我刚才做运动做得高兴给忘了。我这就吃这就吃。” 
    “这都是晚饭时间了。”她匆匆看了看表,“正好,省得我给你做晚饭,我可以早点过去上班。”说完匆匆向客厅走去。 
    “那你总得吃点什么吧!”我伸着脖子对她的背影喊,把手中的饭盒放下,这个时候我什么也吃不进去。 
    “会的会的,”她不耐烦地打断我,“我烤两片吐司,喝杯牛奶。” 
    “冰箱里有火腿片,别忘了。” 
    “知道啦……你今天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她答应着,在厨房里忙活。我悄悄关掉电脑,屏幕上保护程序的迷宫图案戛然消失。 
    张莉飞快地吃完,转身出门,忽然又折了回来,在我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忘了跟你告别了。今晚你自己睡觉吧,听话。明早我给你洗澡。” 
    我默然接受了她母亲式的一吻,嘱咐说:“路上小心。” 
    她已经关上门走了出去。 

    (二十七)现场 

    天黑的时候,我心神不定地在家里等着许丽娜过来。在大门边将轮椅转来转去。听见叩门声,我立刻开门。 
    许丽娜进来,看见我坐在轮椅上冲她微笑,竟然呆立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故作轻松地说: 
    “怎么样,娜娜,没想到我变成了一个瘫子吧。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要躲起来了?嘿嘿。” 
    她扶着墙慢慢坐了下去,嘴里喃喃地问:“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感恩节。看完张莉回去的路上出的事。”我淡淡地说。 
    许丽娜依然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个劲自言自语地说:“我的天我的天……怎么会这样。”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前两个月根本不能动弹,现在腰部以上已经知觉正常了。我正在训练,争取早点全部恢复。”我一边宽慰她,一边熟练地用轮椅转了个圈,“怎么样,我这手还可以吧。” 
    许丽娜的反应很奇怪,她坐在那里,忽然哭了起来:“李卫东,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是这样,我不该给你发邮件的。”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那些邮件你还没看吧?” 
    我惨然一笑:“那个匿名邮件是你发的吧,娜娜。” 
    她神色颓然地点了点头:“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是,我已经看到了。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真相?” 
    她点点头,忽然又摇摇头:“完了完了……卫东我求求你,千万别告诉张莉你知道,她吃了那么多苦,你千万别再让她伤心了。”她又开始哭,“都是我不好,我怎么那么傻啊。” 
    我看着她在那里自怨自艾,叹口气说:“娜娜,这不能怪你。是我不好,拖累了张莉。我知道你是以为我离开了她或者怂恿她做这行,才给我发邮件骂我的。” 
    “事情不是这样的,”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忽然说,“李卫东,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傻瓜。正因为这样,所以要你告诉我啊。你坐下,好好说。”我转过轮椅,“你喝点什么?果汁?水?” 
    许丽娜仍然坐在那里:“我什么都不要。”接着,她把十指深深地插入发中,双手撑在膝盖上。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声音低低地说: 
    “二月份的时候,张莉来找我,问有没有什么工作消息。那时候好像因为墨西哥和伊朗的非法移民械斗,移民局查餐馆查得特别紧,她的工作都没了。你知道,卫东,我其实挺忌恨她的,虽然她对我那么好,还给我安排住处,找工作,可要不是她,你就是我的……唉,不说这个了。当时我自己都自顾不暇,就跟她说只能给她介绍失乐园试试,干不干随她。她居然当时就答应了。我真没想到她会愿意做这行,立刻就以为是你把她给甩了,否则她哪儿会那么走投无路?”许丽娜无力地笑了下,“可无论我怎么打听,她就是不说你的一个字。她这个人,可真够倔的。我更加认定是这么回事儿,所以发信骂你。后来……后来没想到张莉的舞跳得那么好,她是不是从小就专业学这个的,卫东?一下子就把失乐园里所有的姑娘都比下去了,我也不例外。原来我仗着身材好,每晚都跳满两场,还有固定的客人包下半夜的专场,可张莉一来,风头全给她抢了。我一着急,就想告诉你她的事情,让你劝她别干这行了。还匿名给你发了邮件。……卫东,你给我杯水吧。” 
    她咕咚咕咚把水喝完,想了想,接着说:“打那儿以后,我就沦为她的配角,她拣剩的客人才轮到我。我当时觉得她实在太贪了比我挣钱还疯狂,专挑钱多的客人,好活儿一点不分下来……没办法,谁让自己四肢僵硬技不如人呢。你那儿又迟迟没有消息,我实在气不过,就发了第三封邮件。想把她说惨点儿,也许你就会在意了。我……我真没想到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卫东。” 
    我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听着,手里的万宝路慢慢燃烧,却一口没抽,细细的青烟笔直而上。一边听我一边回想那个春季最寒冷的一天,张莉冻得瑟瑟发抖躺在我的怀里,把所有的苦难和屈辱掩盖起来,对我微笑。我仿佛又感觉到她那个亲吻,一阵冰凉在我的脸颊上渐渐蔓延。 
    听到许丽娜的最后一句,我的手不禁一抖,长长的烟灰掉落在地上。我咬紧牙关,右手把正在燃烧的烟蒂狠狠地捏在手心,一阵灼烧的剧痛传遍全身,让我不由自主地发抖。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在一片死寂之中,我慢慢平静下来,张开手,那个烟蒂已经揉成一团熄灭了,悄无声息地落下去。我清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许丽娜说: 
    “带我去看看,娜娜。” 
    她吃惊地抬起头,“这不可能,我不去。” 
    “没关系。那我叫出租车,自己去。” 
    “卫东,你这是何苦?” 
    “我要看看这些日子张莉究竟是怎样上班的。”我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休斯顿的夏夜凉爽宜人,闹市里到处是璀璨的霓虹灯。失乐园坐落在唐人街一个比较热闹的拐角,时不时有我的同胞急匆匆走过,他们大都神情紧张目不斜视。守卫看见许丽娜推着我走到门口不禁一愣,等她摘下墨镜才认出来,于是默默地点一点头,为我们拉开了那扇沉重的中式大门。 
    大厅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音乐声震耳欲聋。远处的舞台却一片雪亮。许丽娜已经重新戴上墨镜,推着我到了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里,但很快还是有个侍者模样的人腋下夹着本册子很快走了过来。看见我这个样子他怔了一怔,然后马上特别理解地笑了笑,殷勤地向我介绍着这里的服务,并且压低声音很神秘地告诉我有不少女孩子是打黑工的,所以价格非常低廉绝对物有所值。我借助依稀的灯光打开册子,第一张照片就是张莉。侍者见我指着那张照片,特别不好意思地说:LILY(张莉的艺名)是失乐园最火的演员,特殊服务必须提前预约,最近连续两个星期的专场都被人订满了。然后他又语速飞快地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虽然后半夜的专场LILY今天没有空闲但她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会在CLUB的大厅舞台表演专业水准的舞蹈非常非常棒希望我好好欣赏。 
    我装作内行地点头不置可否,等侍者一走便悄悄问许丽娜特殊服务的专场在哪儿。她指指楼上几个还没开灯的房间。我又问特殊服务都有哪些,许丽娜迟疑了一会儿说:“任何服务。” 
    于是我不再说话,而是专注地盯着那个灯光闪耀的舞台。 
    张莉在舞台中央最突出的位置上,围着一根从天花板垂下的粗大铁链跳那种艳舞。她的腰肢随着强劲的音乐节拍灵活摆动,配合得恰到好处,看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她周围,一些客人站得近在咫尺,一边喝酒一边也随音乐摇摆身体,不时会有些人放下钞票。 
    我专注地看着,忽然发现许丽娜起身,她似乎无法再看下去,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在外面等你,然后就迅速消失在视线里。我转过头继续目不转睛地欣赏张莉的舞蹈,过了一会儿,我冲一个女招待招了招手,塞给她两美元,然后她就推着我一直走到舞台跟前。 
    我和张莉近在咫尺。 
    周围很多好奇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而我若无其事。这没什么奇怪的,象我这么个坐轮椅的家伙居然也有兴致来这种场所的确罕见。我大模大样地抽烟喝酒,仰着头眼神很专注地盯着有我头那么高的舞池,张莉柔软灵巧的身体随着强有力的节拍抖动着,有一种蛊惑的魅力,仿佛水面上一圈一圈散开来的波纹。 
    她穿了双高筒皮靴,这几乎是她身上唯一的服饰。在强烈的灯光下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显露出一种极端的不真实感,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她的双乳和肚脐有金属的挂饰闪闪发亮,正好和腹下幽黑浓密的倒三角区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我突然觉得这些装饰很酷很眩,不禁有点遗憾,心想要是早点想到这个主意就好了,我们的做爱可能更具情趣。 
    不过吸引我的是她的脸。那是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脸。一样的白皙却毫无表情,薄薄的嘴唇闭得很紧微微有点上翘,这大概也部分是因为我仰视的关系,但是这种表情非常接近一种冷笑,使我感到极度陌生。她的眼睛直视前方,空洞而迷茫,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这倒是和她的表情相当一致。长长的假睫毛使得她活象一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可能是因为目光太过专注,张莉有些察觉,低下头看了一眼。发觉我在这里,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的神情,但这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她眼中的光芒很快便归于黯淡,而她的身体则保持了流畅的舞姿。张莉很快不再看我,恢复了直视前方的姿态,我也收回目光让它停驻于在我面前晃动的两条笔直的大腿和锃亮的黑色皮靴上。 
    很难估计自己当时看了多久,不过到最后,那种感觉真的是一种折磨。我只是等待她跳完好转身离开,仿佛就为了憋那一口气。但她的扭动跟随着轰鸣的音乐,好象永远没有终结。那副我如此熟悉的身躯在我面前不停地变换姿势,妖冶而诱惑,这让我窒息得要命,如同死水中的鱼。 
    赫然发现张莉因为舞蹈时间过长,身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如同太阳底下的露珠。没想到的是我自己也满身是汗,夹着香烟的右手虚捏着而手心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这个发现使我的忍耐力终于崩溃,于是让女招待帮我放了张二十元的票子在她脚下然后转身回去。 

    当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的记忆在这里发生了紊乱,很久以后,我才确信那些细节清晰的镜头其实不过是自己的想象罢了。我根本没有勇气走到她的面前,只是偷偷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窥伺,活象一只懦弱的老鼠。虽然痛恨自己的胆怯,但我还是很快喝干了面前的两瓶啤酒,付完帐就狼狈逃窜,离开了这个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 
    临走时瞥的一眼让我觉得灯火通明的舞池如同一个巨大的金鱼缸,里面所有的生物都透明美丽而不真实。 

    第二天的凌晨,我习惯性地准时醒来,等待那辆旧丰田的马达声响进院子。张莉和往常一样,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浑身沐浴液的香气,疲惫地栽倒在床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坚持一定要洗完澡才肯回家,不禁无声地笑了笑。这个细小的动作被张莉捕捉到,于是她抬起疲倦得都睁不开的眼睛问:“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你快睡吧。”我伸手将她拖近我。 
    她很惬意地趴着,却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我。我有些奇怪,去扳她的肩膀,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于是轻轻地放下手。 
    从那以后,她睡的时候,再也没有靠着我的身体。 

   二十八)噩梦 

    在断断续续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整个故事似乎应该到了决定性的一刻。直到现在,我仍然愿意将它称之为故事而不是小说,因为它总是在顽固倔强地证明自己的确发生过。 
    在这个故事最初从我脑海里完整地显现出来时,自己正坐在德克萨斯州一个偏僻小镇的单身公寓里——中午的时候,外面是夏天灿烂得不能再灿烂的阳光,把屋子里照得透亮,割草机在院子里发出单调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刚刈过的青草芳香而干燥的气息,连轻柔吹来的风也是温暖明艳的,这一切都使得我恍惚欲睡,仿佛躺在一个无边辽阔的草地上。即便在今天,一个圣诞节前夕寒冷的阴天,我的呼吸之中依然残存这样的芳香。我想,这是我为什么愿意把事情安排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原因——无论到来的是喜悦还是悲伤。 
    在那次对失乐园隐秘的探访之后,一切都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整日忙于学习和打工,我则集中精力恢复身体的知觉。在春夏之间的两三个月里我们的日子乏善可陈,直到那个充满阳光的夏日午后。 
    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周日,张莉买菜回来时,我刚刚做完锻炼,满身是汗。她两手都提着超市的食品袋,费力地用身体把门推开,细细的胳膊和沉重的购物袋很不相称。 
    她真的一天比一天憔悴而消瘦了,脸色也越来越不好,我暗自思忖,看着她的背影,一边从轮椅上拿一支烟准备往嘴里放,但它鬼使神差地从我的手指间滑落,我赶紧伸手想在膝盖上把它捞住但还是没来得及,它顺着我的膝盖掉落到地面继续向前滚去,我下意识地伸出一只脚截住它,然后弯腰从地上拣起了这支不听话的香烟。 
    等直起身子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是茫然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然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张莉!” 
    她关上水龙头,一边擦手一边走了进来,看着我,不经意地问:“什么事儿?”过了半晌她才意识到我是站着的,伸手掩住了自己因为极度惊异而张开的嘴。 
    我看看身后的轮椅,试探着往前又迈了一步。她立刻走过来,扶助摇摇晃晃的我,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扶着墙,在张莉的搀扶下小心地走了几步,腿虚弱得直打晃儿,到了门边,我已经大口大口喘气了。我扶着门框望向张莉,一边喘气一边冲她笑。她不敢抱我的腰,又不敢松开我的手,只好任由脸上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 
    我们都说无法说出一句话。 

    走出了关键的一步,我恢复得很快,每个中午,张莉都会和我在附近的小公园里散步。开始,我拄着拐杖,张莉在旁边小心地搀扶我,但我很快不再需要协助,而是和常人一样灵巧,甚至可以慢跑一会儿。在确信自己的复原是稳定并且不会逆转以后,我立刻开始劝说张莉不要打工,而是专心学业。她微笑着拒绝说:“你的药还得继续吃,我的学费还要继续交,你现在刚刚恢复,难民绿卡也没有下来,上不了班,我不打工怎么行?” 
    这天凌晨,我和过去那样看着张莉疲惫之极地在我身边睡下,自己也昏昏沉沉再次进入梦乡。在这个梦中,我发现自己似乎是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身边是穿着泳装的张莉。光线明亮,天空湛蓝,远处的海浪轻轻扑来,阳光在我的皮肤上弥漫,煦暖舒适。我侧过头,她正双手枕在头下休息,睫毛一动一动。泳装下她的乳房高耸饱满,随着呼吸平缓地一起一伏。忽然一阵热力从我的丹田之中升起,这种感觉有种久违的熟悉和陌生。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已经大亮,明媚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我和张莉的身上。赫然发觉自己虽然摆脱了梦境,但那阵热力并未消失,相反却不断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小心支起身体,发现张莉背对着我,睡得正香。我被那阵越来越明显的欲望驱使,忍不住低下头去,开始亲吻她的肩头。她动了一动,却没有醒来。 
    我一边小心地吻着她的胳膊,一边去触摸她的身体。我把手伸进她的睡衣,碰到她温暖的肌肤,内心的火焰骤然升腾起来,心跳狂乱甚至使我感到一阵晕眩。太久隔绝之后的饥渴使得我小腹里的热力更加膨胀得厉害,我慢慢把手往上移动,掠过她因为瘦削而可以清晰触摸到的肋骨,接近柔软浑圆的胸口。张莉似乎感应到我的动作,忽然猛烈蜷缩起身体,似乎因为恐惧而不停颤抖,嘴里喃喃地说着:“不,不要,我不要!”最后的那声轻喊充满了害怕和绝望。 
    我悚然一惊,发现张莉眉毛紧蹙,面容扭曲,双手护在胸前,瑟瑟发抖,泪水从眼角慢慢渗出。我立刻将手拿开,轻轻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沉重急促的呼吸和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都告诉我这个惊惶的女子依然沉浸在睡梦中。于是我温柔地轻拍她,希望能够缓解梦魇对她的折磨,但是我每次接触到她的身体,她都会剧烈颤动,直到我不再碰她,她才慢慢安静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缓。 
    一切了然于胸。我仰面平躺下,刚才身体里炽热的火焰顿时化为冰冷的锋刃。沉默地凝望着天花板,我心中的哀毁无法表达,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张莉在我的视线之外,一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而这个倔强的女子,却将那些让她极端惶怖却不得不承受的黑暗统统隐藏,不让我发现。这样的黑暗是如此深重,以至于在睡梦中依然无法逃脱它的折磨。这个无意的发现使得我心如刀绞,在明亮的早晨眼感觉周身寒冷彻骨。 
    我再也无法平静地躺在床上,内心收缩成一个冰点,那种向内尖锐的刺痛使得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旁边,张莉背对着我蜷缩在那里,香甜的气息声一阵阵传来。终于,我爬起身,悄悄离开这个静谧温馨之下隐藏着深渊般痛苦的空间,走到户外。 
    阳光很好,我一边走一边深深地大口呼吸,企图驱散渗进我身体里面越来越浓重的寒雾,但它还是不可逆转地凝结固化,似乎让我的五脏六腑崩裂爆开,一片片破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从深圳的家中走出,也是这样一个很明亮温暖的日子,也是这样看着自己迅速风化。但今天的寒冷和绝望,已经超过了我所能衡量的能力。 
    我信步走进平日和她一起散步的小公园,用力抚摸树木粗砺的表面。那种尖锐的感觉使我内心的疼痛减轻,却无法排遣。我捏紧拳头,狠狠地打在粗大的树干上,它静默在那里,仿佛甘愿地承受我的打击,只有顶部的树冠微微随着我的节奏轻轻晃动。 
    早晨的小径上空无一人,我想大声呐喊却嗓子眼堵得难受,只有这样沉默着一拳一拳打去,仿佛这样才能将那些渴望声嘶力竭的冲动释放出来。于是僻静的树林中,那些低沉的砰砰声如同水波一样漾开消散在空气里。 
    我的拳头上血迹斑斑。 

    在张莉下意识地拒绝之后,我再也没有再惊扰她的睡眠。但无论什么时候她出现在视野之中,我都比以前更加关注地注视她,企图仔细体察出她掩盖在清澈的眸子和安然的笑容之下深渊般的悲伤,但是始终没有。发觉到我异乎寻常的目光,张莉总是眉毛轻扬,似乎在询问——即便这样的询问,我能看到的也只是平静。 
    有好几次,在我们中午散步的时候,我差点借助浓密树冠的阴影说出那个早晨自己的目睹,但怎么也聚积不了足够的勇气,在稀疏而清脆的鸟鸣中,我不得不用力握住她的手,十指紧密交叉。她似乎感觉到我的异样,转头有些奇怪地问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本能地若无其事,“张莉,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你喝醉的那次?” 
    “是啊,其实你也喝得差不多了,紧紧攥着我的手腕,走路跌跌撞撞的,还有几次脸都碰到了我下颌。” 
    “瞎说。明明是你走路不稳。……我怎么不记得我抓过你的手啊?第一次见面就握男孩子的手,不会是我的脾气吧,你肯定记错了,是不是别的女孩子记到我头上了?” 
    “肯定是你,绝对没错儿。……你当时攥着我手腕,手指在这儿、这儿一片……还有这儿。”我牵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而是用另一只手指给她看。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口,而是很温柔地笑着,双眼弯弯,透过浓密树荫的阳光一闪而过,我可以看见她眯成缝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她歪过头,打算象以前那样靠到我的手臂上,但还没碰到便很快摆了回去,似乎有什么无形的阻隔横亘在我们之间。在剩下的漫步中,我们保持着彼此之间适当的距离,并且再也不曾交谈。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来,从那个春天开始,她和我的话就越来越少,自从我身体好转后更是厉害,哪怕在一起的时候,笼罩我们周围的依然是长久的沉默。穿行在阳光和树影之间,我们执手而行,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却越来越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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