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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武
11 下午的政治学习,夏阳最讨厌了。 夏阳把手放在抽屉里,翻着诗集,他把题在扉页的那首诗又看一遍。再看一遍时,夏阳又觉得这首诗其实也一般化。 系主任在念报纸。系主任的声音一点激情都没有,温温吞吞的。念了一份报纸,又念了一份文件,大约是关于职称的事。文件里有一条,是思想品德方面的。夏阳的手在抽屉里停止了翻动。他感觉到坐在他斜对面的林晨晨看他一眼。系主任也在这时候中断声音。系主任再次发出声音,就是把关于思想品德这一段重点解释了一遍。夏阳觉得,系主任的重点解释也是冲他而来的。夏阳警觉地认为,他和多多的事,已经引起了领导层的重视。说不定校方正在组织力量调查他。夏阳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开除,或者被劝辞职。 夏阳没有把诗集送给红羽。他心情不好。在这节骨眼上,还是少和女生接触。特别是,红羽又是林晨晨班上的。说不定,班上许多学生都是林晨晨的耳目,就连红羽,也可能是林晨晨安插的特务。但是,电梯在七楼停一下,涌进来几个学生。如果这时候夏阳走出去,把诗集送给红羽,也没有什么不正常。不过他还是站稳了没有动。上来的学生中,有人跟他打了招呼,他只是点着头,故意爱理不理的清高。 夏阳回到家里,坐在书桌旁发呆。整整一个白天,他都是这样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除了多多,出乎意外的是红羽无数次地闯进他的脑海。还有那个林晨晨。想到林晨晨,他就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要提防她。按说,他和林晨晨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或矛盾。分房子的不快,过去好多年了,何况那又是她父亲代表校方的事。相反,夏阳从前对她印象还不错,觉得她是个内敛的女人。还想过,不能因为和她父亲有矛盾而把矛盾转嫁到她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多少年来,他一直不能融洽地和她交流。特别是夏阳教她班上的外国文学课,她那张苦瓜脸拉得就更长了。按说,夏阳是她班上的老师,她应该主动跟夏阳交流情况,可她竟在学生面前胡说一通(夏阳的推测)。夏阳被她说到了点子上,也不敢发怒,不然夏阳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夏阳还想到别的一些事,比如想写的一部诗剧,比如关于副教授的评定,他甚至还想到远在南非做外教的前妻罗子。当然,想的最多的还是多多。书桌上那个红色电话机,已经好久没有传来多多的声音了。夏阳盯着电话机,希望它能响起来。它当然没有响起来。为此,夏阳在稿纸上做了一首诗。如果前一首《孩子》夏阳很满意的话,那这一首就是很得意了。 一个抽着香烟的人 正在写着一首诗 诗的名字叫作面前的电话机 电话机旁 坐着一个女诗人 她在等着电话的响铃声 从黄昏到拂晓 诗人的香烟烧焦了手指 夏阳觉得写这种口语化的诗也并不难。通过这首诗的写作,夏阳明白校文学社那些青年诗人倡导的“诗到口语为止”确有一番道理的。凭着这首诗,夏阳完全有能力跟他们交流了。还有,就是夏阳对他目前写作的状态很满意。有些事情就是这么怪。不是么?在心情非常好的时候,写不出一句诗来;在看起来完全不是写诗的时候,却能写出不错的作品。如果这时候,多多能够在他身边,商量并完满解决肚里的孩子,那生活还算不错。可惜生活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 还好,多多终于来了。 是在夏阳上床睡觉时,多多开门进来的。多多一直走到夏阳的床边。多多嗅嗅鼻子,娇柔地说,好臭啊,没洗澡吧?你怎么这么懒?早早就睡啦? 夏阳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夏阳伸手去揽多多,被多多温柔的推开了。多多说,我要去洗一把。多多走着小碎步,急急的样子,和以前一样的可爱。夏阳又从床上起来,看着多多洗脸洗脚。夏阳想问她这两天干什么去啦。夏阳没有急着问。夏阳坐在她身边。夏阳揽着多多的腰,下巴在多多的肩上、胳膊上蹭来蹭去。有几次,多多缩着肩,说痒痒死了。夏阳又用嘴唇去吻她的脖子、耳朵。多多又躲闪着说你胡子扎人啊。但是多多闪着闪着,就趴到夏阳怀里让夏阳抱走了。 夏阳并没有急着和多多做爱。夏阳抚摸着她光滑的小肚子,说,你这两天哪去啦? 多多说,我没去哪啊。 夏阳听她懒散的声音,心里的那点冲动即刻跑光了。这样说话就有点费劲了。夏阳以为多多会认真地告诉他这几天的行踪。可她一句没去哪啊就把话给封死了。夏阳看着多多,夏阳的眼睛,从多多的脸上移到小腹上。夏阳的手离开了她的腹部,夏阳说,我昨天没看到你。我今天也没看到你。 我在上课。 你说什么? 我在上课,怎么啦? 你撒谎。我去找你了,你不在。 你才瞎说了,我除了上课,就是吃饭,要不就在宿舍里。你说我还能干什么?我如果不在这三个地方,就说明我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或者走在通往教室的路上,或者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 那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怎么知道。 沉默了一小会儿,多多说,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找你了,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不是来了么? 那就能一样啦?你把人都急死了。 什么事啊?这么急。多多嘻嘻地说,不就是那点事。多多翻过身,搂住夏阳的脖子。夏阳等着多多说话,可多多又不说了。多多呢,看夏阳没有反应,就用手试一试他那个东西,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多多就说,你怎么回事啊?反正我都怀孕了。多多的言外之意是,可以放心做了,不必像以前那样,老担心怀孕。多多又说,我都怀孕了,你还怕什么? 可是,夏阳说,我怕的就是这个啊。 你是说怀孕啊?你紧张什么啊?做掉不就行啦? 你说的轻巧。 怎么不轻巧?做人流,又不是去死! 你住哪啊?谁服侍你啊? 原来你是怕这个啊?多多冷笑道,我住宿舍。行了吧?我也不让你服侍,行了吧? 那怎么行,住宿舍,条件太差了,而且,他们都知道…… 我知道了,你是怕我住你家,是不是?你害怕别人知道,是不是? 本来夏阳是想好好跟多多商量商量的,不知怎么话就说成了这样。多多最后一句话正是夏阳所担心的。但也是夏阳极不愿意这样做的。多多能解决好这件事当然很好,如果解决不了,住在夏阳家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多多的口气并不是要解决问题,而是跟谁赌气似的。夏阳想想,说,住我这儿也行,只是…… 算了,我不会住你家的。多多翻过身去。多多哭了。多多说,你想的美,我住你家算什么啊。 夏阳觉得多多一点都不懂事,这么大事情,怎么在多多看来,就那么轻描淡写呢? 夏阳说,那你也不能到处乱说啊。 什么到处乱说啊?多多转过身来。多多推他的肩,你是什么意思?我跟谁说啦? 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什么啊,我跟谁说啦?我让自己老师搞大了肚子,还是什么光彩的事啊?我有必要到处宣扬啊?你怎么这样疑神疑鬼啊?我都怀孕了你还这样。 夏阳没敢说出刘小妮。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刘小妮是不是别有用心什么的。她说她一直没看到多多,是不是也在撒谎?刘小妮她想干什么呢? 多多摸索着下床。 多多穿衣服。 夏阳有些害怕了。夏阳说,多多你干什么? 多多不说话。 夏阳也滑下床。他搂住多多,说,我也不是要气你。你就是太任性了。都这么晚了,你上哪去啊?你在操场上坐一夜啊? 多多想摆脱夏阳的手。夏阳反而用胳膊把她圈住了。 夏阳和多多疆持了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但气氛已经明显好转了,两个人的目光也在昏暗的房间里交织到一起,身体紧张地在一起摇晃。后来,他们一言不发,朝窗外看。窗帘只漏一条缝,外面是城市黄色的亮光,这亮光仿佛对方的心。两人细听对方内心一再的变幻,仿佛都忘了刚才的不快,互相抚摸,进而就很快地进入了状态。只是夏阳明显感觉到,她一点也不再配合他了,就更不要说激情了。然后,他们都避开上述话题。事实是,他们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夏阳想,多多现在还在气头上,等她情绪好了再商量吧。夏阳不知道多多在想什么。多多一声不吭,躺在一边,像一个和夏阳无关的投宿者。但是,夏阳还是发现她的忧伤和痛苦。虽然她表现的是那么的隐蔽,他对她内心哪怕是最小的动摇也是敏感的。夏阳就是在这时候觉察到,多多突然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的内心,说不定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某种重大的,决定她以后生活道路的决定。这让夏阳深感可怕。可怕实际上来自于夏阳自己。他和多多相处以来,他为多多做过某种现实的安排吗?显然没有。岂止是没有,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如果他是爱她的(当然这是事实),那么他承诺过他们以后会结婚会白头到老吗?此话虽然俗不可耐,却又是避免不了的。而多多也没跟他说过要结婚之类的话题,但他们显然又不像普通的大学情侣。大学情侣们是可以公开的,就像孟清和周小会,可以在校园里勾肩搭臂,可以公开在外面同居,而他和多多是不可以的,他们只能偷偷摸摸,只能鬼鬼祟祟。夏阳有点内疚,也有点失策。他觉得她太小了,应该等她长大再说。可现在一切都来不急了。 多多是在早上看到夏阳那本诗集的。多多没有做出很惊讶的样子,但她还是说,你写的书啊。多多拿起书。多多本想说一句“怎么不送一本给我”的话。可多多翻开扉页就看到夏阳给红羽的题字了,还看了他写的那首诗。多多没说什么,她把书放下了。多多的冷静,连她自己都吃惊。她想,要是昨天以前看到这本诗集和上面的题诗,她说不定会大发雷霆的,但是现在,她冷静多了。这本诗集,虽然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夏阳的面目,可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阳发现了多多细微的变化。夏阳关了剃须刀,走到多多身边。夏阳说,不知道那个女生从哪儿找来这本书,要我给她题字。对了,你看看这首诗。夏阳把书又拿给多多。 多多就像随手丢掉一快废纸片,把书再次丢到写字台上。多多说,我不想看。 你看看就知道了,这是写给你的。 多多嘴角牵起了一丝笑。从那种笑里,夏阳看懂了多多的意思。他仿佛听到多多在说,笑话,写给我的诗,却送给了别的女孩子,去骗鬼吧。其实,多多并不是这么想的,多多在心里说,管你写给谁的呢。 夏阳还想解释什么,但他怕越描越黑。夏阳看着多多怏怏不乐地走了。夏阳计划好的要和多多讨论关于做人流的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12
夏阳不知道事情从什么时候糟糕起来的。夏阳觉得事情还会糟糕下去。夏阳有这种预感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心境。夏阳走在通往教学区的路上。一夜之间,教学区各条道路和建筑物上,都挂着标语和彩旗,各系都打出了迎接校第六届艺术节的标语口号。这些红红火火的景象,和夏阳的心情正好形成强烈的反差。夏阳在中文大楼前的草坪边上碰到了马丽和刘小妮。马丽穿一条新的白格子裙,样子有点夸张。她拉着刘小妮从草坪那边跑过来。两个女生喘着气,站在她们的老师面前。一般情况下,有马丽在,刘小妮都要让马丽说。马丽果然说话了。马丽说,夏老师,我们班准备在六艺节上演一台话剧,演什么戏,用谁的剧本,导演啦,主演啦,这些都要跟你商量,另外,我们决定请你做我们的总顾问。夏阳知道,每届艺术节,大四学生都很活跃,这次也不例外。但夏阳不想参与学生的活动了。他支语着,说我这些天忙一点,看看再说吧。马丽说不行,马丽说多多也赞成我们搞话剧,你可不许推三推四的。刘小妮朝前移了半步,她在说话之前依然红一下脸。她说,夏老师,我们文学社也要出一台节目,我们是集体诗朗诵,也要请夏老师给我们指导指导。夏阳说,这一阵我事情真的很多。夏阳犹豫片刻,说,要不,这样吧,你们要提前给我打招呼,我尽力而为。两个女生虽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也基本上达到目的了。但是,在她们走出几米远以后,夏阳又喊住了刘小妮。刘小妮转过头,说夏老师叫我?夏阳说你过来一下。刘小妮就小跑着过来。夏阳看到马丽诡秘地笑一下,快步离开了。不过马丽并没有一直走开,而是在草坪另一端等着刘小妮。刘小妮跑过来时,夏阳看到她身体的抖动,夏阳感觉到她胸前的乳房很沉,跑动起来欢呼雀跃的。夏阳还感觉到她是真正成熟的女孩。在一瞬间,夏阳觉得多多的可爱和天真都是虚假的。相比刘小妮,多多缺少一种女性本质的或内在的东西,换一种说法,就是缺少一种沉静,母性。多多有点太浮光掠影了。夏阳装着很随意地说,那天你在我家,我好像听你说,多多怀孕啦?刘小妮没想到夏阳会问这个话。刘小妮说,夏老师不知道?多多怀孕……糟了,我该打嘴了,我……我,我嘴巴真大……夏老师,我是听别人说的。夏阳说,你那天,不是说是多多告诉你的吗?刘小妮脸红了。刘小妮说,我记不清了。顿了顿,夏阳又问,那么你是听谁说的?都是哪些人在说?刘小妮说,好像……我没注意是谁,好像不少人在说。夏阳还是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是说好多人都在说?刘小妮点点头。刘小妮看着夏阳又摇摇头,说,也不是。夏阳噢了一声,说,没什么,我随便问问。夏阳又说,我毕竟教过你们,我对你们都很关心。刘小妮说,夏老师关心的是多多吧?夏阳用鼻子笑一声。夏阳没有再问什么。夏阳说,没有事了,我就是随便问问,这个事,你就不要对别人说了。还有,也不要对多多说。刘小妮说,我晓得。刘小妮还是跑向她同伴马丽的。刘小妮跑步的样子并不美,过于肥大的臀部晃动的幅度很大。其实,夏阳并不相信刘小妮真的能封住自己的嘴。正如刘小妮自己承认的那样,她是个大嘴巴。也许她也不是有意要去搬弄什么是非。但是由于她不注意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还跟班上不少女生闹过别扭。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夏阳相信刘小妮很快就会忘记自己的承诺,而把刚才和夏阳交流的话告诉马丽。所以,接下来,在她们那个小圈子之间,又要流传他和多多各种版本的风流韵事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流传整个校园了。 夏阳用IC卡给他晚报的朋友A打电话,说最近可能有事要找他。A把他臭骂一顿,说也不给他们报纸写稿子了。夏阳说他最近准备写诗剧,没工夫写那些狗屁随笔了。A骂他几句骄傲一类的话,问他要帮什么忙。夏阳说,反正很重要的,等见面再谈。A说,只要不是帮女生做人流,什么忙都能帮。夏阳骂他怎么这么下流。又说,说不准就是这个忙呢。A说,那你就等着我给你曝光吧。你要真的敢让你的学生做人流,我就给你上头条。夏阳说,那就好了,你就等着吃官司吧。A说,说吧,要我帮什么。夏阳说,过两天我去找你。A说,那就说好了,过两天你过来。A又说,咱们这叫什么朋友,一两年不通几次电话,好几年没有见面。夏阳应付着说,是啊是啊。对方说什么是啊是啊,来时别忘了带几个漂亮女生来。夏阳说,真有你的了,你像这样的,我也不敢安排学生去实习啦。对方说,还别说,你上次安排那几个学生来,闹死了,把我头都闹大了。对方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夏阳被他笑的莫名其妙,匆忙挂了电话。 夏阳又给他一个同学打电话,说想跟他借点钱。这个同学也不含糊,说借钱干什么啊?不会是资助女学生吧?你的工资是不是都请女弟子喝茶啦?告诉你,我不借,我可不想让你犯错误。夏阳说,你真罗嗦,我是正经事。同学说,要结婚啦?夏阳随口说,差不多吧。 夏阳今天上课迟到了五分钟。 林晨晨说,你迟到了。林晨晨眼里含着一点笑意。 林晨晨说,你最近很忙是不是? 林晨晨说,夏老师,等你下课了,我有事找你说。 夏阳并没有去理会跟在身后的林晨晨,而是径直走向讲台。夏阳先跟同学们道歉,然后才开始上课。夏阳一边上课,一边掂量着林晨晨最后那句话。有什么事要说呢?不会是关于多多怀孕的事吧?肯定不是。即便因为这个事需要谈话,也轮不到你林晨晨啊。夏阳今天的课有点不专心,主要是思维不能集中,有点散。夏阳注意到许多同学也在交头接耳,就连红羽也在和同桌的一个女生商量什么。夏阳就巴望时间快点走,他想早早就结束这两节课。好在中间休息时,红羽给他提了一个重要的话题。红羽是想从校文学社里拉出来一帮人,成立诗社,由于她们势单力薄,想请夏阳这个老诗人从中帮忙。红羽说,文学社活动太少了,而且大三那帮人老是大谈什么小说,他们懂什么小说啊,还有,他们把持的《新语》报上,都发那些狗屁小说,谁看啊。夏老师,我们要成立诗社,午夜诗社,就像法国午夜文丛那样,也许我们是少数派,但我们不怕!我们要和新语彻底决裂!于是,接下来的一节课,都是围绕这个话题展开讨论了。在激烈的讨论当中,红羽不失时机地递一张纸条给夏阳。红羽说,这是我宿舍的电话和信箱,希望夏老师支持我们。夏阳快速地把纸条夹进讲稿里。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这样做是恰当的。他一时还不能判断红羽的纸条是什么意思。他和多多的关系,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互留电话和信箱,多多一首一首地把诗送给夏阳看,夏阳看完以后,再和多多交流。就这样,他们在不断的交流中,才发生了五一长假去苏州旅行的经历。所以,夏阳对红羽的纸条有点警觉,或者说他心理上还没有准备红羽很快就会有这样的举止。夏阳为了表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也参与了学生的讨论。当然,这种讨论最终没有什么结果也很必然。同学们在吵吵嚷嚷中结束了上午的课程。有几个兴奋的男生力邀夏阳去吃饭。夏阳坚决拒绝,说我中午要午睡。夏阳摆脱男生的纠缠,钻进了电梯。钻进了电梯夏阳才想起来忘了一件事,他把带给红羽的书忘了。夏阳打开包,把诗集拿出来。对这本诗集,夏阳现在更多的是遗憾,首先是这种小而窄的开本他不喜欢,再就是书名他不喜欢,《少年》是什么意思呢?表示这本书的不成熟吗?表示这本书的幼稚吗?还有,他当时没有很好的写一篇序。总之,一切都显得那么匆忙。但是,由于是自己的第一本书,又由于他现在手里一本样书都没有了,夏阳还是特别珍视,并有一种亲近感。 夏阳没有回家,而是来到学生食堂。他想找到红羽,或者她班上的同学。他要把书给她。因为他明后两天要到新闻系去讲《世界美学史》。他并不是怕她等得焦急或别的什么。他把一本书在包里背来背去,没有必要。再说,多多已经看到这本书了,他当时发现了多多的不悦。多多说不定又在胡思乱想什么的。她有理由胡思乱想,因为他和多多相处这么久了,不但没有赠书给她,就连他出版过诗集的消息都没有告诉她。这并不是对她的隐瞒,而是一种习惯性遗忘。而多多就不是这样想了。她说不定以为她在他的心目中并不重要,至少没有红羽重要,否则,诗集为什么赠送给红羽而不赠送给她呢? 夏阳在学生食堂没有找到红羽,也没有碰到她班上的学生。食堂人太多了,何况又不是一个食堂。夏阳正准备离开时,没想到在食堂门口很容易就碰到了红羽。红羽热情地说,夏老师,我请你吃饭啊。夏阳说不要不要。夏阳掏出那本书,说,刚才忘给你了。红羽说谢谢啊。红羽再次邀请夏阳吃饭,并说,夏老师是不是嫌我们食堂饭差?要不,我请你到小馆子去吃大盆龙虾,去吃猪排炒凉粉也行。夏阳笑着说,谢谢你啊,哪能要你们学生请客呢,改有机会,我请你吧。红羽就快乐地说,夏老师说话算话?夏阳说当然说话算话了。夏阳觉得这会儿该离开了,没想到红羽又说到刚才讨论的话题。红羽说,夏老师,你来当我们诗社的顾问吧。对了,后天,就是周末的晚上,我们有个小范围的活动,我代表我们午夜诗社,请你给我们讲学。夏阳不想在食堂门口多停留,就胡乱答应一声,走了。但是,夏阳根本没想到,他题在诗集扉页上的那首诗,又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13 周末的早上,夏阳接到刘小妮的电话,她们要到夏阳家开会,研究她们准备排演的话剧。夏阳问她,多多来吗?刘小妮说,当然。刘小妮又说,我们自己带东西去吃。夏阳说,随你们吧。夏阳说,你让多多接电话。刘小妮说,多多不在我身边。夏阳说,你叫多多九点半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吧。刘小妮说,好的,我到教室就告诉她。 但是,多多并没有给夏阳打电话。夏阳又等到十点半,还是没有打来。其实,夏阳明知道她不会打来的。那天早上,多多看到他给红羽的签名本时,明显是生气了。他觉得多多现在越来越敏感了,时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怪异的举动,这是不是都是孕期反应呢?昨天和前天的晚上,夏阳都给多多的宿舍打了电话,多多都不接。第一次接电话的是马丽,第二次是刘小妮。现在好了,马丽刘小妮她们都知道夏阳和多多闹情绪了。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而马丽和刘小妮却是知道多多怀孕的。事实是,刘小妮也在替多多担心。可多多并不承认自己把怀孕的事告诉刘小妮。她不说还有谁说呢?实际上,夏阳是多么担心多多啊。明后天就是双休日了,他自己已经决定带多多到妇儿医院去做人流手术。夏阳觉得已经到刻不容缓的时候了。再过几天,说不定多多的肚子就鼓起来了。多多挺着肚子,在大学的校园里晃来晃去,那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啊。本来,夏阳准备请晚报的朋友帮忙,后来他又对那家伙不放心了。昨天,他已经从同学那儿借来了五千块钱,准备做完手术,到一家宾馆住下来。那样,尽管学校里风言风语,但只要不让他们抓到把柄,料想校方也没有办法。夏阳觉得这是一个稳妥的办法,比住在家里保险多了。家里是绝对不能住的。问题是,现在多多一点都不跟他配合。 晚上,夏阳家来了好多学生,最先到的竟然是孟清和周小会。他们两个是下决心考研的。就连到夏阳家参加这样的聚会,都没忘带考研参考书来。说来有意思,他们两个也是最先离开的。马丽很不屑地说,你知道孟清和周小会来干什么?就是来吃饭的。我现在越来越瞧不起他俩了。你们没注意?他俩是空着手来的,真过分!马丽没有说错,孟清和周小会确实没有带吃的来,而其他同学都带了不同的点心。他俩也的确是吃了别人的东西就借口有事而离开的。这些小小的细节,夏阳并没有注意到。而刘小妮却没有像马丽那样刻薄,她很大度地说,算了,不说了,他俩租了房子,也不容易。马丽说,就你是活菩萨!马丽不知什么事情很不高兴。她说,我都不想搞那破话剧了,我也要考研,我哪有时间演什么话剧!刘小妮对此却极为坚定,她说,说好的事情,怎么又变啦?马丽说,我真不想参加学校这些活动了,我巴不得快点毕业,多多你说呢?多多坐在角落里,她一句话都没有。她脸上是一种淡漠的表情。以往的多多可不是这样的。她一到,自然就成了中心,她说话、做事、花钱,俨然一个女主人,可她现在,却比一个客人还客人了。虽然她该说的时候也说,该笑的时候也笑。但总是没有以前放得开的,也没有以前那样随意了。夏阳看到,她现在就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那是个上身很短的女生,多多就挨着她,还搂着她的脖子,坐在沙发的一端。多多吃着一种女孩子爱吃的雪饼,还给她同伴的嘴里塞一块,就像喂婴儿一样。别的同学也在说着自己的事。看出来刘小妮很急。到现在话题还没有切入正题,她当然急啦。刘小妮拍拍手,说,注意啦,我们现在来谈话剧,大家说说,我们是演名剧,还是自己创作。很多人都赞成演名剧,那样省事,不需要审查什么的。事实上,只有刘小妮不想演名剧,她想自己创作一部话剧。既然大家意见那么一致,她也只好放弃了。接下来是演哪一部名剧。有人要演《茶馆》,有人要演《日出》,有人要演《蔡文姬》,甚至有人要演《等待戈多》或《死无葬身之地》。大家就演什么开始争执不休。后来,大家只好请夏阳来定夺。在正常情况下,夏阳是乐于参与他们的讨论的。可今天他是真的不愿意多说。夏阳心里有事,你都知道了。他又看到多多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更是着急。但是既然他让同学们上他家来,他就没有必要表现出不快来。何况,他觉得他们如此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何况他也的确有自己的想法。夏阳就说,我看你们就不要单演一场大戏了,那样耗时耗力,光道具、舞美、音乐就很难解决。我的意见,是可以搞一个世界经典戏剧片段。夏阳的想法得到同学们的一致响应。正在他们商量演哪些片段时,夏阳家电话响起来了。电话离刘小妮最近,她拿起电话说,你好,夏阳家。刘小妮听了一下,就把电话交给了夏阳。打电话的是红羽,夏阳这才想起来,他答应今晚参加红羽他们的那个聚会的。他把这个事全忘了。夏阳说,很对不起啊,我家里来了很多客人走不开……要不这样,你们到我家来吧,有什么事,我这儿也能讨论,正巧他们都在……他们……都是大四的,对对,刚才就是刘小妮……多多也在……那当然,她们都在《星星》和《扬子江》上发表过诗……33幢505……好吧,再见。挂了电话,刘小妮问,谁啊?夏阳说,红羽,你认识吧?刘小妮说,认识,01级的。接下来,他们就刚才的话题,又开始讨论了。 而夏阳,这时候又多了一份心思。红羽要来了。红羽参加这样的聚会,也没有什么不正常,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夏阳和多多正发生冷战,红羽的到来,会不会使这种冷战加剧?或者,生出另外的枝节来?这都是有可能的。而事实上,夏阳和多多目前的冷战状态,和红羽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夏阳回忆那首题在《少年》扉页上的诗。其实,那首诗正是为多多而写的。问题是,她当时并没有看诗的内容,就把诗集扔下了。如果她读了那首诗,或者读懂了那首诗,夏阳解释起来可能要容易一些。还有一点让夏阳稍有不安的是,红羽那天见到夏阳时,拘谨而羞涩的神情和那句不知所以然的话,可能也是因为那首诗。就是说,红羽也没有读懂那首诗,或者说红羽也误解那首诗了。在红羽看来,这就是老师写给自己的一首情诗。 说来那又是一次不期而遇。夏阳当时是到校门口的超市去买生活用品的,他拎着两大提袋东西刚出超市,就碰到红羽了。红羽说,夏老师。红羽脸就红了。夏阳笑而问她,红羽啊,买东西啊?红羽眼睛躲闪着夏阳,说,夏老师,我看你很不老,很年轻的,我们只说你好,不说再见,行么夏老师?夏阳一时没听懂红羽的话。夏阳再想说什么时,红羽已经拉着同来一个女生的手跑进超市了。一路上,夏阳都在想红羽的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他突然想起来是扉页上的那首诗,“孩子,你可知道,我老了”、“道声再见,再道声,你好”。夏阳的诗是对多多肚里的孩子说的,红羽显然理解错了。这也怪夏阳一时粗心,为什么要把献给胎儿的诗抄给她呢? 夏阳觉得,有机会要跟红羽解释这首诗的意思。 屋里灯光灿烂,七八个男女学生的脸都呈青灰色,这当然是灯光的原因。屋外的夜又粘又稠,黑暗无边无际。星星在很远的天上,疲倦地打着盹,好像玩累的孩子。同学们却精神很好,都在起劲地说话,他们七嘴八舌说着自己心目中的世界经典名剧,莎士比亚、王尔德就不用说了,他们还提到了奥尼尔、雷蒙希尼等人的剧作。总之,他们很难确定演哪几部戏的片断。33幢505室其时正充满着浓浓的艺术的气氛。红羽就是在这时候敲门的。 红羽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同学们过多的关注。他们依然就演什么剧而争执不休。红羽和同来的那个女生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了。这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多多走到了门边。多多在门边停了片刻,又返回身,她什么话也没说,就扇了红羽一巴掌。然后昂首阔步,放开门,走了。大部分同学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就连和红羽同来的女生都没有看到。只有刘小妮看到了。马丽说,多多怎么走啦?刘小妮说,别管她。刘小妮走到红羽身边。刘小妮用手去安慰红羽。红羽把脸埋在双腿上。她在悄悄流泪。 夏阳在楼道上追上了多多。 楼道上黑呼呼的,夏阳只看到多多白色的裙子。夏阳低声地怒斥她,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就这样!你才知道啊?你不要拉我!多多的嗓门很大。 夏阳松开多多。夏阳说,你小声点,你怕别人听不到不是? 你也晓得怕啊?真有意思。 夏阳不敢再说话了,他担心多多的大喊大叫会把整幢楼的居民都惊动起来。夏阳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夏阳听到多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夏阳想提醒她小心一点,她还怀着身孕呢,这么黑的楼洞,一脚踩空了,摔一跤怎么办?夏阳刚要喊,就听到多多哎呀一声,接着就是皮球落地的声响。夏阳的担心果然应验了。夏阳就快步向楼下跑。中途,夏阳也摔了一跤。可是,夏阳跑到楼底,并没有看到多多。多多转眼就不见了,她就是会飞,也没有这么快啊。但是,夏阳还是在一楼楼梯拐角处的暗影中看到了多多。多多两只手捂着脸,她在悄悄的流泪。多多说,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做,你替我向她道歉,好吗?不过,不过,这事与你无关,我是说,我是说…… 夏阳抚摸她颤动的肩膀说,好了,没事了。 多多晃动身体,抖开夏阳的手。多多说,不,我要说,你一定误解我了,你和红羽,与我无关。我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多多突然失声痛哭了。多多腰一弓,跑了。 夏阳小声而急促地喊道,多多…… 夏阳回到屋里,听到同学们还在就刚才的话题激烈争论。而红羽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某一个地方。她的样子是那么的孤独、无助和忧伤。 夏阳是在模模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到钥匙开门声的。同学们已经走一会了。夏阳对这样的聚会突然有点厌倦。他是突然间觉得,自己一个大学老师,和本校学生经常混在一起,是不是有点看低了自己?他对自己说,下次,不允许他们来了。另外,他心里还隐隐地为无辜的红羽担忧。红羽如果为此而向校方反映,那问题无疑就很复杂了。夏阳最最担心的当然还是多多。现在,他对多多的身体并不担心了。他担心的是多多怀孕这个事实。就是说,多多只要做人流,然后再不暴露出去,就算是万事大吉了。从前,他觉得多多的任性和刁蛮有许多可爱的成分。现在,那样的感觉,可以说完全没有了。多多的那一巴掌,改变了夏阳此前对她所有美好的印象。 多多还算知道事情的严峻性。她自己开门进来了。夏阳开亮了床头灯。夏阳看到身穿白色小裙子的多多脸色也苍白苍白的,她唇角也呈现出浮动的青灰色,并有一些是事而非的笑。她一步一步朝夏阳走来。夏阳被她的样子吓住了。夏阳看她的手,她的手上什么都没有。夏阳看到她的腰还很有风情地扭一下。多多摊开手,说,你看我手干什么?我不会害你的。多多走到夏阳的床边。她在夏阳的身边坐下了。多多说,我来对你说,我并没有怀孕。我刚来了老朋友了,它比上个月推迟了一周多。其实,其实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情况,还有时推迟了两周,其实,其实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是想跟你开开玩笑。多多很平静,她似乎还笑一下。多多又站起来,说,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我没有怀孕。现在都两点多了,你还能睡一觉。你好好睡一觉吧,我走了。对了,这是你门上的钥匙。多多把钥匙丢在床头柜上,继续说,我要出去几天。我要到南京或者北京去买书。还有,这段时间,我要抓紧看书,你知道,我是要考研的,我可能要在外面租房子住。你就不要再跟我联系了,我也不会来找你的,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说好吗? 夏阳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我们从今后互不相干了,你只是我的老师,或者曾经是,仅此而已。我不过一个学生,就像学校里无数个学生一样。
14 红羽反复读着夏阳写在《少年》扉页上的诗,联想到多多打她那一巴掌(那是嫉妒的巴掌)。红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她尊敬的夏阳老师爱上她了。从夏阳的眼神和温情的关爱中,她也感觉到夏阳对她的意思。红羽的心里有一点激动,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幸福与甜蜜。她开始盼着外国文学课,盼着听到夏阳那低沉而浑厚的男中音。她开始做日记了。她开始把自己对夏阳的思念写在日记里。显然,她的日记是准备日后让夏阳看到的。她在日记里写了对夏阳一点一滴的感受,还详细分析了《少年》,分析夏阳含蓄的求爱。最后她认为《少年》是一首非常成功的爱情诗,是她读过的最美妙的爱情乐章。 夏阳和红羽在橡树下酒吧里吃着简餐。红羽吃一个春卷,她用两只手指捏着,小口咬一点。红羽的样子很优雅,身姿又直又爽。红羽是不能用苗条、高挑一类词来形容的,她应该是匀称而丰满。夏阳和红羽在酒吧里已经坐了一会了。他们的主要话题是文学,又以诗歌谈论的最多。有几次,夏阳代表多多向红羽道歉,都被红羽打断了。而事实上,夏阳约红羽来,就是要向红羽道歉的。他觉得多多实在没有道理打红羽一巴掌。如果当时红羽能和她大吵一架,甚至和她大打出手,夏阳心里也许会平衡一些,而红羽一声没吭,只是默默地流泪,就不免让人非常同情了。但同时,红羽没有反击,也说明红羽的修养有多好。如果她反击了,把事情闹大,那最终倒霉的还是夏阳。所以,从这一点说,红羽又是够朋友的好学生。为此,夏阳从内心里觉得多多是个不错的大学生。 夏阳再一次说起多多。这一次不是要代表多多向红羽道歉,而是因为诗歌上的问题。夏阳觉得,多多是很崇尚口语化诗的。这一点和红羽很相近。所以,尽管他对多多有一千个不满意,由于从前的特殊关系,他一直没有恶意中伤多多。他始终认为多多的诗歌才华才刚刚开始。夏阳说,多多有一首诗,我觉得是很具天赋的。夏阳接着就情不自禁地朗诵了多多的诗: 校门口,有一个卖包子的人 面前的板凳上 摆着一只红色大盆 大盆里的包子不见少 卖包子的人也饿了 他想吃一只包子 可是他口袋里没有钞票 这时候,天空飞过一只鸟…… 夏阳把这首诗背了两遍,他说,这首诗里的哲学意味太浓了。我们都不能去解释这首诗的意义,因为所有的解释,都不及这首诗本身所传达的信息。红羽点点头,表示赞成夏阳的话。但是她还是提出了一个让夏阳感到非常可笑的问题。红羽说,没有钱,难道就不能吃包子吗?那包子不是他自己的吗?夏阳说,如果照你的思维去理解,就太幼稚了,包子是他自己的,难道就能吃吗?你会说他没有钞票,假定他有钞票,这包子还不能吃呢?你明白不明白?红羽说,夏老师,我……我糊涂了。夏阳说,这就是你和多多的差距。红羽对夏阳的评价有点不服。红羽说,昨天,多多找我了,她向我道歉,还跟我要去了《少年》。夏阳有点吃惊。夏阳说,那么,你把诗集给她了吗?红羽说,她没有拿走,她只是站着翻一下,看看你写给我的诗。对了,她是找我们林老师的。夏老师,你觉得,多多不好吗?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夏阳矢口否认,他说,没有,我们只是一般的师生关系。到了这时候,夏阳觉得要解释关于孩子那首诗已没有什么意义了。夏阳问红羽,她找林晨晨干什么?红羽说,夏老师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他们说话就有了暂时的停顿。酒吧里的音乐有一点怀旧,还有一点伤感,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是凝重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夏阳给红羽续了杯。夏阳说,你是听谁说,我和多多有那种关系的?红羽说,好像大家都在说。夏老师,难道不是吗?我是谁便说着玩玩的,要是说错了,夏老师你不要怪我。夏阳故作事不关己地笑笑,说,校园里的话都是不可信的。红羽说,可是,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夏阳说,也未必不是空穴来风,打个比方,要是有人这样来说我们呢?我们在一起吃饭,单独的,就我们两人,还在酒吧里长谈,很容易引起别人的闲话的。红羽说,我才不怕了。夏阳说,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我就是打这个比方,来说明流言的不可信。红羽似乎明白了,说,我知道了。 从酒吧出来,他们走在宽敞的大街上。红羽的身体就有些软。她靠着夏阳的胳膊,说,夏老师,我有点累,累死了。红羽说着,就把胳膊伸进夏阳的胳膊里。夏阳没有去握红羽的手。虽然他内心里很想,但他没有。他觉得,不急吧,和多多还没有了结,这样是不是非常不好?夏阳就挺胸收腹,让红羽依傍着走在人迹稀少的长街上。 夏阳回到家,决定主动给林晨晨打电话。夏阳记得,几天前,他在她班上上课时,林晨晨说有事要找她的。 电话打通了。接电话的,竟然是多多。夏阳一时差点没反应过来。但他还是假装没听出来对方。夏阳说,找一下林晨晨。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林老师她洗澡了,你稍等二十分钟再打来。 在等待这二十分钟里,夏阳想着多多和林晨晨在一起密谋什么呢?她们不会联手向校方告他吧?但是多多说她没有怀孕,他也就不怕了。总之,夏阳想,多多到林晨晨那儿去,是针对他的。夏阳开始考虑对策,如果让校方开除,还不如主动辞职的好。夏阳都不想给林晨晨打电话了。在这种情况下,打电话还有什么意义?但是既然已经打了,还是再打过去吧。没想到林晨晨很热情,林晨晨说,夏老师,你到我们班上代课,这是你第一次打电话找我,我们还没好好聊过一次呢,有机会,我请你喝茶。夏阳说,还是我请你吧。夏阳一语双关地说,以后,还多靠你关照了。林晨晨说,哪里话呀,我还指望你呢。对了,我找你好几次都碰不上你,这次评职称,你准备不准备报?我记得我们是同一年分来的,又是同一年评上讲师的,我们都是五年老讲师了,这次晋升副教授,听说有好几个名额,你不去争一争?夏阳心里松一口气。原来林晨晨找他是为这个事啊。夏阳说,你找我,就是这个事?林晨晨说,也不全是,比如班上的事啊,比如随便谈谈什么的,我发现夏老师好像有意躲着我,我知道你是诗人,可你不要跟诗人似的不理人啊,我们还以为你清高呢。夏阳就在电话里笑了,夏阳说,关于职称,你是可以去争一争的,我不行。林晨晨说,为什么?夏阳说,有好几个资历比我们还老一年的,还有几个,资历虽然跟我们差不多,但他们不是副主任就是教研室的,我能行吗?等两年再说吧。何况……林晨晨说,何况什么啊?夏阳没有把自己不想在大学教书的话说出来,他说,何况你跟我不一样,你爸在总务处这些年,还是有点底子的。林晨晨说,老爸都退休了,谁还理我。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老爸那层关系,我觉得我不比他们差,我论文也有几篇了。夏阳说,那你就报吧。林晨晨说,你成就那么高,都不报,我也放弃算了。夏阳说,那又何必呢?试试吧。林晨晨说,我再考虑考虑。对了,你从前教过的学生,就是那个诗人多多,她准备考研,她现在住我家了。我家房子太空了,我让一间给她。顺便也收一点租子。你要不要跟她说话?夏阳吓了一跳,说,是吗,不,我不跟她说话。林晨晨说,我以为你打电话是找她的。夏阳有点急了,说,废话,我找她干什么?我听说你找我多少次了,才给你打电话的。林晨晨就开心地笑了,林晨晨说,跟你开开玩笑。但夏阳并没有松一口气。夏阳也不失时机地开一句玩笑道,你现在成房东太太了,不简单啊。林晨晨说,什么房东太太啊,你乱说什么啊。夏阳这才想起来林晨晨还是大姑娘,就改口说,哎呀,该打,那应该是房东姐姐呀,这下错不了吧?林晨晨说,你叫我姐啦?好吧,我就认你这个小弟弟吧。 至此,所有问题应刃而解。多多没有怀孕。林晨晨也并没有要跟他过不去。至于学校里有没有关于他和多多的风言风语,看来也无关紧要了。这时候,红羽在他脑海里就悄悄地浮现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 但是,此后发生的一件事情,再次给夏阳添了许多烦恼。这就是,多多到医院做人流了。 夏阳那天和红羽吃一家韩国烧烤。红羽吃坏了肚子。红羽捂着肚皮,平均十分钟就要上一趟厕所。这让夏阳十分过意不去。夏阳看着红羽毫无血色的脸,不停地自责,不停地咒骂那个假冒的韩国老板。红羽说她身上一点劲都没有了。她几乎让夏阳抱着上了一辆出租车。红羽真的就像面条一样,软在夏阳的身上。夏阳担心红羽是食物中毒。就这样,夏阳带红羽来到妇儿医院。夏阳就是在妇儿医院碰到多多的。 深夜的妇儿医院病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人进出,也都是安静和匆匆的。当时夏阳并没有发现多多,也没有发现陪同多多的林晨晨。但是他听到林晨晨跟医生在交涉。林晨晨说,她是学生,费用能不能便宜一点?开处方的医生说,不可以,做人流费用都是三百元。夏阳吓了一跳。他看到多多和林晨晨都不是穿她们平时穿的衣服,像刻意化装过的侦察员。夏阳没敢停留,他只看一眼多多瘦俏的肩,看一眼多多白皙而颀长的脖颈。就悄悄退出来了。在那一瞬间,夏阳内心是复杂的,无从言说的。那种复杂的忧伤就像油渍一样大面积的洇开了。她还是来做人流了。她还是怀孕了,可她为什么要说她没怀孕呢?夏阳心里突然有一种了远的空旷,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 夏阳牵着红羽的手,逃一样地离开了妇儿医院。
15 四个月以后,就是春节快到了的时候,夏阳在操场上碰到刘小妮。此时,距校艺术节结束已经两个多月了,夏阳这是第一次碰到刘小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33幢505室的聚会就没有了,好像有谁发布命令似的。其实没有人发布命令。没有这样的聚会,夏阳很快就适应了,或者说夏阳很快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没有多多的生活。这段时间里,他在安心地写一部诗剧。还比较是顺利,这部以少年寻找为题材的诗剧,得到了一家剧刊主编的肯定,有可能在近期发表。因而,夏阳这段时间的生活,既充实又充满期待。他看到刘小妮的时候,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刘小妮也一蹦一跳地跑过来了。刘小妮已经穿上了冬装,她怀里抱着一摞书,她的短发似乎长了一些。夏阳想从她身上找到某些变化,很遗憾,刘小妮一点变化都没有。她跑到夏阳跟前,没说话还是脸先红(她这一特点让夏阳一直奇怪,其实她并不是害羞才脸红,也许这是她某种生理习惯吧)。她说夏老师。她就站着不动了。她脸上是那种对老师才有的崇敬的笑。夏阳说,上课去啊?刘小妮说,不是的,我想找地方去自修。刘小妮又说,我们好久没到你家去了,你也不邀请我们去玩玩啊。夏阳转头向生活区方向望一眼。夏阳的视线被高高的物理楼挡住了。夏阳说,我已经不住那儿了。刘小妮就吃惊地说,哇,夏老师搬新家啦,也不对我们说一声啊,怕我们讨酒喝是不是?夏阳说,也不是什么新家,城里一个朋友全家移民塞内加尔去了,我帮他们……我临时住朋友家。刘小妮说,那,你朋友家房子不要太酷啊。夏阳说,也一般化,就是面积大。刘小妮说,夏老师你这边的家不是丢了么?要不要我们给你看家啊。你不知道,我们宿舍乱死了,住八个人,走了三个,还有五个,那个南通人还整夜整夜地咬牙说梦话。夏老师你行行好事,让我去给你看门吧,我不收你费用的。夏老师你没看我到处找地方自修?你就当我是你家看门的一条小狗吧。刘小妮说完,狡黠地做个鬼脸。夏阳笑笑,没答应也没拒绝。夏阳刚搬走不到一个星期,他连电脑都没来得急拿走。或者说他考虑过出租给学生住,但他不想租给他认识的学生,尤其是这些大四学生,原因是,还有几个月,他们就毕业了。他想租给大二的学生,那样到他们毕业还有两年多时间,他省心省事。当然,大一的学生更好。他也考虑过让红羽去住。但是他和红羽已经好久没有联络了。虽然他还教她的外国文学课,虽然每周还有两次见面,却已经形同陌路了。是夏阳主动疏远红羽的。这里说的疏远,实际上不过是暂时而已,实际上他的内心一直和红羽很切近。夏阳对这个事情的决定(疏远红羽),是颇费一番心事的,他要做的巧妙而不失分寸。而红羽并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她和夏阳目睹了多多去做人流给夏阳造成的惊吓有多大,她一度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为此红羽给夏阳写过信,不是一封,而是几封,她在信上小心地检讨自己,说她哪儿做错啦,哪儿不好啦等等。还表示,她很怀念和夏阳相处的短暂时光。她还说她已经写满一本诗了,整整一个笔记本,很想得到夏老师的指点什么的。但夏阳始终没给她写信。每一次走进教室,他眼角的余光里,都会有红羽的身影。只是他没有一次去看她,他怕和她眼睛相对。他甚至庆幸自己没有和红羽进一步地发展关系。多多怀孕(人流)让他惊惶失措好常一阵子。他担心要有大祸降临。但最后竟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不明白多多为什么离他而去,又似乎十分的明白,但要具体的说出来,理由似乎又不太充分。他还不明白多多为什么撒谎(她说没有怀孕),并且不让他承担任何责任。他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说林晨晨,也对多多做人流的事只字未提,难道多多就真的没有把事情真相告诉她?难道她对多多的怀孕就没有追根问底?从表面看,林晨晨还和从前一样,平时也不怎么说笑,不怎么张扬自己。只是在得知自己副教授被校方评定并上报以后,才流露出一点快乐的心情。她知道,学校历次上报的职称,还没有一次被上面退回的,就是说林晨晨的副教授只差一张证书了。生活就这样,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新的一天。但是对于眼前的刘小妮,夏阳没有从她身上看到生活留下的痕迹。如前所述,刘小妮身材高大,穿上冬装的刘小妮略显臃肿,她原来把书抱在左胸,现在把一摞书又换到右胸了。刘小妮用书托起了她的乳房,即使是在冬衣里,也十分的明显。刘小妮说,夏老师,你在想什么?夏阳说,啊,没想什么。刘小妮很可爱地说,夏老师现在已经不跟我们玩了,夏老师是不是觉得,我们马上就要毕业啦?就不想跟我们玩啦?夏阳说,不是。夏阳说,其实……其实……刘小妮说,夏老师你有什么话就说么。夏阳说,也没有什么话,我就是觉得……刘小妮说,夏老师真是的,什么时候变得吞吞吐吐啦?夏阳说,我是老师……刘小妮打断他,老师怎么啦?老师也是人么?对了,夏老师,你还不知道,多多做人流了,大出血,差点出了大事。夏阳假装吃惊地说,是么?刘小妮说,夏老师你真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和多多那么好。夏阳说,也不是像你们想的那样,我和多多,就像我和你们一样,没有什么的。刘小妮睁大眼睛,说,不会吧夏老师,同学们都知道的。夏阳说,就是这样,你怎么会不信呢?刘小妮干脆说,夏老师,我们都以为,你最应该知道多多怀孕的。夏阳说,我怎么知道她会怀孕?我怎么知道她去做人流?刘小妮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嘴里轻轻地嘟哝着,我们还以为是你呢。夏阳还是听到了。夏阳说你真是莫名其妙。刘小妮脸红了。刘小妮说,其实……夏阳坚定地说,我们不说这个了。但刘小妮还是坚持着,那,多多为什么要打红羽呢?夏阳有点烦刘小妮了。夏阳说,我们不说这些好不好?刘小妮真是不依不饶,可是我不明白。夏阳苦笑笑,说,你不明白算什么啊,连我都不明白。刘小妮就伸出一只手,她的手纤巧细长,并不像她身体那么笨拙。她用手抓住夏阳的一条胳膊,用力摇一摇,说夏老师,你应该去问问多多,不明白的事情,你不觉得憋得难受?你不把它搞明白,会在心里发霉发烂的,我就有这样的感受。夏阳说,那是你,我可是听其自然。好啦,我们不说这些啦,好好去找工作吧,我还有点事,咱们改日在聊。刘小妮并没有让夏阳快步走开,而是跟在他的一侧。刘小妮说,夏老师,别人都找到工作了,就我还没有着落。夏老师,什么时候我去找你啊,请你帮帮我的忙。夏阳说,再说再说吧,夏阳真的有些烦她了,她真的像校园里流传那样,她患了毕业综合症。 但是,刘小妮的话还是给了夏阳启发,是啊,为什么不去当面和多多谈谈呢?既然事情以经结束,既然同学们行将毕业,他以老师的身份和多多话别还是可以的吧? 夏阳是在图书馆阅览室里碰到多多的。多多还是那么清瘦和美丽,她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上,面前放在几本书,正在写笔记。夏阳也找两本书,坐在她对面。 夏阳说,你好。 多多惊喜地说,是你啊,夏老师,我正要找你哩。 多多的热情和友好让夏阳始料未及,仿佛多多的热情是对他的恩赐。夏阳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多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毕业纪念册,说,夏老师,请你给我留言。 但是,夏阳面对纪念册,却无从下笔。多多就在她对面微微地笑着,准备感谢他留下的赠言。既然是赠言,夏阳想写好,写出有别于别的老师和同学的赠言。他曾为很多同学写过赠言,写给多多的赠言却让他为难。夏阳持笔良久,终于说,多多,我想跟你聊一聊,随便的,你就要毕业了,我想和你在聊一次。 夏阳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在乞求了。 夏阳也没想到多多会那么爽快就答应。多多说,好啊。 多多收拾了桌上的书本,和夏阳走出了阅览室。 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里,他们坐在一张水泥条椅上。他们中间的距离有一个拳头,多多坐姿很正,而夏阳有点略略地向多多倾斜。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对对大学情侣,他们或矜持小谈或亲密而语,在他们周围,有许多树木,华贵的雪柏,老实的本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南方绿叶乔木,这时候都在静候着夏阳的话。夏阳知道今天的谈话非同小可,不但要谨慎,还要适当,又要达到某种效果。夏阳思索良久,他终于用一种平和的口吻说,多多,你知道的,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说完以后,夏阳就后悔了。显然这不是很好的开局,这实际上是一种逼迫,实际上是让对方作出表态或解释。但话既然出口,也无从收回。好在多多没有立即说话,她紧抿着鲜艳的唇,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就这么笑着,似乎在叽笑些什么。 夏阳说,我们不是相处的很好?你是不是误解了我和别的同学的关系?你是不是听信了某些人的挑拨?我爱你,难道你全都忘了吗?你就那么相信林晨晨? 多多还是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你怎么不说话多多,咱们不是说好聊聊的吗? 多多还是沉默着。 林晨晨并不是什么好人,她把你的事对好多同学讲了。 多多说,你说林老师干什么?她可是一个好老师。 你说她是好老师? 你怎么样啦?多多的表情有点不屑了。 好吧,夏阳说,那就不说这个。 多多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精致的毕业纪念册。多多轻轻地说,我想请老师给我题词。 这回轮到夏阳不说话了。夏阳轻轻地吁一口气,他的眼里闪着泪光。 我想读民俗学专业,夏老师,你说好么? 夏阳把姿势坐正了,这时候的夏阳和多多,就像两个不相干的人了。 我喜欢民俗的东西,民俗就是古老和陈旧,就是记忆,就是回顾,就是一种无尚美好的东西。我觉得,读书,对我来说,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我喜欢学校里的环境和氛围。我还喜欢图书馆,好多好多书一排排地排开…… 多多的话就像从遥远遥远的地方悠悠地飘来,又好像恋恋的离去。夏阳想起了一首歌,我张开一双翅膀,飞过那丛林莽莽,飞到那陌生城市,飞到我向往的地方。在丛林中我嗅到芬芳,在丛林中我汲取营养,为了明天花儿要开放,为了花儿我要流浪远方。夏阳渐渐理解了什么,虚无缥缈若有若无的多多原来并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诗歌,不属于文学和艺术,她只属于自己的故事和经历,属于自己的昨天和明天,虽然昨天是可以回环往复的,有些故事也是可以回环往复的,而有的故事却是正在逝去的。我们彼此都不算什么,总有一天,这样的经历还会重来,总有时候,这样的经历还会逝去。也许我们有再也不想见面的时候,我们会怨恨和厌倦对方。与此这样,还不如现在就留下某些可以回味和咀嚼的东西,留下某些遗憾,以丰富自己的人生。难道不是吗?许多正在发生的事件,总有一天会被关进记忆里,不再进入我们的行为,最多作为一个记忆的符号,就像许多和我们无关的陌生人一样。夏阳觉得这样的结局,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决定要向自己告别,向自己的昨天和过去告别。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难。夏阳不是一点也不感到伤心和难受吗?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他。就是说,夏阳不是夏阳,而是另一个人,真正的夏阳在另一个地方看着他,看着他向过去的夏阳告别。这样的感觉不错,真的,挺好。 夏阳悄悄拿过多多的纪念册,在纪念册上写下一行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劫巫山不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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