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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留片刻,又转身走回去坐到沙发上。转身是我写作中最常用的词,每当构思出了茬子或进展缓慢我都想转身,于是,他也跟着转身了。从他起身走动到坐下我一直都盯着他,我盯着他凹凸不平枯燥乏味的脸是否将呈现丰富的表情,但是没有,他整个儿陷进沙发里,像一只路边面对熙来攘往的人拉屎尴尬狼狈惶恐的狗。我对他说,你还是走吧。他摇了摇头,蜷在那儿一动不动连我递给他的烟也不接。摆出一副无辜欲哭无泪的样子。我怕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厨房门冲到我母亲面前,一点不剩地抖出所有事。于是,我威胁他说,你还是走吧,不走你会后悔的,不走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我,你乘早走了也许我们还有希望我们还有好好谈一回的希望。他终于点了点头,从沙发里爬出来,双腿发软,有一步没一步的走向门口。左脚刚迈出屋子他又转过来,这是他第二次转身,他说我们在老地方好好谈一次吧。说完话,他转过身右脚也跟了出去,彻底离开我的屋子向楼下走去。我看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只有脚步声传来。当时我想我绝不会再见他第二面。把他哄出屋子抓紧机会制造谎言在我母亲面前诋毁他,使他的样子尽量丑陋到简直不堪入目的地步,何况,做为我的母亲我坚信她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即使面对这个算陌生人的言语她也仅是嗤之以鼻相信我而否定他. 虽然这样,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是去了万安寺。一下车我就看到他站在寺门口,手捧一支黄菊。他老是一味的表现自己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从不顾及我的别人的感受。现在也是这样,他手捧一支黄菊故做笑态笑容可掬地向我走来。万安寺在城市中心面前有一条大道车辆过往频繁熟人很多。我怕遇见任何熟人,如若有些许疯言疯语传到我母亲耳朵里我怎么向她交代,更可怕的是她的心脏病给气犯了我又如何向亲戚向自己交代?出来时我还告诉她我去少年宫给孩子们上课去。她万万想不到我到了万安寺见昨天坐在客厅里面色惨白的男人来了。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盘水果。自从退休以后她就爱上了切水果,没事干的时候她便买回一大包一大包的果子把它们切割成各种花形,再将它们组合成各种图案摆放在大碟小碟放回冰箱。她从不否认她从中获得了无限快乐。她把盘子递给我问我他是谁看上去气色不大好。于是我抓紧机会毁灭他说他是我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他觉得自己正在失恋。她没再多问,端着盘子走进客厅放到茶几上。她叫他吃。他埋着头,一声不吭,一芽一芽地吃水果。他吃完第一盘又开始吃第二盘,吃到第三盘时他突然把头抬了起来,看看我又扭头看了看我母亲,不下三分钟足足的三分钟他一直在观察我母亲的老脸,似乎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他把升腾到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用眼警告他,咬牙切齿,捏紧拳头甚至还抓起了水果刀开始削我的左手指甲。他没说也许他害怕了也也许是出于对一个老人的尊敬,不,我知道他是多么的阴险诡诈他这是为自己留他一条退路依他的聪明他绝不会将自己逼进深谷甚至不会将自己推进进退维谷的境地的,他是那么的聪明那么的善于心计花样层出不穷。我示意他走,他站起来。于是你看到文章开头那一幕。我站在原处不回避他的运动。他走到距我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停下举起手中的花。我不知道他在玩什么花样,并且,我讨厌他自以为是的行为,他老是教训我用他自己所谓的理论精神以及狗屁不如的行动教训我指责我躲躲闪闪不敢面对自己更不敢没有勇气显示自己的本性————向所有人,熟悉的不熟悉的。黄菊已经在我眼前,它被高高举起最后在与我鼻梁齐高的空中停留着,它给摇晃了几下,他说,接着它。 这是我和他或者他跟我第二次一起到万安寺。第一次他是愉快的,我也是,我穿着他给我买的衣服,衣服是在几百公里外一个城市买的。他喜欢将自己置于支配别人的地位对别人发号施令,由于这个性格,同时他热衷于赠予或者付出。当天我从一楼到五楼将整个服装城的衣服都翻了一遍仍挑不出自己喜爱的抑或说我已经眼花缭乱不知道怎样从一大堆衣服里挑出一件。我表现得阴味十足,他说他喜欢我这样他不认为我俩中有任何一个人是女人,但是所有事实和理论表明所有情爱中都有一方处于稍稍的被动。其实,他不知道自己的观点是多么 的老套、愚蠢无可救要而自以为是洋洋得意。无疑,当时在他眼睛里事实上我也是处于被动。关于这点我不想拉扯出更多记忆更多的自欺欺人的理由,许多事情无所谓是否有真正的理由,当你给了它一个理由它的发生便突然间有理有据乃至被认为是必然,我反对我否决我坚持没有理由是事物的真正本质。他挑中了一件橘红色衣服,相当自信地对我说那件衣服绝对符合我的内在性格外表性格要是我不信任他的眼光的话我穿回去就会知道他的眼光是一流的。实际也是这样,我所有的朋友所有邻居乃至我母亲都将衣服夸了又夸,打听它的来历。即使他挑中的不是一件适当的衣服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难看穿在身上不伦不类我也会喜欢。那时他的每一举止行为都烙在心里————我不得不怀疑自己一辈子都将是另类的至少在别人眼里如此。我无法面对自己更不可能面对别人没勇气去更正,不,也许当时我一直坚持完成自己天生生命让自己按照命定的生活下去,在那之前,我很少怀疑自己更谈不上什么改变,谁也想不到不久之后我寻思着改变,他憎恨我的懦弱,斥责我没有勇气是一个懦夫,其实他也是个懦夫不是懦夫他不会整天惶惶度日怀疑我怀疑他千方百计地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生怕我离开他。 我也是过来人,当同类人遇同类人并竭力相处他们会发现相处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儿,因为他们太了解自己而过于了解对方明晓对方的一举一动一步一趋后的意图或者目的。我也曾经支配过别人怀疑过别人跟踪过别人,他所有的行为其实都是我过去某天所为,只是现在也就是和他长久相处之后我发现自己过去的一切行为多么叫人恶心,因为我正因为他近乎变态的猜疑而恶心。一巴掌拍掉他的花,我厌恶他厌恶他向我献花,他觉得自己的伟大正在于有足够的勇气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另一个男人他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只想着做,从不留商量的余地。黄菊掉在我的脚尖前,一抬脚就把它踩了个稀巴烂————我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怒火,看他将怎么办我?我对他说,一切都该结束了。他没有回答我更没有跟我争吵,这与他原本的脾气是不相符的,要是以往他一定会跳起来就是给我气得暴跳如雷。他弯下腰捡起花梗用左手拍了拍,十分可惜的样子。我想他一定又会哭丧着脸说它是他从阳台上的花盆里摘来的从种植到第一朵花他足足等了两年?三?年五年?还是半个月?一个也?三个月?把它送出去他以为会得到微笑或者挽回点什么————他惯用的伎俩,可怜兮兮述苦倾情的表情,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总之,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他从来是不择手段的他曾经告诉我为使某个人每周在他那里过一夜他在他楼下连续坐了七天七夜他还用上了威胁、诱逼、泄密的方式,他威胁对方他将把他一切丑陋不能见人的事儿全部抖出来给他老婆听给他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儿听。他笑呵呵地告诉我他们相处得很好,后来事实证明。 他折断花梗将它扔进花台里,抬手看看手表。这是他最常的习惯,每次约定他都相当准时,自然,你迟到一分一秒都是罪过是对他的不尊重不守约定。每当他抬手看表我都知道他接下来将干什么,不是心情愉悦告诉你你是好样的非常守时就是对你怒目斥责,前一种情况短暂而简单,后一种则相当复杂了,从中你可以看出他是多么擅长心计,可惜敏感、猜疑都用错了地方,用在了太小的地方。即使你迟到了三分钟他也会做出种种假设,譬如你是不是发烧了,譬如你在路上是不是撞见了老相好的,昨天夜里你是不是一夜未归和某人在酒吧里喝酒之后蹦迪直到天明,最可怕的是居然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他不但猜疑还将对你进行跟踪以证明他猜疑的内容具有真实性,他令我厌恶恶心甚至想呕吐,无数个夜晚我看到他在我楼下走来走去直到深夜才离开。我已经厌倦了和他交往厌倦他厌倦我自己在阴影里在角落里在地底下在某个固定场所,从那里出来我也不得不顺着墙根夹着尾巴开溜。自从他撕掉自己和蔼仁慈的面纱、将自己暴露无遗没完没了地猜疑吵闹之时起,我开始动摇,或许是我顾虑太多太在意周围的人对他们避而远之生怕他们发现我知道我大惊小怪,唧唧咕咕,还有可能与他的坚持有关,他越坚持越是强求我不离开我偏要,正因为这个我们的对峙才愈演愈烈。我还年青,我不得不考虑以后的事考虑婚姻,要是在某些别的国度我会按照我二十余年的路线走下去,原本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让我学会了怀疑自己,我试图改变一下。他说时间还早,我们是不是随便走走。 我只摇了摇头连口也不想开。 他又说,绕着寺庙转一圈好了你说的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一次。 说着,他抓住我的手。老毛病又犯了,我已经说过他为自己的胆大感到自豪,他按照脑子里转瞬即逝的感觉做事。我甩开他的手一把推开他叫他滚。他令我恶心透了。他又抓住我的手,死死不放,近似恳求说,如果不愿意在这地儿说话,那到别的地方去。我不能也不会答应他,一到他的住处他会怎么做我早知道,倘若今天我真去了他又会得寸进尺。他告诉请求过我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愿望是我在他那儿住一宿。我从不外宿。你知道,我不得不考虑很多事情,比如今后比如不能让邻里亲戚朋友觉得我有什么异常,外宿也会引起母亲的注意使她坐立不安。他曾不无得意地说及他某某朋友住他那里长达一年之久。他总是肆无忌惮而我从不带外人回家从不在某人那儿寄宿,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倒可以,昨天他追到我家闯进来已使我慌乱使我恐惧似乎末日就在我头顶,对我来说他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有爆炸的可能,搞的我声名籍无颜见人。我拔腿往回走,叫住一辆的士,他从后面冲上来拦腰抱住,没准他将大打出手用武力征服我再可怜巴巴诉求原谅,跟你看到一男一女的纠葛没啥两样,一样的可笑一样的幼稚无休无止。路过的出租车司机也停下车摇下车窗伸出脑袋笑话我。我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举到半空喝骂,你他妈的再看老子敲掉你半块脑袋。我又转过身对他高举同样骂你有半块也算在帐上。面对砖头他只好停下不再和我争吵更不敢行动不敢上前半步愣愣地站在原地两只眼儿滴溜溜转,他一定看到了死亡向特步步逼近黑色的死亡死亡黑色的舞裙在我手里在我的砖头上翩跹起舞。乘此机会我奔上一辆车逃跑。 只能说暂时从他面前逃跑开去。相处一短段时间我早摸清了他的德行,他不会就此罢休,以他过去的性格我有足够的理由断定他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他从来是不成为胜者决不罢休。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将被人纠缠不放过我躲鬼魅般躲避他人,以前我只在设想如何人勾引如何按怎样的方式搞到手怎样一脚将其踢开,今天不同了,一切都颠倒了个彻底我成了飞鸟嘴下的苍蝇双手抱着脑袋四处乱蹿。 母亲告诉我那天来的那个人找你来了。 我早知道他会这么做,我问她他说了些什么。她说什么也没说,敲开门看见她一个人在家问一声好便走了。看来他还算仁慈看来他还深藏着目的,当然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对他的警告令他一直害怕,我警告他要是他敢向我母亲抖露我半点秘密我让他死无全尸。他见过我杀鸡的凶残相:把鸡按在地上一刀劈掉它半块脑袋打架时我也很残暴没有人性因为一次争吵我捞过一只啤酒瓶子敲在额心上瓶肚碎裂一地仅剩一个瓶颈玻璃碎片尖利不规则呈各种刃形刺进对方的小腹,鲜血热烈而奔放,是热的,相当烫手。尽快封杀他我告诉她说他吸大麻把钱全吸光了,他找我借钱来的以后不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说他会不择手段极其卑鄙的手段榨干我手中的钱,像遇上他这种人我自认倒霉,大麻还使他神志恍惚真怕他一急之下失去理智干出傻事灭绝人性的傻事,他所有的朋友都躲着他。我也变得卑劣无耻尽可能的说坏话想尽一切法子把他推到不值得信任的地步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尤其是我母亲那里。这样,我早做好防备,即使他以告诉我母亲来威胁我我也绝不会害怕,为此不会向他妥协不可能去继续什么。和所有事实一样,继续到某天他当他自认为成为胜利者了,他会一刀劈断过去的藤蔓,走得一干二净,爽快,利索,成为日后他炫耀和自命不凡的资本、谈资的一部分。要拒绝他割断过去我只有这样。 晚上他打电话来说他说那就算是吧就算是他求我了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我说没什么好谈的,我决心改变一下我厌倦了自己厌倦了你厌倦了我爱的同类我试图改变自己,我希望自己正常起来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不再偷偷摸摸贼一般地活动。他紧接着会指责我骂我说我是自找麻烦,我们不必隐藏什么更不用惧怕什么我们有足够的权利足够的理由做我们本性要求我们做的,他还会给我打气鼓励我要我坚持自己不要丢弃自己,要富有理想精神叛逆精神反抗精神,要站在自己这一边蔑视什么他也不可能放过责骂我的机会,责骂我没有骨气一个人连自己本性的东西都没勇气坚持要丢弃那还活什么?搬出他一大套这里味十足的话,比如我是正常的,我不应该害怕别人知道我了解我我就是正常的,比如他蔑视蔑视我们的人,独立特行,敢作敢为他便是正常的,正是我对自己的遮掩使我越来越不健康。但是,出乎我的预料他什么也没说,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再考虑一阵子。早不信任他了我相信我自己相信这是他退一步相当于进一万步的策略。也许,我给他介绍一个朋友把他的实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会忘了我,我们都是过眼落花,走了便走了,没什么好留恋。也许他只把这一切当作玩弄心计的游戏场,也许只有他对我,不,他的幻想彻底破灭及对我的幻想彻底破灭对继续两字彻底绝望了他才不会来纠缠我。最后,我告诉他,我打算找女人了。他一定认为这是稀奇事,他不会当真的,认为我不会去找什么女人他也不会,我听到他放下电话,而他人没发出一点声音,听筒里传来了连续不断的盲音。 同时,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我母亲。第二天以及以后的几天里我把这个奇怪的想法告诉了我所有的亲戚所有朋友,甚至告诉了邻里同事。对他们我都不忘说上一句:我觉得是时候了自己年纪不小了——只有这样我的突然变化才会显得更自然。他们对我过去的种种猜疑种种假设都将成为过去成为消散的烟云。此间,他频频拨响我的电话多次敲我的门,他会这么干也干了我早猜到。我不接电话不开门总是我母亲去。我对她说任何人找我都说我出差在外,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来。尽管这样,他依然老是来犯。我舅父舅母携一个女孩子来我家那天他也敲响了门。舅父舅母和我母亲并坐,舅父的外侄女坐在我和舅父之间。她个子不高,看上去还算苗条,双手压在两腿下边紧紧按住沙发,假装聆听舅父舅母跟母亲谈话。这时候门被敲响了。我走过去,从猫眼里看到他站在门外,我打开门走出去将门推上背靠在门上叫他今天走今天我家里来了要客。说完,我把他推开几步溜进屋锁牢。母亲问我是谁?敲错门了,我说,找隔壁的。她喔了一声叫我去厨房端点吃的来。我刚一起身,电话又响了,绝对是他打来的他从来就是这样你不理会他他将对你百般纠缠,我问有啥事?他说没事就是想进来坐坐。今天我见女朋友,我悄声说,一说完我就窃笑起来。我想事实将狠狠击中他叫他知道后退放弃。同时,门又被敲响了。母亲起身走过去开了门我没能抢先没能阻止他,既然他坚持要进来就让他进来好了,让他看个明白让他心灰意冷让他知道我在玩真的即使是假戏我也真做了。母亲打开门。他站在外边,有些手忙脚乱,他一定看到我一直盯着他不容他有半点不轨行为。母亲转过身回到沙发上坐着,他跟过来,坐在我左侧。我把他引到厨房:你看到了吧,我正在改变,我还年青至少比你年青,请你不要阻拦我。他说我没勇气居然逃避自己,向我们之外的东西屈服。没什么屈服不屈服的,我说我喜欢我现在的想法改变一下自己没什么不好。他没跟我争执,从上次离开我家以来他就不再理直气壮不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对我大加职责。他只摆出一副蔑视人的神情。我知道当他心里是多么的瞧不起我。他回到客厅坐在我对面,把头埋在两腿之间他的脸色惨白头发杂乱不堪,还时不时抬头偷看我右侧的人。我问他抽烟不?他说不。他又说,要是有啤酒的话给我一点。喝完三瓶啤酒啤酒沫溢了一茶几他才离去,他的脚步不稳,有些趔趄,出门之前他说他还会来找我的。我把右手放到他的右肩上,拍了拍将他推出门关上。所有事情他都知道了看得一清二楚,我想这对他对我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我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几乎任何可能。 或许如前所说是他坚持不懈使我的决心更加坚定,也许是女人的美丽真被我发现了,也有可能是他们二者共同作用的结果外加我的执拗我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的样子讨人喜欢没头没脑老是惹出别人的哈哈哈大笑,我说不清楚什么是对她的爱,不过,在我的生活中她逐渐重要起来充当了大玩具她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幽默和笑话。母亲喜欢她,这是最重要的,当然,也不排除母亲喜欢任何一个和我交往的女人的可能,毕竟她等得太久太累了。我让她住过来,她说,这是个好办法,生了孩子再结婚要不一辈子不结婚。她所有的观点显得如此直率绝没有遮掩躲闪之类的动作也就不会产生猜疑以及怀疑带来的一系列后果,嫉妒仇恨漫骂纠缠等等。 他坐在楼下花台上,没日没夜地守着只有中午午饭一小段时间才离开,吃过饭又回来坐在老地方,我不得不躲开他,每天上下班我都猫着身子顺着墙根开溜,到前边街口才敢直立自由自在地走下去。他不是监视我也不是一般的纠缠的手段,不怕风吹雨打日晒雨淋浮尘长久坐在那里无非是想表明他是坚定的以此感动我,任何事都改变不了,我们像一对幼稚可笑的孩子又似战争双方对峙互不退让,有时,为了不叫他犀利的眼光扎住,我不得不天明之前出门黑尽才进门。每到半夜他都打来电话,打碎午夜的安宁,他说他会一直守下去,直到我回心转意。其实,我根本不怕他本人而怕他的嘴,怕他张口胡说,抖露出我过去的事,我好像一个逃犯,心里忐忑不安没一分钟平静。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他威胁我说我不借钱给他他将一直坐在楼下,用各种手段借走我的钱,他早就神情恍惚甚至有严重的病了。后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对她说要不我们换个电话号码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住。她没肯定我的想法,说躲是躲不掉的,唯一的办法是不怕他对他不理不闻。她要我陪她上下楼从他侧面走过,看他能怎么着? 从此,每当她有事出去比如去买菜比如去商场她都要我陪着她。她搀着我的手臂昂扬着头,大摇大摆从他面前走过。我知道我们刚从楼的阴影里钻出来他就盯上了我们,他盯着我们走出阴影,走过楼前花园再看着我们走到他跟前——几乎没有躲闪——眼睛一直落在我们的脸上,我竭尽全力表现得自然冷静。他动了动脚,我刚好踩在他影子的脑袋上走过,步伐很大,连睨他一眼眼都没眨一下。盯着我们一直往前走,走到街口左转或者右转才把眼睛收回去,头埋在双腿之间休息一小会儿,再次抬头等待他的仇人的出现。坚持不懈坐在花台上成了他每天的工作,不知道的人一定认为他脑子出了毛病呆了傻了坐在那里,他们中有我的母亲有她当然我也算一个。由此看来,我才是最卑鄙的,我应该受到谴责,但是我依然挽着她的手出现在街口旁若无人地从他面前走过,走进楼房的阴影里只给他留下一连串阴暗悠长的脚步声。他一定恨透了我,他一定因自己被我抛弃而将我列入了真正的敌人的名单,仇恨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同样,我也憎恨他厌倦的所作所为厌倦他一个劲儿永不回头的执拗,不,按他的话说是让自己一路走下去不更道儿厌倦了他仇恨的眼神,现在他所有行为所有言语所有器官——即使一根头发也令人恶心。当对一件事厌倦透了顶而无法解决你只有避开它远离它。 一天傍晚,我看见他钻进了对面的小面馆就下楼跟了去。他坐在下面馆最里边墙的拐角处,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我说,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他没回答我,似乎我根本就不存在,埋头一个劲的吃。他还保持着吃面时一根一根挑到嘴巴往里边吸的习惯,面条在半空中腾跳飞动,血红色的面汤飞了一桌子,有的掉到了地上。我又说,让我们好好谈一谈。这回他抬头看了看我,但是眼神真叫人受不了我还从没见过如此的眼神,蔑视,嘲讽,愤怒,一切感情在他的眼眶里相互混杂组合,他摇摇头埋下去继续填肚子。吃过最后一根面,他端起碗把里边的汤喝了个精光,放下碗说,要一碗么?我说不要。他掏出纸不再是一前那样用手帕擦嘴他抛弃了曾自以为很有风度很幽雅却令年青人唾弃的老方式用纸横向右抹向左抹几遍,曲指一弹它它掉进了碗里。他又问,来一碗么?我说,不了,家里还等着。他说还是吃一碗吧也许能勾起你的回忆。于是他叫道:小姐来一碗排骨的。他还记住我爱吃这玩意儿。她把面端上来按他的旨意到我面前。碗放到桌子上发出落响声,很轻也很重。他伸出右手,指指面说,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我不会吃的,我也没必要在一碗面上花功夫。我说,我们好好谈谈。他不接我的话点着一根儿烟,还从中抖出一根问我是不是也?我仍然摇头。不需要再好好谈谈,他吸了一口说,现在他感兴趣的不是需不需要好好谈谈。他说谈个鸟啊,他早对这事没兴趣,也许,他说他也说不太准,也许现在他感兴趣的是我能否将已得到的所谓的爱情维持下去,其实再准确一点说是看我能坚持多久看我能欺骗自己多久。咱们谈一谈,一切当面说明白了事儿就好办多了。我说。他说他没什么好说的你不吃我吃好了。他抱过碗开始一根一根往嘴里挑,吃得有滋有味。他人消瘦多了,也黑了,不多久,他开始大夹大夹往嘴里送,这碗面也被他吃了个底儿朝天。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看见过他,他没再出现在我楼下坐在花台上没完没了,总算完了。她说她也没看到过。我走上前去,抱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头按到我的胸口上,她的头发秀长清香宛如流水在我手里沙沙作响。她仰头,我叼住她的嘴唇。她突然推开我说对面有人偷看,我们忘记拉窗帘了。窗帘渐渐遮挡了窗户。我拉开她把她推到床上拉开窗帘,或许,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开窗帘让他看吧看个明明白白我是可以爱她的至少现在是这样我现在正爱着她阴柔妩媚淫荡的身体,爬到她身上她说,下去,有人偷看。没想到他仍不罢休,他居然在对面租了一间房子买来高倍望远镜欣赏我的窗户。从她身上溜下来,我将她抱到窗前她的背紧靠着窗玻璃,她说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我说别动,就这样。他看见了也无及于事他想看就叫他看个饱好了挑起他的欲望看他怎么承受来自身体内部强大的痛苦。我吻她细长的脖子,眼光从脖子上边溜过去。他收起了望远镜,在相隔八十米的两幢楼里看清对方相当容易。他掏出电话开始拨号。电话铃声从客厅里传来。他又会说些什么?他曾说我是阴性,不是男人,其实在我这里阴性两个字并不是区分男女的词汇,在我看来,阴性仅仅是一种情绪状态和生活态度,太压抑太消沉太郁闷都是阴性范畴的,他也是阴性,而阳性并非一种积极乐观态度,无论阴性还是阳性它们都是偏离平衡线的,也许惟有豁达,胸襟开阔的人才活得稍微正常。他也是阴性。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立即说我知道是你我都看到了,想必你也看到了我还有赤裸脊背的小女人。他指责我卑鄙下流下流无耻他真没想到我是两性我不但爱男人还爱女人他服了我了,话锋一转他又说,不是,你在利用一个女人,她知道了会多伤心你卑鄙下流到了极点她还蒙在鼓里。说完了吧,我问他,我说,我们商量着结婚了。挺快,他说。从认识到现在三个月。别装了,他说,我看你能支撑多久,在性上,我看你能支撑多久,我不相信你在她面前硬得起来。这个时候她走了出来问我是谁来的。我再依次抓紧机会编造:他又逼钱来了,对面楼里偷看我们的就是他,他说不给钱他将和我们战斗到底。 她问我他老这样纠缠下去我们怎么办? 我说我们换一个电话号码那头就不会传来声音了。 她说明天下班后她去换好了反正顺路里边还有熟人挺快。 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桌子面前削橙子。母亲去公园玩太极拳了。她走了进来,脱下外套扔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走到我面前显得十分兴奋,并且从她通红的脸和急促的喘息可以知道她是跑上楼的。我把橙子递给她。她说她不吃。下班后她直接去了她用她的名字换了电话号码她说这样他就找不到了。因为他查我的名字也没用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最后她说,她在楼下碰见他了。他排开双手,母鸡护小鸡跟老鹰战斗似的左跳右跳,截住她的去路。他说了些什么?她昂了昂,掰下一瓣橙子放进嘴里。我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种唇膏不再是以前的淡紫色而是银灰色带冷我也说不好是什么颜色,比以前显得自然简洁了些。她说他截住她对她说,他要跟她谈谈。没什么好谈的,她躲开她往后跑去。但是他紧追不放,他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提包,他说他请求她不要害怕也不要逃跑等他说完了话他就会放她走的他不会伤害她不会有事的,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把一个大女人怎样?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她说她神气凌人的样子一定给他造成了不小压力,他低埋着头,说话吞吞吐吐。她说有话快说我还急着赶回家做饭。他问她是不是换电话号码了?她说是。他又问你们的感情很好?她说也是。他台头看了看她,眼中满是绝望,他问她是不是真的很爱他难道你们看出他有什么异样和别人不同的地方,比如。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鼓了好大勇气才敢面对你才对你说他是一个骗子,你迟早会知道的,他是一个骗子。我问她他怎么说了为什么说我是骗子。她说她说你是一个骗子欺骗别人的感情,他就是受害者。他终于说出口了,对于他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应该惊讶的是他为什么这么迟了才出卖我。我望着她,此刻她显得十分高大,如一座山峰随时有可能倒过来压在我身上把我压得粉碎。她不可能注意到我变化不端的表情更不可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滔滔不绝不知疲倦地讲着,脸上挂满了侥幸的兴奋。她似乎在炫耀证明她是如此的爱我面对一个脑子有毛病生活在恍惚中的疯男人她也无所畏惧,她也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他说我是,不,他立即纠正说是两性,他对雄雌都感兴趣。她骂他是疯子,我们永远也不会借钱给你。这话搞得他摸不着头脑,真把他激恼了,冲上来抓住她的手死活不放要她说个明白什么借钱什么永远。他大声吆喝我是同性恋玻璃同志先生也就是男人和男人干。大街上过往的人都停下,出租车也停下,司机探出脑袋笑呵呵地望着他们。你看我们是吗,一男一女,她高举提包冲出人群,她说她故意大叫高声大叫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脑子有毛病。她在我之后又把他推向了更远更边缘更深的地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了出来,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街边一脸茫然愤怒。 她是在证明她的爱证明她对爱的信任,但是她是不是在怀疑我我真不知道,现在,或许,我唯一能做的是若无其事地听她讲并时不时对她笑笑轻抚她的脸蛋亲吻她表示对她的安慰。我站起来抱着她,我做得相当真诚,然而我欺骗不了我自己在背后我有一个无可告人的秘密需要我去掩盖,至少我欺骗不了我自己,过去无法抹去也无法抹去别人关于我的记忆,现在我所有的能力只能用在逃避和掩盖上——虚假上——我把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关了门,拉开窗帘。她问我干什么?我让他看看两个同性恋欢娱让他嫉妒使他愤怒,我说。她伸展开四肢躺在床上,淫荡而安宁,头发散乱一团,我脱掉她的小内裤,最后才脱掉她身上的装饰物。写到这里我觉得整篇小说仅是一个性意象而已,或许支配我支配我文中所有情绪所有行为的就是对性模糊的记忆向往抑或恐惧,没必要遮掩什么我坦白自己坦白对性的衷爱。写这个东西从开头我就开始向着一个目标奔进,我的行为与过程将遭受许多人唾弃漫骂,似乎我写它根本的目的就是在文末几行实现自己对性的偏爱对性的支配和权利。我爬上床,躺到她身边。从上边看去,两只裸虾张牙舞爪躺在那里,没盖被子,毫无遮掩。她问我为什么不爬上来。我说我头痛得厉害。我又说,那你爬上来好了。她爬起来,伏在我胸口上,我伸手抓住她的两腋把她拉上来整个儿覆盖我。她爬起来,抬左腿从我身上跨下去。她一下去我又把她拉了上来我说你老实点,上去,骑上去。于是,她抬腿再次跨过两条腿,腿已经被夜风吹凉,坐到我的大腿上。你上来点。她往前歉身,抬高屁股,撅着,右手擦过右腰反过去捉住它引导它将它塞进去彻底吞没。她紧闭双眼往后仰头,双手捉住她两只乳房,乳房逐渐充胀——饱满——尖挺结实硬朗起来给捏变形变成了椭圆。我也闭上眼,将自己沉进深水里,感受她的扭动,腰和屁股,准确说是小腹以下某处````````她伏到我身上说这是我最投入最彻底最沉醉样子最可爱的一次,像从没经历过似的又像吃奶的小孩子尽管她这么说但是我惦记的是对面楼里的望远镜升高了开始又一轮监视没有他还会坚持下去,没完没了,希望他偷窥我们干的感觉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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