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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2月11日
水流有声
杨合大曲

    1 我在最近一次给诗人朋友雨天的信中说:“有一个男人离我越来越近,我与丈夫离婚的愿望即将实现了。”
     其实,每一天的深夜,我都在等待能与我的丈夫宋天华离婚的消息。
     从我32岁的那个秋天开始,我就已清醒地认识到:人的思维成年了,爱情也会成年。恰恰在那个时候,宋天华用他男人的胸怀去温暖另一个女人。我憎恨这种冰冷的背叛,“憎恨”已容纳不下商量、解释和原谅。在秋风中,我把我与宋天华经营了八年的情感,做成一只纸鸢,放飞于云烟之间,让它自由地滑行和降落,然后寂寞地枯萎,我心中留存的只有:离婚。
      三年来,宋天华一直以他无动于衷的双手和淡漠的眼睛拒绝着结果的来临。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最寒冷的折磨。但自从周俊调进我们单位后,我就预感到,事情的尾声已近在眼前了。
      周俊是在冬天里从独山县调入我们单位的。那一天下午,我无所事事地打开窗户,沐浴着久违了的干燥的阳光,并专注地俯视楼底的江水,从十二楼的高度审视江水,自有万般风情,可惜我很久以前就已法酝酿出欣赏美景的情感了。我眼前的江水叫龙江,下游的不远处有一个永坝,因此,城区内的这段江水便像死水一般,没有了流动的姿态,也没有了欢悦的声响。我正想到流水能发出声响就好了,陈主任就与一位男人走进了办公室。
    陈主任说: “ 小关,这是刚调进来的周俊。”
    还没等陈主任把我介绍给他,我已伸出手说:
    “我叫关愫愫。”
    然后,我握到了一只热乎乎的大手。

    2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向自己提出疑问: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是留给谁的?
    自从接触到周俊之后,我感觉到心中那个遥远而又朦胧的答案似乎正从远方向我靠近,并一天比一天清晰。我很想痛痛快快地沉醉于其中,但我还有一个若明若暗的丈夫,周俊还有他远在县城的妻子。这两个词语的背后,正连接着许许多多一时无法翻越的障碍。
    春天又来临时,我与宋天华离婚的提议开始进入第四个年头了。春水依旧碧绿,依旧无动于衷地消耗着春天的气息。在从办公室迈向单位的大门时,我看到了一朵很孤零的迎春花。金黄而又冷艳凄清的花朵,在一大片青翠的藤蔓和叶子间独自开放,尽管细小,但却十分耀眼夺目,正释放着一种纯美凛然的光环,感动着我。我摘下它,别上自己的头发。然后,我轻轻地叩开了周俊住的大门。  
     从那双静悄悄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周俊的急切和迟疑,这似乎就是所有男人的内心矛盾。所不同的是,周俊的双眼依旧还闪烁着令人倾心的光芒。我们选择在欲近黄昏的时间里进行幽会,可以避开很多人的眼睛和嘴巴,可以给我们许多从容。
    但这里面却缺少激情。
    我想说一句话,但还没说出口,周俊已用他的嘴封住了我欲出口的语言。我们紧紧地拥抱着,嘴唇贴在一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感觉到心中似乎有一块异物在堵塞着,使我们的接吻只像一场很和煦的风。
    我推开周俊,义天反顾地夺门而走。
    我很需要夜晚,需要黑夜中的狂风暴雨。
    这一夜,有春天朦胧的月色。我独自一人沿着江滨路走下去,溶入黑暗之中,我偶尔抬头看一眼月亮,那轮并不明晰的圆盘似的东西正挂在我的头顶。可怜的月色啊,今夜你却不能照亮一个独自徘徊的女人的特质,也不能照透—个36岁的女人的内心。-我突然问自己,有谁看见过月亮落山呢?月亮落山的情景该是何等凄清呢?而没有水声的河,依旧在我的眼前消逝,只是让人无法捉摸它的姿态、声音以及容颜。设没有声音的流水,就只能像一名寂寞一生的女人,投有色彩,没有光环,没有人生刻骨铭心的意义。
    多么可怕的无声啊!

    3  我终于等到了一个令人倾心的夜晚。把头偎在周俊的臂膀里,我问:“很多人都说我是一个疯子,你也这样认为吗?”
    “不,我很了解你。”
    “了解我?你能了解些什么?”
    “只有那些自以为很懂爱,或是自以为能看透什么是爱的人,才是真正的疯子,但你却没有。”
    一时间,我感觉到周俊有些深不可测。
    “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我想我真是有些得意,抑或是有些好奇。
    “刚开始,我以为你很随便。但一段时间后,我发觉,你很像是情窦初开。”
    周俊的声音有些低哑有些粘稠,他的手在我身上轻轻摩挲,我猛然掀开被子,一阵冷空气瞬间裹住我们的身体。这还是春天,冷意还没有完全消失。我又把被子扯好,故作神情专注地看依旧在闪烁的电视画面,里面播放的是《荒诞恋人》,一部我很熟悉的片子。世上很多东西都很荒诞,可是我想,周俊的话却是认真的。
    我把周俊的一只手擘提起来,覆盖在我的胸膛,然后问他:
    “男人最喜爱什么?”
    “这得因人而异,女人、金钱、名声、权力,这都是男人爱追求的,有的愿为女人牺牲一切,但当女人阻碍他们追求权力、金钱和名声时,他们又敢于牺牲女人.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很多女人的一生,是牺牲的一生。”
    周俊的话,让我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便想起宋天华,一个把我冷落而喜欢追名逐利玩女人的男人,我恨他,周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便把我搂得更紧些,让我有一种窒息般的舒畅。
    他说:“我看得出你在想你的丈夫。”
    “叫宋天华,他已没有丈夫的名份了。”我们交往以来,这是周俊第一次主动谈到宋天华,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我很早就有打算,把一些很真实的情况告之于他。但这个时候,因为愤怒,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吧,我不想说,什么也不想说。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在与他离婚这个问题上,显得有些固执?”
    “固执?”我看了一眼周俊,我看见他眼睛的光芒显得遥远而且空洞。“我们之间的情感原本就有一条缝隙,就如两个大陆扳块一样,经过一次地震之后,板块间的缝隙就扩大了,任何力量也不能使它们再度重合。何况,我这一方,已经破碎了呢?”
    我再看一眼周俊,我看见他双眼直直地盯着电视机。电视里的《荒诞恋人》已播放完了,一支曲子正在缓缓地蔓延。我听见,那是令人忧伤的曲子,叫《寂寞的人坐着看花》。我突然想起一句让人发笑的话:干蠢事,都在音乐声中进行。
    于是,我扯了扯周俊的手,便迅速掀翻被子,直挺挺地躺着。我知道,我三十六岁的身体,仍旧苗条、丰盈和富有弹性,依旧会释放出来雪色的光芒。我静静地躺着,并闭上眼睛说:来吧,干蠢事,就在音乐声中进行。
    我不知道,周俊是否被我营造的这种氛围溶化,我期待的狂风暴雨呢,快快来临吧。
    没想到,周俊还没勇猛起来,我还没遇到我一直期待的狂风暴雨故事就接近尾声了.周俊把疲倦的头颅停泊在我起伏不定的胸间,似乎在美滋滋地领略春天的美景。而我,则还在泥淖中跋涉。
    可恨的男人,你为什么在此时此刻也要心猿意马呢?
    
    4  我打开窗户,让六月的风鱼贯而入。  我倚在窗台旁,看着窗外的树,在风中摇摆。这是周末,一个对我来说十分庸俗,寂寥和漫长的时光。昨天夜里的周俊说过,今天,今天他的妻子也从独山县调入城了。我不知该如何认同这一事实,直到现在,我仍旧不能找回一个不恨周俊的理由。我恨他的原因不是说他无情,而是他的懦弱。他承认他懦弱的时候,双眼满含泪水。他用他坚实的双手握着我的双肩,不停地摇动,让我承认他的懦弱,让我原谅他。他说得很真实,也很动人。
    我能原谅他吗?
    离婚的判决书也飞临在我的桌面,从今以后,我又回到单身的行列,过着一个人的生活,过着一钟远离无忧无虑的生活。
    宋天华,就那么轻松,那么无所事事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而周浚,周俊你也想轻松地榴掉吗?
    星期一的早晨,我经过周俊所在的办公室门口时,看见他那张高仓健似的面孔一脸坦然,看见他那只从我身上撤退的右手正悠然地举着一只烟,我愤怒了。我站在他们办公室的门口,静默地望着大家。办公室里的四个男人,都把眼光往我身上涌。
    我说:“周俊,你老婆怎么搞的,为什么每夜都打电话来我家找我要人呢?”
    话音未落,我就镇定自如地走开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都已反应过来。
    我觉得,憎恨和报复,都是无聊的东西。
    这个时候,我想起诗人朋友雨天。想起他,我的眼泪就来了。

    5  我在给诗人朋友雨天的信中又说:“我离婚成功了,但离婚成功的原因与男人周俊无关。”
    把未寄出的信搁在桌面,我又抽出雨天的诗集《穿云的鸟》,读着《河很重要》:
             我们常常面对廖廓的河滩
             逃不出一种激动
             这时的河会向你显示
             他对女人的执着
             水鸟扑击沉重的翅膀
             用一种使你无法抗拒的悲壮
             把你的情感擎在它那
             双翅的扑动之间
             我们发现自己
             已经热泪盈眶
              ——河很重要
    我知道,这是九年前秋天,我到那个遥远的沼水河畔看望他时,我们在河滩上嬉戏、谈心、以及看完江水之后,他写下的诗句。自那以后,九年了,我再也未能到那美丽的河畔,感受那里的河滩、阳光和诗句。在我面前,诗人雨天很少谈诗,尤其是从不谈论自己的诗。幸好,诗不是听出来的,这需要用眼睛去感悟,它就像爱情一样,温馨而且隐密,一旦出现.我们很快就能捕捉到他的光芒和影子。在那个遥远的河滩上,雨天曾对我说,明天,我们租一条船顺流而下,到湖南境内,去看一看沈从文的故乡。望着静谧的河水和远处那幅翠绿苍茫的风景,我很想颔首应允他,但我已决定,第二天要回程了。
    那个没有完成的计划,是雨天的向往,令我有些愧疚,但在回程的列车上,我一次又—;次在头脑中想象乘船顺水而下的情景,也默念雨天不要期望什么。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已有了男朋友,并很快要结婚。几句很简单的话,我却一直难以表述出来。而且,我也说不准
    我那时正经受着的,算不算得上是爱情。
    之后的冬天,我真的与宋天华结婚了。我是在信中把这一消息告诉给雨天的。
    如我所料,真诚的雨天并没有为我寄来‘祝你们幸福”之类言不由衷而又不失大方得体的话。一个月后,我在他的回信中读到:
    影子冻结  灵魂冻结
    多年后  一个陌生人突然来访
    取走展览在门框中的冷调人体画
    ——这个冬天真冷

    6  我决定,在秋天里去访诗人雨天,不是去追寻九年前就已失去的年轻的情调,仅仅是看望他一眼,看看他的生括是比我的明媚还是比我的荒凉。
    在北上的列车里,我又看到了九年前那些飘摇而过的风景。
    这些年来,我们只是偶尔通一些信。信中的内容散漫而且忧郁,我总以为这是他作为诗人的特质。有—次我想用自己中语言去开导他,让他明朗些,可最终我把信撕得粉碎,我责骂自己:你算得了什么,什么时候又真正明朗过幸福过。不是吗,原本以为与一个普通的男人结为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过平平常常的日子,是很容易的事,但结果呢,一切都破碎了,
    九年前的那个诗人,又终于挺立在我的眼前。一路的风尘并没有让我迷糊,我还是很清醒地看到他:神态不变,声音却是低哑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稍稍复杂。这九年的岁月,是我们青春和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我却输给了爱情。他呢,他怎么样?但不管怎样,我们都无法回溯到二十多岁时的青春气息中去了。
    见着雨天的第一面,原本我是想说些什么的,如问问他近来过得好吗?或是祝他的诗写得越来越好,也可以说他跟九年前没有多大的变化。再就是感激他,这些年来在信中给了我许多信心和许多安慰。
    不知为什么,我竟是有些羞怯,不敢言语。
    他伸出手与我握了握,说:“又见着你了。”
    “这就是你女儿琪琪吗?”我指着站在他身旁怯怯望着我的小女孩,说出了我的第一句话。
    “是啊,五岁了。”
    我记得,雨天在一九九四年末给我的信中曾说过:我总把结婚后的人生比喻为搭上了一列快车,沿途的风景只可凭窗而观,沿途的小站也不可去浏览,直至终点。这份距离、感觉,也许反倒是生命的真实。今年又添了女儿琪琪了,情景可想而知。
    看着琪琪,我才想起自己的女儿阿紫,便又自责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
    
    7  我们又同去绍水河畔,在黄昏时分的河畔散步。秋天的绍水已转绿了,树木与山坡都还没有很大褪色。九年前的欢声、笑语和脚步,都已随着眼前的江水汇入远方的一条河流,然后再回归到大海,但记忆还在。
    “你的脸有些黑,人有些累。”他毫不掩饰地说。
    “都是因为该死的婚姻和情感。”
    “但我相信,你曾经历过爱情。”
    我转头看他,从他的眼睛里,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总有一种世事之外的默契,一种很容易回避但又很容易捕捉的默契。
    他又说:“其实,在我们的生命里,有很多美好和真诚,必然会遭受玷污,或是被出卖。”
    “遇到这种情形,对女人来说是打击,是痛苦,甚至是毁灭。”我说。    ’
    “是啊,因为女人总爱毫不保留地传递她们的热情和爱心。”
    “这是痛苦的根源吗?”
    “当然,热情和爱心遭受重创之后,伤口就会在心上滴血。那个时候,所维持的婚姻就是一场谎言,或是一场骗局。”
    “所以……”
    “所以离婚就是从谎言与骗局中走出来,重新在太阳下寻找真实。”
    沉默着,我们一同沉默着对视。旁边的河流,无声息地流逝。突然,他拾起一颗细小的石子,奋力击向河中心.然后,他又平静地把面孔朝向我,说:“人的一生,就像这流水,纵使受伤和无声,也要日夜不停地流啊,流啊。”
    我决定要搭今夜的火车回去,回去上班。
    在迈出雨天家的门槛时,我对雨天的妻子说:“多给琪琪一些天伦之乐。”我害怕自己会掉下泪水,不敢多说,急着转身走了。
    雨天执意要送我搭车。
    夜已深了,才知道843次列车要延长到明日清晨才到达。
    雨天说:“我陪你等。”
    在那个空旷的地带,深夜的寒意像夜色一样,轻轻地覆盖着我们,覆盖着我们的语言。
    我问雨天:“你见过月亮落山的情形吗?”
    雨天迟疑了一会,回答说:“我曾经等待过,但月亮还未接近山边,就已消失了。”
    “以后呢,你再也没有等待过吗?”
    “没有,但我在随后的日子里听说:在北美的北极地带有个部落,他们相信世界上的一切生灵都存在灵魂。它是一种缩小了的依附在躯体内的原我。当大躯体死去时,小的原我依然活着。它会投胎到诞生在附近的某某生物里,或者去天空的暂憩处——伟大女神的肚子里,
    等待月亮把它送回地球。因此,他们认为,月亮因忙于新的灵魂的降世,于是,便从天空中消失了。所以,有的夜晚没有月光。但最终,月亮是要回来的,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
    可惜的是,这个夜晚,没有出现我们谈论的月亮。我只能相信,月亮落山的情景不会像我想象中的凄清了。
    
    8  宋夭华调往桂林工作了,也带上了我们的女儿阿紫。环顾四周,我感觉这屋子是那么空旷,那么阴森。但是,无论如何,我也要像雨天说的,像流水一样,日夜不停地流下去,流下去。
    我走进‘新人”婚姻介绍所,找到熟悉已久的李亚说:“帮我找一个真实的男人。”
    李亚说:“明晚八点在此等侯。”
    我按时赴约时,我等到的是与我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的江子文。对李亚的这种做法我非常气愤。江子文也预料不到要会面的人会是我,便有些担惊受怕地离开了。
    李亚说:“关姐,江子文很老实,也真实,你不要轻看他。”
    是啊,我还敢轻看真实的人吗?我寻找的不也是真实吗?
    冬天刚来临时,我就和江子文打算要举行婚礼了。

    9 我又独自沿着江滨路漫步,在黑夜里,一个人,看着江面。白天的江面不见怎么宽阔,而在夜里,寂静的江面就显得悠远而辽阔了,对面的灯火稀疏,恬静,脚下的江水在无声地流。我溶入这一切,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就是一条江水,不停地往低处流。
    我坐在河岸上,让思绪逆流而上。那些爱情、婚姻、背叛、厌恨、情人、友谊以及谎言、骗局和真实,像鱼一样,在不停地跳跃。我听见了水声,听见了欢快而富有节奏的水声,这些声音似乎来自我眼前的龙江。静静地听,静静地倾听,四周一片安宁,只有水声和我一个人的哭泣声。
    那么,我要做一条流水,一条有着声音的流水。明天,我要写信给雨天,告诉他:我又要结婚了,这一次,你一定要来参加我在这个冬天举行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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