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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2月13日
无法悲伤(五)
瞎子

    (二十九)劝说 

    在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了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达拉斯甘特的公司打电话。但是自动语音提示我这个号码不存在,同时他的手机也不通了。我觉得奇怪,于是翻出瑞克家里的电话打过去。 
    听见我的声音,瑞克又是意外又是高兴,他在电话那头无限惆怅地说:“李,好久没有听到你声音,你跑哪儿去了?突然不辞而别,我们都以为你被移民局抓走了呢。这两年经济萧条极了,我已经换了两家公司,感谢上帝,至少还能找到一份工作。” 
    “瑞克,那就不错啊。我还好,当时自己家里有点变故,急着处理,没来得及告诉大家,现在还后悔。对了,瑞克,我联系不上甘特,你知道他的近况吗?公司怎么电话也不通,换号码了?” 
    “换什么号码啊,春天就倒闭了。甘特也破产搬走很长时间,听说回了埃尔帕索的老家,这个可怜的老头。李,现在很多高科技企业都完蛋了,我们跟着倒霉。你知道吗,朗讯把从我们公司购买产品的项目给砍掉了,还裁了三千多人。这该死的电信泡沫。我现在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给他们维修复印机打印机什么的,算是比较运气的了,听说鲍勃他们几个一直失业呢。” 
    听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堆,我心里凉了半截,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说下去。但他好像过得很不如意,逮着我足足说了一个小时,直到有人叫他去干活这才挂断。 
    我想了想,去唐人街上买了一份中文报纸,开始仔细翻那些招工广告。看来看去,发现全部是打餐馆的,不是外卖就是服务生,知道没什么选择,想想自己的身体刚恢复,当服务生连续站几个小时恐怕支撑不住,于是选了个外卖的活儿,打电话谈了一下工钱,都是熟门熟路的了,很快就约好下周一开始上班。 
    放下电话,我觉得仍然不甘心,就把那份报纸的广告版再从头到尾仔细察看。这个时候忽然电话响了起来。我一边眼睛盯着报纸,一边拿起话筒:“HELLO。” 
    半天没有声音,我提高嗓音又“HELLO”了两声,还是没反应。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冬瓜。” 
    我愣了一会儿,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黑子?” 
    “是我。” 
    “我操,真的是你啊!”我喜出望外,“你出来了?!怎么样,一切还好吧?” 
    “还行。你呢,过得怎么样。” 
    “凑合凑合……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常卫告诉你的吧。真没想到会有你的电话……哎,你那边都几点了,这么晚还他妈不睡觉?” 
    “睡不着啊,和你聊聊天……不打搅你吧。” 
    “操,这么客气干嘛,说吧。黑子你这也算经历过大场面了,嘿嘿。现在情形如何,有没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要能帮一定帮。” 
    “没困难。我很好……谢谢你,冬瓜。” 
    “谢什么谢,我又没帮你什么。” 
    他在那边迟疑了半天,我知道他一定有为难的事情要说,就耐着性子等着。终于,他吭哧着说:“冬瓜,听说……你和小张……还不错吧?” 
    我不禁笑了起来,“黑子,你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不了解你,你也知道我的脾气。” 
    “唉,冬瓜……娜娜的事情……真对不住你。我其实……” 
    “行啦,黑子。都过去了,你有什么就说,大半夜一个国际长途不是为了向我道歉的吧。”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很快地说,“冬瓜,请你帮个大忙,能不能把许丽娜的电话告诉我。” 
    “你不知道她电话号码?你问常卫他们要不得了?”我觉得他脑子没转过来,居然舍近求远费这么大劲。 
    “早问过了,他们都不知道。许丽娜总是打电话过来,从不留号码给他们。” 
    “哦?”我有些意外,想了想,说,“说实话,黑子,我知道她的电话,但娜娜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我得先问问她,这样比较好。” 
    “唉,那她肯定不会同意,”黑子在电话里好像有些着急,“你知道么,冬瓜,我欠别人的十几万都是许丽娜替我还的。我无论如何得找到她。” 
    这个消息让我十分震惊,眼前忽然仿佛又看见刚来美国的许丽娜站在房间里微笑着,很潇洒地甩了甩头发。还没有从诧异中反应过来,电话里黑子又在说,“我知道她在美国吃了很多苦,所以一定要找到她。冬瓜……冬瓜?你还在不在?能听见吗?” 
    “在,”我从迷茫中回过神来,声音低沉地说,“但我还是要先问问她。” 
    “好,谢谢你,冬瓜。请一定告诉许丽娜,让她回国,我在深圳等她。” 
    听完他这句,我没有再说什么,把电话挂掉了。 

    我刚在电话里把事情一说,许丽娜就在电话那头笑了:“卫东,你知道我的心思。我是不会回去的。你告诉黑子,让他别再找我了。” 
    “娜娜,你这是何苦呢?他不过是想和你说说话,没必要这么绝情吧?”我尽量显得语重心长。 
    “如果你把号码告诉了他,那我就换电话。这个事情不要再说了。”她语气很坚决,过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强硬,她换了个口气,“卫东,一会儿大概张莉就要回来了吧,最好别让她知道你给我电话。你要没什么事我就挂了,还得做饭呢。晚上有演出。” 
    我忽然想到个主意:“哎,娜娜,你住哪儿,周末我和张莉去看你。” 
    “哈哈,你开玩笑吧,李卫东,”许丽娜显然觉得无法相信,甚至笑了出来,“好吧,反正你也能从黄页上查到,告诉你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可是在三楼,先警告你,没人给你搬轮椅啊,累着了张莉你自己心疼去,嘿嘿。” 
    我抄下地址,发现离这儿其实不远,走路也就二十分钟,立刻出门。 

    我一边敲门,一边把门正中的猫眼堵上。房间里传来渐近的脚步声,然后是许丽娜戒备的声音:“WHO IS THERE?” 
    “我。” 
    一阵沉默,然后许丽娜猛地打开门。看见我站在门口冲她微笑,她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卫东你……” 
    “我好了啊。”我双手插在裤兜里,满脸是笑,“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 
    她如梦初醒,赶忙将我让进屋,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门关上好,背靠着门一直盯着我看,“一个月前你还坐轮椅上呢,怎么转眼就跟个正常人一样了……哎,我说,李卫东你不是和张莉联合起来骗我,好让我彻底对你死心啊?” 
    她的话让我无可奈何:“许丽娜,你就这么看张莉?还是希望我现在还坐在轮椅上,证明给你看啊?” 
    “不不……”她使劲摇头,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攀在我肩上,仰头望着我:“我怎么会希望你瘫痪呢,傻瓜。唉……只是,这么一场事情下来,我就是呆子也知道再也得不到你了。” 
    在她的话传入我耳中的同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她手上的那对银色镯子。它们散发着磨砂特有的柔和光线,在许丽娜的手腕上轻轻摇晃。我不禁心里一痛,早已经尘封的记忆突然飞飞扬扬,纷至沓来:第一次收到我的礼物时她开心地我紧紧拥抱;我将她疯狂地扔到墙上,然后冲上去狠狠贴近她,彼此浑身汗水淋漓;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呆呆看着电话液晶屏上黑子的手机号码;深夜桌上潦草的纸条被我狠狠地揉成一个小团;临走收拾行李时眼前她奔向我一边脱去衣服的幻影;在电话里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我爱你”…… 
    从纷乱的记忆中醒来,我低头看着许丽娜。这么久以来,我们再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互相凝望。她依然是一头短发,很精神的样子,但是眼角已经有清晰的鱼尾纹,掩盖在浓重的眼影之下。那些化妆品芳香的气味一阵阵袭来。 
    她似乎从我搜寻的眼光里发现了什么,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卫东?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没有,哪儿能呢。你这么精神。”我展颜一笑。 
    许丽娜松开手,叹了一口气,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说,“我知道这两年我老得很快,和厉害的女人斗心计能不老得快么,”她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何况还是斗输了。” 
    “娜娜,你别这么想她。张莉如果是个工于心计的女孩子,你刚来美国的时候,怎么会那么尽心地帮你?你这样想,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你看你,现在都一个劲替人家说话了,”许丽娜颓然倒在沙发上,说得酸溜溜的,顺手拿过个方枕抱在胸前,“她就是高明在这里啊,唉,让人输得没话说。一开始就出主意让我到休斯顿而不是达拉斯,然后又给我找又便宜离她又近的住处,还把自己的工作给我。我知道她的确是真心希望我能顺利安顿下来,可哪里又不是一心一意要把我们分开啊,又善良又精明……这样厉害的女人,居然让我碰上了,算我倒霉,唉!”许丽娜深深叹口气,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但声音明显低沉下去了,“知道么,卫东,那天我看见你坐在轮椅上,立刻什么都明白了,也马上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让你回到我身边。扪心自问,我许丽娜真做不到她这样的忍辱负重。卫东,说真的,就算你现在还对我有意思,你能把张莉这些日子对你的好抛到脑后么?我又能不去想么?”她无奈地轻声笑了笑,“就算你伸手给我,我也不敢接啊。……这次,我是彻彻底底输了。”说完,她把方枕扑在脸上,不再言语。 
    我一直静静听着许丽娜把这些话说完,各种复杂的情绪一起涌了上来,使得我也无法开口。过了很久,我忽然想起这次来的目的,赶紧对她说: 
    “娜娜,你其实吃的苦不比张莉少,黑子都告诉我了。他欠的钱,是你替他还的吧?” 
    许丽娜把枕头从脸上移开,疲倦地笑了一下,“你知道了?” 
    “是啊,他让我告诉你,希望你回国,他在深圳等你。娜娜,你看他竟然敢和我说这事,说明黑子是真急了……你别辜负他啊。” 
    许丽娜没有答话,而是躺在那儿,将那个方枕抛向半空,然后等它落下接住,我不动声色地看着。玩了几个回合,她悠悠地说,“我不会回去的。卫东,你走了以后,我和黑子在一起,拼命花他的钱,那些债,很难说不是我惹的祸。其实他知道,我心里一直爱着的不是他,可他从来不说什么。他以为我痛快挥霍,就可以快乐一点,我也这么以为。唉,真是自作孽。”许丽娜没有看我,仰头躺着抛她的方枕,“黑子是个好人。可比你好多了,李卫东,”她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玩她的抛接游戏,“他负债累累,还瞒着不告诉我。后来别人不知怎么得知我和他的关系,要找我讨债,他急了,把那人打成重伤。那时我怀了他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大吃一惊:“什么?!你真的怀了他的孩子?那你到美国的时候……” 
    “出国前打掉了。三个月,医生说已经有手有脚了。”许丽娜淡淡地回答,仿佛说的是别人的生命,“一拿到签证我就做了手术。带着孩子怎么挣钱还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情?” 
    “你们?嘿嘿。”许丽娜笑得很复杂。她接住掉下来的方枕,转头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又不是你们的孩子。” 
    这个回答让我无言以对。她飞快地翻身,从沙发上站起来,轻快地蹦了两下,又伸了个懒腰,“好了,现在我不欠黑子什么了。唉,好轻松啊。” 
    我看着许丽娜,心里深深地叹息,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曾经那么熟悉的女子竟然一无所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那你总得和黑子说一声吧,难道就让他等你一辈子?” 
    “他才不会等我一辈子呢,你们男人我还不了解?”她斜睨了我一眼,嘴角漾起短暂的笑意,不过很快就消逝了,“你们臭男人哪儿有女孩子痴心,明明知道心上人已经是是别人碗里的菜了,却还是恋恋不舍。嘿嘿。”她转过头来笑着看我,眼神清亮妩媚。 
    我一阵晕眩,不敢和她接触眼神,只好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见她已经不再看我,于是说,“娜娜,那你以后难道不回去了么,总不能做这行做一辈子吧?” 
    她很平静地笑笑,“当然不。我已经在社区大学里报了名,秋季就开始学电脑,假期里就到处去旅游。我要去黄石、尼亚加拉大瀑布、大峡谷……好多地方等着我呢。再做两个月,钱就攒得差不多啦。卫东,做这行挺挣钱的呢!”她深深吸口气,看着我调皮地眨了眨眼,说话的声音清脆,“卫东,有钱有自由的生活多好!我才不回去呢,哈哈。” 
    她笑着,好像开心极了。 

    (三十)绿卡 

    从许丽娜的公寓出来,觉得各种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不断冲撞,让我疲倦之极,于是在小公园里慢慢地走了一圈。小径两边的树木,把夏天的阳光都遮住了,只有零星的光线透过树叶之间细小的缝隙照射下来,形成稀疏的亮斑。我走得有些累了,找了个树边的石凳坐下,呆呆望着深褐色的地面。几个蚂蚁在泥地干裂的缝隙边缘行走,远处偶尔传来响亮的鸟鸣。一只松鼠静悄悄地从树干上下来,在草丛中寻找食物。我循声望去,它黑亮的眼睛立刻抬起来观察我,突然飞快地窜上树冠,隐没不见。 

    走进家门,发现张莉已经回来了。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似乎要从我的脸上找出什么痕迹。我有些纳闷,“怎么了?” 
    “没什么。”她很快收回目光,一边低头洗菜一边问:“出去散步了?” 
    “对,到小公园里走了走,房间里空气太闷了。”想到那天因为找许丽娜的电话差点争吵起来,我打定主意不告诉她自己刚才去了许丽娜那里。 
    “是嘛。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闷呢。”她小声嘀咕着,哗哗的水龙头并没有停。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的确应该多出去走走,对恢复有好处。” 
    “得了。不是这话。别以为我没听见。”我冷笑。 
    “听见了你还问什么?”她很快反问了一句,一点都不示弱。 
    我正要提高嗓门反驳过去,忽然发觉彼此又在滑向一场争吵,不禁沮丧。我叹口气,苦恼地说:“张莉,你没发现我们现在有些不对头么,总要吵架。” 
    “谁和你吵了啊?”她抬起头,神色沉静得让人莫测高深,“我不过随便问问,怎么,我问都不能问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事情真有点不大对头,张莉。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坐轮椅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过话。我真不明白,现在我们的情形好了,你怎么就变了?” 
    “我没觉得自己变了呀,”她语调平稳,似乎觉得我的疑神疑鬼滑稽可笑,“那你说吧,我以前是用什么口气说话的?” 
    她这么一问倒让我想了半天,“我也说不清楚……就觉得……觉得你那时候吧……语气没现在这么带刺的……让我心里不舒服。” 
    我结结巴巴的论述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张莉用一个不屑的笑容表达了她的观点,她洗好菜擦了擦手,看着我,似笑非笑,“看来你身体恢复了,要求也高了呀,我关心地问两句你就觉得话里带刺,不舒服。你要不爱听,可以出去找找旧情人,听她说嘛。” 
    她这话把我噎得够呛,我张了张嘴,但终于只是叹口气摇摇头,走进了卧室。 

    这扇门将我和张莉分隔在两个世界里,外面劈里啪啦的炒菜声隐约传来。我躺在床上,仰面朝天呆呆望着天花板出神,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被她的声音打断了。 
    “喂,出来吃饭。”她打开门,说了一句。 
    听见她的话,赶紧起身,但是只看到了她的背影。 
    我们坐在餐桌边,沉默地吃饭。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上午找到工作的事情,于是兴致勃勃地跟她说: 
    “张莉,我找了一个送外卖的工作。下星期一就可以上班。” 
    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任何反应,而是自顾自地夹菜,半天才说:“外卖?你拿什么送?” 
    “开车啊。以后你就不用打晚工了,专心学习。” 
    “你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你那些药的一个零头呢。”她似乎很瞧不上。这种语气让我一阵恼怒,觉得自尊心被彻底蔑视了。 
    “我已经完全康复了,没必要再吃药。再说你那活儿太累,早该停了。” 
    “谁说你好了?医生上星期不是说还要再吃一个疗程么?” 
    “那狗屁医生的话你也信?就知道蒙钱……张莉,我真的可以去工作了,那个活儿你最好还是别干了吧。”我尽量让语气委婉一些。 
    “怎么了,李卫东,你瞧不起我的工作啊?”她转头盯着我,有点警惕,“你想说什么?”我立刻目光闪烁回避,声音也低了下来,“没有没有,张莉我没瞧不起的意思,只觉得你白天上课那么累,晚上应该好好休息。” 
    “你别忘了你是怎么好起来的,李卫东,”张莉明显生了气,她口气强硬地说,“做不做这份活儿是我自己的自由。车也是我的,你没权利替我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已经无法进行下去。我愣了愣,低头猛扒了几口饭,然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走回了卧室。 

    这个城市的气候越来越炎热,仿佛与此应和,我们之间这样的争执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虽然到即将爆发的一刻我总是马上退缩来避免形成伤害,但内心的沮丧和挫折感却不可抑制地增长起来。我知道张莉的小心眼性格,但还是不能明白她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疑心易怒,于是开始尽量和她少说话,以为这样能够让她快乐一些,也能让自己更轻松,但她依然会随时随地没来由地用语言的针刺扎我,仿佛要试探我承受的底线。只有在每天中午,我们牵着手默默散步的时候,她才依稀恢复了我记忆中那个温柔恬静的女子本色。 

    一个夕阳斜照的下午,我从信箱里取了信出来,一边察看一边往回走到家门口,突然在这堆帐单和广告之中发现了一个淡蓝色的信封。这似乎是一封给我的公函,我的名字是电脑打出来的。我的视线转到了寄信地址,上面清楚地写着“移民局”的字样。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心砰砰狂跳。 
    我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撕开信封,拿出那张薄薄的纸,在夕阳下仔细阅读。这个时候,张莉打开门,手里拿着车钥匙,见我站在门口,便说:“别站在门口啊,到屋里再看好了。这么着急,是谁给你寄的情书吧?” 
    我抬起头,对她的讥讽浑然不觉,“张莉,我的绿卡申请……通过了。” 
    听见我的话,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凝视着我。夕阳照射在她的脸上,显现出金色的轮廓。这让我想起我们初次见面坐在独一处,她的面容被晚霞所映照的情景。 
    从回想中摆脱出来,我很快就发现张莉的目光里有我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即便是现在,当一切真相大白之后,我依然不能明确了解她那个眼神的含义——在里面,似乎有意料之中的镇定,有一切到头的轻松,甚至有一种我不知晓缘由的绝望,但最明显的,则是一种平静安然的喜悦。这些复杂的表达隐秘在她长久却沉默的凝视之中,使得我尽力搜寻也无法找到答案。 
    终于,张莉专注的目光黯淡下去。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这是好事啊,李卫东。我先去上班了,你在家,乖乖的,别到处乱跑。”说完,就匆匆走过我的身边。 
    我转过身,看见她打开车门。忽然她想到什么,转头对我说:“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庆祝一下,周末叫许丽娜过来吃饭吧。”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忽然想到应该佯装不知道许丽娜的联系方式,赶紧问她:“张莉,没她电话,我怎么找她啊?” 
    她弯腰正要进驾驶座,听见我的询问,停下转身,看着我,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找到的。” 

    (三十一)请客 

    这个周末,张莉特地去买了很多菜,星期天中午不到十二点,就在厨房里忙开了,我在旁边兴高采烈地给她打下手。“你去把香菇泡上。”“打两个鸡蛋……还是三个吧,别忘了搁盐。”“倒点生粉把肉拌上……再倒点……够了!你倒太多了!”“唉,你怎么笨手笨脚的……算了算了还是我来,你去削几个土豆得了,别割了手。” 
    我全神贯注地跟着她的指挥,还是手忙脚乱,心里比在驾校第一次学开车还紧张。夏天围在热腾腾的灶台边上,更是满身的汗。最后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你还是去洗个澡吧,把T恤换了,一股子汗味儿。” 
    我垂头丧气地往浴室走,听见她在后面接着说:“洗完后你去买个西瓜,别在厨房添乱了……哎,把门带上啊!真是的,油烟全进去了!”我忙不迭关上卧室的门,将她高亢的呵斥声关在外面。 
    痛痛快快冲了个冷水澡,顿时精神焕发,擦干后想起张莉的吩咐,开始在五斗橱里找干净的T恤。我一时想不起她东西是怎么归置的,正要去问忽然想到她刚刚警告我别添乱,于是在几个抽屉里乱翻。 
    忽然我在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下面发现了一个信封,好奇地拿出来看。地址是来自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电子工程系的研究生院,日期还是最近的,就是上个月。我觉得有些纳闷,德大奥斯汀分校给她寄这个干嘛。捏捏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有不少材料,正要打开看,听见张莉在门外的声音慢慢接近: 
    “李卫东,你在不在洗澡啊,怎么没动静了?” 
    我赶紧将信放回原处,拉开另一个抽屉。这个时候她已经把门打开了,“你干嘛呢?”她的声音有些狐疑。 
    我不敢回头,装做忙着找东西:“你把我的衣服都搁哪儿了?” 
    “最下面一个抽屉。左边。靠里。我就知道你找不到。”张莉一副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掌心的口气。 
    “噢。”我马上蹲下身,从最下面的抽屉里胡乱拿了件T恤套上,回头看去,她已经离开了。我不敢再去翻看她收藏的信件,心慌意乱地赶紧出门。 

    晚上,许丽娜准时到达。看得出,她很高兴能被邀请作客,来之前精心打扮过,新换的大花裙子,脸上搽着淡淡的妆。一进门,她把两个塑料袋递给我。张莉一看便说:“哎,你怎么这么客气,来吃饭还自带酒水生果啊?” 
    “哪儿啊,不过是顺便到沃尔玛买的,这不是庆祝卫东拿到绿卡了么。特意买了葡萄酒,没买白酒啤酒,既不破坏体形也不容易喝醉,还能美容呢。水果也就是些葡柚,很好吃的。”许丽娜笑嘻嘻地回答,我知道她是考虑到我的健康状况,心中暗暗感动。 
    一进来,看见满桌的菜,她就连声赞叹,“张莉你好厉害啊,这一桌子菜都是你做的?天哪……好香好香……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都弄好了,你来的正是时候,”张莉也显得很亲热,仿佛她们一直都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坐下吃吧。” 
    我打开葡萄酒,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给张莉倒上。“你怎么回事,应该给客人先倒啊。”她立刻皱着眉。 
    “哎呀,这有什么关系,我们还用讲那么多规矩吗,再说你今天那么辛苦。”许丽娜忙打圆场。 
    “是啊,你今天劳苦功高,当然应该给你倒。”我一边倒一边跟着讨好地说,一副阿谀奉承的嘴脸。张莉白了我一眼,没搭理我。 
    三个酒杯都满上以后,大家一起举杯,许丽娜首先说:“先为你们俩幸福美满的未来干杯。” 
    张莉立刻表示反对:“那不行,应该和我们三个都有关的祝愿才行。” 
    “那就祝愿我能顺利被社区大学录取吧。”许丽娜想了想说。 
    “你要去读书?”张莉惊喜地问她。见她点了点头,我接口说:“那就为我们三个在异乡的光明前途干杯。” 
    她们一起叫好,于是高脚杯清脆地碰到一起。我和许丽娜都是喝了一口,张莉却是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 
    我和许丽娜交换了个眼神,对张莉说,“你还是喝慢一点吧,多吃点东西。空腹喝容易醉。” 
    她拿起杯子一边喝,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还早呢。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好僵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许丽娜看到这个情形,端起杯子对张莉说:“我来敬勤劳贤惠的女主人一杯。”张莉也不推辞,碰完就一口喝了。放下杯子,她见我们两个都担心地看着她,有些惊异的样子,说:“哎,你们愣着干嘛,吃菜吃菜……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吧?” 
    我赶紧接过来,“许丽娜你吃,”然后对张莉说,“你也吃点吧。”许丽娜拘谨地点点头,大家于是都不说话,埋头吃东西。 
    张莉酒喝得非常快,常常是自己一个人,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许丽娜发现有点不大对头,忧心忡忡地不停看我。我也早发觉了,等张莉又要给自己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她手里的瓶子,严厉地说,“张莉。别喝了。” 
    张莉似乎一点不在乎我的命令,慢慢抬起头,媚眼如丝地冲我微笑,“好李卫东,我就再喝这一杯。”她的声音很轻,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柔,却不容反驳。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样腻软的口气和我说话,心中突然迷茫起来,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她低头给自己满斟了一杯,很满,酒似乎都要从杯口溢出来了。在灯光下,这只杯子仿佛一块透明的紫水晶一般。她抬起双颊潮红的脸看看许丽娜,又看看我,轻轻呼吸了一下,刚才还是恍惚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透亮。 
    见我们都看着她,张莉举起杯:“干了这最后一杯吧。”说完,她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喝完。一颗泪水,从她眼角隐秘地落进高脚杯宽大的杯口中。 
    然后,她抬起头吐了口气,仿佛结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好了,许丽娜,李卫东这个人我现在可以交给你了。” 
    我们都被她的话惊呆了,许丽娜甚至下意识用手捂住了张开的嘴。我首先反应过来:“胡说什么呢,张莉,你喝多了?”许丽娜也赶忙说,“是啊,张莉你可真会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张莉的声音很清醒,“李卫东是因为来看我才出车祸瘫痪的,现在,他算是基本康复,我的任务也终于完成了。李卫东,现在我再不欠你什么。娜娜那么爱你,和她在一起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张莉你听着,”她的话让我怒不可遏,但还是尽量控制住脾气,“第一,我不是你手里的玩具,想送给谁就送给谁。第二,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什么。要说欠,也是我欠你的,而且欠你很多。” 
    “你没有,那都是我自己愿意的。”她立刻反驳。 
    “你听我说完!”我提高嗓门吼了起来。在我内心,突然意识到张莉今天这么做决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已经想了很久了。一时之间我还不能了解到底是什么驱使她做出这样的安排,但无论如何,那样东西不可能是她的小心眼这样无足轻重的性格缺点,而是某个能将我和她的未来完全摧毁的东西。我感到一阵无边的黑暗正在向我逼近——其实它早就在朝我们扑来,只是张莉在我无忧无虑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这个吞噬一切的阴影让我内心不寒而栗,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张莉离开我,否则她必定消逝在这个深渊里面。 
    这个念头如寒光一样闪过我的脑际,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告诉自己现在一定要冷静下来,于是强压怒火,直视着她说,“张莉,你这是成心的,对吧。”我转头看了一眼惊慌失措,下意识要离开座位的许丽娜,“许丽娜你先别走,”然后又盯着张莉的眼睛,“张莉,告诉我们你打算做什么,要说什么?说吧,我们听着。我和许丽娜都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今天就把事情说个明白。” 
    许丽娜也看着张莉,目光因为忧虑甚至有些恐惧,“张莉,你怎么了?” 
    张莉忽然笑了起来。在灯光映射下,她的笑容阴影浓重,显得特别诡异,眼睛透出异乎寻常的光芒,仿佛被妖魔所凭,“我没说你和娜娜做对不起我啊。你们怎么会对不起我呢?我有什么本事能你们对不起?” 
    我丝毫不理会她话中的讽刺,而是尽力保持平静地和她说话,“张莉,那你这样的做法就让人不可理解了。你不仅在伤害你自己,也在伤害我,伤害许丽娜。你别忘了,我是你的爱人,她是你的朋友。张莉,你到底心里有什么东西瞒着不肯告诉我们?” 
    “我没有隐瞒什么!”她嗓子陡然高亢起来,尖利的声音过后,是一片死寂。接着,她冷笑一声,“伤害……爱人……朋友……哼,到底是谁隐瞒了?”她目光逼人地看着我,“到底是谁一开始瞒着我要把她办到美国来的?到底是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偷偷给别人打电话的?到底又是谁偷偷坐着轮椅还去失乐园的?”她越说越激动,泪水从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滚滚而下,“我费那么多苦心帮助她,你怎么就不能想着我一点,不要和她来往?!”说着她把一张纸条扔到我脸上,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和许丽娜通电话时匆匆记下她地址的字条。“还有脸说对不起我,可笑!到底是谁在伤害?你算是我哪门子的爱人?!” 
    她连珠炮地说完,然后又转向许丽娜,“你又是什么样的朋友?!”张莉浑身颤抖,满脸通红,盯着许丽娜,声嘶力竭地说,“你到了美国,住处是我找的,工作也是我给的,可我求你帮忙的时候,你居然把我也拉下火坑!看到我舞跳的比你好,挣的比你多,你竟然给他通风报信,要把我赶出去,你知不知道我挣钱是为了救他?!这些还不算,到最后,你还带着他去看我演出,当面羞辱我,还当我不知道?你也算是我的朋友?!许丽娜你说,到底谁在隐瞒谁在欺骗?!” 
    这阵急风暴雨似的讨伐让许丽娜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莉劈头盖脸地痛斥她。终于许丽娜再也受不了这份难堪,从椅子上跳起就往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声痛哭。我赶紧追出去想劝慰她几句,但她头也不回,迅速消失在街角。 
    我在深夜的街道上呆呆站立了一会儿,满身疲惫地走回房间。推开门,看见张莉一手支颐,另一只手用细长的手指在空杯的杯口优雅地划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瘦削的脸庞上,因为激动而来的红潮已经褪去,只剩一片苍白。她就这么坐在满桌的菜肴边上,说不出的空荡寂寥。 
    刚才的喧嚣过后,房间里安静得让人难受。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颗烟,平静地说:“恭喜你,张莉,你的目的达到了。” 
    “我有什么目的呀?难道一时失态,说说心里话也不成么?”她好像也恢复了常态,笑吟吟地看我。 
    “不对,”我摇头,“你不是一时冲动,你是成心的。” 
    “哦?我要成心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张莉,但你是故意让许丽娜伤心,也是故意激怒我的。那些话不是你的心里话。我了解的张莉不是这样的。” 
    “那就说明你根本不了解我,傻瓜。那当然是我的真心话。” 
    我固执地摇头,“你虽然小心眼,但并不恶毒。实际上,自从我康复以后,你的脾气就变得很古怪,我早发现了。”我停了一会儿,用非常耐心柔和的口吻问她,“告诉我,张莉,你怎么了?到底把什么藏着不想告诉我?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把问题解决好的,不是吗?当初那么难我们不都走过来了么?张莉,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帮帮你呢?” 
    张莉眼圈立刻红了,想说什么,但很快就咬着嘴唇,似乎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终于,她艰难地说,“我没藏着什么,你想错了,我就是这个恶毒的脾气。” 
    我叹口气,“你不想告诉我,我也不能逼你。”我尽量柔和地不停跟她说话,打消她内心的戒备,“你责怪许丽娜、责怪我的那些事情,都对。我也知道那样让你很委屈。我会解释给你听……好吧,让我们从头来说。你既然不肯告诉我你瞒着什么,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总可以吧?” 
    “我不会翻电脑的历史纪录么?看门的人也会告诉我谁来了呀,何况来一个坐轮椅的,推他的人大家又都认识。”她慢慢恢复平静,轻松地说。 
    “唔,”我抽了一口,点点头,“张莉,可是你想过没有,许丽娜从来没有恶意啊。她并不知道我瘫痪了,所以才写信责骂我没有照顾好你。后来要去失乐园也是我自己坚持的,她一直要我瞒着,真的很体谅你的苦心。我装作不知道,也是为了不让你尴尬。” 
    “是啊,不让我尴尬,”她惨笑着,“我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女人,干着肮脏的活换钱来治你的病,还生怕病人觉得这些钱侮辱了他。” 
    “我没有这么说!”我的内心被张莉尖锐恶毒的话狠狠扎着,疼得缩成了一团。这样的话让我几乎失去了控制,想狠狠地打她耳光,让她清醒过来,“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卑微下贱,张莉。我去看你跳舞,不是去羞辱你。” 
    “不是羞辱?那是什么?”她立刻反问,“疼惜?怜悯?算了吧你,”她哈哈大笑,笑声凄厉,“李卫东,你这个伪君子。” 
    说完,她扬长而去。我坐在桌边,内心象被火焚烧一样,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狠狠一拳打在墙上。 

    (三十二)离去 

    这场冲突以后,我和张莉的关系急剧恶化。如果我在床上躺着,她就抱着枕头去客厅,最后我不得不在客厅安营扎寨好让她可以安稳地休息。每天晚上看她走进卧室,然后锁门,都会让我心痛如绞。平时她也不跟我说话,和她搭讪也不理睬,眼光掠过我的时候视若无物。这一切都让我烦躁不已,同时百思不得其解。也曾经或旁敲侧击或直接问她,但张莉从来没给我任何答案。有好几次自己差点失去了耐心,只是在最后的关头告诉自己,如果一走了之,恐怕就要真的失去张莉了。 
    这天下午,她又要开车去失乐园上班。我再也忍不住,把最后一个疗程剩下的药全部搬了出来,摆在茶几上,一字一句对她说:“我最后一次劝你,如果你再去,那么这些药我全部扔掉。张莉,我宁可永远瘫痪,也不愿失去你,我要原来那个张莉回来。” 
    她怔了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做,犹豫了一下,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温习功课了。 
    但我所能做到的只是这一步。我和张莉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我去上班,她读书做饭。但也仅此而已。即便是在吃饭的时候,也无法和她交谈。有时下班回来,看见张莉在电脑前的台灯下学习,我会尝试着悄悄走过去,温柔地拥抱她,就象她刚来美国的时候第一次拥抱她一样。她瘦弱的身体在我的双手围拢时会轻轻一抖,但随即不动,过了一会儿,如果我还不放手,她就会坚决地把我的手拿开,偶尔,会用极其冷漠的声音说:“对不起,李卫东,别妨碍我做功课。”让我的心里一直凉到底。 
    在漫长炎热的夏季,这个曾经非常温馨的小小屋子,显得寒冷而窒息。 

    在暑期课程快要结束的一个傍晚,张莉忽然提出去小公园那儿散步。我有些意外,当然,很高兴地答应了。 
    我们再一次走进树林小径的时候,彼此的手很自然地互相找寻,然后十指交叉,握在一起。就这么安静地在余晖璀璨的树荫之间慢慢行走,我忽然又感觉到那种久违了的亲密和相依为命,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虽然,在这次短暂的幸福时光里,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后来自己才意识到,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张莉如此互相贴近。 

    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我睡得很香甜,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临睡前张莉递给我的那杯温牛奶的缘故,喝完之后我就很快就困倦,迷迷糊糊入睡,似乎还是被她搀扶着倒下的。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坐起身体,虽然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却立刻觉得事情不大对头——自己躺在床上,空气中有她身体的气息,隐隐约约的。这种气息弥漫于我的呼吸,恍惚之中觉得她就在旁边,不禁轻轻喊了一句:“张莉。” 
    没有人应答。我的旁边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尚有余温的微微凹陷显示出她曾经靠着我的痕迹。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进入大脑,我马上清醒过来,跳下床去翻五斗橱的抽屉。 
    果然属于她的两格已经搬空了。我发了疯一般在房间里乱窜,到处寻找能证明张莉依然存在的证据,但收获的只是更加让人恐惧的失望。她的皮箱、衣服、照片、钥匙……甚至洗漱用品都不见了。我的意识已经完全混乱,在各种不可能的地方拼命寻找——我掀掉被子、钻到床底、打开浴帘、检查门后,甚至拉开每个抽屉。我不能理解的是,张莉的气息明明就在我的每次呼吸之中,怎么可能我的眼睛看不见呢? 
    将所有的地方都搜寻过以后,我满身是汗,疲惫而难以置信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央。下意识闭上眼睛,她的气味就极淡地飘来,仿佛从我面前悄然走过。我忍不住惊喜地睁开眼,但视野之中,只是明亮的光线,和在空气中飘浮的细小灰尘。我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坐到地上。 

    两三天过去了,我才慢慢说服自己张莉已经离去。她没有留下任何的语言或者字条,说明她离去的缘由,也没有告诉我这是一场暂时的离开还是永恒的分别,这是我最无法释怀的地方。在此之后的相当长时间里,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她不能原谅我对她的隐瞒,以及无法面对她自己为生活所被迫受到的种种屈辱,所以才会离去。今天想来,我是如此不了解这个瘦弱的女子,在喜怒无常后面的她,竟然独自面对着一个我并不知晓的巨大深渊。 

    张莉不辞而别以后,每天独自呆在这个房间变成了一种无法解脱的折磨,里面的每一样物品,每一个角落都无时无刻不唤醒着我的记忆。最后,我不得不在神经崩溃以前,仓皇收拾行李,离开这个随时要将我撕裂的地方。 
    临走前,我给许丽娜打了个电话,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她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对我说,“卫东,你千万不要责怪张莉。我觉得她是迫不得已。毕竟,她吃的苦太多太多,甚至无法承担了。也许离开这里,能够让她心里轻松好受一些呢。” 
    我苦笑一下,“我还以为你会怨恨她。她那天对你实在有些过分。” 
    “没关系,卫东,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只是我应该逃得更快一些,被那么指着鼻子骂,真有些受不了。” 
    “唔,我明白。你说的对,娜娜,还是让她一个人静心待一阵子吧,我也要如此了。也许事情会慢慢好起来。” 
    “那你怎么打算?是不是要永远离开这里?” 
    “不。当然不。我想她还会回来的,我会在这儿等她,或者去找她。不过,现在我也要暂时逃离一下,准备回国待几个月。” 
    “那你怎么知道能在哪儿找到她?” 
    我一边想着那个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信封,一边沉思着说,“不知道,不过,我有一点预感。” 
    “什么预感?” 
    “我一定会找到她。” 
    许丽娜在电话那头笑了,“卫东,你总是这样自信。” 
    “嘿嘿,也许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对了,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当然,你说。” 
    “你有空的话,在下个月秋季开学以后,打个电话到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电子工程系研究生院,问问学生处的人,张莉也许会转学到那儿。那个学校有个华人学生学者联谊会,它在学校的网站上有自己的新闻组,我在里面一个欢迎即将入学新生的帖子里发现了她的名字。对了,那个网站会在九月九日以后公布入学新生名单,我已经把网址通过EMAIL发给你了,学校的联系电话和联系人也在那封信里。如果确实这样,帮帮我,娜娜,去确认一下。不过你不要惊动她,抽个时间悄悄开车去一趟,问问别的同学,应该能得到她的确切住址。” 
    “我说你怎么这么笃定呢。没问题,这儿开车过去也就两个小时。我九月找个周末,一定去。” 
    “谢谢你,娜娜。我回国后会和你保持联系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许丽娜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卫东,你总是走得这样匆忙。” 
    我知道她想起了两年前自己刚来美国时没能送我的事情,心里一阵酸楚,但还是笑嘻嘻地说,“嘿嘿,当年我来美国,你没能送成,现在我回中国,一定给你个补偿的机会。今晚我们一起吃顿饭,算你给我饯行吧。” 

    (三十三)重返 

    走出罗湖海关的时候,发现几乎所有的朋友都来接我了。他们在栏杆外面兴奋地冲我摆手,瘦小的储万军和胖胖的常卫挤在最前面,杨雨影挺着个大肚子,满脸幸福地站在一边,在他们后面是高高大大的黑子。他们都在冲我微笑。我也笑嘻嘻地冲他们招手,忽然觉得眼眶里一阵潮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的心态稳住。 
    一走出闸口,黑子就伸手把我肩上的背囊抢了过去,也不说话。杨雨影最先按捺不住,唧唧喳喳地说:“李卫东,你的事情,许丽娜已经都告诉我们啦。你能恢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储万军赶紧接口,皱着眉对她说,“里介人怎么一点细情都藏不住?冬瓜刚下灰机,里说点什么别的不好?!” 
    “我怎么就不能说?李卫东那么可怜我安慰两句也不行啊?真是的,许丽娜当初要我们瞒着那不是他还没好吗,现在好了还不能说么……李卫东,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当然不。这些都过去了,我回来就是要彻底松快松快的。”我尽量象以前那样懒散的样子,笑嘻嘻地回答。 
    “唉,是啊,你吃的苦太多了,现在要好好休息休息,吃点好的……我和万贼天天拉你去吃海鲜。” 
    “哈哈,你不怕我过敏啊。”我哈哈大笑。 
    “嘁,我儿子都不怕,”杨雨影满不在乎地轻轻拍拍自己的肚子,“你怕什么……哎,张莉不也是从深圳出去的么,说不定和你一样跑回来散心呢,那样……你也许会……碰上她了……” 
    我大吃一惊,心想我和张莉最近的风波怎么她也知道了,下意识扭头去看她。杨雨影看见我的眼神有异,情知说漏了嘴,话说到一半又咽不回去,只好期期艾艾说完,声音越来越低。储万军又气又恼,看着自己的老婆挺着大肚子又不舍得说太重的话,只好恶狠狠盯了她一眼。我赶紧打岔,把尴尬的气氛化解过去: 
    “哈哈,你怎么知道你要生儿子,不会是哄万贼吧,我知道他满脑子重男轻女的封建残余。” 
    “我感觉嘛,他在肚子里总是动来动去的不安分,一定是个小子。”说到自己的孩子,杨雨影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因为营养过剩而红润发胖的脸上绽开着幸福的笑容,“万贼心里想儿子想疯了,嘴上还特冠冕堂皇,老是说生男生女都一样,我上次打算给那个做B超的医生塞个红包,问问男女,他还不让呢,嘁,假清高!”说着,她白了储万军一眼。 
    “我说你们都结婚这么久了,怎么你还叫他万贼啊?”听杨雨影一口一个“万贼”,我觉得好笑。 
    “她改不过来,我都习惯啦……唉……”储万军无限哀怨地长叹一声。 
    “我又没当爸妈的面这么叫你,真是的。”杨雨影白了他一眼。 
    大家一路七嘴八舌走到储万军的新车边上,我一边将杨雨影先让上了车,一边笑着说:“哟,万贼你现在牛逼了啊,什么时候换的宝马?” 
    “公西配的,我剌里会买介个,要攒钱养孩子啊。”储万军若无其事地回答,一边发动了汽车。 

    一上路,他就问我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我想了想,说没什么打算,就是好好休息两个月,希望我能够冷却下来,然后再回去找张莉。储万军点点头,说这样最好,不管是谁的问题,首先要做的是彼此都静下心来,不要感情冲动。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冬瓜你要是觉得无聊,先到我这儿上班吧,也不用每天坐着,想去就去,事情也不多,就是些文案,你原来不是还写过诗么,搞这个一定拿手。 
    听他说到文学我不禁哈哈一笑,心想这么些年,自己被生活的浪头打得晕头转向,哪儿有时间有心情去舞文弄墨?不过我知道储万军是好心,怕我整天无所事事反而对不愉快的事情想得太多,于是很快答应他。 

    晚上吃完饭,我婉言谢绝了储万军要送我回去的提议,坚持坐上了黑子的旧切诺基。 
    他把车驶离餐馆,在两边都是花里胡哨霓虹灯招牌的振华路上默默开了一段,才问我:“回家么?” 
    “你今晚上还有事吗?” 
    “没。” 
    “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一坐怎么样?” 
    “红茶坊?名典?” 
    “操,别跟我玩那套高雅。去大灰狼吧。” 
    他嘿嘿笑了笑,没再说话。在拥挤热闹的街道上,这辆破吉普慢慢向前驶去,我们在黑暗的车厢中沉默,外面的喧哗仿佛离我们异常遥远。那些璀璨的霓虹灯打在我们脸上,变幻不定。 

    我们在整块树桩磨出的桌旁坐下,不约而同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鱼缸,里面两条很小的金鱼安静地游来游去。 
    服务员走来,拿来菜谱,轻声问我们要点什么,我们要了四十串羊肉串,两小瓶老掌柜。 
    “许丽娜还是没给你电话?” 
    “没有。” 
    “我和她说了,但她不愿和你通话。” 
    “我知道。” 
    我把那天和许丽娜见面的经过详细说给黑子听,他很认真地听着,一边不停喝酒。等我说完,我听见他隐秘地叹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 
    “还那样。” 
    “娜娜可是很固执的人,说不定一辈子都不回头。” 
    “没关系。”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和他碰了碰瓶子,一饮而尽。在结帐的时候,我问服务员要了纸笔,写下许丽娜的号码给他。 
    “你自己掂量着办,她可说了接你电话就换号码的。” 
    黑子没回答,将那张纸条拿过去,仔细地看了一阵子,然后小心折好,放进钱包中。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钱包里面许丽娜的照片一闪即没。 

    我在储万军的公司里安顿下来,一边给他的客户写些煽情肉麻的广告词,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九月份来自许丽娜的消息。 
    九月十一日是个星期二,晚上九点多,我一个人在房间里上网,忽然手机响个不停,赶紧拿起来察看,是常卫打来的。他的声音很是急迫: 
    “我操,你的电话怎么老占线啊?!” 
    “我在上网,怎么了?”既然不是来自许丽娜或者张莉的消息,我便有些漫不经心。 
    “快看电视,美国出大事了!快看啊!” 
    我满脑子疑惑地打开电视,就看见屏幕上正在播放被劫持的客机正自杀性地撞上世贸双塔,顿时浓密的黑烟滚滚而出,不时有红色的火焰在里面时隐时现。这个镜头被重复地用慢镜头播放出来,轰隆的巨响中,那些惊呼一次又一次地涌入我的耳际。 
    这真是一个多事之秋,我心想。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非常不吉利的谶语,向来不迷信的我也很奇怪地惊慌起来,仿佛无心之中决定了我和张莉的命运。我一次又一次地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个词语,不要去想我和张莉任何不祥的结局。可是那些黑色的预言顽固地在我耳边回荡,越来越响,如同狞笑着接近的魔鬼。忽然发现自己浑身大汗淋漓地颤抖着,不可抑止。 
    我心慌意乱地关掉电视,躲进浴室,让冰冷的水喷泻而下。渐渐平静下来以后,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失去张莉。 
    冲出浴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许丽娜拨电话。等待音过了很久,终于变成了录音留言,我对着话筒大声地说:“娜娜,请尽快告诉我你找到张莉没有?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你一接到这个留言就给我电话!” 

    许丽娜的电话在第二天中午才到。奇怪的是,她的语调出奇地平静。张莉的确在奥斯汀,已经入学了,但知道张莉住哪儿的人正好周末不在,她准备下周再去一次。最后,许丽娜宽慰我说,一切都很好,不要着急,给张莉一点时间去忘掉那些不愉快。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安心了一些,心想这一切问题都会解决的,我和张莉已经经历过那么多苦难,上天无论如何也应该眷顾我们一次。 

    (三十四)结局 

    事情总是这样,你热切盼望的一定不会到来,而你极力避免的却总是在你以为已经躲过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你面前。 
    我是在一个酷热的下午接到许丽娜的电话的。这个多事之秋,深圳的气温高得反常,我从楼下的风味小馆里拎了一盒尖椒肉丝饭上来,外带一瓶冰冻的老金威。这份盒饭非常油大,那些有点沤了的炒菜油,渗过米饭,在白色泡沫塑料的底部形成黄色的一个小洼,泛着汪汪的油光。我呆呆看了一会儿,觉得嗓子眼里腻乎乎的直恶心,于是拿起酒瓶子猛喝一气,然后响亮地打了一个嗝。 
    电话响了,我赶忙撕了条卫生纸胡乱擦嘴,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喂了一声。 
    许丽娜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她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嗓子都走样了以至于我用了点时间才分辨出是她的声音。在我记忆中,哪怕是和我吵得天昏地暗她也没这样痛不欲生地哭过。 
    很奇怪,这个时候自己倒不是很紧张,大脑象缺氧一样迟钝,慢慢地说,“你哭什么啊?有话好好说嘛。” 
    许丽娜极力控制才止住哭声,结结巴巴地让我赶紧回美国,越快越好。我其实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思想如同梦游一般飘来荡去,根本抓不住。定了半天神才想到要去订机票,正要挂电话突然又想起个愚蠢的问题:“娜娜你让我回哪儿啊?达拉斯还是奥斯汀。” 
    刚说完“奥斯汀”三个字,许丽娜又哭开了,那种哭声渗出寒冷彻骨的绝望,通过电话汹涌而来,迅速将我淹没。我猛然回过神,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心脏因为惊恐而不受控制地收缩,带来一种极端尖锐的疼痛感。我不再继续和许丽娜的交谈,而是立刻掐断了电话,手指哆嗦着开始拨航空公司的订票号码。在我收线的一刹那,许丽娜的哭泣仍然没有止住,在我挂了电话后似乎仍然在听筒里回响。 

    我赶到奥斯汀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许丽娜穿着一身素衣,在机场接我,两只眼睛依然哭得红肿。德大奥斯汀分校的学生公寓里,张莉的宿舍已经搬空,里面没有任何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我闭上眼睛,拼命呼吸,但仍然寻找不到一丝属于她的气息。 
    许丽娜交给我一封信和一个瓷坛——里面装的是张莉的骨灰。这个曾经如此深爱我,而我却并没有好好去珍惜去爱的女子,只留给我这两样东西证明着自己的存在。望着它们,忽然意识到,上天对我揭示了一个多么残酷的定律:当你处于得到的状态时,未必能意识到要去珍惜。而在你懂得并且打定主意去好好保守那些你所留恋并视为珍贵的事物时,它们往往已经永远不再属于你。 
    大概是由于在长达二十四个小时的飞行中自己没有休息,我处于一种极端亢奋和疲倦并存的奇怪状态,从许丽娜手中接过那些张莉的遗物时,自己神色如常,仿佛是拿着张莉托她转送给我的小小礼物,而张莉本人,将在不久以后笑吟吟地出现在我面前,给我一个惊喜。 
    瓷坛冰凉冰凉的,没有丝毫让人温暖的念头。我端着它,不禁长时间想像着那个瘦削娇弱的身躯,是如何从在我身下如同蛇一般的妖娆柔软变成一掊暗淡干燥的尘土的。揭开盖子,一阵呛人的灰尘味儿就扑面而来,这个时候,我是多么想拽住经过的任何一个人,或者神灵,去问他,曾经我那么熟悉的温暖的肌肤哪里去了?那个富含水分、在我怀中或身下不断扭动和变换着诱惑我的躯体哪里去了?无论你给我多么充分的理由,我都无法相信这堆死寂而冰冷的尘埃就是我的张莉的化身——它必定是造物主用障眼法给我的一个赝品,只是为了让我绝望和放弃,而真正鲜活着的张莉,则被它悄然掩藏到整个世界的背后,在某个我已经不再渴望不再惦记的时刻,她才有机会在我身边汹涌来去的人群之中一闪即没,在我还没有发现和捕捉到以前就已经消逝。 
    慢慢的,我将和其他生存于这个世界之中的人们一样,不再思念,也不再有发现的能力,任凭红尘毁坏自己的双眼,麻木却满足地生活,而张莉,则和那些躲藏于世界之外的精灵一样,隐秘而幸福地眷恋着,时常在转瞬即逝的掠过中掌握着我的行踪,而我懵然不知。 
    也许,造物主的安排就是这样。任何一种长久的怀念,从来就不属于生者对于死者,只有死者对于生者,才有永远思念的能力,以及权利。 

    我如同一个孤魂,捧着张莉的骨灰在德大奥斯汀校园的树林之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终于,在某棵大树旁,疲乏已极地坐下。透过浓密树荫的夕阳之中,我打开张莉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我送给张莉的那张百日留念裸照。在发黄的黑白照片上,我天真无邪地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将它轻轻折好,和张莉的骨灰放到一起,然后摊开信,慢慢阅读起来。 
    “李卫东: 
    唉,你又找到我了。看见许丽娜朝我走来,我就知道,这辈子自己是躲不开你的了。我想,大概无论我逃到什么地方,你都能找到我,对吗?听见我这么问,你一定会很得意地点头,哼。 
    嗯……说些什么呢?让我想想。首先,应该跟你道歉吧。请原谅我们最后在一起的日子里,我还是那么恶毒地去伤害你。可那是没有办法,李卫东,这是唯一能让我离开你,也让你离开我的途径了。 
    你看,你是那么聪明,都已经猜到我在瞒着你什么了。可就是这样,最后我还是骗过了你,嘿嘿,应该是我比你更聪明呢。 
    其实,从春天那次体检回来,这些事情就已经决定了。那天下午,我攥着化验结果单,在校园里独自走了很久,到家的时候出奇的晚,你还记得么?李卫东,那个时候我害怕极了,好几次都一边哭着一边往家跑,想第一个时间告诉你,然后趴在你怀里哭个够。可最后我还是决定把HIV阳性的检查结果瞒着你,一直到现在。李卫东,不要怪我,这是我应该独自面对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就算是当时告诉了你,你又能做什么呢?肯定只是让你更加担心更加难受,然后就把你的病情恢复也给连累了。进家门的时候,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李卫东,我得做一个对我们来说,结局最好的选择。你总是说我很倔强,我想你是对的。而且我成功了,在生我气的同时,我求你也对我的聪明和胜利小小地赞许一下吧,给我一个笑脸。 
    现在想到这些,说真的,我很感激上天,能够在我还能坚持的时候让你康复,你不知道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有多么好。上天真的很照顾我,听了我的祈求,给了我足够多的时间。 
    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李卫东。我不断使小心眼,故意刺激你,和你吵架,想把你气走,让你再也不想理我。要是真能做到这样该有多完美,你可以轻松地去面对未来,我也可以坦然地面对死亡。可惜你还是找到我了,李卫东,你总能够做到的,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唉,说来惭愧,那些恶毒的话,虽然是自己刻意说的,可我心里真的也那么想呢,一想到你和许丽娜曾经那么好,心里就忍不住一定要酸溜溜的。我总算发现了,自己的确是一个好小气的人啊,李卫东,你会不会真的不喜欢我呢?最好还是不要吧。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没让你发现我是装的,嗯,我确实比你更聪明。 
    让我擦擦汗,继续写。这个夏天热得要命,没法写得很快,总是要停下来休息。本来我是不打算给你写这封信的,李卫东,如果你没让许丽娜来找我的话,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写了,就这样没声没息地消失最好了。嗯,也许还是会写吧,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忍得住,也许写完就偷偷烧掉了,不给你看。唉,李卫东,我真想你啊。要是你现在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就好了。 
    不,你还是别出现吧。我现在这个模样,难看死了,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不会现在来看我,你知道我要你记住我最美丽的样子,对不对?还有,你千万不要怪许丽娜,是我让她不告诉你的,她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我相信,换了她也会这么选择的。 
    不能说自己没有遗憾的,我有那么多的事情还没有做呢,真不想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走。还有一个学期,我就要毕业了。本来以为转学过来,至少能撑到我拿硕士学位的,这可是我第一个硕士学位啊,看来只有下辈子再回来拿了。都怪自己不小心,那天晚上睡觉把毯子踢了,小小的感冒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李卫东,这也应该怪你,谁让你出现在我梦里了,还和我那么亲热,害得我把毯子都踢了。嗯,这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你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看着你慢慢好起来,我却没法接近你,心里有多难受。那个时候总是梦见你轻轻把我抱起来,亲吻我的身体……不说了,我的脸都红了,李卫东。你是不是觉得我色迷迷的啊,象个花痴。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呢,都病成这么一个丑八怪了,还想着你怎么和我亲热。 
    不过,我倒是真的好好抚摸过你一次,你不知道吧,嘿嘿。我走的那天,偷偷喂你吃了安眠药,是混在牛奶里的。等你睡着了,我把你从头到脚亲了个遍,你熟睡的时候呼噜真大,一点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嘻嘻。我抓住你的手放在我的胸口上,轻轻蹭你的胡子茬,你都没醒。后来,我就走了,李卫东,不过你的样子我全记住了,现在都能想得起来,每个细节都记得。嗯,这样想着你,感觉很幸福。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我知道。我想你,李卫东,很想很想很想很想。我要你抱着我,和我站着MAKE LOVE。唉,写下这个词语的时候我的脸都发烫了,李卫东,可我真的想。 
    多想和你在一起啊,最好是永远,如果做不到,就是现在也行啊。我想你看着我,牵我的手,陪我走这最后一段。 
    不过,这不是我最想的,李卫东。你猜得出来么?我最想为你生个孩子。还记得那个感恩节吗,你对我说,张莉,我们要好好地在一起。那个时候我就想,我们要有一个家,我给你生个孩子,嗯,不止一个,最好三个,他们可以一起玩。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推着婴儿车,牵着他们在草地上散步,他们唧唧喳喳说话,我们也唧唧喳喳说话。答应我,李卫东,你要好好地活着,将来带着孩子们来看我,我保证长很多漂亮的花给他们。我不要你们哭哭啼啼想念我,而是笑嘻嘻地和他们说起我,告诉他们,和你在一起,张莉是一个多么快乐的人,就象收到你送我那张照片的时候。李卫东,你千万要把那照片和我的骨灰放在一起,它是永远属于我的,你不许贪污。 
    我写不下去了,李卫东,我没有力气了。你抱抱我吧。嗯,还有最后一句话,千万不能忘了对你说。 
    我爱你,李卫东。 
    唉,多想说我永远爱你啊,可惜我做不到。我没法再爱你了,李卫东,对不起。因为我要走了。” 

    信最后的字迹难以分辨,那些蓝黑色的墨水仿佛被什么浸过而湮开,我慢慢读着,仿佛可以看见张莉一边用生命中最后的精力写完这封信,一边用手捂着发烫的面颊,而泪水悄然滴于信纸上,变成一些透明的痕迹。 
    我读到最后,耳朵里似乎能听见张莉用清晰和安静的声音和我告别,越来越远,一阵巨大的酸楚排山倒海一般涌过来,终于自己再也坚持不住,坐在树下,如同一个伤心欲绝的孩子,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 
    沙哑撕裂的哭声穿过浓密的树林,将刚刚回巢的鸟儿纷纷惊起,它们成群结队,掠过夜幕渐渐笼罩的苍穹,在最后的斜晖中幻化成一个巨大而黑色黯淡的影子,转瞬不见,如同有生命的灵魂。 

    (三十五)尾声 

    几年后的一个上午,阳光很好地从书桌前的窗户外投射进来。我坐在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电脑文本里这个小说的最后几行抄在一沓厚厚稿纸的最后一页。明天,我就可以把这个故事念给张莉听了。有淡淡的风偶尔越过半开的百叶窗,温柔而佻皮地来问候,那些纸张便发出轻微的哗哗响,于是我用一个镇纸放在文稿上面。这个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我小心地写下最后一个句号,然后去开门。 
    屋外站着常卫、黑子、储万军夫妇,杨雨影手上还抱着个胖胖的丫头。他们得意而轻松地冲我招呼,我惊讶得愣住了,半天才高兴地笑起来,把他们让进屋: 
    “真没想到,你们怎么来了?是许丽娜告诉你们我住址的吧?” 
    “除了她还有谁?”杨雨影喘着气说,一边把女儿放到地板上,“乖囡囡,自己走,妈妈累死了。”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好奇地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周,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然后一点不认生地到处奔跑起来。杨雨影担心地跟在后面,生怕她摔跤。 
    “你们怎么一起出来了?”我好奇地问。 
    “万贼是来这儿出差,顺便带着老婆孩子假公济私,我们是沾他的光,被邀请出来玩一圈,其实大家就是来看看你……操,这地方的太阳真大,还是屋子里凉快。”常卫拿过面巾纸,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黑子和储万军则在房间里转悠,打量我这间简单朴素的屋子。 
    我从冰箱里拿了些啤酒橙汁,又给囡囡倒了杯雪碧。“许丽娜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杨雨影抱着孩子,撇了撇嘴:“这家伙又出门去旅游了。听说去了华盛顿州爬什么山去了,名字我也没记住。” 
    储万军走过来说,“冬瓜里介个地方也太蓝搅了,如果不系许丽剌告诉我们详细地几,根本搅不到介里。” 
    黑子也问:“就是啊,冬瓜你怎么搬到这么个偏僻地方了?” 
    我笑笑,“这儿多好,安静。前面就是一大片草地,还有树。我反正不用坐班,和公司都是网络联系,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和张莉守在一起,很自在。”我说得很平静。 

    中午,我们在树下烧烤,杨雨影和小女儿看见整面山坡的碧绿,高兴得不得了,在上面跑来跑去。 
    剩下的中年男子们懒懒地坐在树荫底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我从信箱里取了信出来,走回树下,听他们说着黑子和许丽娜的事情,于是喝了一口啤酒,笑着插嘴:“你真给娜娜打电话了?她没撂你电话、换号码什么的?” 
    大家都笑。常卫伸了个懒腰,“许丽娜开始还态度挺冷的,黑子,是吧?不过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冬瓜你是不知道,黑子每天给许丽娜的电话,”他顿了顿,抬眼估算了一下,“平均两点五个。” 
    “去你妈的,有这么夸张么。”黑子赶紧否认。 
    常卫和储万军立刻反唇相讥,我没搀和,而是笑吟吟递给他们一张明信片,“刚收到的,你们看看吧,特别是黑子你。”黑子接过来,一看笔迹就知道是许丽娜的。正面是MOUNTAIN RAINIER的雪山和湖水,背面是她潦草的笔迹: 
    “卫东,MOUNTAIN RAINIER真的美极了,比我刚去过的优胜美地还要漂亮。我把船划到EUNICE湖的中央,远远看白色的雪山峰顶,感觉真好。湖水象镜子一样平滑,那些枞树的倒影就很清晰地显现出来。我想,卫东,我的灵魂大概永远不会属于某一个人,而是这些永恒而美丽的山水。 
    前两天接到了荷兰商学院的信,我的入学申请被接受了,明年秋季。正好美国差不多玩遍了,马上又可以在欧洲四处游览,正合我意。 
    对了,常卫他们可能最近会过来,替我向他们问好,告诉黑子少喝酒。你自己也要多保重。还有,千万别忘了,卫东,代我问候张莉。” 

    我拍拍黑子的肩膀,“你任重而道远哪。”说完,抬起眼,望着山坡上那个鲜花拥簇的地方,张莉就静静地安睡在那里。杨雨影的小女儿不知忧愁地在那里不停奔跑,开怀大笑,将那些野花摘下攥在手里挥舞。忽然,她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跌跌撞撞地冲我跑来,我赶紧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她红扑扑的脸蛋停在我的面前,眼睛象泉水一样清澈透明。她将那些花放在我手中,奶声奶气地说:“叔叔,花,给你,帮我种,好多好多。” 
    我心里一动,不禁微笑着点了点头。远处,太阳透过缓缓移动的白云,正照耀在这片绿草如茵开满鲜花的山坡上,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青草和野花就随着摆动,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波纹便随风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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