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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三月
我听说一个有关爱情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对我无话不说。这段事情发生在2001年，结束于2002年的2月14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事情的过程很简单，2001年的秋季，我的这位朋友去了一趟新疆。当时目的已经忘记，不是出公差就是由于游玩，他在新疆停留了1个月。乌鲁木齐的天气正是秋高气爽，瓜果飘香的季节，林荫道和维吾尔特性的建筑物构成整个城市的皮肤，烤热和抓饭，还有头戴着维吾尔小帽的男孩构成乌鲁木齐这所城市内在细节。每当他回想起在乌鲁木齐的日子，总会想到这些内容，尽管他接触的不多。这种回忆与我们初期的想像有关，与我们实际接触的城市碎片并无多大关系。更重要的是，用美好的回忆碎片点缀自己行程的美妙，尽管大多数处于想象的空间。而在接触中，我们也忽视了整个过程，而把毫不目的的聚会看作一场富有意义的，值得回忆的事情，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忆会欺骗自己，同时自己也在善意的欺骗自己。
我的这位朋友从新疆回来之后，一段时间内沉迷于拍摄的照片与品尝带回的食品之中。照片是清真寺与弯月，南门烤肉与囊坑；能吃的是葡萄干和杏脯，带着坚硬外壳的巴达木和无花果，他一边吃着干果一边对照片说着自己杜撰或者道听途说的事情，关于各种富于传奇的事情，而结局总是要引申到自己手中的食品，或者是一张图片，证明他不虚此行。在一段时间内，我们都以为他被那个美丽，异乡风格的城市吸引了。
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把往事给忘记了，带回来的食品已经吃完，图片也尘封起来，我们也听够了关于新疆，准确地说关于他的各种故事。其中在一个故事里面，他和一个女孩相爱了，并且同居了一周的时间，在他回来的时候，女孩送给他大量的图片和食品。在我们不断的追问下，他说和女孩的认识很简单，那个女孩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在一次聚会中认识了，自然的发生了爱情。需要说明的是我这位朋友，生性风流倜傥，视为爱情为生活必须品。相貌并不出众，谈吐也并不高雅，同时自身也并不拥有极为丰富的物质生活。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喜好文学，阅读丰富，时不时在文字之间抒发自己的伤感浪漫，在各种文体之间感叹自己的忧愁，不得志。正是由于这些原因，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这些爱好，也努力地帮他夸张这些爱好，让人觉得他富有才华。
过程并不重要，总之是一个女孩爱上了他，他也仿佛在当时，异乡的温柔之地爱上了她，并给她承诺过什么，这最终成为死亡的一个因素。
又过了一个月，已经是12月，冬天的无聊和寂寞再次使我的朋友去寻找女人。很凑巧，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他又恋爱了，与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恋爱了，每天他们在一起，上下班之后做饭，逛街。我的这位朋友正在考虑同居的事情，忙着四处找房子，仿佛与这个女人将要结婚生子，渡过以后的日子。
有天晚上，他找到我，还没有坐下就急不可待地向我说，那个在新疆认识的女孩要来找他了。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说他们经常邮件联系，而且并不用电话联系的。他说，那个女孩过两天就要飞过来，3个小时的飞机，也是出差。而且需要在这里呆上一个星期的时间，让我的这个朋友陪着他。
实际他的惊慌失措来源于自己现在的爱情与对那个新疆女孩遗忘的恐惧。以他的性格来说，并不反对同时拥有多个感情，且不说这个感情的真实性与可靠性，在感情世界中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面对，这次不妙之处在于，当两个同时面对的时候，他即不忍心伤害现在的爱情，也不忍心对新疆女孩的伤害。正由于她的到来，使他重新回想起来在新疆的日子，尽情的鱼水之欢，无止的欲望之行，得意的时间岁月。在平静中多一些新鲜的事情，也是我这位朋友需要的。
“那么你怎么做呢？”我问他。
“去就去吧，与她一起住在宾馆。”
“那你这边怎么办呢？”
“你们帮我证明我已经出差了，这段时间我不会用任何联系方式。”我的朋友狡黠的笑着。
就在这种忐忑不安的情绪下，我的朋友再次与他的新疆女孩在一起了。事后也没有听他过多地说起，而这件事情的惊险在与一个城市中同时面对两份感情，重要性并不重要，在于欺骗性与真实性。
一周之后我的朋友疲惫不堪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又带着大量的新疆食品，再次证明了“出差”确有此事。我们在吃着食品的时候肆意地幻想着他们的性生活，丝毫没有想到以后的任何事情。我的朋友说，他撒谎了，再次给那个女孩说，过年之后过来，他们一起上班，工作，生活，一起建筑自己的家庭，并且说这个女孩的性格也比较独特，并不像平常坠入爱河的男男女女那样，需要每天通电话，需要在一起。
我倒是常常想象这个女孩的身份，已经过了30岁，不能称为一个女孩了。父母在新疆做一些边贸生意，她与父母打点生意，出入内地与新疆之间。经济收入过得去，也偶尔出入周边的小国家，但在爱情上中也不满意。以前有3个男朋友，都很短暂。按照我朋友偶尔谈起的词语中得知，并不是不珍惜，总觉得谈一个合适的男朋友很困难。她并不是不想谈恋爱，而是经历的感情生活越来越多也感到越来越难以满足。因此新疆女人对于感情并不要求过分，一个好好的，相互理解，能够吸引她的人足够了。我朋友的出现，满足了她的要求，而她确信我的朋友始终爱着他，而且深深的，没有改变的，所以她并不强求每天电话和甜言蜜语。30岁的女人对于感情的理解毕竟与20多岁的姑娘想不一样，生活已经有更多的波折，看透了自己所过的日子，需要平静的，一个家庭的日子。
在去年过年之后，我再次见到了我的朋友。他的神色萎靡，精神不振，仿佛长期没有睡眠。他说过年之中发生了很多事情，让他应付不过来。具体的是，新疆那个女人过了年要来找他，已经在新疆准备了。而他在一面说等等一面应付现在的女朋友。在追问下，他终于给那个女孩说了，他有了女朋友。
实际对于每个恋爱中的人说，对方对感情的不专一和背叛都是不能勉强的事情。而新疆的女孩却固执地认为是她自己做得不够才让的我朋友感情溜号的。她要挽回这个感情，要让我朋友回心转意，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她的性格强硬，说，我没有说分手，你为什么自己去找女朋友了？为此，她更需要到这边来找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并不担心这一切发生的事情。在面对两个感情，而对现在既得的感情，他更希望稳定的发展，一份感情给他带来太多的意想不到。他狠心断绝了与新疆女人的关系，不再接听她的电话。但在与她的回忆中，总能够想起来那个女人对他的细心。在一起同居的时候，每天早上女人起来给他放好洗澡水，将牙膏挤好，并且到楼下买好早餐。她说她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希望每一天都能给我的朋友带来温馨的感觉。除了每天必须处理自己的事情之外，女人每天都陪着我的朋友，无论是在宾馆里做爱，还是去逛街购物，还是一起外出吃饭，女人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我的朋友，但这种对待并不是唯唯诺诺，察言观色，她也有自己的独立的观点和性格，还喜欢和我的朋友争论这些事情。但在做爱的时候，全部投入进来，在感情与肉体结合的过程中，最能够体验到一个女人对于感情的重视度。她有感情，才有性爱。
我曾经想象，如果我与这个女人在宾馆里同居一周的时间会是什么样。在大多数标准间，只有两张床，一个椅子，一张放着台灯的书桌。旁边是电视，在旁边是衣帽钩。各色的窗帘，在窗台下面是两张小靠背椅子，中间一个茶几，放着一套茶具。档次高的宾馆里面还有茶叶，自然不是一次性的。而大多数宾馆里都是一次性，粗糙的纸包装的茶叶，冲出来没有任何味道，除了有一些茶叶的颜色罢了。狭小的空间并不能做更多的事情，除了看电视，躺在床上睡觉之外，真想不出来在宾馆里还能做什么。每天过着同样的生活，起床，吃饭，逛街，吃中午饭，然后又是游乐。女人有事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城市里寻找着刺激的活动，或者在房子里睡觉，养精蓄锐。而到了晚上，我与我的女人一起看电影，或者在夜幕下寻找一家好的餐厅，然后去酒吧，夜总会。到了10点或者11点我们回来，洗浴，看看无聊的电视剧，然后调情，做爱。
实际做爱时会有更多的细节想象。一个未婚男人，而且没有得到多少性生活的日子，自然将幻想到了极致。就同我们充满欲望的同时，想向着得到之后会是怎么样的？美好不在生活中，而是在我们的头脑当中，浪漫的也不再生活当中，而是在渴求和回忆的过程中。在我朋友的调情之下，他会更好的与那个女人做爱，这是毫无质疑的。而我怀疑的是，处于单纯的欲望，我的朋友才去爱上了那个女人，而由于有了新的性爱对象，他才断绝了与女人的关系。但是，事实是怎么样的，我也不好猜测。
我的朋友在什么情况下作出的这个决定？据他说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辗转反侧。手机也没有关，到了3-4点新疆女人就会打电话来。有时候来不及接听，电话已经挂了。看来那个女人也是处于矛盾之中，整夜地睡不着觉。我的朋友在白天的纷扰和黑夜的失眠中彻底崩溃，不知如何。需要说明的是，我的朋友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一时能够断了与那个女人的联系，但过不了多久，突然想起女人的好，就会立即给女人打电话，倾诉他们曾在一起的日日夜夜，说起看过的电影，男主角和女主角之间的故事，影片中的故事情节，在看到精彩处他们手握着手在黑暗中，还有一起逛街，拉着手去超市。吃饭的时候女人给他的温柔，夹菜，舀汤，点他爱吃的菜等等。生活的细节被扩大，记忆中无限的存在美好，仿佛在那段时间内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唯有他们，还有他们的爱情存在。
但是，第二天当我的朋友厌烦这种回忆的时候，他就讨厌自己和讨厌这个女人。觉得生活中到处都有这种女人存在，并且认为女人能在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与他上床，足够证明了她的随意，而对他的照顾不过是一个正常女人的反映罢了。那些生活的细节，曾经对他的好，也被忽视。如果能够想起来，也是琐碎的细节，生活如果总被这些细节所纠缠，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呀。
于是在反反复复中我的朋友在折磨女人的同时也在折磨着自己。
去年春节过去之后，一切开始了正常的生活。我的朋友也上班了，仿佛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但是新疆的那个女人并没有消失，在2月12日来到了这所城市。她坚定不移地说，一定要找到我的朋友，和我的朋友在一起。
恐慌再次出现，我的朋友害怕极了。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性格，刚强，果断，不可避免带着武断。如果这个女人要做什么，她不会亏待自己的。于是我的朋友问那个女人到底要做什么，明确的告诉她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要再纠缠了。而新疆女人却始终认为，在这场爱情中，她没有同意，等于没有结束，她要力挽狂澜，找回我的这个朋友。一次次地说，如果你回到我的身边，我什么也不在乎了，不在乎你曾经是别的女人的，也不再追求你对我的背叛。
但是我的朋友下定了决心，不愿意在与这个女人在一起了。两天之内停掉了电话，与那个女人彻底地失去了联系。2月14日，情人节。悲剧终于发生了，女人死了，冰冷的躺在大街上死去了，而她的怀抱中死死抱着一束玫瑰花，等人发现的时候，那些花朵已经枯萎，变黑，仿佛狞狞的黑眼睛永不闭上。
当我知道这个结果时候，我被恐惧所攥住不能自己。我仿佛看到女人的神情，绝望中带着安详，在她不肯低头的性格中彻底的失去了整个世界。对于她来说，我的那个朋友就是她的全部世界，而失去了再也没有了，整个世界再也不复存在了。
那些日子我总是不能够闭上眼睛，而我的朋友怡然自得的活着，仿佛这件事情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女人死去了，没有任何线索，吞了安眠药。我的朋友知道的刹那还不相信这个消息，后来反而轻松起来，吹着口哨找现在的女朋友去了，而我仿佛替代我的朋友忍受着心灵的折磨，忍受良心的煎熬，在善良与恐惧中细细咀嚼悲剧的力量。
我想起这个女人，想起她在2月14日所遭受的一切。当天她一定买了99朵玫瑰，买了那些正处于枯萎当中的玫瑰，暗示着枯萎的爱情。要么能够再次的绽开，要么就是毫不犹豫地死亡。她一定是等待我朋友的消息，她渴望与我的朋友再次见面，一起共度晚餐。哪怕是见面，一个眼神一个举措，或者是一个身影都会让她满足，可是那天什么都没有得到。
她怀抱这些玫瑰花走在吵杂繁华的街道上。2月14，更多象征意义的日子，所有的一切在这天都会得到证实和结束。她在街灯下面走着，冰冷的高跟鞋敲击着石板，影子短了又长，长了又短。春天冷峭的寒风吹起她的衣角，吹拂她的头发，而她已经失去了一切感觉。从繁华走到清静，从热闹走到萧条，从希望走到绝望，女人怀抱着一束玫瑰像是怀抱着99个冰冷的死眼珠，麻木绝望，毫不表情。女人从一个小时走到另一个小时，走在时间的长廊里，时间漫长无期，毫无尽头。街道慢慢的没有了人，更何况这条本来就不热闹的街道。除了路灯还是路灯，除了漫长的时间之外还有漫长的街道，街道漫长不见头，时间也是漫长不见头，任何事情都是漫长的发生着，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绝望，一切在安静地等待着，酝酿着安详的死亡。死亡就是闭上眼睛，世界都已经闭上了眼睛，都已经丧死了。女人在毫无目的的行走，像一个游魂野鬼，轻轻飘飘的脱离了身躯，又像四处游荡的，无家可归的野兽，在内心中哀号着。女人见到过我朋友的影子，见到过曾经有过的一切，还见到过未来的一切，世界倒塌了，她也死去了，毫不犹豫的死去了。倒在街道上，冰冷了，僵硬了，死在2月14日。
到现在为止，我始终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绝望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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