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武
6
夏阳和多多坐车来到周庄。到周庄下起了小雨,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小雨。 还是在车上时,夏阳和多多就闹起了小矛盾。说起来非常可笑,夏阳让多多穿那件新买的小花衫。多多不穿,说夏天还没到。夏阳说夏天没到可天气已经很热了,昨天咱们逛商店时,你不是说很热吗?你不是都流汗了吗,穿吧,你穿上这件小花衫挺雅的,挺那个清纯的。多多就信了夏阳的话,穿上了小花衫。穿上小花衫的多多有点袅袅婷婷的,一不小心就会露出腰上的肚皮。夏阳心里被感动着,牵了牵多多的手,然后就一同出门了。可是今天是阴天的,坐在破旧的公交车上,被风一吹,多多就感到了冷。多多两只手抱着胸,说冷死我了。说都怪你。夏阳说,一会就不冷,一会到了周庄,要走好多路,不出汗就好了。夏阳说这话时,也感到了冷,他是穿一件休闲服的,他说,我把衣服让你穿。多多不穿。多多说,都是你出的坏主意。夏阳还是把衣服脱给多多穿了。多多穿上夏阳的衣服,说冻死你活该!但是,多多还是生了气的,一路上,多多不理不睬夏阳。夏阳并不以为然,以为这是女孩子的小性子。可到了周庄,下起了小雨,天气似乎更冷了。夏阳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本来多多是可以一直穿着夏阳的衣服的。可在周庄那么多的游客当中,一个花季少女,穿一件男人的大衣服,真是不伦不类。走在周庄的小桥上,流水边,和坐在车上是不一样的。就是说,多多在车上能穿夏阳的衣服,下了车是不可以穿的。况且,夏阳穿一件衬衫也会冷的。多多就故意和夏阳作对。多多看什么都不顺眼了。多多的坏心情就像喷泉一样往上涌。多多说,周庄有什么玩头,都破破烂烂的,河水多浊啊。夏阳说,你看,这么多人哩。多多说,他们都有神经,要想看,看画册就行了,反正我不喜欢。夏阳就有点为难,多多不高兴,脸阴着,就像此刻周庄上空的天。夏阳哄她不是,怒她更不是。夏阳说,我给你买件毛衫穿上。多多说不要不要,我又不是捡破烂的。多多又说,我不想玩了,我想回去。夏阳以为她说要回连云港,吓得不敢吭声。多多离夏阳远远的,就像仇人一样。夏阳有点无所适从,只好远远地跟着她。中午她也不吃饭,弄得夏阳也饿了肚子。在双桥那儿,有人要给他们照相,多多嘟囔着,谁爱跟他照相。多多一扭屁股,一个人往一条巷子走了。 多多生气就这么莫名其妙。夏阳只好也冷着脸,跟着多多走。多多说你跟着我干什么?我累死了,我不想走了。夏阳说,前面有处茶社,我们去歇一会儿。多多说谁爱到那个鬼地方?要去你自己去吧。但是多多还是去了。 在茶楼里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多多说,你不是说还要到别的地方吗?夏阳说,是啊,明天咱们到同里。同里比周庄好玩,周庄人太多了。同里更原始,更自然。夏阳没去过同里,他只是想当然地这样说。既然多多说周庄不好玩,那他只好说他们现在还没有去的同里比周庄好玩了。留点希望总是比继续失望下去要好。可多多就是存心和夏阳作对。多多说,为什么明天才去同里?要去现在就去。夏阳说,我们计划不是明天吗?我们还是先回苏州,住一晚上,明天再到同里。多多说,不行,要去现在就去,今天能做的事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周庄我们也来过了也看过了,那就应该到同里。夏阳担心现在没有车,想说服多多。可多多任起性子来,让夏阳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夏阳只好同意设法到同里去。可多多不愿意跟夏阳一起出去。多多说你自己去买车票,买到车票再来叫我,我不想再出去了,全世界人就我一个傻瓜笨蛋,谁穿我这点小衣服。多多说着,竟流下了两串眼泪。夏阳这回真的被吓傻了。他只好不停地认错。多多的眼泪一流就不可遏制,一连换了好几块面巾纸。多多说,我从来没听过别人的话,我在家连我妈的话都不听,我从来没做错过事情,任何事情我都不错,在学校我是学生会干部,别人都听我的。今天真是鬼使神差了,我成了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快点去啊,要到同里就快点,我不想呆在这鬼地方了。 夏阳跑出去打听了半天,到同里的班车已经没有了。夏阳回来说,天太晚了,没有车了,我们还是回苏州吧。多多说,我不回苏州,今天能做的事情我不想拖到明天,没有车你也要想办法。多多眼睛红红的,她面前的一杯茶动都没动。夏阳又跑出去了。多多坐在茶社里,茶社里人很少,她打量一下这间老房子,心里就更加沧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孤独、无助,她觉得这次旅行也是不可理喻的,甚至毫无意义。她对她的老师,就是眼前的这个夏阳,突然产生了一种不信任感。这种感觉也不知道从何而来,正不可遏制地在她心里不断扩大。她并不是有意难为夏阳,她是在对他的能力进行考验。如果她今晚到不了同里,这个和周庄齐名的江南水乡,回不回苏州也就无所谓。还有一个问题是,回苏州,住在那个破招待所里,是干不成事的。昨天夜里,三个警察走后,夏阳一点都不主动,现在也让多多十分生气了。这样的旅行,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到同里去。周庄这地方,多多一点也不喜欢,同里说不定会让他俩找到新感觉。 夏阳来告诉她,可以去同里了,有两种办法,一个是租车,一个是租船。夏阳征求多多的意见。多多说随便。多多说随便时,其实在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夏阳说,那就租车吧,可以快一点到。多多说,我不想坐车。夏阳说,那就坐船。 雨过天晴,一点也不错,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也是晴的,只是太阳没有出来。太阳被房子和树挡住了,天边那儿只有一抹彩霞。夏阳和多多登上了一条小小的水泥船。这是江南农家常见的那种小船,很普通很一般,有一个柴油机做驱动。开船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 夏阳想,要不是机动船就好了。 多多想,要是一个船娘,摇着橹……近处的河岸、庄稼,远处的夕阳、黄昏…… 夏阳想,苏州的房子还没有退,二百块钱真是白白浪费掉了。 夏阳心疼房钱,他还觉得自己心里还有一种疼,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是多多这孩子不懂事吗?有人说,现在相差三岁就有代沟了,要是这样算,他和多多之间的代沟有五个。其实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心疼,他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是认为今天晚上和多多该有一点故事的。是该有点故事了。多多是那么美丽……今天旅行要是愉快,要是一切顺利,按照夏阳早上的计划,他们旅行一天,累了,回苏州的旅馆洗个热水澡,然后……可是事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坏起来了。夏阳看了多多一眼,多多的眼睛正散淡地望着河岸。 多多想,今晚要在河岔和小船上过上一夜,迷离的夜色,闪烁的星星,小河,流水,行船人…… 你知道,夏阳过多想的是现实。而多多的心思太浪漫了。夏阳的外套已经穿在多多的身上了。穿了一件衬衫的夏阳的确感到夜的凉意。多多向夏阳靠一靠,夏阳就轻轻地搂住了多多。多多放松在夏阳的怀里,多多说,我累了,我想睡一觉。夏阳说,再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到了同里,我们好好休息休息。多多说,我不想跟你住一起了,我要另开房间。夏阳说,为什么?夏阳说,我还想跟你说说话呢。多多说,我到你房里,或者你到我房里,我们可以聊到天亮。夏阳说,那又为什么呢?既然我们能在一起聊到天亮,为什么不要一间房呢?可以省一点钱的。多多说,我有钱。多多痴痴地笑笑,说,那也是你的钱。多多说,你怎么不说话?怎么沉默啦?你真是太脆弱太敏感了。那么……好吧,我们可以开一间房,不过不许你乱想,你要是……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夏阳说,我听你的。 夏阳的心情有点沉重起来。他也觉得这次旅行将毫无意义。多多已经拒绝他了。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可能超越一般的师生了。但是,夏阳又想,也许不这样吧。在这旷野的夜行船上,多多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说不定她是在做某种暗示。他们开两间房,这不过是多多的一种姿态,可以在一间房里聊天到天亮,又是另一种姿态。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说,他们开一间房或者开两间房,其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么这个结果又是什么呢?夏阳问了问自己,他不就是想利用旅行中的方便,和多多发生亲密关系吗?当然,这种关系在学校里也可以发生,但是比较旅行,就更顺其自然和水道渠成一些。想到这里,夏阳就把多多搂紧了。夏阳在多多的耳边说,多多,我喜欢你。多多,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啊。多多没有说话。多多放松地摊在夏阳的怀里。
7 夏阳和多多近一步的亲密关系并没有发生。他们回到了连云港,回到了学校。他们计划是要到五月七号才结束,可五月三号,他们就回来了。在33幢505室,夏阳好好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的昏天地暗,居然一个梦都没有做。 这次旅行,夏阳一共花了三千块钱。不,应该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千块钱放在多多的钱包里没有要回来。实际上他也不准备要了。 夏阳回来第三天,意外地碰到了罗子。在物理楼门口的草坪上,罗子截住了夏阳,罗子说,我找你没有找到。夏阳含糊其词地说,是啊。罗子顿一顿说,我有地方住了,谢谢你。夏阳说,谢我干什么。罗子看着夏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谢你。罗子笑笑,继续说,不知为什么,我一碰到困难,就会想到你。所以要来谢你。夏阳被罗子的话吓一跳。接下来,罗子不会提出复婚什么的吧?夏阳眼睛就朝远处望。实际上,夏阳是下意识地望着33幢505室的窗户。33幢505室天蓝色的窗帘还是罗子亲手做的。罗子并没有注意到夏阳的目光,罗子说,我也没有事,就想跟你说一句。夏阳说,说什么呀?罗子说,谢谢你呀。罗子又说,对了,是这样的,学校要安排我到南非做外教,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夏阳对罗子这个问题感到突然,一时不知说什么。罗子生硬地笑笑,说,我一点主意都没有了。夏阳说,我想,你还是应该去,毕竟,机会难得。夏阳还想说一说关于做外教的好处。但他最终没说,一个大学老师,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吧。罗子自己对自己说,那我再考虑考虑。罗子说,本来,是林晨晨要去的,谁知道她突然不去了,学校又安排我,其实我也是不怎么想去。提到林晨晨,夏阳心里就不怎么舒服。夏阳说,那个女人,早出国早好。罗子说,你也不要这样说,好像出国是什么坏事似的。夏阳说,对你当然是不错的选择啦,可林晨晨……你又不是不知道。罗子说,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坏心。夏阳说,算了,我们不说她了。罗子看着地上的草,没有再说什么。夏阳犹豫了片刻,说,那,咱们再见吧。夏阳转头要走。罗子却不动。罗子说,听说,你出去了一趟?夏阳说,是啊,去了趟苏州。罗子说,玩得还开心啊?夏阳说,一般化开心。罗子说,听说,你和一个女生在谈恋爱?夏阳心里头有点悲哀,但他还是说,还没到那一步。罗子又不说话了。她不说话,好像还有好多话要说。夏阳有点害怕。夏阳又想说再见了。罗子说,还有三天,我就走了,要在南非呆两年,两年,那么久……那么,再见?夏阳说,再见。 这次平静的谈话,让夏阳心里越发的沉重。夏阳知道罗子是什么意思。让他难受的是,多多并不是他的恋爱女友。 夏阳刚回家,电话就响了。他怀疑还是罗子,就懒洋洋地拿起电话。对方竟是多多。 多多说,是我夏老师。都三天了,你怎么不理我啦? 夏阳说,明天不就上课啦?夏阳意思是说,明天上课,不就见面了吗? 可我现在就想见你,在苏州你玩得不开心吧?你那样容忍我任性,夏老师,我想跟你说说话。 夏阳说,这不是正在说吗? 不,我想见面跟你说。我想到你家去。我想到33幢505室。 那么……好吧……要不……晚上我请你喝茶。 好啊。多多有点娇柔地说,只要夏老师不生我的气就好了。 不生气。夏阳脱口而出,可这是一句明显的假话。 夏老师又在哄我了,我知道夏老师在生我气。都是我不好。 不,是我不好。 放下电话,夏阳开始检点近来的生活。对于罗子,前面说过了,他早就没有爱,也没有恨了。夏阳知道罗子临行前找他的意思。他只要说一句话,她就不去南非了。她也知道,他并不反对她去南非,说明他们之间重修旧好的可能性等于零。她还是喜欢试探性地说话,可是她怎么知道他和一个女生谈恋爱?现在,校园里是不是都在传说他和多多在谈恋爱?事实是,他和多多已经完了。他是想和多多谈恋爱的,可多多那孩子,对他并没有那个意思。他不是傻瓜。他能感受得到。旅行那几天,她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他几乎都得到她了,可多多就像一条玩闹的小泥鳅,从他手指缝里哧溜就滑走了。最后一天晚上他们投宿同里,本来他们是可以同住一室的,可那家旅馆没有单间了。他只好和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同住一室,而多多也只好和一对母女挤在一屋。第二天上午,在多多的坚决要求下,他们结束了这次旅行。而夏阳的坏心情,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夏阳习惯性地看看钱包,钱包里钱不多了,晚上请多多吃饭喝茶,怕是不丰富。他有点后悔不该把一千块钱放在多多的钱包里。他知道,多多不会把钱还他的。他也不可能跟多多要钱,那也太小气了。 天色向晚的时候,夏阳准备出门,突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和多多并没有约好在哪里见面。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什么事情自己就慌乱成这样?就在这时候,他听到敲门声。他打开门,竟然是多多。多多穿一条很漂亮的裙子。多多灿烂地笑着,立在门边,她手里拎一只塑料袋。多多看着发愣的夏阳,说,夏老师,我可以进去吗?夏阳说,当然……啊,请,请进。 夏老师,真是好笑,罗老师跟我问过你。多多张望着走进屋里。 夏阳不知道罗子会在多多面前说什么。他说,她去找你? 其实也没有什么,她问我们在苏州玩的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挺好。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走了。后来她说她过几天要到南非去。还说不准备回来了。夏老师,罗老师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真有意思。多多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说,夏老师,我们不出去吃东西了,瞧,我都买来了。 多多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喜欢吃冷面、凉皮之类的冷食。夏阳不喜欢吃这些东西,总觉得这不是吃饭。但夏阳还是有点感激多多的。夏阳在心里说,晚饭钱省下了。夏阳进而又笑自己了,三千块都花掉了,竟然为省一顿晚饭而沾沾自喜。人有时候真是不可理喻的很。 夏老师你笑什么?多多说。 我没笑什么。我没笑。 不,夏老师你笑了。多多说,夏老师你是不是在笑我? 夏阳说,你前一阵子都叫我那个夏阳的。我笑你嘴巴这样甜,一口一个老师。 好吧,我就叫你夏阳。对,还是叫夏阳亲近。 他们收拾好东西,多多还去洗了把脸。 他们坐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话一多,气氛就格外特别,有一些不安定的分子在他们四周涌动。夏阳看到多多悲情的眼睛里有一种莹莹的光。夏阳心里也有点发毛,。夏阳说,在苏州,我给你气死了。多多就笑着,多多说,你也不是在气我?多多说,我不是故意的吧?我以为,到了同里,我的心情会好一点,我们会……你知道我的意思,反正苏州我不想回,那个破旅馆真是让人没感觉,你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到。你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会突然闯进来。既然到同里也没有好心情,那当然就不如回家。夏阳,我真的不是故意气你,我喜欢你我才……我真的不是故意……夏阳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多多说我也不知道。多多往夏阳肩上靠。夏阳捡起多多的手。多多说夏老师……夏阳……夏……多多几乎是喘息着说的,她的话有些抖,手也有些抖。而夏阳的心也在抖。夏阳说,多多,多多我要犯错误了。多多啊啊地说着什么。夏阳手上带把劲,胳膊一卷,多多就扑进夏阳怀里了。夏阳还没有反应过来,多多的嘴唇,牙齿,还有舌头,就和夏阳的唇、牙、舌头搅到一起了。夏阳这回真是太激动太放肆了,他三下两下就剥光了多多的衣服。多多紧紧地抓住夏阳的胳膊,以至于夏阳在脱自己的衣服时很是费了一番力气。他们再一次拥抱在一起了,有一点疯,有一点狂,也有一点野。他们感受到对方光滑的肌肤。他们纠缠了好一会儿。他们早已大汗淋漓了。不知是夏阳推开多多,还是多多推开夏阳,他们看着对方,看着对方……多多脸色发青,眼睛微闭。她几乎是昏过去了。……夏阳在进入的时候,多多的手死死地钳住夏阳的肩膀。多多张开嘴。夏阳看到她鲜嫩的口舌。多多又紧闭了嘴。她脸上是痛苦啊……夏阳说,疼吗?多多几乎是喘息着嗯一声。夏阳说那就……出……来?多多在夏阳的肩上狠狠地咬一口。于是他们再一次制造了暴风和骤雨…… 他们终于平静下来了。 多多趴在夏阳的怀里。多多说,要不,等到了暑假,我们再去旅行一次。 夏阳说,去哪? 苏州。多多说,我们再去一次苏州,我们还住那家旅馆,还住那间房,还先去周庄,后去同里。 夏阳快乐地说,就这么定了! 生活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么出乎意料的。夏阳想,有时候努力想得到的,却往往失之交臂,而当你觉得日子无望的时候,它又悄然地出现。其实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抱怨生活,生活已经在生活的路上等着你了。眼下,夏阳对突然敞开的岁月有点惶惑或无从把握,日子真的就像是攀援的植物,在季节里一点一点地延展着,在远没有枯萎的很长一段过程里,要么青翠盎然,要么青黄不接,其实这一切全不是无缘无故的,这一切都和人和时间和心情或者什么什么的有关,就像潜伏在草丛下面尚未形成的路,倘若你不走上去,前面根本就没有路。夏阳的惶惑,就像台风季节里的黄昏,忐忑地等着夜的降临。暴风骤雨什么时候来呢?是把闪电雷鸣搅拌进来,还是把夜撕开一个口子?而多多说等到暑假再去苏州,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意味深长的决定。 我们为什么要等到暑假呢?多多又说话了。多多用小手指在夏阳的肚皮上小心地划动,她那么仔细地划着。我们明天就出发,我们明天就去苏州,对呀,太棒了,明天就出发!我钱包里还有一千块钱呢,正好花掉它! 于是,你知道了,夏阳和多多已经结束的假日旅行,在当天晚上,又重新开始了。只是,这样的旅行并没有落实在具体行动上,而是在心理上。旅行时夏阳没有得到的,在重新的“旅行”中全都得到了。
8 夏阳居住的33幢505室,现在几乎成了一个小型俱乐部。作为大学里一个有点理想的青年教师,夏阳平时除了写诗,写剧本,也没有别的什么爱好。能够在周末的时候,和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在一起聊天、打牌、喝酒,夏阳也没有觉得过分,相反,他还对目前的现状有点沾沾自喜。当然,最快乐的还是多多。多多在所有来505室玩的男生女生当中,是最有优越感的一个。她烧水、倒茶、洗水果,用抹布抹桌子或用拖把擦干地板上的水气。她有时候大呼小叫,说谁谁谁脚丫子好臭啊,快去卫生间冲冲;说谁谁谁吃大蒜了吧,吃块口香糖吧。还有什么什么的。总之,她几乎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当然,夏阳现在已经不教他们了。刚过了暑假,他们已经是大四的学生了。他们没有外国文学课。他们中有几个,现在主要忙于考研和找工作。这段时间,他们在夏阳家里,也就是33幢505室,主要话题就是找工作和考研。诗歌和文学,对于这些还有一学年就要毕业的大四学生来说,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今天是周末,学校里有一场电影,是夏阳喜欢的一部法国片。夏阳已经跟多多约好要去看的。但是多多突然打电话给夏阳,说马丽要请他喝酒。说实话,夏阳不喜欢到校外去喝酒,这主要是他不怎么会喝,很容易就被那些女生灌醉。还有一点,就是他怕被熟悉的老师和学生看到,经常和学生们一起吃吃喝喝,毕竟不是多么荣耀的事。再说,马丽,他也不怎么喜欢她,他觉得这女孩子太势利一些。说是她请客,实际付款的,说不准是谁。她身边有不少朋友,交往比较杂,这一点,连多多都钦佩她。但是多多让他去,他又不好拒绝。夏阳就对多多说,法国片《今夜无约》挺好看的。对方声音就有些嗲了,看碟片嘛,我租给你看。马丽让我们六点到浪淘沙,先吃饭,再喝茶。 收了电话,夏阳看一眼时间,快五点半了。多多并没有约好在哪儿会合。浪淘沙在市区,离他们学校还有五六站路程。夏阳就从窗口向外望。按照一般的规律,多多没跟他约好结合的地点,多多就要到他家里来。夏阳在多多必经之路上,没有看到多多。夏阳看到了高高的物理楼、物理楼前面的草坪、草坪旁边的水泥路。傍晚的阳光,让草坪上有一种绿波荡漾的感觉,光滑宽敞的水泥大道上,仿佛也有阳光的波浪。草坪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足球,那些都是教职工的子女。罗子曾经也想要个女儿的,如果他们不离婚,他们说不定已经有女儿了,说不定他现在也正带着女儿在草坪上玩。草坪边的马路上有人悠闲地散步。他们或许是那些孩子的父母,或者是热恋中的情侣。总之,大学生活区的一切都呈现出周末的迹象。夏阳开始收拾一下自己。他拿出电动剃须刀,在下巴上擦几圈,又用多多送他的牛角梳梳几下头,夏阳甚至还到卫手间洗了把脸。等夏阳收拾停当,多多就开门进来了。多多穿一条牛仔裤,还把T恤掖在裤子里。看起来又高挑又干净。多多没有把肩上的小包放下来,她小碎步踏着地,撒娇样地走到夏阳身边。她离夏阳很近地站着。她小肚子都要贴着夏阳了。她小声地说,夏阳,我可能怀孕了。 多多的话,让夏阳目瞪口呆。夏阳抬起双手去扶多多的肩膀。多多的小包滑到她膀子上。多多又说一句,夏阳,我怀孕了,都怪你!多多说着,就趴到夏阳怀里了。 夏阳对多多说,又像对自己说,怎么会呢?多多说,什么怎么会?怀就怀了呗。多多轻描淡写的口气,好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夏阳想着近一个月来,或者再远一点时候他和多多在一起的日子,他们都采取措施的呀,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套子的,虽然夏阳用套子过敏,但夏阳还是坚持着。夏阳知道不用套子的危险,那可是要担大责任和大风险的。所以夏阳特别的谨慎。即使偶尔不用套子,也都是在体外射精,实在一时没控制好,也是过后补吃了探亲1 号,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怀孕也不是没有可能,哪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怀孕。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好这件事。在目前医疗条件和社会风气下,并非多么复杂。问题是,一旦做人流,多多就不能上学了,就要请假了。记得夏阳和罗子正在协商离婚的那段日子里,罗子怀孕了,手术过后,夏阳服侍她半个月,最后弄得罗子都不忍心离了。那么,谁去服侍多多呢?让一个刚刚做了人流手术的女孩子住在集体宿舍苦撑着,自己照顾自己,简直不是人干的事情。但是夏阳也不至于让多多呆在33幢505室啊,那也太明目张胆了。如果让做了人流后的多多呆在这儿调养,让别人知道了,会是什么结果?夏阳不是不知道,那样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何况好奇的人哪儿都有,即便是在知识分子集中的大学校园里,也不泛这样的人,如前所述,林晨晨就是这样的人。林晨晨要是知道他搞大了多多的肚子,又不知要用什么眼光来看他了,又不知道怎么散布他的谣言了。林晨晨是中文系01级三班的班主任,长一张苦巴巴的脸,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夏阳刚接手教她那个班的外国文学课,她就暗示过夏阳不许对她班上的女生动什么心思。另外,从各方面信息汇总看,林晨晨在班上也没说过夏阳的好话。夏阳和高年级女生胡搞的话,在校园里已经有点流传了,而且,校园里的小道消息一旦传播开来,是根本遏制不了的。夏阳分析,这话最初也是出自林晨晨之口。他和林晨晨之间的那点矛盾,中文系应该说人人皆知,那就是,林晨晨父亲任校总务主任期间,在分房问题上,夏阳和他大吵一架,此后,他和林晨晨作为同事,就有点不尴不尬的了。后来,夏阳和罗子要复婚的话也是林晨晨散布出去的,直到罗子出国了,林晨晨散布的谎言才不攻自破。但是,有一点让夏阳很纳闷,就是很多老师都巴不得出去做外教,可林晨晨却主动放弃,鬼知道是为了什么。林晨晨是个老姑娘,无牵无挂,人又不漂亮,出国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可她最终没有走,如果不是克服不了的困难,那只能说明她是傻瓜或者笨蛋。但是就是这个傻瓜,却最喜欢跟他过不去。要命的是,此时夏阳正教她班上的课,他的一举一动,她很容易摸得一清二楚。如果让多多住在自己家里调养,一旦风声透露出去,弄不好自己会很被动。甚至校领导都会找他谈话。想到这里,夏阳就有些紧张了。但是多多好像很不在意似的,她细胳膊圈住夏阳的脖子,说,你紧张什么啊,我都不怕看把你吓的,大不了去做人流,最多把孩子生下来,多大事啊。夏阳在心里说,傻姑娘,你知道什么啊。多多说,咱们快走吧,去晚了马丽会急的。可夏阳突然说,我不想去了,让她急去吧。夏阳没看到马丽急,倒看到多多急了。多多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跟你一起去吃饭有什么啊?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出去啊?夏阳说,不是,多多……夏阳结结巴巴的没有说下去。多多说,你有话说啊?夏阳说,多多,我是说,你怀孕,是真的?多多摇摇他的胳膊,说你怎么啦?我骗你这个干什么?我干吗要骗你啊。夏阳说,不是的,我是说,我们不是都用套子的吗?多多有点恼了,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噢——你是不是说,我这个和你无关啊?夏阳说,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多多说,那你是什么意思啊?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那好吧,这事不关你,好了吧?夏阳说,多多,吃饭什么时候都能吃,这个事,我们得好好商量商量。多多真生气了,多多说,那你自己商量去吧,我可不想让马丽着急。多多说完,甩了夏阳的胳膊,一个人走了。夏阳也很生气,他觉得她太爱使小性子了,这么大事情是好开玩笑的吗?夏阳看她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样子,真的不想理她了,任她去得了。但夏阳还是追上了多多。夏阳拉一下多多的胳膊,被多多甩过去了。夏阳说,多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商量事,你看我,怎么说也是老师啊?我觉得,我们这个事……多多停下了,她冲夏阳大声嚷道,什么这个事啊?你有完没完?你烦不烦啊?你怎么这样啊?
9 马丽果然对他俩的晚来表示了友好的愤怒,她说你们俩怎么这样啊,才起床似的。罚酒啊,老惯例,后来者,自残三杯! 夏阳看同桌的都是熟面孔,只有一个脸上有许多疙瘩的中年人他不认识,估计是马丽新交的朋友。估计他也带足了买单的钱。三杯啤酒喝完以后,马丽介绍了那个中年人叫什么鹏,开一家软件公司,夏阳没听清。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很快熟起来。夏阳端起酒杯,说,老板,敬你一杯。马丽说,他是用友公司的吴老板。夏阳说,幸会幸会。吴老板一脸有钱人的散淡,夏阳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有钱人都这种神采,他们只有见到钱和女人的时候,脸上才放光,眼睛才发亮,他目光里没有夏阳这样的穷教师,自然是习以惯之的。夏阳注意到吴老板左边是马丽,右边是周小会,周小会的美丽不像马丽那么张扬。夏阳想起广为流传的校园童谣:本来我想勾引你啊,谁知道中了你的美人计。说的就是吴老板这样的人。要不了多久,两个女生就会向吴老板痛下杀手。而周小会这边才是孟清,这样的排列让夏阳有点不舒服。周小会和孟清是那种典型的大学情侣。在校园里都是勾肩搭背的,听说他俩还在外面租了房子,就像小夫妻一样地住在一起。还听说,早在大二时,孟清就和他的情敌差点进行一场决斗。可现在,孟清竟然容忍周小会和吴老板当众调情。夏阳真是有点看不明白了。当然酒桌上什么都不算数的。孟清这边是刘小妮,刘小妮是个未说话先脸红的女生,她也是多多、马丽那个群体的,她丰臀、大乳,人高马大,写过小说,也写诗,尤其热衷网络文学。多多就坐在刘小妮和夏阳中间。这样的坐次,让马丽非常满意。不是么,马丽不停地举杯,不停地号召别人喝酒,不停地逗周小会和吴老板说笑,她脸上始终是快乐的,语言始终是带笑的。其实,在夏阳看来,今天应该让刘小妮出马。不管怎么说,周小会有孟清在,她还是有点拘谨,有点放不开。只有刘小妮没带男朋友。刘小妮虽然不算漂亮,但她过分的丰满,还是能敌得过吴老板的。事实是,吴老板也几次把目光瞟到刘小妮的胸脯上。而刘小妮似乎不像马丽和周小会那么对吴老板有兴趣,她除了吃菜,应付别人敬酒,就是和多多小声地说着什么。夏阳虽然离她们很近,也听不到她们说些什么。这主要是,多多和刘小妮没想让他听到,声音都压在舌头下面。还有,就是夏阳并不想去听,他思想里全是关于多多怀孕的事。他想过把多多送到他朋友那儿,想过把多多送回老家,他甚至想到把多多藏在家里,不就是两三个星期?但这都让他给否定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最后觉得,还是把多多藏在家里较为合适。他那幢楼里住的都是物理系的老师,当初是以罗子的名义分的宿舍,很多人对他还不很熟悉。况且多多不一定经常出门,又有谁知道多多人流的事呢? 多多对夏阳今天的神思恍惚有点不满。在回来的出租车里,多多就不理他了。马丽和吴老板喝茶去了。孟清和周小会也回自己租住的小家了。多多就和刘小妮谈考研的事。夏阳仿佛是个局外人似的。事实是,夏阳常常有局外人的感觉。有时候,他也想到,自己一个大学老师,和一帮学生混在一起,真是没什么意思。不但是没意思,还有点堕落了。夏阳听到多多和刘小妮在说马丽,说马丽考研够呛,说马丽并不适合考研,说她像这样的,弄不好能出事。这是多多的话。而刘小妮并不赞成多多的观点,她说能出什么事?不会出什么事的,你不要小瞧马丽。她们说着马丽,然后又说周小会和孟清。说要出事,他们两人才会出事了。接着,她们又小声地嘀咕什么。夏阳听不清他们的话。她们就这么推推搡搡地走着,不时发出快乐的大笑,或者痴痴地笑着,就像她们藏着什么秘密。夏阳真不能理解,多多对她的怀孕一点都不担心,她怎么能这样无视自己呢?难道她不怕全校都在流传她怀孕的消息吗?难道她一点都没为夏阳想想吗?她还准备要考研呢,她总不能挺着大肚子毕业吧? 在校门口下车以后,刘小妮说要到网吧里发个邮件,多多不允许,硬是把刘小妮也拖到了夏阳家。这也让夏阳不可理喻。夏阳想好了准备晚上好好和多多谈谈肚里的孩子,可又拉来了刘小妮。刘小妮当然不是第一次来夏阳家。她随意地在夏阳的书柜里看来看去。多多到卫生间洗澡去了。夏阳呢,从冰箱里拿出冷饮,请刘小妮喝。刘小妮喝着可乐,说,夏老师,你不用担心,让多多去做人流,我陪着。夏阳听了刘小妮的话,吓了一大跳,多多连这个也对刘小妮说啦?多多怎么能这样呢?害怕人家不知道似的。她能保证刘小妮不对别的同学说吗?要不了多久,夏阳就会因此成了学校名人了。夏阳看着刘小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刘小妮笑容可掬的样子,说夏老师,你别紧张,我不会再跟别人说的。其实……其实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学校做人流的学生多了,恋爱时,谁没有一次两次?有了男朋友又不发生性行为,那才是怪事呢。你不知道,夏老师,现在的人,三岁就有代沟了。你根本不了解现今的大学生,他们认为在大学里不谈恋爱会被人瞧不起的,谈恋爱又不发生性行为会被认为是无能,女生如果怀孕了,更能证明自己能力强。刘小妮说完,调皮地跟他歪了下头,夏老师你不要不信。夏阳想说,你呢?你怎么没有男朋友?你怎么不去怀孕?你要是怀孕了会怎么办?但夏阳没有这样说。这话作为老师的夏阳是说不出口的。夏阳说,多多真是多嘴。她嘴巴怎么那么大?刘小妮说,看看,说人家坏话了吧?夏阳说,不是这个意思……听听音乐吧。 不大的房间里,飘荡着很老的歌,好像是罗大佑的,或者是齐秦的,或者是崔健的。夏阳真的记不得是谁在唱了。大约片子很老了,不很清楚,多年前的气氛被牵扯了出来。刘小妮显然不喜欢此类乐曲。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塞进去,又抽出一本书。刘小妮朝卫生间望一眼,那里的水流声已经被音乐声盖住了。刘小妮说,多多怎么还没洗完?夏阳没有注意刘小妮的话,他迅速被记忆抓住了。记忆的展开,类似镜头的移动,通常的表现是渐行渐远,淡至模糊。但是那偶尔的亮光,就是所谓的刻骨铭心。夏阳跟着音乐回到了自己的大学时代,“许多人掠身而过,一张美丽生动的脸出现又隐去,总是心怀幽怨的你,总是那秘密的字句。”想到这些歌谣,夏阳就觉得青春还在,但它比这些歌谣老得快。那时候啊,在宿舍,在水房,在走廊,在饭厅,几乎人人都是歌手,然后就是阅读和交谈。阅读和交谈以及歌唱,是他大学时代最重要的食粮。一度,夏阳和多多她们在一起时,也会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但却是越想越遥远,越想越模糊了。 多多带着一身水气出来了。她新换了衣服,脚尖上挑着拖鞋,人有些懒散,但青春的气息依然展露无疑。夏阳情不由衷地看一眼她的腹部。她腹部并没有隆起来,依然平坦而性感。夏阳觉得自己太缺少常识了,刚刚怀孕,怎么会隆起来呢?夏阳对自己的智力越来越怀疑,他甚至认为自己的智力有问题。 多多和刘小妮躲到书房去了。夏阳猜测她们是在讨论做人流的事。夏阳想,既然刘小妮已经知道多多怀孕了,既然多多把如此隐密的话都对刘小妮说了,就让你们去讨论好了。夏阳要做的,也许就是掏钱了。说不定她们已经商量好掩人耳目的办法了。 多多和刘小妮离开时,已经是午夜一点多。夏阳有点迁怒于刘小妮。如果刘小妮不跟着来,说不定多多今晚就不走了。刘小妮在,多多也不便明目张胆地留宿。当然他也不是迫不及待。在多多怀孕这个问题上,他觉得应该有话好好跟多多谈谈的。还有,他就是想知道刘小妮给她出了什么好主意。刘小妮虽然和多多是同龄人,由于刘小妮身材高大,过于成熟,给人一种稳重感和信任感。所以他相信刘小妮已经成竹在胸,已经有了处理好这一棘手事件的妙计。 但是她们并没有把妙计告诉夏阳,而是嘻嘻哈哈地一同离开了。这让夏阳不禁有些失落。
10 夏阳走进01级三班教室时,和林晨晨不期而遇。 这是上午十点,夏阳有两节外国文学课。他是睡到九点多才起来的,早饭都没吃他就来上课了。林晨晨是个非常称职的班主任,此刻她站在讲台的一侧,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林晨晨看到夏阳进来了,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说,我以为你有事去了。林晨晨说完,就在前排的空位上坐下了。夏阳不知道林晨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知道我会有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有什么事啊?难道多多怀孕的事她真的知道啦?夏阳有点紧张。夏阳看一眼林晨晨,林晨晨眼睛从他身上移开了,林晨晨正打开笔记本,又抬眼看了夏阳一眼。夏阳知道林晨晨要听他讲课了。这让夏阳有些紧张。夏阳讲课还从未紧张过,不管是谁在听课。但他现在却紧张了。夏阳以为,林晨晨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她来听夏阳的课,就是看他是否因为多多的怀孕而影响了工作。因此,夏阳就努力想把课讲好。外国文学课夏阳讲了好几年,平时都不用讲稿。但为了万无一失,夏阳今天还是郑重其事地打开了讲稿。还好,大约十多分钟,林晨晨就合上笔记本,跟夏阳点点头,走了。林晨晨一走,夏阳精神就松了下来。他看一眼下面的学生。他发现认真听讲的学生不多,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有的在纸上乱画,有一个女生在旁若无人地修指甲,还有一个女生低着头不知在下边干什么,甚至那个有着小胡须的男生耳朵上还塞着耳机。夏阳对这些学生越来越没有信心了。对自己讲课也没什么信心了。夏阳喝一口水,看到了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是女生红羽。红羽是这个班上惟一一个文学社的成员,和多多也认识。夏阳知道她写诗。不过夏阳还没读过她的诗。红羽是个看起来很讨人喜欢的有灵性的女生,看起来也还古典,文文静静的,其实是个标准的现代女孩子,性格开朗,落落大方,交游广阔。夏阳和她谈过一次,知道她喜欢张亦辉和韩东的诗,还喜欢王朔和苏童的小说。不过当时只是在教室里,是课间时间的闲谈,没有认真的交流。就凭她喜欢诗这一点,夏阳也对她产生了好感。当然,现在,夏阳是想通过她,了解一下她们班主任林晨晨对他的看法。这很重要。夏阳需要了解学校各阶层对他的看法。一个老师,和学生有着暧昧关系也就算了,还让学生怀孕,如果被学校查实,可是典型啊,足够开除的了。所以他要有对策,不能打无准备之仗。他觉得红羽是这个班上惟一值得他信赖的学生。这不光是她会写诗,不光是她是校文学社成员,也不光是她是多多的朋友(也许称朋友为时尚早),她还有一双诚实的眼睛和无邪而天真的笑,让你感觉到她的心灵始终是敞开的,是畅通的,可以接受每一缕阳光。她如果听到于夏阳不利的话,说不定会帮他的。林晨晨究竟说没说过夏阳和高年级女生过从甚密并暗示和女生胡搞的话,红羽如果知道了,会婉转告诉夏阳的。说不定,她还有更多的关于他的消息告诉他。 夏阳现在真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夏阳在课间时走到红羽课桌边。夏阳看到红羽的桌上有一本很小的书,竟是夏阳1996年出版的一本诗集。这本题名叫《少年》的诗集存世量很少,连多多都没有,当时只印了可怜的三百本,除了分发给部分好友,就是给当年他的学生拿走了,弄得夏阳都没有了样书。夏阳心里有点感动。他拿起这本小书,就像拿起一件珍贵的珠宝。夏阳从书上没有找到他留下的片言只语。但他依然闻到了书中亲切的气味。可以说,夏阳对书里的每一首诗都记忆犹新。红羽说,夏老师,这个夏阳是你吧?夏阳说,六年啦。红羽就伸了下舌头,说夏老师你不要感叹啦,给我签个字吧。夏阳接过红羽递过来的笔。红羽说,等等。红羽说夏老师你再给我题个词。夏阳就犹豫了。夏阳说,题什么呢?红羽说随便写,写首你最得意的诗最好。夏阳再一次犹豫了。夏阳说,让我带回去吧,我想一想,写好了给你送来。 晚上,夏阳在自己的诗集上为红羽写了一首诗,题目叫《孩子》: 你好,我的孩子 你在学习走路 你东张西望,探头探脑 你说要把我寻找 我是一个卖米的人 携带谷子和一只遥远的鸟…… 噢,生命的水流 执拗地流向高处…… 孩子,你可知道,我老了 我的时间还有多少? 你不要偷偷发笑 我还在路上 为了我的种子 还有,什么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只能跟你挥挥手 道声再见,再道声,你好 这首诗只是夏阳的即兴创作。夏阳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他(她)还在多多的肚子里。夏阳一向认为,最新的作品就是最好的,所以才抄在这本书上送给红羽,算是发表一次吧。夏阳反复吟咏着这首诗,说真话,他有点得意。能写出这样的诗,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并不老。但是,夏阳忽略了一个问题,他忽略了这首诗的赠送对象。事实是,若干天以后,也正是这首诗,让红羽产生了误解。红羽是这样理解的,夏阳对自己产生了好感,或者说暗恋,夏阳面对一个“学习走路”的“孩子”,认为自己老了,“生命的流水,执拗地流向高处”了,“我的时间还有多少?”所以,只能“挥挥手”,“道声再见,再道声,你好”。你知道,红羽是个敏感而多情的女生,她在看了这首诗以后,哭了。她觉得,她的老师,内心一定非常痛苦。 但是,当时的夏阳,并没有想到这些。 晚上,夏阳等着多多来。他要把这首诗给多多看看。他相信多多能读懂这首诗。可很晚了,多多还没来。夏阳有点焦急。自从多多说她怀孕后,夏阳就一直想和她交流一下孩子问题。可多多好像有意回避他。多多宁愿跟刘小妮探讨怀孕,也不愿意和他探讨人流。这让夏阳有力没处使,还有一拳打空的感觉。 还是在上午上完课时,夏阳就到十四楼找过多多。他当然不敢直接到教室里去喊多多了。他只能在多多教室的门口走一趟,以期让多多看到他。可他发现,多多并不在教室。倒是刘小妮看到了他。刘小妮跟他打了招呼,还问他有事没有。夏阳敷衍几句,赶快离开了。夏阳感到多多班上的学生看他的眼睛都不正常。特别是夏阳走到电梯口时,刘小妮又追上来,说,多多今天没来上课。夏阳就更是觉得,他让多多怀孕的事,全班都知道了。他很不理解,平时很有心机的多多,嘴怎么变得这么大啦。她到处宣扬自己怀孕,难道对她有什么好处?夏阳有点后悔没买一个手机给她。多多曾经跟他提过手机的事,他当时犹豫一下,多多就说算了,要手机用处也不大。现在看来,有手机还是方便很多的。他不愿意给多多的宿舍打电话。他以前是常打的。后来多多不让他多打,他也就没打。这会儿,他是非打不可了。你知道,多多并不在宿舍,接电话的还是刘小妮。刘小妮说,我一天都没看到她,中午吃饭也没看到她。要不这样夏老师,等我看到多多我让她找你。夏阳说,也没有事。刘小妮说,我知道我知道。挂了电话,夏阳就觉得这个电话不该打。刘小妮说她知道。她知道什么呢? 夏阳躺在床上,突然想到,多多是不是做人流去啦?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多多很可能自作主张,做人流去了。然后,躲回自己家里。多多家住在城市的西郊,转几趟车就到了。如果这样……夏阳松一口气,同时又心疼多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