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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记
若耶,若蕾,若歌,都姓韩,二十挂零的年纪。人在中国,除非三胞胎,否则肯定不是一对父母生的,同学们都这么说。 事实是这样的,若耶和若蕾确是比较罕见的龙凤胎,但是很不相象,这个医学上有解释,在生命的最初他们就是独立的两个,二十年后更进化得势若水火,虽然,他们从开始就不得不一起挤在母亲的子宫,到了现在,也一起住在母亲子宫的外延——总归是父母给买的房子里。在上海买的房子,买了就给孩子在上海读书住,这是宁波、舟山一带富裕人家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有的传统。 幸亏有若歌在,他们还不至于闹到兄妹“反目”。他是他们大伯父的儿子,大伯家比较寒素些,而龙凤胎的父母一半是关心若歌一半是不放心这对宝贝,硬拉若歌也一起来读书。若歌虽年龄相仿,却比他们不知老成多少,无形之中,就成了若耶和若蕾的监护人。所以,这事情还真说不清楚是若歌在帮叔父还是叔父在帮若歌。 同学们为了省力,把他们三个简称为“耶蕾歌”,你不要说,这三个字排在一起,透着股梦幻般的西洋味儿,孩子们就是喜欢。若歌说,别,别叫,听着像一个夜总会的名儿,可谁听他的啊。叫他们三个倒也罢了,还拉扯上若歌班上的一个女生,他们叫她“耶蕾歌的玫瑰”,若歌先头也为这事情和一帮起哄的同学交涉过,可在学生圈里,你越在意,旁人就越得意,恶意是没有的,反正叫人尴尬——这个正是这样混叫着的目的。 再说了,他们得给紧张的复读生涯添点调味剂,就像KFC小包的番茄酱,有它,不觉得添多少味道,没它,还真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们是今年高考的失意者。有的是没上分数线,有的是上线了却迈不进心仪学校的门槛,索性重读一遍,考明年的成人高考,目标是奔上海各大名校的成人教育系列开的专业——犹如正室之外的偏房。据说毕业找工作时,单位大多看重学校名头,对正出庶出倒不大在意,所以,就有人出来牵头办这样的复读班。同学们也有戏称服毒班的,因为明摆着就是降低身份,成人教育呀。他们可都是一帮自视甚高的精英,怪这时运不济,心里都有几分愤懑,如果谁让他们逮到点笑料,他们不抓住不放大笑特笑那才怪呢! 这会儿若歌正在行使他监护人的责任,给若耶和若蕾准备早饭。他是早就吃过了。六点钟起来绕着小区跑了一圈,清晨的冷风中绽放的都是经霜傲雪的老年之花,像他这样的小年轻不多,青葱夺目得跟冬青树叶子似的。 呼吸过新鲜清冽的空气,进到窗户紧闭的室内,憋得难受,他移开窗子,风呼地就把落地窗帘鼓荡成一小蒙古包了,毕竟,是住在十九楼,而且是冬天了。 “啊欠!”从开着空调的睡房里出来的若蕾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尖声叫道:“快把窗关了!” 打开的窗户又闭上了,那股闯进来的风也消融在暖暖腻腻的空气里了。 等若耶慢条斯理来吃饭,若蕾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七彩的围巾,配套的帽子,绿色的羽绒衫,缤纷得像水果店,哦,还是进口水果,若蕾就喜好这个。 要不是若歌在,她真会冲过去拉长若耶的细脖子,把他慢悠悠喝着的那杯牛奶扑通扑通灌进去,可她现在只能死死地盯着若耶上下滑动着的喉结,咬着只涂过一层唇彩的水晶般闪亮的嘴唇。 若歌已经帮若耶带好了书包,用“书包”来称呼这个包真是不够全面,那里面内容可丰富了。比如里面有一只冰蓝色的“索尼”CD唱机和古尔德的巴赫唱片,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和你继续谈兰多夫斯卡的巴赫、谢林和米尔斯坦的巴赫、卡萨尔斯的巴赫……一样是巴赫,在不同的手指下便有不同的面貌。他的同学们只知道王菲、谢霆锋、张柏芝(其中,他妹妹若蕾就是一个),当然玫瑰是个例外。 他和她有很多可以谈的,可以相约着去福州路的外文书店淘许多宝贝,可是,她也一样可以和若蕾去巴黎春天闲逛,甚至可以在家里和乏味的若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半天,她让他想起那首《女人善变》……
若歌觉得今天这个包特别沉,就开玩笑地说:“别是又拿石头送人家吧。”有一次他们从南京回来,若耶就带了块大石头送玫瑰,自然这石头是有着别致花纹的雨花石。 “是一套巴赫的管风琴作品,玫瑰肯定喜欢。”若耶回答着,又觉得说给若歌听简直多余。 若耶看若歌是平实的俗气,若歌看若耶是时髦的俗气,而两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不俗气的。 “你不要总送给梅桂东西,害得她老得回礼,这不是逼她花钱吗?我觉得她手头也不宽裕。”他们三个在楼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若歌犹豫着跟若耶说。梅桂是玫瑰的真名儿。 若耶只当没听见。若蕾冷笑着接口说:“送吧,送再多,不爱你一样还是不爱你。” 若耶说:“爱你总是不可能的。” 若蕾说:“这个可不一定。” 若歌发急道:“你们说什么呀你们!” 到学校的时候,同学们只到了一半,天冷,都来得迟了,而他们因为有若歌在掌握时间,所以,总能来得不早不晚。先要经过若歌的教室才到若耶他们的。 “玫瑰玫瑰,他们三个来了。”有几个爱开玩笑的对着梅桂嚷嚷。 这教室原先是个会议室,墙上还挂着几面红缎黄穗的锦旗,空调也是遗留下来的,现在利用着,机器老了跟人老了一样,呼吸粗重,制暖的效果倒还不错,同学们叫它“廉颇”。 梅桂脱了棉衣,只穿着件紧身的白色毛衣,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被雕塑得玲珑剔透。 若蕾先出现在教室门口,对着梅桂打了个V手势,笑得一脸灿烂,像火龙果。若耶随后着也探头进来,似笑非笑地牵了一下嘴角。最后是若歌,低着头,预备着被同学们笑几声的。 “玫瑰,你真的是他们三个都喜欢吗?”果然又有人这样闹。能这样闹,说明大家觉得他们还真没事儿。 梅桂利索地回答:“不是告诉你们好几遍了嘛,都喜欢就是都喜欢,这样的烂记性,看你们怎么对付考试!” 哄笑中,她看着若歌的脸渐渐地泛红起来,腼腆得让她有一种母性的爱怜。
和梅桂在一起上课,渐渐地成了若歌的负担。她和他坐在同一排,只要眼角稍稍一瞄,她就被整个地摄入眼底。薄薄的毛衣,文胸的轮廓清晰可辨,当中的小点点红豆般圆润。她穿的一定是那种没有衬垫的薄的,若歌心想。 所谓女人的内衣,在现在的商场,一般都是给她们醒目的位置,设若上网浏览,美女与内衣的信息就给得更全面具体,即使老实如若歌,也是知道一点的。 他不敢再看,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睛,而那个乳头更像子弹头般地射来,眼皮痉挛着,闭不上,也睁不开。 男生们聚在一起偶尔也发表一下对本班女生的中肯看法,他们一致认为梅桂是和班里的其他女生青春得不一样,有一种野路子的妩媚,比如穿衣服的味道,就很成人化,不象小姑娘穿的。 若歌几次想张口告诉他们其中的秘密,但他终于没有说。他们住的地方和梅桂同路,只差一站,上学的时候经常可以看见梅桂和她母亲一起等车,若歌发现她们娘俩的衣服是换着穿的,想来是梅桂迁就她母亲的口味了,也是,很青春的衣服她母亲穿不出去的,老成些梅桂倒能穿。她母亲看上去也就40出头,或者更年轻些,若歌开头还以为是她姐姐,但她说那是她母亲。 若歌没说,他想,梅桂肯定不喜欢人家知道这些。他只好阴沉着脸不说话,男生们就更笑话他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梅桂来问他:“圣诞节最想收到什么礼物呀?”已经是12月20日了,圣诞节的气氛在校园里尤其地浓些。 “若耶倒是准备好了送你的东西了”,若歌笑道:“我还从来没收到过圣诞礼物呢,想都不去想,更没有最想的。”若歌想着会送梅桂的礼物的人应该很多。 梅桂看着他的眼睛说:“若耶小孩子一样,我都不忍心不收他的。” 说到这里,若歌讪笑着,没有回话,掉头看校园里的矮冬青树,齐齐地围着草色枯黄的运动场,衬得跑道上新刷画上去的红线分外惹眼,柔韧地可以绑住太阳似的,转眼又一年了。若歌心里有些喟叹,想说给梅桂听,再回头,发现她已经在走廊里晒太阳了,也不披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棉袄,还是单薄的毛衣,一点也没有萎萎缩缩的怕冷神态,在那里眉开眼笑地和同学们说着话,太阳光把她的长发淡淡锔了层金黄,整个人象一尊瓷像一样,有点透明的样子……
若耶到下午放学时分才找到送礼物的机会。他们四个人在公交车上,人多,没位子坐,被挤到一块儿了。若蕾在梅桂的身前,若耶在梅桂身后,若歌在若耶后头,给他们挡着些到站头了上下车时人群的波动。 他贴近而又遥远地听着若耶在说:“梅桂,我给你挑了套巴赫的管风琴……” 梅桂转过头,笑着截断了他的话头:“留着,到圣诞节送我好吗?”说着,眼光在若歌那里逗留了一秒钟。 若耶把下半截话和唾液一起咽下去,四个人不出声地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慢慢掠过。车厢里一个婴儿止不住地哭着,有委屈讲不出来的歇斯底里。 “你妈妈在等你呢!”若蕾用欢快的调子叫了起来,似乎若耶碰的软钉子给了她高兴的理由。 站头上,她母亲正朝着这个方向张望着,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青年,黝黑的脸,一双眼睛因为热切地盼望而闪闪发光,一身奶黄的西装,脚上却穿了双白色的运动鞋——好像某个明星也这样出位地穿过,不过,穿在明星身上叫脱俗,穿在他身上,只好叫俗气了。 梅桂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和他们三个道别时有点心不在焉。 车子继续前开,若蕾踮着脚尖一个劲地朝后捕捉着梅桂的身影,她依稀看到梅桂躲开了奶黄西装伸过来的臂膀,闪到她母亲身边,很细小的一个动作,却电火花一样落在若蕾的眼睛里,灼痛。 “你说那个男的是她的谁?”若耶一个晚上问了好几遍,没人理会。他又说:“周末我们或许可以约她出来玩一天。” 若歌说:“快考试了,要收心了,玩的日子长着呢。” 若耶说:“她顶多上午有空……”话说了一半,顿在那里,两个男生眼巴巴望着她,也就只有若蕾,跟着梅桂在周末的下午出去过几趟,回来问她去哪里了,要么“巴黎春天”,要么“太平洋百货”,一个地名就把他们打发了,若耶有一次紧着问,既然只是逛店,为什么不能带他一起去,他也想买衣服。若蕾一翻白眼说,我们去买内衣呀,你也跟着? 今天,却连若歌也问了:“她下午一定没空?” 若蕾打开电视机,把那遥控当激光枪一样打频道,一秒钟里,换一个,再换一个,只当没听见问话。她跟着梅桂出去的那几趟,去的都是灯光暧昧的咖啡馆,对象是不同的衣冠楚楚的或年轻或年长的男士,梅桂跟他们说若蕾是她表妹,然后梅桂在那里谈笑晏晏。坐一会儿就连说抱歉,得把表妹送回家去,告辞出来,在煌煌的太阳底下,长长松口气。 这么蹩脚的借口,却总是用了又用,不过,既然大家都知道是借口,蹩脚与否,也不重要吧?若蕾的胳膊让她紧紧攥着,生疼。 这疼痛,在不停地摁遥控器的手里跳动着,那些记忆的碎片,玻璃渣子一样,嵌进守着秘密的伤口。梅桂说,那是些她和她母亲都不想得罪的人。
一样女孩子,若蕾的辞典里,是没有“不想得罪”这个词的,梅桂的世界,因为藏着幽暗,若蕾更想蜡烛心一样去照亮。 与电视机进行着的疲劳战,消除不了越来越清晰的某种想象,近十点钟的时候,她站起身来说:“我找梅桂去!”。自顾自出门去,若歌在后头喊着“围巾!帽子!”,虚空得像天外传来的一样。
开门见到若蕾,梅桂神情不安,她僵硬地问:“这么晚,你来干什么?”她没有松开门链子,若蕾一推,成了一条金黄色的直线。 “今天你非得让我进去!” 她们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彼此。冷风窜进屋内,穿着睡衣的梅桂瑟瑟发抖,她的手,抖动着,松开了门链子。 若蕾一把推开她,急步走到梅桂房门前。有几晚,她就留宿在这里,在她心里梦里,这里就是世界上最温暖纯净的地方,现在,她自己打破了梦幻。站台上的那个男人,正半躺在被窝里,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奶黄西装,就搭在床尾。 “你满意了?” 梅桂在身后笑着,惨白的日光灯给她的白色睡衣打上层清霜。她猛地用力把若蕾拉出门外,“嘭”地关上了卧室门。若蕾一下扑到她身上,放声痛哭起来。她下死力抱着梅桂的身子,听凭筛糠般的抖动从她身上传到自己身上。 “你们做什么!”被惊醒了的母亲喝断了若蕾的痛嚎。 “没事情,妈妈。若蕾受了点委屈,跑我这里哭诉呢。” 梅桂轻轻拍着若蕾的背,语气柔和地回答着。 隔壁人家的座钟在“咚咚”地敲着,十下。一个乱钟,落在时间后头的钟,把自己留在比别人晚半个小时的时空里,才是安全的吧…… 可惜,若蕾是退不回去了。她听任梅桂把她扶到沙发里,用热毛巾给她敷脸,毛巾的热气氤氲着,她想,如果这样温暖地窒息过去也好啊。 “他是谁?”躲在毛巾后面,若蕾问。 “男朋友。” 梅桂讥诮地回答:“或者你可以这样想,他睡在我的床上,我和妈妈一起睡着。” “是真的吗?”毛巾冷了,若蕾鼻孔里出着冷气,一字一顿地说。 “当然,如果你相信,那就是真的。” 梅桂收起毛巾把子,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幽幽地看着若蕾说:“我想,我没有义务告诉你什么。” “我以为我们两个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若蕾说着,抓起毛巾的一头,而梅桂轻轻一拉就抽走了它,她盯着若蕾,倒抽了一口冷气说:“我们两个只是玩笑罢了, 你别当真了。”
若蕾垂着头,摩挲着这把布艺沙发扶手,想在一片斑斓中找个破洞来安放她的手指。在扶手和椅背的接口处,果真有个黑幽幽的小洞,她把中指伸进去,里面是海绵,软软地挡住去路。她不甘心地还想往前。一切都可以忘记,此刻,她只想知道这个小洞里面除了海绵,还藏着什么。 梅桂的母亲一直在她们身边忙碌着,给若蕾倒了一杯菊花茶,给梅桂加了件棉袄,眼睛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料不定若蕾知道多少,连脚步也有点飘忽,在夜的房间里走着摇摇晃晃的猫步。 “你这孩子,作啥糟蹋这沙发呀?”她责怪的语调也是小心翼翼的。 “连孩子都可以糟蹋,一把沙发,算个啥?”若蕾把食指也放进去了,存心撑大这个洞。 她刚吐完最后一个音节,脸上就热辣辣地遭袭击了。梅桂给了她一巴掌。紧闭的房门里头踢踢沓沓一阵走动声,到房门口的样子,却又停住了。 不远处的酒楼的霓虹灯在窗帘的缝隙里闪烁,音乐也踉跄着从窗缝门缝里挤进来,跌跌撞撞的一首老歌:“夜上海,夜上海……”。音波在这屋子里抵挡不住那一巴掌激起的波浪,若蕾晕船一样,瘫软在沙发上。这个时刻,她猛记起小时侯有一次高烧发到说胡话了,父亲连夜租条舢板送她过海,在漆黑的夜的洋面上航行,波涛肆意摇晃着单薄的船体,要散架一样,父亲抱她的手也哆嗦着。一切都是不能依靠的。 刹那间,那夜的波浪汹涌起来,若蕾的胃也反应着要呕吐,却在喉咙处梗住了,只把眼睛直楞楞盯着梅桂,这就是刚才动手打了她的女孩子,眼神里没有惊慌,她正稳步走过来,仿佛可以平定波浪的样子。 “是我不对。”梅桂紧紧地搂住若蕾。 在她怀里,若蕾低泣。那天,船到岸了,第一脚踏上了陆地,实在而安定的感觉,在相拥的此刻悄然而至。若蕾闻着梅桂身上的淡淡沐浴露香气,那日父亲身上难闻的香烟味也随波浪退去了,只有这飘逸着清香的身体,把她自己的颤抖的身子包裹着了。 等若歌、若耶来接她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下来,除了脸上的手指印已然突出表面。若耶的眼睛一进门就粘在梅桂身上,再跑不进第二个人去;而若歌惊讶地一瞥之后,把灿烂而柔软的一堆帽子围巾塞给若蕾,然后猎手一样捕捉着可疑的信息,最后把眼光停在梅桂身上,这个阳光下透明的女孩子,在白惨的日光灯下,周身却透着股诡异,连嘴角的笑容也是。她真的是梅桂吗?或者可能是她姐姐吧? 若歌知道那千真万确是梅桂,当她突然又爽朗地笑起来,说:“这个平安夜我们可怎么过呢?”那笑声笨拙得像一只白鹅从水中踱上河埠头用力抖落水滴。 就是三个人告别出来,若歌也总觉得恍恍惚惚。若蕾和梅桂,似乎有她们的秘密。但若歌想,那是女孩子家家的事情,是他不必去揣测的。 可总是有点不放心。 近午夜了。从梅桂家的弄堂到他们的小区,有一段繁华街道,橱窗玻璃上画着雪花,六个角的边缘太清晰了,怎么也无法想象它也是轻盈的精灵;圣诞树浑身长满了眼睛,怕是想打探厚重冬装裹挟下红男绿女的心情,结果,恐怕也是枉然。 如果圣诞老人真有听觉就好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四五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跟在他们后面,一个劲地计划平安夜的计划,从穿什么衣服、用谁的车、到哪儿吃圣诞大餐、牛排要几分熟…… 若歌想,怎么就像梦中一场欢爱的前戏呢,因为未实现而细节愈加分明。可他马上又为自己的这个比喻而自责起来,他想,我得问问若蕾这个家伙发生什么事情了,那是正经。 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只是若蕾一个冷冷的白眼,用她一向的口气说:“你们男人少管我们女人的事情。” 若耶在一边纠正:“是男生、女生”。 若蕾就放声笑起来,这个时候,他们正好拐进幽暗的弄堂,若歌一阵头晕,那段繁华街道在若蕾的笑声里摇晃着……
第二天见到梅桂,若歌还是有点头晕,强自镇定了听老师上课。他觉得梅桂的眼光时不时扫过来,就是不看,他也晓得,就像梦里头虽然梦到的女孩子看不清脸,可他知道也是梅桂。 课间休息的时候,梅桂身边围了几个女同学,叽叽喳喳在讨论圣诞节怎么过,她们尖着嗓子说这个,倒像是在发布一个邀请,果然就有男同学凑上去,话题似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临近圣诞节,似乎该有一场雪花的,而在上海,就是真下雪了,也就漫撒几粒盐的味道,鹅毛大雪是要到梦里去找的。 若歌抱着双臂看窗外,晨间没来由地下过一阵雨,现在倒是停了,操场上的那道红线更红了,血一样。若歌有点晕血,这么大个男人却晕血,连自己都不允许,所以他从来不说。但他还是晕了一下,极轻微地晃了一下身子,片刻之后,梅桂就跑到他身边,大声问:“你的圣诞怎么过?”接下去急速地低声问:“怎么了?头晕?” 若歌笑着老实地说:“没想过呢。” 马上就有人跟着说:“梅桂说了,她就跟你过,但拜托别带那两灯泡!” 在一片哄笑声里,梅桂说:“我们就四个人过,怎么着?” 于是又一阵大笑,正好上课铃也响了,若歌趁乱轻声说:“昨夜里的事,我越想越不放心。” 梅桂想不在乎地笑一下,可她做出来的表情却是嘴角痉挛,笑意冻在那里。若歌心里一咯噔。“我总要找出原因的”他自己对自己说。他是个喜欢对自己有交代的人,不找出原因,只怕从此后就没有安稳觉睡了。
班上对若歌有好感的女同学不少。若歌不去招惹她们,她们却更有意来接近他了,其中有一个叫荷珠的,是梅桂的同乡,总喜欢借他的课堂笔记,有一次还回来的时候,在里面夹了张纸头,画了个人的侧面,若歌仔细一看,确实是跟他有点相象。最后这张纸头的归宿是去了垃圾筒,当然,是家里的垃圾筒,若歌怕扔在学校里有个什么“万一”。 那天若歌注意到是荷珠做值日。跟往常一样,他和梅桂、若蕾、若耶四个搭伴走,公交车来了,待他们三个上了车,他却说,哎呀,忘记书本了,你们先走。他一跳下,车子就开了,他一路小跑进教室,荷珠正在拖地,脸红红的,看见他独个儿跑进来,惊喜得把拖把往角落里一放,一边忙着撸下卷着的袖子。若歌帮她把课桌椅归齐整了,嘿嘿笑着说:“我觉得你们那里的人都喜欢把拿花名儿给女孩子取名,梅桂呀,荷珠呀……” 荷珠斜斜看他一眼,说:“梅桂可真是玫瑰花呀,我呢,是辱没荷花这个词了,怎么看都不象呢。” 若歌说:“哪里,我看很像,你整个人清新得就跟荷花一样。”这样说着,心里在暗笑,原来自己也挺能哄人的。 荷珠在那里扑哧笑了。若歌又问:“你和梅桂蛮熟吧?”荷珠回过神来,就把小脸绷得紧紧的:“原来是想打听她呀,那你干嘛绕着圈圈说话,累不累啊?” 若歌不知道应该爽快承认还是矢口否决,因为一否定的话,那等于向荷珠表明了另外一层意思,他含糊地说着,你怎么这样想呀? 荷珠正色道:“梅桂心高气傲,能耐得很。我劝你趁早歇了这个念头。她有男朋友的。”然后又说,要不是他父亲的病影响她高考成绩,她才不会跟我们坐在这个课堂里,真不知道在哪个重点大学风光呢。接着,就把梅桂的父亲如何患了重病,真个倾家荡产还不够,只好举债,却还是撒手西去了的情形讲了一通。 荷珠又喟叹着:“留下一大堆债务呢,梅桂又不甘心就此辍学,正好同学中有个爱她的楞小子提出要供她上学,反正他自己是高中毕业就跟着父亲跑运输了,梅桂竟也答应了,订亲的仪式都举行过的。其实,住在上海,母女两个的花销,加上还得去还旧债,断不是那傻小子能摆平的。我在路上碰到过梅桂母亲,说是在饭店里做,她母亲是我们那地方的美人儿,再老也是美人啊……” 暮色蛇一样游进教室,连同荷珠的话语,缠绕着若歌的身子,他被束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只有脑海里不断闪着站台上那年轻人热望的眼神,那么就是他了,梅桂的男朋友,或者说:未婚夫。 可是就算这样,昨晚上若蕾脸上鲜明的红掌印又是怎么回事情? 荷珠看他发着呆,说:“这事情,我从来没跟班上同学讲半个字,因为梅桂嘱咐过我。对你,我是该说的,都说啦,不该说的,你再问我也是不会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拍拍他的肩,顾自走了。因为在他们说话的当儿,管门的王老头已经在教室门口张望过两次。
若歌回到家,一肚子的话想问若蕾,真要去问,却又觉得问不出口,而且他预料若蕾什么也不会告诉他的。就闷在自己房间里,连晚饭也懒得去准备。 若蕾进房来叫他吃饭,说是她已经把晚饭烧好了,一起来吃吧。若耶还在电脑前玩《传奇》游戏,若蕾叫了他三声,他才答应了一句。若蕾嘀咕道:“简直小孩子!” 若歌奇怪地看看她,若蕾似乎在一天之内收起蛮横的样子,变化得叫人悬心。 若蕾给若歌盛着饭,说:“车上梅桂跟我讲,‘你看,若歌找荷珠打听我去了’” 若歌惊得筷子脱手落地,若蕾笑着拣起,说:“桌上没有青梅酒,天上也不曾打雷呢,你慌什么?” 若歌趁机马上问:“昨晚谁打你的脸?” 若蕾把一张细嫩脸伸到他眼皮底下,说:“你看,哪里有打过?”果然,脸上光滑得什么痕迹也没有。若歌心想,都一整天了,都退了吧 。也就顺着她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若蕾紧着也问:“荷珠都说了什么?” “我去打听干什么?奇怪。”他回答着,心里又说:“你会抵赖,我难道不会?”
这一幕是京剧《三岔口》里那段黑暗里摸索,腾挪闪移中,都知道对手在这屋里——在舞台上只装模作样地寻找着。若歌和若蕾坐下吃饭,心事却在唱这出戏。 若耶应该是坐在观众席里的,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喝了口青菜粉丝汤,立即就把它吐了出来,嚷起来:“喂!这是什么汤!你以为我是杨白劳,要喝卤水!” 若歌和若蕾已经喝下好几口了,被他一说,倒真是觉得咸了,若蕾立刻跳起来去厨房倒饮料出来,若歌说:“给点面子啊,小妹妹第一次下厨,不错了。” 若耶说:“叫我怎么吃呢?你可千万别让她再烧饭了!” 若歌笑了,自己也觉得笑容有那么点惨淡。若蕾把一杯雪碧重重地搡到若耶面前:“我们就该伺候着你?!要是男人都像你这样,我宁肯一辈子不嫁!” 若耶冷笑着:“多大的人?想着嫁了?也不脸红!” 若蕾恨道:“看看你瞅着梅桂的那个德行,想着都替你害臊!” 这顿饭,最终也还是吃好了,因为这样的争吵在他们兄妹来说也是家常便饭,谁也不会愤怒到因此而吃不下饭去。若蕾要跟着若歌收拾桌子,若歌说:“你看书去吧。”昨晚的事情,在若蕾的变化中,更显出分量来。若歌把水龙头开得哗哗的,盘子上的残渣被冲走了,心里的不安却加重了。 若歌看过一些侦探小说,那天晚上他又翻出最经典的福尔摩斯来复习。他想到,双休日的下午若蕾和梅桂经常一起活动,回来后却又语焉不详,先从这里入手,或许是个办法。
那个星期六下午,若歌时刻准备着,若蕾一出门进了电梯,他也飞快地进了另一部,运气还不错。但当他到了楼下,却再也找不到若蕾的身影,前面走的是个住在20楼的胖子,正吃力地搬动着自己的身体。一转眼,若蕾就失踪了,电梯清清楚楚显示着停在一楼,他甚至揿开门看了,连电梯顶上也看了,他怕若蕾会轻功,可以蝙蝠一样吸附在上面。 失去目标的他,在两部空电梯前发呆,他感叹着做侦探真难啊,然后进了电梯,其实在他往19楼去的时候,若蕾也正等在19楼上让电梯从一楼往上升,在他到达19楼打开电梯门的那一刹那,若蕾刚刚进另一部电梯,她忘了带手机了,她经常忘的,刚才一进电梯就想起了,马上开门出来,在房间里翻了一阵才找到。她还正奇怪呢,怎么一眨眼若歌就不在家了呢。 今天她还是陪梅桂去“约会”,明知道这是个危险的游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次次走向它,只因为梅桂需要她陪伴。在她眼里,梅桂是可以依傍的,可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让梅桂依靠,比如,跟在她后面一起去赴约。 今天见面的是以前见过一次的唐生,再次见到若蕾,他没有对她表示热情,却先挑了一下右边那根眉毛,然后殷勤地拉开椅子只叫梅桂坐下,当若蕾不存在似的。梅桂也觉着了,大概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合适,就对若蕾说:“你先回去吧,我过会儿就来。”若蕾自己挪开椅子说:“你不是答应陪我去买衣服的?我不急,你们慢慢聊,我玩游戏。”说着,就掏出手机打开游戏程序,一副赶不走的无赖相。 “我表妹不懂事,真没办法。”梅桂说:“好在唐哥不是别人,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吧。” “哈,哪里话,”他说:“多一个青春少女陪伴,求之不得呢!” 若蕾偷眼看他又挑了一下眉毛,这次是左边的那条,说话的时候在笑着,却只笑了半边脸,另一半不笑的竟有点狰狞。若蕾打着游戏的手指禁不住抖动了一下。
若蕾警觉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卡座之间以绿色的藤萝作了间隔,如果一个人独坐,透过音乐的缝隙,也能听到点邻座一星半爪的话语。若蕾于是又低头飞快地运动起大拇指来,不管唐生如何以蜜糖和了面粉的音调和梅桂说话,梅桂的声音脆脆的,是亮铮铮的铜调羹不小心碰了白瓷杯的声音,脆而清冷。 谈话的内容并不要紧,唐生在那里扭来扭去痔疮病人一样坐不安稳,若蕾很想立起来把他放齐整了。他扭到最后的结果是拉翻了桌布,棕色的咖啡填满了好多红白格子,把小花瓶里的玫瑰也玷污了。侍应生急忙过来换掉咖啡,唐生连声对那个小伙子说:“是我不对,我跟你一起去端。” 咖啡端上来后,唐生自己也觉得兴味索然,说:“喝完了咖啡,你们就去买衣服吧,我车你们去好了。梅桂,晚上我肯定去听你唱歌的。” 若蕾早就知道梅桂星期六和星期天晚上在一家不算小的演歌厅唱歌,若蕾很想去看,但梅桂不许,说不仅仅是唱歌,还有一些带荤味的小品、说唱节目,不大适合小孩子。 她们三口两口就喝完了咖啡。若蕾说:“这咖啡这么甜!”唐生说:“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人家就客气得多放了几块方糖。”乐呵呵像赚了许多外快。她们俩不禁对视一笑。 她们去襄阳路,若蕾上次在那里看中了一件大红底子灰条儿的毛衣,今天想再去看看。唐生执意要送,梅桂怕让他觉得她们买衣服是假,也就上了车。关上车门那一瞬间,若蕾嚷起来:“奇怪!我怎么一上车就晕了!你这什么车嘛!” 唐生急着发动,踩油门,忙不迭地解释:“新车呀,皮革味道还是簇新的,有时候我也觉得晕车呢。” 等梅桂发现自己居然绵软到不能打开手提包的锁扣时,她想尖叫,却用不上力了。后视镜里的唐生的眼睛得意地眯成一条线,看不到眼珠。她奋力推开车门,可抬不起手臂。 车子,根本就没有往她们要去的方向。唐生嘿嘿笑着说:“我的刺儿玫瑰呀,谁叫你总不听我话呢。有一件事情你放心,那个妹妹我可以保证她绝对安全。我唐生做人有分寸,好人家的女儿,我一个手指头也不碰!”
窗外掠过明亮店堂里圣诞老人浮肿的园胖脸,木乎乎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辆车滑过人间边缘。上帝诞生前的黑暗在车厢里,若蕾看着梅桂垂下眼帘,长睫毛的阴影和黑暗融在一起,绝望的气息在呼吸之间。若蕾尝试着把手伸向搁在膝盖上的双肩背包,如果真有上帝,他应该帮助她摸到手机,帮她拨出110的号码,而魔鬼向来比上帝先行一步,撒旦借着唐生的声带说话:“哦,小姑娘,别搞小动作了。对了,我是该把你们的包都收起来的。” 他已经把车停到路边,然后动作轻柔地地把她们的包拿到前座,很小心地把若蕾因为用力而岔开的双腿并拢,一边说:“小姑娘坐相要斯文些。” 若蕾的眼睛在喷火,而这样的火焰,是北风里的一根火柴之光。可魔鬼还是害怕,唐生又把车靠边了,把两边车窗玻璃的帘子拉上,把前座和后座之间的帘子也拉上,然后笑着用朗诵诗歌的调子说:“我知道你们没力气抬起手臂了,多绵软的身体啊,叫人向往。” 汽车又疾弛在风中,似乎是上了高架桥又下了高架,离上天近了又远,神灵在打瞌睡。梅桂的眼睛一直紧闭着,若蕾张口想叫她,可根本发不出声音。如果是在童话里,她们或许只是被女巫施了魔法了,而在这个被帘子遮黑的空间里,她们知道没有谁会来解除魔法。 汽车停了,唐生把两副特别宽大的墨镜架到她们脸上。世界在混沌中了,瘴气在蔓延,若蕾几乎不能呼吸。紧接着,唐生甜腻地跟人说:“哎,小迷糊,你掺着那小姑娘,我来扶我的玫瑰。” 她们在黑暗中被挟持进屋了,唐生取下了她们的墨镜,是在一张硕大的园床上,眼前站着两个人,肥大的唐生和一个精瘦的小个儿男人,该是刚才的小迷糊吧。要是在平常若蕾会被这样的组合笑倒,可今天,当瘦子色迷迷地盯着她时,她试图把眼神炼成一把尖刃,而对方依旧笑嘻嘻的时候,若蕾知道在砧板上鱼儿的滋味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唐哥,你的女朋友没我的那个有个性哎,你看刚才她那眼神,真过瘾!”小迷糊在说话。 “小迷糊,”唐生很认真地说:“你听不听唐哥的话?” “听,怎么样都听。” “那就好。我们绝对不碰那小姑娘,我已经说了,就要做到。至于这个假惺惺甜蜜蜜的玫瑰,我们就一起把她那些刺儿都修理掉好了。”然后两个人呵呵大笑。 “我把小姑娘抱到外面去吧?”小迷糊急吼吼地说。 “不用,让她旁边学习吧。而且,这样也好看住她,省得她捣乱。”唐生一把扯掉了领带,若蕾在那个瞬间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一张野兽的脸,赤红的眼睛变形的五官,然后看到了颤抖的一身肥肉,以狗的姿势,爬到梅桂身边。梅桂安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玫瑰,你别怪我,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唐生嗫嗫地说,他抖索着蠕动着,是地底下里爬出来的长虫在垂死挣扎,来自地狱的腥臭片刻之后在整个房间里弥漫。 “嘿,唐哥,你该吃颗药丸才对!”小迷糊在身后把自己从衣服里剥出来,“你看我的!” 若蕾的身子在发抖,她哆嗦着,发现有一部分力量正在回来。唐生抱着头坐在一边,小迷糊正在接近梅桂,他淫笑着的眼睛闪烁着野狼的绿光。若蕾使出了全身力气,滚过去,猛地踢向他的胯下,小迷糊猝不及防,惨叫着跪在床上。 “他妈的!”唐生骂着站起来,“你这是在犯贱!” 他过来猛抽若蕾耳光,“你以为有气力了?早着呢!小家伙,要到晚上六点,你才有劲头!” 小迷糊丝丝抽着冷气说:“不用对她客气的!” 唐生说,“好啊,我来教她几招,不过,我的主意还是没变。” “唐哥你真是好人。”小迷糊说。
唐生凑近了去看梅桂,试探着把手指放在她鼻子下面,“哎呀,昏迷过去了,这么脆弱!也怪我,药放得太多了。” 小迷糊怕起来:“不会醒不过来吧?” “不会,”唐生拍拍他的肩膀,“昏过去了正好。” 小迷糊心领神会。若蕾盯着这条肋骨毕露的癞皮狗,在上帝没有降生的世界里,就由着这些畜生以人的面目出现,即使两条腿走路,也掩盖不掉本性里的兽态,当小迷糊以爬行的姿势接近梅桂洁白的躯体,唐生的爪子也伸进若蕾的衣服,他小心地避开若蕾的眼光,像蟑螂对待祭桌上的食物,小心地晃动着触须。 蟑螂在身上爬走,而狗在那里吞噬着若蕾的心肝,她呕吐起来,对准蟑螂张着的嘴,这样的污秽才是他应得的食物。唐生跳起来,怪叫着跑了出去,小迷糊狞笑着说:“贱货!我来收拾你!你也快晕过去吧!我才不怕脏嘿嘿嘿……” 案板上的活鱼就是这样被宰杀的,蚌壳里的珍珠就是这样被淤泥吞没的,若蕾睁着眼睛看着,她不允许自己晕过去。小迷糊把她的脸打偏过去,她又转过来,正面对着他。唐生开门进来,凄厉地叫着:“小迷糊!你违反了我的规则!”一把将他从若蕾身上扯下来,指着床单上血红的一滩,“我说过,不碰好人家的女儿!” 小迷糊笑了起来:“唐哥,你是我见过的最伪善的好人了!” 他们两个撕打起来。梅桂醒了,看到若蕾的样子,她挣扎着身子却只能把扭动成一个弯曲的形状,若蕾对着她缓缓地摇头,彼此的眼睛里流动的是无限的痛惜。唐生跑过来扑倒在梅桂那里,“你得原谅我!” 小迷糊在身后狂笑起来,扯着喉咙说:“原谅!原谅!你他妈把人家麻翻了再说原谅!那我说,小妹妹,我负责任,我娶你!” 让这个世界在此刻消失吧,若蕾想。梅桂直勾勾地望着她,若蕾说:“梅桂,让我们一起死吧……”这次,她的声带能发音了,一切在往来时走,而有一部分,是永远失去了。 “不,我们要活着!”梅桂嘶哑着声音口齿含糊地说。她鄙夷地看着那两个赤裸的男人,说:“穿上衣服,你们给我出去!” 在这个时空失控的深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了,她们竭力挪到一块,紧紧地抱在一起,若蕾攀着梅桂的脖子,梅桂抚摩着若蕾的头,轻轻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了。我们要活下去,要活得很好,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过上我要的生活。” 若蕾在她怀里瑟缩着说:“有你这句话,我,不舍得死了,我要陪你活着。”
当若歌打若蕾手机的时候,若蕾她们已经被送到梅桂家了。若歌在那头笑着问:“又失踪了一个下午,去哪里游乐了?” 听到若歌的声音,若蕾几乎要哭出声来。梅桂夺过手机说:“我们去襄阳路买衣服了,走了一个下午了,累坏了。若蕾今天晚上住我这里好吗?” 若歌笑着说:“晚上可要早点睡觉。”梅桂在这头哎哎地答应着,拿手机的手在不停地哆嗦,声音却还是镇定的。 天色渐近黄昏,缩在沙发上看西窗的夕阳,血一样,整个世界被这层血色浸染,若蕾觉得自己在时间怪兽的胃里,已经被消化得只剩下薄薄一层血膜了,而梅桂还是完整的一个。她下削的美人肩能扛起的多过她那在夜的舢板里哆嗦的父亲,若耶那样的男孩子根本就是个不晓得承担什么的孩子而已,或许若歌还有几分担当,可是没有主见……若蕾越拿身边的男子跟梅桂比,越觉得梅桂的高大。 “为什么不拿那畜生的钱?”若蕾把一个垫子抱在怀里:“这样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我们去报案,让法律保护我们,然后让人们耻笑我们?!” 在回来的路上,唐生把一个大大的信封塞给梅桂,满眼含泪,真可惜他入错行,做个演员实在是很适合他,最好是演话剧的,他可笑地用颤抖地声音表达他的“歉意”和最实在的“补偿”。梅桂不说一句话,只把信封还给他。快到的时候,唐生终于说出他最担心的事情:“梅桂,你总不会傻到去报案吧?你没有证据的。”梅桂还是不说话。下车时候,唐生扯着梅桂的袖子,还想把信封塞给她。梅桂这次笑了起来,说:“你看错我了,我是没看错你。这次,是你欠我的,以后,我会叫你还的!” 若蕾这样问的时候,梅桂正准备烧开水,一壶水的重量对刚刚恢复体力的手臂来说太沉重,水壶搁到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梅桂啪地打着了煤气,蓝色的火焰摇摆着伸出舔噬的舌头。她出神地望着,淡淡地回答:“有一天我会叫他都还给我。能那么便宜地让他用钱补偿了?我是需要钱,我是在不体面地挣,我是放弃了许多自尊,不过,那是我情愿的。谁拿走我不情愿的东西,我也要让他失去他不情愿失去的东西,在我将来足够强大的时候!”说完,转过身来,身后的蓝焰一朵一朵地盛开着…… 在若蕾眼里,那些小火焰腾腾地燃烧起来,烧着了梅桂,烧着了整间屋子,烧向窗外,和血色夕阳烧成一片,蓝中的红,红中的蓝,旋转起来,她在旋涡的中央,想把自己爆炸成最灿烂的一朵蘑菇云,可梅桂却冷冷地说,我们需要等待,我们不需要灿烂,我们需要足够的强大,在时空的旋涡里日日煎熬着膨胀。
夜色也是个旋涡。若蕾又躺在梅桂的被窝里了,梅桂还在浴室里冲洗,热水能冲干净多少呢?总归是不干净的了。又有歌声隐隐飘进来,“夜上海,夜上海……”,这次是有人在唱卡拉OK,把尾音拉得长长的,像在唱首儿歌,沧桑的味道却在不经意中愈发浓了。若蕾的眼泪水就这样滚滚而出。 梅桂披着湿漉漉头发进来,若蕾擦擦眼睛起来帮她吹,热风下面,头发丝渐渐轻舞起来,散发出清新的味道,若蕾也随着觉得自己干净起来,她扔了吹风筒,把脸蹭着梅桂的头发,问道:“在你眼里,我总是干净的吧?” 梅桂转身过来,抱住她,“记住,若蕾,你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小姑娘。”眼睛里一片泪光,却强自熬着,“是我害你的,若蕾,从今后……” 若蕾掩住了她的嘴巴,不让她再说下去,只拨开她的睡袍,仔细地看有没有伤痕,梅桂摸着若蕾脸上的手指印,“明天你还是在我这里呆一天吧,只怕这样子不好见人。” “那你呢,明天还是去唱歌?”若蕾抖开被子,拉梅桂一起睡下了。关了日光灯,床头灯是橘色的,幽幽地把这床白色的被子染上颜色。 “去的。”梅桂让若蕾更紧地贴近她:“没有谁能让我垮掉,就是死了父亲也不能,就是让人强奸了也不能。我会让自己大学毕业,或者,我还能考研究生,读博士,谁知道呢?” 若歌也还没睡。若耶吵着要去梅桂家,说要商量平安夜怎么过,因为有几个同学想约若耶一起去听歌,若耶说,不感兴趣,可他们赌咒说,里面肯定有他感兴趣的东西,若耶的好奇心有点给挑起来了,也想约梅桂一起去。这事情本来可以电话里说的,可若耶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么一个可以去见梅桂的机会,若歌把他拦住了,答应明天早上两个人一起过去,他也就只好讪讪作罢。做好作业,还是玩《传奇》游戏,一直打着,游戏水平也就这样;一边音响里还放着个CD,若歌想大概又是巴赫的。若耶的读书,是为父母在读;若耶的兴趣,也有点说不上是不是自己的真兴趣。 若歌阻止着若耶,也是在阻止他自己,甚至他很希望若耶蛮横地坚持一下,那他也能跟着去了。可若耶总是很快妥协了,若歌的胜利里头有着失望。他想,明天,我一定跟住了她们两个。若歌觉得自己的怀疑其实真是十分好笑,能有什么秘密呢?不过是自己在多心吧……
第二天,若耶摁着梅桂家的门铃,极调皮的,短一声,长两声,门里的人似乎想让他多玩一会儿,等了好久才来开门。梅桂的头发松松地用一根橡皮筋绑着,睡眼朦胧的样子。开了门,却没有让他们进屋的意思,用手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我们还睡着呢,若蕾醒也没醒过来。” 若歌说:“那我们晚点再来。” 梅桂说:“晚点我们要出去呢,晚饭时候我和若蕾一起到你们那里蹭饭吃吧。” 若歌待要说些什么,而梅桂掩着嘴又打了个哈欠,满脸的倦容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也就不说什么了。若耶已经喊了声“梅桂”了,可门还是毫不犹豫地关上了,他的急切声音和表情无法越门而入,半空悬在那里,没有着落。“这两个丫头在搞什么鬼呀!”若耶把手又放到门铃上,短一声,长两声,可门里的人对这个游戏没兴趣了,竟不来睬他。 梅桂靠在门背后,呆呆听门铃响,她不想让谁打乱她的安排,也就不再开门。而她不知道,人生简直是无法存心安排的,她能以门为阻隔来掩盖若蕾的伤痕,可她没办法一直把门背在自己身上。 星期天的下午,她还是准时到了歌厅,在简陋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往眼盖上涂蓝色眼影,两颊再抹上桃色胭脂,一个成熟的女人就在镜子里了。她准备着上台,是用“周末玫瑰”的名字,而梅桂,还是坐在这化妆间的椅子上等玫瑰卸了妆回家。 狂热的DJ在前台煽情地叫着:“有请我们最钟爱的周末玫瑰!鲜活水灵的带刺儿玫瑰!”梅桂觉得他今天的声调特别像买卖吆喝,而台下的喝彩声,似乎也比平常更热烈点。 玫瑰在舞台上盛开了,灯光打在廉价的珠片服装上制造着廉价的梦幻,玫瑰浅浅地笑着,向舞台四周转动她丰满挺拔的身体。唐生果然在老地方坐着,桌上还是跟往常一样放着个玫瑰花篮,预备着送给她的,她的眼光含笑一一掠过几个老朋友,算是打招呼。可她觉得,他们看她的眼光里,以前或许还藏着的一些欲望今日却浮在眼波里笔直地向她流过来,她心里一惊。而音乐已经响起,她只有跟着节奏唱下去。 一曲终了,小姐把唐生桌上的花篮急匆匆捧上来,灯光打在这蓝露水晶莹的玫瑰花上,然后晃过梅桂,打在披着黑色斗篷打扮得跟佐罗差不多的DJ身上,而唐生油光锃亮的一张圆脸也在光晕里,DJ在问:“请问唐生,这是你为玫瑰送出的第几个花篮?” 唐生说:“是我的第十一个花篮,每个花篮里面90朵玫瑰!”然后他举起手中的九朵玫瑰,高高地擎着,“加上这九朵,就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了!” DJ带着全场鼓掌,跺脚,吹口哨,浪声说:“下面就请玫瑰为唐先生献上梅艳芳的一首老歌——rose,rose,I love you ,从玫瑰的樱桃小口里唱出唐先生的甜蜜心声,让两颗心从今夜开始和着同一频率跳动!” 音乐迅速响起,急急风一样地催促,第一段已然过去,梅桂还呆在那里,唐生的用心昭然若揭,全场的人都可以为他的“爱情”作证。日后她想去报案,也是说不清楚了。玫瑰仿佛看见了坐在化妆间等她回去的梅桂的眼神,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在淤泥而不染的是莲花,不是玫瑰。她的泪水成为DJ口中爱情的眼泪,她终于张开口,嘶哑的声音正好用来学梅艳芳的声线,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在乎她的眼泪? 而她不知道,此刻,跟踪她而来的若歌正坐在角落里,和她一起流泪,反正擦也来不及,就让它自顾自地流着,他再怎么爱她,也是自顾自的两个,就是一张脸上左眼和右眼一起流泪,也流不到一块……
坐在他身旁的是两个穿着窄窄衣裤的小混混,一个头发漂染成稻草黄,一个是铁锈红。他们配合着DJ尖叫着吹着挂在胸前的鲜红色的口哨,等梅桂的声音凄婉地从角落里的音箱里最接近地钻入若歌的耳朵,他们才安静下来。 “今天唐生一进来就跟我家范哥说,玫瑰爱上他了。”铁锈红对稻草黄说:“你知道范哥怎么对他说吗?范哥说,要是你欺负了玫瑰,你就等着我来收拾你这身五花肉!” 稻草黄笑着说:“范哥对玫瑰的妈妈真是入迷得不得了,可要真为了那老美人跟唐哥翻脸,我看他那么精明的人是不会做的。” 若歌悄悄地退出大厅,经过音箱时,梅桂的声音正在唱着“I love you ”,他的脚步有点发飘,出大门口时,和一个穿大红衣服的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却是这两天到处都是的圣诞老人,他笑着盯着他,连眼神也是讥诮的,两个人脸对脸看了半天,若歌一脚踢过去,他就应声倒地,直楞楞地躺在那里,圣诞老人,死了。 他茫茫然地搭车,似乎是没有目的地,可他还是在去小菜场的那个站头下了,做晚饭,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别的,他都懒得去想。回到家里,若耶和若蕾都在,两个人都在闷头看书,对他的进来,看也不看一眼。他走进厨房,在砧板上刮鱼鳞,刚刚活杀掉的鲫鱼,被掏空了内脏,却还有一口气在,若歌握着刀斜斜地从鱼尾巴处开始刮鳞片,鱼一跳而起,刀就顺势滑到了他张着的虎口上,血水当即流到鱼身上。若歌头晕起来,他不想为自己的血晕掩饰了,他想倒下,他就倒了,像那个圣诞老人,笔直地,落地。 当他醒过来夜色已经出笼了,他坐起半身,透过阳台的落地玻璃窗,杨浦大桥上车灯如黄色的露珠,从桥那头流到这头,斜拉的钢丝在夜的舞台上隐去了一大半,被灯光打亮的部分形如箜篌。若歌不是个会感伤的人,而今夜却突然想到“一弦一柱思年华“的句子,他的年华在一个下午就老去了。……有时候,千万别走近真相,他锥心地想着,抬手打开了壁灯。 一见他房间里的灯光,若蕾就在叫“醒了!”,然后他们就跑了过来,是他们三个,梅桂也在,若歌觉得她穿在身上洁白的毛衣特别刺眼,不由得又闭上了眼睛。 “再躺一会儿吧,”梅桂在对他说,一边叫若蕾和若耶出去热一下饭菜,“我知道你是血晕了,老毛病吧?你倒地的时候,我刚好进来呢。” 若歌不出声,心里说:“这么快?唱好歌就回来了?也不陪陪你那唐哥?”那九百九十九朵的玫瑰刺都扎在他心上了,拔不出来。 “你出歌厅的时候,我看到你了。”梅桂的声音有点发抖。若歌想,她是演员呢,真会做戏。鼻孔里想轻轻地哼一声,气流到半路里又缩回去了,毕竟,也是生活所逼迫,一念至此,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盖里生成,却强熬住了,做了个深呼吸,说:“我的命比你好些,还有叔叔给我付学费。” “也是我自己心高不肯认命,又不肯要人家同情,宁愿卖自己呀,呵呵……”梅桂居然笑了起来,“只怕我们从今后连朋友也没得做了。我知道你的脾气。这样也好啊,挺好。”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你看到的不是真相,或许,正好相反。”溺水的人扑腾着,想给自己找块能漂浮一阵的木板也好啊,可若歌不想给,他就看着她慢慢沉下去,在旋涡就要吞没她的时候,却又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梅桂,不讲这个了,其实,我老早就觉得你的生活过得不简单。你,总有你的道理吧。” 可他抓住的不是头发,是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攥住。若蕾进门来,两只手飞快分开,却还是落在若蕾的眼睛里,她“哼”了一声,扭头就走,梅桂随后急忙跟了出去。若歌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潮潮地一片汗珠子了。
明天就是12月24日了,第一节课还没开始的空档里,已经有心急的同学在交换圣诞礼物,嬉闹着。若歌看着梅桂,一张干净的脸,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昨天舞台上的那个。她的身边还是围着几个女孩子,说到开心处,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叫花枝乱颤,不过昨天是玫瑰花的样子,今天是茉莉花。若歌别过脸,看窗外,等待上课铃声响起。 若耶早上又讲起平安夜听歌的事情。昨晚梅桂从若歌房间里出来后,也不知道和若蕾嘀咕了什么,看两个人都不是十分开心的样子,接着就说还有作业没做好呢,赶作业去,匆忙地走了。开头的时候是讨论着若歌的血晕,梅桂说她早就看出来了,若耶想着若歌还没醒呢,这个时候说听歌不合适;等若歌醒了,梅桂又急匆匆地走了,他还是没机会把这个计划跟梅桂商量。所以,今天早上说起来的时候,口气就有点怨怼。 若蕾说:“听什么歌啊!考试就在眼前了,你不好好准备,考得不好了,妈妈会放过你?”在家里,妈妈有绝对的权威,抬出妈妈是有点分量的。 若耶冷笑着说:“呵,你还玩失踪呢!作业都是昨天晚上连夜赶出来的,还有脸来说我!” 若歌正想着他们两个的话,老师就随着铃声一起进来了,若歌像收拾饭桌一样快速地把脑子里的桌面清理干净了,听课了。 梅桂也在那里安静地听课,眼神却有点茫然。昨晚回到家,妈妈在哭天抢地,说唐生已经找过她了,厚着脸皮要叫她妈妈,真作孽呀,我这是在作孽呀!妈妈翻来覆去地讲,断断续续地哭,碎刀子一样割她的肉。好在梅桂经受得多了,这点痛也就熬着过去了。明天是平安夜,说好歌厅是通宵营业,经理说怕节目不够,救台要紧,不管周末不周末,叫梅桂也上班。看来是非去不可的。过去未来都叫人难过,就眼前这一点点是干净而开心的,太阳照进课堂,撒到她的肩膀上,像是太阳远远地伸出手来笼住她了,在天上的父啊……父亲缠绵病榻的时候,就信了基督教。在天上的父啊……父亲是在天上还是在地狱呢? 老师在叫她的名字,她一脸茫然地站起来,好在她很快弄明白了问题,回答了还得到了老师表扬。红着脸坐下去的时候,她告诫自己,因为父亲,她把考试考砸了,父亲没了,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了,她甩甩头发,认真听课了。 年轻的心向往着光明之城,不管它在太阳以南,还是国境以西,脚步匆匆掠过黑暗的城墙角落,光明之门就在眼前。梅桂认为她的门就在手中的书里,她将到达那里,不管如何。
圣诞的气氛到24日就浓得黏糊了。那天早晨,两兄妹破天荒没让若歌催早早起来了。若耶把那套巴赫CD用明黄的哑光纸包了,还央若蕾扎了朵宝蓝色的缎带花,两个人从来没有这么齐心做过事情,头凑在一起商量粘缎花的位置。若蕾问若歌:“你的礼物呢?要不要我帮你包装一下?”若歌摇头说:“你们送了还不是一样?我不送了。” 若蕾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若歌猛想起那天拉手的事情,脸色顿时飞了红。若蕾轻声说:“哈,不就拉个手的交情吗?是不用送什么的!”若耶疑惑地问:“你说什么?”若蕾冷着一张脸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说完一扭身子进自己的房间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若耶对着明黄与宝蓝发呆,虽是冷暖两色,却一样是惹眼的颜色,若耶觉得很配梅桂的,如果晚上能邀她一起去听歌就好了,他已经答应和班上的那几个男生一起去玩了,可他们坚决不同意他带梅桂去,况且梅桂也未必会答应,这事情,也就不提了。可现在若歌却偏又把这事儿提起来:“你晚上不要去听歌了,我们都不出去了吧?” 平常若歌这样说,他大多也就听他的了,毕竟,若歌是父母的全权代表。可最近看他对若蕾的宽松,让他觉得大可不必再言听计从,也就学了若蕾的样子,把礼物一收,进自己的房间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若耶满世界找梅桂,却不见影子,倒是那荷珠看出他的着急模样,说:“梅桂一下课就飞快跑了,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 若蕾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身边了,憋着什么委屈似地说:“别找了,一起回家吧。”若耶觉得若蕾最近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向来是懒得细究的人,想想小姑娘能有什么心事呀,比如第一次在哪里看中的衣服,赶着再去,却让人家先买走了,这样的事就是大事了。 那帮同学也在找他,逮到了他哪里就肯放他走?拥着他闹哄哄地出校门了。先去了一个小餐馆吃圣诞大餐。在一条小弄堂里,外表破破烂烂的,走进去却装潢得很有几分情调。厅小小的,却还是在中间留了个空地植了棵树,郁郁葱葱地爬满了藤。若耶问:“这是真的藤吗?真是好看。” 内中有个男同学故作世故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凡是看上去太过美好的东西,恐怕都真不了。就说这藤吧,真的叶子总有几处是蔫的几处是黄的几处有虫眼,像这样完美无暇的,必是假的。” 若耶用手去检验,果真是假的。他不大和男同学扎堆玩,今天这样,也觉得新奇得很,连那同学的话也很有见地,倒冲淡了点平常因为那人只会听流行歌曲喜欢谢霆锋而在他眼里留下的浅薄印象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过晚餐,便去了歌厅,桌子是预定的,要不大概是要没地方坐了。若耶没来过这种地方,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笼统地觉得有点粗俗,他向来是最怕俗气的人。节目开始后,先是个小品,若耶的脸更有点挂不住,因为每句台词都是热辣辣的,到最后,那个男主角居然当着女主角逼真地模仿起自慰的动作来,台下便高声喝彩。若耶觉得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开始不安生,但看看同学们安之若素的神情,也只好打熬着了。在他的梦想里头,这样的事情是要在铺满玫瑰花瓣的洁白的床单上和深爱的人一起用心做的,感觉里只有洁净的喜悦,而不是这种邋遢的感官刺激。 那男同学笑着对若耶说:“等一下你会吃惊不小的。”若耶竟有点惧怕起来,说:“若歌恐怕在找我了吧?过会儿,我就先回去了。” “说实话,我们这次可是单单为你才来的。”他们神秘地笑了起来,笑容下面,藏着什么大秘密似的。 谜底很快就揭开了,当一个穿着大红低胸衣的女人登上台,台下有人齐着声叫唤“玫瑰玫瑰我爱你!”的时候,若耶的后背渗出了一片冷汗。她盈盈笑着,天女散花一样从手中挎着的花篮里往台下飘扬玫瑰花瓣,后台的大吹风机把这片猩红吹得满天飞,DJ极度夸张的声音在幕后:“我们这里的圣诞雪花是玫瑰花瓣,当雪花飘落在你身上,不要掸掉它,让它融化,慢—慢—儿—融化,这是爱情啊,是玫瑰的爱情,融入你的胸怀……” 她在笑着,眼神却是空洞而冰冷的,在天花板上的红绿花饰上徘徊,似乎她的眼里是没有这些人的。而若耶终于确认是她,当她开口唱歌。他梦里的歌声,如今却飘在这个空间!那男同学凑近来说:“有一次我表叔带我来的,我看到你的玫瑰了,我想,应该让你知道的。”见若耶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只回不过神来,又说:“我想让你早点清醒过来呢……”若耶的耳朵里再听不见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只觉得音乐在轰鸣…… 他觉得冷,缩紧身子,手碰到了包里尖锐的一角,是要送给她的礼物啊。一曲终了,有人捧着大花篮献给梅桂,若耶也恍恍惚惚立起身来,他也要送礼物给她。他的脚步朝着台上走去,刚走两步,手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却是若歌。 “我要送礼物给她!”若耶一字一顿地说。 若歌平静地看着他:“你的命,比她好。如果你也有点爱她,就和我一起离开这里,趁她还没有发现我们以前。” 若耶只看到他嘴巴在动,他的耳朵不打算听任何人说话,他把它们关闭了。 他甩掉若歌的手,几步紧走就窜上台去,梅桂正背朝着他向另一个方向的观众致谢,若耶用力把她扳过身来,把明黄底子宝蓝缎带的花举到她眼前,说:“我的圣诞礼物,不,是若耶若歌若蕾的圣诞礼物,是耶蕾歌给他们的玫瑰的圣诞礼物!” 梅桂的脸仍旧红红白白的鲜艳,她只是惨淡地笑着说:“谢谢,十分感谢,真的,很感谢……”
12月底的夜晚是冷的,江南的冬天因为没有雪花的点缀更显出灰灰的阴冷,圣诞节种种装饰也只热闹在店家,拐进弄堂,还是一式的灰。晾衣杆在不远处的头顶,有一件不怕冷的衣服还在孤零零地飘着,大概是主人忙着去吃圣诞大餐,顾不上这贴身的伙伴了。若歌的眼光在它身上逗留了好一会儿,觉得挂在上面的正是自己,被掏空了的自己。 若耶执意不肯跟他回家,若歌也只有托付那群同学多关照他了。在舞台上,梅桂收了礼物后,就客气地做了个请若耶下去的姿势,一条手臂朝着台下伸开去,太用力了,像脱臼似地朝后弯过去,然后,跟着音乐开始唱下一首歌。明黄与宝蓝在她大红的衣裳和雪白的胸脯之间就成了黯淡的颜色,跟若歌暗淡的心一样。 走在灰暗的弄堂,若歌才觉得安心了许多,再一看,却是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梅桂家的附近。抬头看她们家的阳台,一盏路灯正挨着那里。也有件衣服来不及收进了,是那件梅桂经常穿着的洁白的毛衣,让光晕染成暗暗的黄,像梅桂的另一个化身,在冷风里飘来荡去。若歌不觉看得有点呆了,抬头走着,撞到了对面的来人也不觉得。若歌待要赔礼,却见那个男人身边走着的是梅桂的母亲,忙闪过一边,模糊听得梅桂母亲在说:“不出这口恶气,我怎么做人!” 若歌回到家里,还在想着梅桂母亲说的话,再想到那天歌厅里听到的,越想越怕,越想越为梅桂担心。若蕾在家,正捧着本地图在那边细看。若歌也不和她套来套去,直笔笼统地把事情讲了。若蕾的脸色刷地白了,却又说:“管他呢,让她母亲去做好了。” “你就不要瞒我了!”若歌急起来,说:“真要出点事情,只怕梅桂的书也读不安稳了。” “我说出来,你可要经受得起。”若蕾咬着嘴唇,三言两语就把星期六那天的事情讲完了,怔怔地盯着若歌。 若歌抱头颓然坐着,只恨那天的电梯,怎么眼睛一霎就把若蕾变没了呢?这可怎么向叔父婶婶交代?我明知道梅桂不大对头,怎么还任由着若蕾跟她走那么近呢? 这自责念头一起,满心里只觉得对若蕾不起,再想到若耶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若再有个什么长短……若歌不敢想下去。打若耶的手机,响了半天,是他同学接了,说若耶有点喝醉了,在衡山路上一个酒吧里。若歌说:“我马上过来接他,你们就在那里呆着,千万别走。” 若蕾还在那里,只不出声,若歌不晓得怎么安慰她,胡乱在她肩头一按,就往外走,临了又折回来问若蕾要门钥匙。他在外面锁门时,若蕾问:“咦?刚才你不是自己开门进来的吗?你的钥匙呢?” 若歌在门外说:“我不放心你。你要出去,也要等我回来。” 说完,就砰地关上了防盗门。 等了很长时间,才要到辆出租车,从安静的住宅小区驶到繁华街道,圣诞的味道浓得像蛋糕上的奶油,已然开成一朵花的模样,再搅动,就是粉碎了。 若歌无心看风景,到了那里,只往里奔,扶了酒气冲天的若耶出来,心里疼得不得了,对梅桂,竟生出几分恨意来。几个月前,还是小孩子样活泼灿烂的一对兄妹,如今竟都如此模样,我若歌都做了些什么呀?可这恨意像小雪子落到水里,凉着,也化掉了。
若耶不要若歌扶,踉跄着一定要自己走。小时候受了大孩子欺负,若歌帮他出了头了,他也一样死倔在那里不肯走,装出一定要和人家再单挑一番的样子,若歌就拉着他离开,他也是这样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拼命推开他,但脚步还是跟着他来了。毕竟,他是他的哥哥,他信任他。 回到家,刚打开外面那道防盗门,若蕾就应声拉开里面那道门,已经是穿得严严实实的出门打扮。若歌问:“呆家里,不许出去!”叔叔和婶婶的眼睛在海那边直直地望着他吧,他的脊背一阵发冷。 “梅桂没有手机,我联系不到她,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 若歌截住她的话头:“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情呢?”,把若耶往若蕾身上一推,趁她忙着去扶的当儿,“咣啷”关上门。若蕾在里面喊:“你不知道往哪里去找她的!” 到哪里去找她?若歌没多想,总之先去那家歌厅总没错。刚才送他们回来的那个出租车司机说:“今夜该是平安夜呀,该在家里相守着过才对,明天才是狂欢夜呢;哎,今夜大家都在说Merry Christmas,其实后面该加个evening才对。”若歌对英文没什么研究,也不晓得司机说得到底对不对,反正今夜有那么多衣着光鲜的男女,在洋风劲吹的空气里不记今夕何夕,有那么一小撮人聚在那个歌厅,听梅桂唱歌,把梅桂当成他们的圣诞玫瑰。若歌要去找到她,把她领回来,她的白毛衣在屋外晃荡一夜会被冻僵的。 倒了两路车才到歌厅,买了票进去,舞台上正演着模仿赵本山的小品,台下东倒西歪笑倒一大片,他坐了一会儿,等倒茶水的小姐走过来,若歌问她:“那唱歌的叫玫瑰的女孩子还在不在后台?你帮我带个话,就说若歌有急事找她。”那女孩子有点不情愿,顿了顿说:“玫瑰已经走了吧?下面没有她的节目了。”她的眼光却扫到一张桌上,若歌记得上次那个大胖子就坐在那里,跟着她的目光过去,那张胖而油的圆脸正在那里张嘴大笑,若歌听她小声嘀咕:“唐生倒是还在。” 若歌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然,就站起身来往后台走,乱哄哄中也无人拦他。后面一只节目大概是只热舞,几个穿得极少的女孩子披着长大衣在候场,露出的那截小腿兀自哆嗦着。他对着其中一个问:“玫瑰还在吗?”女孩子扑闪着翅膀一样的眼睫毛,若歌真担心她的眼睛会随时飞走,因为眼神早已经茫茫然飘在天外一样。她半天才说:“周末玫瑰?她该回去了吧?”见他不信,又尖着嗓子叫:“玫瑰!有人找你呢!”真没人应。若歌还不死心,走到里面些自己也喊了几声,还是没人答应。 悻悻地从后台下来,若歌也不回座位上,急匆匆往外面走,差一点又和圣诞老人撞了个满怀,上次若歌一脚把他踢翻了,今天他还是好好的在这里站着,一样大度地满脸堆笑。
若歌无奈地对他说:“你总知道玫瑰去哪里了吧?” 若歌没听到圣诞老人的回答,却听到身后一片嘈杂的脚步声,他连忙闪到圣诞老人的身影里。一伙人正簇拥着唐生出去,若歌悄没声息地跟上,听他们嘻嘻哈哈地说要去找天下最漂亮的绷带给唐哥,唐生在说:“反正我陪你们玩通宵,你们明天给我化个妆就是了。你说是不是啊,范老弟?” “对呀,我好向我的老美人交帐,你呢,能叫你的小玫瑰心疼。双赢的生意呀!”说话的那个人若歌觉得哪里见过,等他说完 ,也就晓得就是那天走在梅桂母亲身边的那个男人。 若歌突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情了,原来,今夜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不过是场把戏。他停住脚步,看着这群人,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看场立体电影,奇怪的是怎么这些人都从银幕上走下来了呢?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居然有人喊:“唐哥,刚才就是那小子到后台找过玫瑰!” 于是那群人像蜂群一样飞过来在他身边围成一圈,把他当怪物一样端详。 “看样子就是个学生呢,不学好,到这里来提早上‘社会大学’了!” “先教育教育他,我们也是在积德了。” “你们莫打他的脸,伤在身上,看不出,他就不用跟他父母解释了。”那个腻搭搭的声音在说。 “唐哥向来体贴啊!”好像是那姓范的在说话。 若歌也不跟他们说什么,只尽力回避着往他身上过来的拳脚,可他护住了上身空了下盘,哪里抵挡得了这群人? “好了好了,要爱护祖国的花朵嘛!”唐生止住了他们,“记住了,这里可不是你好来的地方,玫瑰呢,你就把她当梦中情人吧!”说完他夜枭一般笑起来,刺得若歌的耳朵生疼。 好了,电影结束了。银幕一片灰暗,音乐还是有的,不过,隐约着,是从歌厅里飘出来的,恍惚是刘德华的《忘情水》,有一段日子,若蕾经常唱的。 他坐在地上,他不得不坐着,水泥地的冷从屁股蔓延全身,血管里也注入水泥了,他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水泥又将他重重地摔回地面。天上有星,冷冷看着他,这冷被城市上空绯色的光淬过,如刀开了刃,割在若歌的身上,痛,好像又不痛。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还能坐公交车回去,虽然是圣诞节,到底是午夜时分,车厢里空荡荡的。若歌以为这车或者是开往天国或者是被撒旦劫持了,总疑心不是真的开在人间。 到了梅桂家的站头,他下了车,一步一挨地走到她家楼下,抬头看阳台,那件毛衣已经不见了。那么是回家了,回来了就好。靠着弄堂里石头墙壁,人刹那间瘫软下去。 可是房间里没有灯光,想必是睡觉了。 他几乎听到了梅桂的呼吸,世界摇摇晃晃如小舢板,梅桂是不管这些的,她一定能睡安稳。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舞台上穿着大红低胸衣的梅桂,是留给他这辈子最后的存照了。 第二天早上,梅桂没来上课,若歌以为是她昨夜太累了,起不来,也不是十分地奇怪。而当班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询问他与梅桂是不是平常走得比较近时,他还拼命摇头,心里想大概是那帮男同学到班主任地方来告发了。可是班主任说:“梅桂今天绝早在传达室放了封信,说是不参加成人高考了,打算再去考高考,不再来这里读书了。可是连学费也不要求退还一点,其中不会有蹊跷吧?” 若歌发足狂奔,搭车到梅桂家,窜上楼梯,却见防盗门上斜斜地贴了张白纸条,上面写着:有房出租。 就这样,梅桂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就算着是朵玫瑰吧,即使萎谢了,总也有几片发黑的花瓣,所以,梅桂最多只是玫瑰上的一滴露水,从若耶、若蕾、若歌的生活里蒸发了……
同学们不再拿他们开玩笑,在一本书与一本书连续不断的翻读中,日子水一样流过去,从冰水流到温水再流到热水,就到夏天了。若耶、若蕾、若歌到最后还是考取了五角场那里一所有名的大学的建筑系,叔叔说,至少有条退路,不怕没饭吃,因为他们家本来就是做建筑工程的,公司虽是小公司,可日后有了他们就能大发展了,前途,是光明的。 他们三个都避免着提起梅桂,就当她这个人从来没有过。年轻时候,心上即使开了个大孔,也一样能很快地愈合吧。 天气渐渐入秋了,慢慢就有初冬的气息,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飘过公交车的窗门。有一日,若歌一个人搭公交车,就这样呆呆看着,想着以前四个人乘车的情景,眼睛潮起来。梅桂怎么可以这样一声不发地走了呢?尤其是若蕾,跟以前比像换了一个人,沉默得比哑巴好不了多少。 突然有人拍他的后背,回头一看,竟是荷珠,若歌忘记她考取的是哪所学校,欲待开口问她,她却抢先着说:“你知道吗?梅桂真的考上复旦了。” 若歌怔了一怔,也就应了声:“哦。” 荷珠笑起来:“哎呀,我也真是的,这个你肯定知道的,梅桂会不告诉你们?” 若歌苦笑:“没有,梅桂走以后就没有跟我们联系过。” 荷珠好像什么都懂,叹了口气,又拍拍他的背,然后把手留在那里了,手心暖暖的,她说:“梅桂想读研究生呢。” 若歌接着说:“以后还有博士,或者还要出国。” “她的心是高高的。”荷珠喟叹着,把手拿开了。刹那间,若歌的心一阵绞痛。整个世界,都是梅桂的舞台,她骄傲而冰冷的眼光掠过他们,落到遥远的地方,大红的低胸衣飘起来旋成一个圆,能罩住她自己的天地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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