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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2月18日
走在爱情的路上(四)
陈武

                                 16
    时间飞速地过去了一年。在春节将近的时候,刘小妮和夏阳再一次说到了多多。刘小妮此时就躺在夏阳的床上,她身穿一件紫红色睡衣,正翻看着一叠照片。照片是多多寄来的。多多现在是东南大学的硕士研究生,专业是很冷的民俗学。刘小妮问身边的夏阳,什么是民俗学?夏阳把手里的书放下来,跟她简明扼要地说了关于民俗学的一些基本常识。夏阳在说话时,刘小妮并没有认真听,她把照片放在肚子上,只拿着一张在眼前看。刘小妮说,夏阳,你真的和多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夏阳说,跟你说过一千遍了,你怎么就不相信?刘小妮痴痴地笑着,说,我决定跟多多绝交!夏阳说,那是你的事。刘小妮说,我等会儿把这些破照片都烧了!夏阳说,那也是你的事。照片是寄给你的,又不是寄给我的。刘小妮说,她知道我在你这儿,她寄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啊?她还不是想寄给你看看?她还以为她有多漂亮呢?她又怀孕又做人流,她和鸡差不多,她就是一只鸡,我看她就是一只鸡!一只小草鸡,一只野鸡!夏阳说,你这么恶毒地说人家,有多大意思啊?人家也听不到,人家还把你当朋友呢,你这种人。刘小妮说,我这种人怎么啦?我骂她你心疼了是不是?你这种人真是下着,真是溅,人家甩了你,就跟甩鼻涕一样,你还护着她,她要是知道会不会感激你?夏阳说,你说这些是不是心里很好受?我跟你说过了,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刘小妮说,骗鬼吧,你跟她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夏阳说,你这样子,我看有点不正常。刘小妮说,我就是不正常,我就是要吃醋!刘小妮把这些照片从肚子上推到床下,她开始流泪了。刘小妮流着泪,继续说,我也真溅,我说这些干什么呢?我保证再不说这些废话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刘小妮又呆呆地笑两声,说,妈的,不说就不说,还要跟你表白干什么?我操,我怎么变成这样?我凭什么要跟你表白,你算什么**东西!
    夏阳感觉到刘小妮的性格发生很大变化了。或者说刘小妮从前就是这种样子,只不过做学生没有在老师面前表现出来。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师生这层关系了,刘小妮的本来面目也就暴露无遗了。是的,刘小妮是越来越粗鲁了,做事也粗枝大叶的了。对于刘小妮的变化,夏阳并没有觉得不好,像刘小妮这样的,有时候粗鲁点,甚至下流点,是很有点生活情趣和人生意味的。
    此时,他们住在城里的大房子里,你已经知道了,那是夏阳朋友的房子。他朋友一家都移民塞内加尔了,那是一个讲法语的非洲国家,对于夏阳来说,那个国度十分遥远,也十分陌生。而对于朋友留下的房子,夏阳已经非常熟悉了。他和刘小妮在这幢房子里同居三个月了。刘小妮毕业以后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她在一家电脑公司干了不到一个月就不干了。后来她又和朋友搞了一个文学网站,写了许多小说贴到网上,她在网络文学界几乎都要闯出名气了。再后来,她想回老家盐城去发展,还想到上海去闯天下,但她最终还是哪儿都没去。她经常约见夏阳,或者到夏阳的新家来,向夏阳诉说社会上的种种不公,诉说找工作是多么的不易,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而考上研究生。她就是在不停的诉说中,和夏阳上床的。她比学生时又胖了,她天天喊着减肥,由于呆在屋里不愿出门,又由于贪吃各种零食,再加上经常吃避孕药,她那张大脸上已经有三个下巴了,她肚子和腰上也堆积了过多的脂肪,这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不少。她骂了一阵多多,心情似乎平静一点,开始翻夏阳的剧本了。夏阳刚写了一部大型歌剧,打印稿就扔在她腿边。
    夏阳推推她,说,我要上课去了。
    刘小妮说,还不到七点,你急什么?
    夏阳说,我今天要早点走。
    刘小妮说,我就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了。
    夏阳说,你怎么老说这样的话呢?
    刘小妮说,看看,烦我了吧。
    夏阳拍拍刘小妮,说,你还应该写小说,你应该能写好的。好了,我要走了。
    你就不多陪我一会啊。
    我早点回来。
    夏阳现在给一个成人培训班讲社会经济学,晚上讲两个钟点,从七点半到九点半,能拿到六十块钱课时费。但是,夏阳今晚不是去授课的,他和林晨晨调了。就是说,今晚,是林晨晨去讲马克思主义哲学,而夏阳,要去参加另一个活动。这个活动地点在33幢505室。这个活动的召集人是红羽。你知道,夏阳还是把房子租给了红羽。红羽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她真的成立了午夜诗社。可以说,红羽的一切愿望都实现了。她只有一个愿望没有实现,这就是,夏阳并没有去当她们的顾问。但红羽也没有因此而少和夏阳联系。当然,他们偶尔的谈话也都是围绕文学和诗歌,或者剧本。今晚的活动,是午夜诗社成立后的第二次活动,这次活动的规模比第一次要小得多。这次主要是讨论《午夜诗丛》出版事宜的。前一次活动,夏阳因为有事而没有参加,这一次,红羽是当面邀请他的。红羽在教室的门口追赶上夏阳。红羽诚恳地说了关于《午夜诗丛》的事,并热情邀请他。夏阳含糊其词地说,我看看吧。红羽说,不,夏老师一定要来的。夏阳说,可是我晚上有课啊。红羽说,夏老师你有办法,我们等你啊。夏阳看到红羽眼里明亮的光泽。夏阳说,那么,好吧。
    但是,夏阳来到33幢楼下,却突然不想去了。夏阳没有考虑很多,他就是不想去。他想到去年以前,想到和多多相处的那段时光,想到已经毕业的马丽、孟清、张小会(他们都没考上研究生),他们现在都干什么去了呢?当然,他也想到了刘小妮。他甚至想到了林晨晨,她现在是副教授了。他从这些学生身上,看到了红羽的某些影子,或者从红羽的身上,看到了那些学生的影子。简单说吧,他从红羽的身上,看到了多多的影子。他想到生活还会这样周而复始地循环下去。他真的很累了。去年以前,他喜欢和同学们聊天,喜欢和同学们谈诗论文,喜欢和同学们喝茶,喜欢和同学们下小馆子,喜欢和同学们喝酒。和多多也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他们每周都有那么一两个晚上,聚集在33幢505室。一度,夏阳还对这样的生活沾沾自喜,还对这样的生活抱有信心,还觉得自己还能写诗。那么,现在呢?现在他除了感到疲倦,感到累,好像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片空白都没有。追根到底,夏阳的这种心境是去年就有了的。他时常处在一种患得患失犹豫不决的状态中,他既对过去的生活毫无印象,也对未来的日子无从把握。除了那点爱好(写诗和剧本),他不知道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半个小时以后,夏阳坐在了他的办公室里。
    他平时特别讨厌到办公室来,除了必要的每周两个下午的政治学习和业务学习,其它时间他绝少来。可无意识中,他居然来到办公室了。他就这么呆呆地坐了一个多小时,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其间,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过时的旧报纸,却一个字都没有读下去。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多多在东南大学门口的留影。这是夏阳从刘小妮那儿偷来的照片。也许,美丽的多多和那张旧报纸一样,不再引起他的兴趣了。再后来,夏阳索性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夏阳趴在桌子上一直睡到天亮,这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看着外面的天色,浑浑朦朦的,的确是亮了。是啊,他不想回到城里那所大房子去了。他对33幢505室也感到陌生了。他哪儿都不想去了。他腰酸背痛,脖子也硬了,可能是趴在桌子上没有睡好的原因。他现在很想找地方好好睡一觉。可是到哪儿去睡呢?
    夏阳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17

    朋友们已经知道了,夏阳在学校生活区的房子(两室一厅),租给了他的学生兼诗友红羽。
    他把房子租给女生红羽的时候,红羽还是大二的学生。
    他是这样对红羽说的,红羽,我搬家了,你准备不准备考研?对了,你现在考虑这个还早了点。我是说,我原来的住房,可以让你去做,对你学习或者创作会有帮助的。
    当时是在一个雨天,他们打着伞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在这之前,夏阳已经在有意躲避和红羽的接触,按照正常的理解,红羽不以为夏阳能够主动找她并把房子租给她。但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出乎意料的。红羽从内心里感到惊喜。她一时不知要说什么来感谢他。她只是鼻子一酸,泪水就像当时的小雨一样哗哗而下了。夏阳有点惊惶失措,他把书夹到腋下,说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红羽摇摇头,说我要谢谢夏老师,我们诗社能常去开会吗?夏阳说可以的吧。红羽不失时机地说,那夏老师能做我们的顾问吗?夏阳说,这个我们慢慢再说,这是钥匙,你随时可以搬进去。夏阳匆匆走下台阶,很快就模糊在小雨中了。
    现在是大三的上学期了,红羽已经是校午夜诗社的社长了,她的诗歌才华和组织协调能力得到了很好的发挥。你知道,红羽和夏阳,曾经有过一段不了了之的朦胧恋情(夏阳也许并不承认)。这种师生恋的直接结果,就是夏阳的精神和思想受到了双重折磨。夏阳当时把房子租给她,也可以看成是这段恋情的延续。当然,后来的情形并不像朋友们预料的那样有所发展。红羽多次打电话给夏阳,夏阳都没有接。夏阳认真地告诉红羽,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比如水管漏水啊,门窗损坏啊,煤气管道破裂啊,就不要打电话了。红羽当然理解夏阳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她以为,她的夏老师,想保持他们的这种秘密关系,这种神秘而暧昧的秘密关系可以遮人耳目,毕竟他是她的老师,是很容易惹出事非的。她甚至认为,夏阳对她的冷淡,也是出于以上的考虑。她果然就没有再打电话给夏阳。夏阳每周教红羽那个班两节外国文学课,见面是不成问题的。夏阳在班上,经常看到一双亮汪汪的眼睛,那是和别的眼光不一样的眼睛。夏阳没有对视那双眼睛,他不是不敢,他确实是觉得来日方长。在夏阳的内心,始终觉得红羽是个不错的女生,说优秀也未尝不可。不然,夏阳不会把房子给她住的。
    夏阳故意不去理会红羽,还有一个重要有原因,就是他害怕红羽会成为第二个多多,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他不愿意在那种恍惚中过日子。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他热爱学校,热爱教书这个行当,他不愿意为此而失去职业,他甚至一度冒出考研的想法。他还后悔当初没有和林晨晨一起去参与副教授的评定。如果他一辈子想在这个学校呆下去,那么他一直就要比林晨晨矮一个档次。每当想到这些,每当他心里难受的时候,他就想到自己还有诗歌和剧本。诗歌和剧本就像忍饥挨饿的人时常想起大块肥肉一样,让他得到暂时的满足。
    现在,夏阳住在他城里朋友的家里。你知道,他朋友举家移民到塞内加尔去了。事实上,他是担任给别人看房子的角色。不过,借住在别人的家里,夏阳并没有拘束的感觉。惟一让他不习惯的就是吃饭。吃饭成为问题,是在刘小妮离开他以后。
    在2002年的9月初的那段日子里,学校有点乱,那是在一个长长的暑假后的必然结果,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而夏阳的生活秩序却没有走向正轨。
    那天(没有一点征兆),刘小妮从卫生间冲完澡出来,怒气冲冲地坐到沙发上。此时的夏阳,正在看他久已完稿的诗剧。他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剧情中,并没有注意刘小妮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刘小妮坐下时,让沙发发出一声嘭的声响,实际上这是刘小妮给他发出的第一个信号。细心的夏阳,此时变的异常的粗心。他脸上甚至有一种怪异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似哭非哭。刘小妮看着她,实在忍不住了。刘小妮走到他跟前,一把扯过他手里的剧本,把它扔到沙发上。第二个信号是如此的突然和凶猛,让夏阳有点始料未及。实际上,刘小妮没有把剧本扔到地上或者撕碎,已经给了他面子了。这可以看成是,刘小妮毕竟爱好过文学,写了许多小说,还写过诗,并在《扬子江诗刊》上发表过,与此说是刘小妮给了夏阳的面子,还不如说是刘小妮给了文学的面子。
    夏阳不解地看着刘小妮,说,你怎么啦?刘小妮再次嘭地坐到沙发上。刘小妮身穿一件套的睡裙,她身体已经过早地发福了,宽松的睡裙让夏阳感觉到刘小妮的腰简直是水桶。半年前还是高大、健美、丰满的刘小妮,迅速成为了夏阳的记忆。她现在是那么的臃肿。她已经有三个下巴了。夏阳走到刘小妮身边坐下。夏阳抱住她肥厚的肩膀,说你真该减肥了。刘小妮说,我凭什么减肥。你晓得我从前的身材,这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用套套?你让我吃那么多避孕药……你看我都胖成什么样子啦。刘小妮说着,呜呜地哭了。夏阳听刘小妮这种话已经有几十遍了,他还是不断地解释说,你不是知道我过敏嘛?我一用套套就过敏,我们又不是没试过。刘小妮擦着泪,她说真不知道你有这种毛病。刘小妮说,算了,也是我自找的。刘小妮继续说,对你说夏阳,我要走了,这回我真的要走了,我要是不走,我再过半年就胖成猪了。夏阳在臂上用了用力,说,那又何必呢,我们可以,可以体外射精嘛。刘小妮说,那有什么意思,那有什么意思,就是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刘小妮用鼻子笑两声,说,你这种厚脸皮,哪次说到做到了啊?你看看,你看看。刘小妮用手拍拍她肥厚的肚子,这膘有二尺厚了,二尺厚了啊。刘小妮拍着肚子,嘿嘿地笑着,跟着又哭了。刘小妮的哭声呼呼呼呼的,让人一点也不觉得可怜,就更不要说可爱了。
    刘小妮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中度过了她和夏阳的最后一夜。
    刘小妮把肥胖归罪于吃多了避孕药,吃多了避孕药的原因又归罪于夏阳不能用避孕套。所以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要想终止她目前的肥胖趋势,必须离开夏阳。但是夏阳可不是这样认为,夏阳认为她的基础就是肥胖型的,加上她爱吃零嘴,没有工作又不爱做事,日积月累,还不胖吗?天天喊着减肥的人都知道,这肥起来容易,减下来就太难了。
    对于刘小妮的悄然出走,夏阳并没有悲伤的感觉。当然,他也没有理由高兴。刘小妮毕竟是他的学生,毕竟,他们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但是,刘小妮的突然离开,让他最大的不习惯,就是吃饭问题。刘小妮是饿死鬼,一天三顿饭,顿顿要吃饱吃好,夏阳也就跟着沾了不少光。当然,这三顿饭,都是夏阳亲自下厨制作并端到饭桌上的。刘小妮的离去,夏阳就没有了做饭的理由。再说,一个人的饭也的确难做。这样,夏阳就经常饥肠辘辘了。
    饥肠辘辘的夏阳站在窗口向外望,外面是一条小巷,再远一点就是大街了。今天没有课,他不用到学校去。他是想着要不要到大街上给自己买件秋装。现在才是初秋,或者说夏天的尾巴,穿一件衬衣就可以了。但秋天明显加快了脚步。想想自己去年和今年春天时主打的那套西装和风衣,今年再穿也还说得过去,只是未免太单调了些。夏阳不是那种衣着考究的人,他也从不刻意去装扮自己,只是作为老师,衣着整洁一些也是正常的。所以他想到要改变一下自己的服装,朋友们完全可以理解。而事实是,夏阳想到服装问题,是看到红羽一身全新的打扮。夏阳在假期后给红羽那个班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发现红羽穿一条新牛仔裤,一件格子纯棉衬衣,又精神又大方。夏阳还发现,班上许多学生都不同程度地穿上了新衣服,新衣服把一张张青春鲜艳的脸照亮了。但夏阳确实不想上街,从早上到现在,夏阳一共做了这么几件事,略述如下:躺在床上看书,他是随便从书架上抽一本书的,是他并不感兴趣的外国影片研究丛书,叫《朱莉亚》,书中收小说片断和电影镜头记录本,还有几幅剧照。夏阳翻几页,把书扔到一边。夏阳到卫生间洗脸刷牙(第一次感到饿)。夏阳看了几眼电视。夏阳把《朱莉亚》插回书架。夏阳在书架上没有找到特别想看的书。夏阳再次打开电视,从头搜索了二十八个频道。夏阳看一眼扔在沙发上、床上和地上的衣服,这是需要洗的衣服,夏阳把它收拢起来(第二次感到饿)。夏阳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有几次想到刘小妮和红羽。他感到饿的时候,想到刘小妮,如果刘小妮没有离开他,她必定喊着要吃这吃那,那么夏阳必定要上街为她采购,他也就跟着吃饱了肚子。夏阳在收拢衣服的时候,也想到了刘小妮,他想如果刘小妮没有走,她会帮他洗衣服的。夏阳在两次打开电视的时候,想到的还是刘小妮,如果刘小妮还在,她早就锁定了某一个频道,看那些打打杀杀的连续剧了。夏阳只是在把书插回书架那一刻,才想起红羽。夏阳的书大部分都留在家里,也就是留给了红羽,他只带几十本常用的书歪歪斜斜地插在书架里。如果他仍住在校园宿舍区自己的家里,他会在书架上找到自己想看的书的。这时候红羽就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前面说过了,红羽和夏阳,有过一段不了了之的爱情。之所以说是不了了之,是因为夏阳在爱情面前退缩了。他是她的老师,他知道这样的爱情是有违时下的风尚的。试想一下,一个大学老师,和在校学生谈恋爱,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夏阳已经领受到教训了。夏阳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但是,红羽的确是个好女生,夏阳是从内心里喜欢她的,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廉价地把房子租给红羽的。在刘小妮离开夏阳以后,夏阳就多次想到过红羽,并且还拿红羽和刘小妮比较。两相比较的结果是,红羽是值得(可以)相爱一生的女孩,而刘小妮只是一个想让人跟她上床的女孩。他不知道这样的区别在哪里,但肯定是有区别的。这样想的另一个结果是,他想恢复和红羽的相处。按说,他和红羽并没有断绝来往,只是这样的来往只局限于一般的师生了。再说,红羽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再有一年多,她就毕业了。红羽一旦大学毕业,她们的爱情就名正言顺了。想当初,他和刘小妮相处的时候,后者也不是大三的学生么,他们后来还不是同居了么。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是啊,又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夏阳就站到了窗口,他再一次感到了饥肠辘辘。夏阳意识到,快中午了,一个上午,他都是在想象、怀念、无聊中度过的。这时候的夏阳,特别想到学校去。学校不但有食堂,还有同事和许多学生,随便和谁聊聊天,时间很容易就打发过去了。好在明天有四节课,他又可以呆在学校一天了。
    夏阳刚到学校就接到一个好消息了,他的诗剧《夏日红尘》,市话剧团决定排演了。是剧团领导电话通知他的。还说,有空,要跟他再谈一谈本子。
    夏阳就是带着这样的好心情来到课堂的。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班上的学生,如果有学生感兴趣,他还可以简要介绍一下剧情和写作经过以及写作动机。但是,让他扫兴的是,红羽不在班上,红羽不在班上,他宣布这个好消息还有什么意义呢?夏阳不知道红羽是逃课还是生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如果是逃课,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夏阳的课不好,不值得她听。还有就是她有要紧事情不得不逃。那么,要紧事又是什么事呢?和男生约会?还是和女生逛商店?夏阳上课时,眼睛老是朝红羽的座位上望,那儿已经空了。夏阳的心里也有空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从刘小妮走了以后,就经常出现的。
    好在两节课很快就结束了,夏阳买了张电话卡(他手机没有电了),在校公用电话亭给红羽打了电话(实际上是打自己家电话),没有人接。就是说红羽不在家里。夏阳心里就有点焦虑,还有点不安。夏阳来到办公室里有点无所事事的感觉。他另两节课是在下午,离下午的课还有四个小时的时间,想到还有这么长时间,他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焦虑不安的样子让林晨晨看到了。林晨晨就坐在夏阳的对面,正收拾桌上的东西。你知道,林晨晨是学校里少有的独生主义者之一(夏阳一向怀疑她们的诚信度),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如果说有,就是喜欢自作聪明)。夏阳听到她说,夏老师,你好像有心事啊。林晨晨在说话时,并没有看夏阳。如果她没有称夏阳夏老师,夏阳还以为她在跟别人说话呢。夏阳觉得林晨晨的话有些可笑,夏阳就爱理不理地说,我能有什么心事,我饿了。林晨晨说,饿了就去吃点东西啊。夏阳说,食堂也不知吃什么饭。林晨晨说,食堂能有什么好饭吃。林晨晨又说,现在才十点多钟,你早饭是不是没吃?夏阳说,我从来不吃早饭。林晨晨说,那可不行啊,早饭是很重要的啊,常饿肚子会伤身体的呀,你怎么对自己都不负责任呀。夏阳被她的一路“啊呀”弄得哭笑不得,觉得林晨晨有时候真是古怪,真是莫名其妙。林晨晨变戏法一样地从什么地方变出来一袋牛奶,说,我这里还有一袋奶,你吃了吧。夏阳说谢谢你啊。夏阳把林晨晨递给他的牛奶喝了。夏阳本来不想跟林晨晨说他诗剧要排演的事,他一直以为,像林晨晨这样的老师,怎么能理解他搞创作写剧本呢?林晨晨和夏阳年龄相仿,学历相当,可她已经是副教授了,和许多平庸的教师一样,她是热衷于职称一类的事情的。夏阳虽然对林晨晨没有好印象,对学校里的许多弊端也已习以为常,可职称这东西是和工资挂勾的。你再瞧不起人家也没有办法。幸亏夏阳还能自己给自己找点平平衡。他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一个诗人,职称的高低与诗人与创作是没有关系的。他曾跟文学社的学生流露过这样的意思,有些老师,讲课只能照教材上讲,没有自己的东西,学历再高或者职称再高,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匠人,说是文盲都不为过。言下之意,只有诗歌或者文学,才是真正属于心灵或有其特殊的意义。所以,他在没有喝林晨晨牛奶之前,并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欲望。他觉得跟林晨晨说点什么,就是对她提供牛奶的最好的回报。夏阳说,据说,每天吃牛奶,对人身体有好处。林晨晨说,那当然,我看你一脸严峻的样子,我就猜你没吃早饭。夏阳说,我脸上严峻和没吃早饭有什么关系?林晨晨说,也不是严峻,就是……就是没吃早饭的样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夏阳觉得林晨晨的话有点意思了,夏阳说,你说我脸色严峻吗?林晨晨说,是啊,我说错什么了吗,夏老师?夏阳说不不,没说错什么。夏阳又轻描淡写地说,一家剧团,要排我一个戏了。林晨晨说,这是好事啊。夏阳说,好什么啊,也没什么意思。林晨晨说,要拿好多钱吧?夏阳说,别提钱了,很少的一点点。林晨晨说,少说也有万儿八千的吧。夏阳说,不一定,是按演出收入的百分之七拿稿费。林晨晨说。百分之七?林晨晨算了一下,没算清楚,说,反正,不会少吧?说好了,拿了稿费,请我吃饭。夏阳说,那还不好说。林晨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夏阳,她说话时,带着一种古怪而华丽的、一种与谁都无关的腔调,好像在谈论别的什么事或什么人,这让夏阳略略有点后悔,后悔不该跟她提这个事。林晨晨脸模子并不难看,可她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茶色的光,让人不敢看她。她经常事不关己地不看别人,是不是知道自己这个缺陷?林晨晨把抽屉关上,又拉开来,找了一阵东西。夏阳想,谈话该结束了,可林晨晨又说,夏老师,难怪他们都说,你要调走了。林晨晨的话,吓了夏阳一跳,谁说我要调走啦?林晨晨说,他们都这样说,说你那么有才,学校根本留不住你。夏阳说,真是笑话,我能调哪去?我哪儿都不想去,学校挺好的。林晨晨说,我也说么,我说我和夏老师是一个办公室的,怎么没听说他要调动?不过夏老师,你给我们的感觉的确是很清高的。夏老师你不要生气,是不是很有才华的人都清高呢?我们觉得你就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似的,我们觉得你就像……怎么说呢?他们都说很难接近你。夏阳笑了,他想,你说这么多他们他们,就是你一个人吧?夏阳真后悔喝她牛奶了。夏阳说,只要林老师觉得我不像那样就行了。林晨晨说,当然当然,我也觉得夏老师一时半刻不会离开学校的。夏阳说,那也难说。林晨晨说,那么说,夏老师真要调走啦?夏阳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假如学校不要我,或者发生什么别的变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人了呢,就是,就是被开除了都有可能。林晨晨偷偷地笑了,她在笑着的时候,还瞟了夏阳一眼,她说,夏老师真会开玩笑啊。

                               18
    夏阳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没有看到红羽,自然他也就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诗剧即将要排演的事告诉给她。夏阳觉得,应该要告诉红羽的,告诉不告诉别人都无所谓,红羽是一定要告诉的。这是因为,红羽毕竟是校园诗人,她也知道他手里的这个诗剧,知道他这个诗剧已经修改一年多了。
    夏阳的晚饭也没有在学校吃。他下午的课结束以后才五点钟,还不到吃饭时候。但是当他到家时,吃饭的问题又成为问题了。本来他可以在回家的路上买点回来,对付一点就行了,可是因为兴奋(诗剧要排演)和失望(没有看到红羽,电话也没有找到她),他把晚饭给忘了。夏阳是坐公共汽车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心烦意乱。想想也没有理由心烦意乱,但他习惯于皱眉头,习惯于面无表情,难怪林晨晨说他那么多了。夏阳想想,认为林晨晨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学校的同事们不是也说过他琢磨不透这类的话吗?甚至他前妻、远在南非做外教的罗子都说过他类似的话。其实,夏阳是个单纯而敏感的人,他内心的痛苦谁能理解?就像现在,因为一顿晚饭而倍受折磨,跟谁说都不相信,甚至人们会说他不可理喻,说他故作矫情,不就是一顿晚饭吗?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很容易就能解决了,只有夏阳才把这种事当着事情的。一顿晚饭,对于夏阳的重要可想而知。因为晚饭不能不吃,只有吃了晚饭,才能做别的事。话剧团后天就要他把剧本改好,以便早点投入排练。如果夏阳不吃晚饭就改稿,忍饥挨饿如何工作?夏阳犹豫着,准备下楼。这时候,电话响了。夏阳希望是红羽的电话。可电话并不是红羽的,是刘小妮,刘小妮说也没有别的事,刘小妮说有两包避孕套放在电脑桌的抽屉里了,她想把它拿来。刘小妮又说,反正你也不能用。夏阳随口问一句,你要那个干什么?刘小妮说,干什么你就别问了。可夏阳含糊着说,好像不见了。刘小妮说不会的。夏阳说让他打扫卫生扔掉了。刘小妮嘻嘻地笑着,说扔掉就算了吧,口气里并不可惜。刘小妮又问他晚饭吃了没有,并叮嘱他要按时吃晚饭,就像护士叮嘱病人吃药一样。放下电话,夏阳并没有回忆刘小妮的多少好处来,他甚至一下子想不出她的模样了。夏阳略微有点遗憾的是,没有告诉刘小妮诗剧排演的事。
    夏阳想给红羽打电话,可电话再次响了。电话是房东从塞内加尔打来的,房东感谢夏阳照看他的房子。房东告诉夏阳,他已经委托房地产交易公司卖房子了,各种文本已传真了过去,可能近期就有说法。房东要夏阳做好搬迁的准备。这个电话让夏阳倍感突然。仓促间,夏阳告诉对方,他最近就搬。可搬家并不是容易的事,主要是他在学校生活区的房子租给红羽了,他如何好意思让红羽搬出来?红羽租他房子是为了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准备考研或者午夜诗社的活动场所),他让红羽搬出去红羽也会搬的,只是面子上不大好看,这话也不大好开口。
    夏阳给红羽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打通。夏阳有点焦躁,也有点不安。夏阳对自己说,再打一次,打不通就出去吃东西了。可这一次竟然打通了。红羽听是夏阳的电话,很是开心,她说夏老师还记得我呀。而夏阳简直就是感激了。夏阳说,你才回去来啊。红羽说是啊。红羽说夏老师,你找我好久啦?夏阳稍稍平静一点,说,你上午怎么没去上课?红羽说,还说呢,我差点都死了。夏阳说,怎么啦?病啦?红羽说,发烧,都快三十九度了,在医院挂了一上午吊水。夏阳说,现在好点么?红羽说,好多了,谢谢夏老师关心我。其实,我上午就想到你了,没能听你的课真是遗憾。夏老师,你讲稿能给我抄抄吗?夏阳说这没什么不可以,你拿去就是了。红羽说,那我要谢谢夏老师啊……夏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么?夏阳说也没什么事,上午没看到你,就给你打一个电话。你晚饭吃了什么?红羽说,还晚饭呢,我已经三顿饭没吃了,我从医院回来就睡觉,现在还躺在床上哩。夏阳说,那怎么能行,不吃饭会伤身体的。红羽说,夏老师你请我啊?夏阳说,可以呀,你身体怎么样?要不你到城里来?红羽说好啊,我到哪去找你啊?夏阳说了一个饭店,红羽不知道,夏阳又说了一家饭店,红羽还说不知道。夏阳说,这样吧,现在是六点五十,你现在就出来,七点半,我在市民广场中间花坛边等你。红羽说,好吧,不见不散。
    夏阳也饿着肚子,他想请红羽吃顿海鲜。他在市民广场等红羽的时候,心里不知道因为什么有一点期待。他不停地朝红羽的来路张望,当红羽在他视线里出现的时候,他就急切地迎上去。红羽显得很清爽很修长,牛仔裤也使她的腿部很有力量。她欢快地走来,一点也不像大病初愈三顿没吃饭的样子。在他们走近时,红羽说,夏老师。红羽说完就站着不动了,红羽脸上笑笑的,又说,我来啦。夏阳也笑着,说,你想吃什么?红羽说随便,快点就行,我都饿死了。夏阳心里说,可不是,谁不饿啊。夏阳说,吃海鲜去吧,我请你吃红烧紫乌。红羽说,我要吃水煮对虾,还要吃海蛎炖豆腐。夏阳说,好啊,我也正想吃呢。
    吃饭时,夏阳喝啤酒,红羽喝饮料。还没等第二盘菜上来,第一盘菜就被吃光了。红羽喝着饮料,看一眼周围,说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太馋了吧。夏阳说,谁要笑话我们我就把盘子都吃了。红羽就咯咯笑起来。他们一边等菜一边说话。红羽主要说她暑假的生活,说她还下过河游泳,差点淹死了。还说她和母亲赶集卖鸡蛋,连账都不会算,让她妈笑话她这个大学生不识数。待海蛎豆腐上来时,红羽说,夏老师,我也喝杯啤酒。夏阳给红羽倒上啤酒,红羽说,夏老师,我敬你。夏阳说,吃海鲜,应该喝白酒。红羽说,为什么呀?夏阳说,白酒消毒,不会吃坏肚子。红羽说,那就拿白酒。夏阳就奇怪地说,我记得你从前不喝酒的呀。红羽说,我今天想喝。夏阳说,算了吧,明天还要上课呢,吃完饭我请你去喝茶。红羽说,那也行。
    茶社里的灯光有些暗,有几支蜡烛点燃人们的心事,也让红羽的脸上红红的。红羽说夏老师我都要醉了。夏阳说,不会吧,你才喝多少啤酒。红羽说,不少了,我喝有两瓶了。夏阳就给红羽续上茶,他们说话就有了短暂的停顿,不知为什么,夏阳想到了刘小妮。夏阳和刘小妮从未到茶社喝过茶,这种闲适优雅的地方似乎很不适合刘小妮。刘小妮是那种见上一面就想跟她上床的女孩。而红羽你就不能不考虑了,这不光是她是他学生的缘故,当然师道尊严也许起了一定的作用,关键是,红羽的气质和外在的形象都让人觉得她是一个真正的学生,是轻易不能碰的。夏阳把杯子在手里缓缓地转动着,转动着,他看到红羽的嘴角牵着微微的笑意,那笑意依恋在她的脸上,让他心里也不由得一阵激越。茶社里正在响着一首老歌,好像是罗大佑的,或者是崔健的,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你问我还要去何方,我说要上你的路。夏阳被歌声感动了,这是夏阳年少时代被无数次感动的歌,一种青春已逝的伤感在夏阳的内心汹涌。夏阳禁不住都要流泪了,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干枯……夏阳不能再听下去了,他还发现,红羽并没有注意这首歌。夏阳把茶杯放下来。夏阳告诉红羽,话剧团要排他诗剧了。红羽抬起头,很高兴地说,是么?那太好了,是那部《夏日红尘》吧?夏阳说,你还记得?红羽说,怎么不记得,那些诗句多美啊,形式感多强啊,我都会背上来。红羽说着,就背了几句,一个人要抬多少次头,才能最后看见蓝天,一个人要流多少回泪,才能听见人们哭喊,究竟还要多少死亡,他才知道,太多的人死了,那答案啊,我的朋友,它正在风中飘荡。夏阳心里有点感动,说,没想到你还真记得。但夏阳并没有怎么高兴,他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告诉红羽,他要搬回去了。夏阳踟踌了良久,还是没有说。红羽倒是很开心,说这个说那个,说学校里的事,说谁谁和谁谁好上了,谁谁和谁谁又吹了。还说她最近写了一组暑假生活的诗,感觉还不错,等有空请夏阳看看什么的。夏阳注意到,她不叫他夏老师,而是叫他夏阳。她没有把他当成老师(至少现在),这可是一个信号啊。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她把他放在跟她平行的位置上呢。完全有可能,也许自觉不自觉间,或者早在很久以前,她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老师只不过是幌子而已,或者不过是形式上的老师,而内心,她已经把他平等相待了。但是,夏阳还是说了,夏阳说,我最近可能要搬家。红羽说,搬家?你朋友从国外回来啦?夏阳说,不是。夏阳没有说朋友的房子要卖了,而是说,我想换换环境。红羽说,那你是要搬回家吗?夏阳说,也不是,说好给你住到毕业的。红羽说,我还欠你半年房租呢。夏阳说,你想哪去啦,我不是要赶你走,也不是跟你要钱,我……我就是搬,也不会搬回去,我只是想离学校近一点,到食堂吃饭方便一些。但是,红羽还是敏感地说,夏老师要是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你把房子让我住了,再去租房住,那多不好。夏阳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夏阳又说,红羽,你怎么又叫我老师啊?你刚才不是叫我夏阳的吗?你还是叫我名字吧。红羽羞涩地说,那么,好吧,只是夏老师你不要不高兴。夏阳说,你看……红羽赶快打住,说,夏阳!夏阳说,这就对了。红羽又开心地说,夏阳夏阳夏阳!
    半夜里,夏阳肚子疼,紧接着就拉肚,还发烧。夏阳把头蒙在被子里,以为出一身汗就会好了。但是夏阳还是支持不住了,他开始上吐下泄。夏阳怀疑自己是食物中毒,恐怕很难坚持到天亮,他就硬挺着下楼。还好,刚下楼就碰到了出租车。
    夏阳躺在急诊室打点滴,他看到头上方有三种颜色的水朝自己身体里滴。夏阳觉得头晕胀,还恶心,他就喊医生,说他恶心。医生来给他量体温,又检查一下他的口腔,说你中毒很厉害,这是药物反应。又说,幸亏诊治及时。医生又让一个护士来守着他。护士可不像医生那么亲切。她说,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没人来陪你?你家里人呢?夏阳这才想起红羽。夏阳不知道红羽是不是也食物中毒,他们是一起吃的海鲜啊,要是来不及抢救,可会出人命的。夏阳就强打起精神,把手机拿出来,想给红羽打电话。夏阳一只手打电话很不方便,拨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护士说,我帮你打。护士几乎是把手机抢过去了,你告诉我号码吧。夏阳就把号码告诉给护士。护士拿过夏阳床头的病历,对着电话说,你知道夏阳吧,他在第七医院急诊室……什么?当然是病啦……你来看看就晓得了。
    红羽赶到医院时,夏阳已经睡着了。
    迷糊中,夏阳感到有人在哭,手也在一双温柔的手里。夏阳知道那是红羽。红羽来了,夏阳就放心了。她没有食物中毒。他感到她健康的体温。夏阳想睁开眼,可他根本睁不开眼睛,他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夏阳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啦?就是死了,夏阳觉得也有福了,红羽在抚尸痛哭啊。夏阳体味着纯净无言的幸福与哀痛,感受着来自天外的一种明亮,仿佛一块晶紫的琥珀,夏阳一下子融身其中了。他真想甜甜地再睡一觉。但是,夏阳还是开玩笑地说,真怪了,你刚生了病,又轮到我了。红羽脸上还有泪痕,她说,都怪我,都是我嘴馋,我再也不吃对虾了。夏阳说,还能怪人家对虾不成?大约是我没那口福,要不你怎么会好好的?红羽说,夏老师也这样坏呀,你想我也跟你一样住院呀。红羽说完又笑了,红羽说,真有意思。夏阳说什么有意思。红羽说,你记不记得,有一个学期,我和你第一次吃饭时也吃坏了肚子。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一起吃饭啊?要不怎么每次都要有一个人看医生啊?那次是我,这次是你。夏阳说,还真就这么巧,我也想起来了。不过让夏阳同时想起来的,还有多多。那次他送红羽去医院时,碰到了准备做人流的多多。也正是那次遭遇,才让夏阳下决心暂别红羽。但是这一年多来,他其实时时都没有忘记红羽,哪怕他和刘小妮在一起时,红羽也在他心中占有很大的比例。
    夏阳把手从红羽的手里抽出来。夏阳又红羽的手抓紧了。

                                 19
    夏阳的病很快就好了。你知道,这种急性中毒来的急去的也急,只一两天,夏阳就恢复如常了。夏阳并没有耽误学校的课。他也没有把食物中毒的事告诉给任何人。但是林晨晨不知怎么知道了,特意送一箱鲜奶给他。林晨晨说,怎么会食物中毒呢?夏阳没有马上承认,而是说,谁食物中毒啦?夏阳又想,林晨晨怎么会知道我食物中毒呢?是不是给羽告诉她的呢?红羽真是多嘴了,她不知道还在林晨晨跟前说了他什么呢。夏阳再次强调道,一点小毛病。林晨晨未置可否地说,秋天要注意饮食。夏阳对林晨晨的关心,似乎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一箱鲜奶对夏阳也并不重要。夏阳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找一个栖身之地。他是无论如何不能赶走红羽的。他就是睡学生宿舍,甚至睡在公园里,也不能让红羽搬离33幢505室(夏阳的家)。夏阳清楚地记得,他生病期间她无助的哭声,还有她陪伴他的一个上午,她给他拿水,扶他上洗手间,她无微不至的关爱和体贴,就像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夏阳无奈地笑笑,还晃晃脑袋。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他自然就想到了多多,想到了多多怀孕对他的折磨。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发慌。对面前的林晨晨也深感恐惧。她明明知道多多怀孕,明明知道多多跟谁怀了孕,明明是她带着多多去做人流,还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让夏阳对林晨晨非常害怕。
    此时,夏阳拿着一瓶鲜奶,歪着头找上面的保质期。而他的心里却在琢磨着林晨晨。林晨晨说,夏老师又没吃早饭啊,光喝奶也不行啊。林晨晨的话似乎在提醒夏阳,你还没感谢我送鲜奶给你呢。夏阳说,我看看这奶过没过期。林晨晨说,你真不讲良心啊,我还能害你不成?夏阳也笑了,他继续开玩笑道,那可不一定。林晨晨说,我害你图什么?你也没有多少银子,我只是看你经常不吃早饭,怕你饿出毛病来,影响我班上的课,你说,是不是早上又没吃?夏阳说,我等会出去吃。林晨晨说,你可以买盒饼干来,当早饭吃。夏阳觉得林晨晨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说,无所谓。夏阳说过无所谓,就不打算理林晨晨了。前面已经说过,夏阳不喜欢林晨晨,虽然作为同事,不存在喜欢不喜欢,可同坐一间办公室,他还给她班上代课,保持其码的关系还是必要的。何况林晨晨并不坏,她还是善良的,有同情心的,这从一箱牛奶上就可以看出来。林晨晨又说,夏老师,你今天没有课啊,来干什么?对了,你的戏多回演?可要请我们看的呀。夏阳不知要回答她哪一个问题,夏阳知道今天没有课,他来学校是因为红羽,红羽打电话让他来看诗的,看她那组写夏日田园的诗。他顺便也要在学校附近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房子租。当然这个话是不能告诉林晨晨的。至于诗剧排演,他说,等公演时,我会请你去看的。夏阳边说边吸着奶,出去了。
    夏阳在学校附近的居民区转一圈,在两家劳务社里,没有发现附近有民房出租。夏阳准备把目标向外围扩展,这时候,夏阳手机响了,是红羽,红羽问他在哪里。夏阳说,快到学校了。红羽说,中午我请你吃饭。红羽又强调一句,下午的民间文学课我不上了,我真后悔选修这门课。夏阳说,我不敢要你请了,我怕食物中毒。红羽说,那是你请我,这回是我请你,才不会中毒了。夏阳说,要不还是我请你吧。红羽说,不,你要让我请你,然后,你看看我这组诗。夏阳说,好吧,咱们在哪儿见?红羽说,咱们就在校门口吃碗炒面吧,我想吃炒面了。夏阳说,那可不行,有人会看到的。红羽说,你这样小胆啊,看见了会有什么?你可不许坏想!夏阳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急忙说,不是的不是的……却没有了下文。红羽就快乐地说,好吧好吧,你说在哪儿吧。夏阳说,算了吧,你那么小气,还是我请你吧。红羽说,还是你了解我呀,我就是想吃炒面么,哎,夏阳,要不这样,你带份炒面上来,咱们哪儿都不去了。夏阳一时没反应过来,上哪儿啊?红羽说,还能哪儿啊,33幢505室,你家啊。夏阳略一犹豫,说,好吧,我带点吃的上来。
    夏阳走在学校宿舍区的林荫道上。一年多前,他就生活在这里,33幢505室是他的家,他在这里和同学们谈诗论文,和同学们喝酒下棋,可这一年一晃就过去了,真的是一晃,很多事情并不遥远。比如说他和多多,就像现在他和红羽一样,简直可以说是翻板。所以,他在心里说,坚决不能犯和从前一样的错误了。
    但是,有时候,一个人犯错误和不犯错误,并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他和红羽还是没有免俗。他们吃了夏阳带去的炒面,喝了红羽烧的水,就开始谈诗了。看出来,两人都不很专心,夏阳突然变得一点都不懂诗了。夏阳拿着一叠打印的诗稿,翻了两页,竟没看到一个字,倒不是稿纸上没有诗行,而是夏阳脑子里被别的东西塞满了,直到第三页,夏阳才看到一首诗,诗名叫《三个问题》。本来夏阳也没有看清楚一个字,但是红羽说,不许看这一首。红羽眼里闪着光泽,她很忸怩地站在夏阳的对面,腰有点向前收,牛仔裤绷在圆润结实的小腹上,一只手放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垂在胯上。红羽说,我说不许你看这首。夏阳说,这一首啊,一定是好诗吧,好吧,我就看看这首,我看看你有哪三个问题。红羽并没有去阻拦夏阳,她很期待地看着夏阳。夏阳念道,如果说,爱情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那么它,真的会终止吗?如果说,它会终止,那么当初,真的是爱情吗?可是如果,它没有终止,那么它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吗?夏阳念完了诗,神情有点恍惚,他说,这三个问题,是够复杂的。红羽说,所以我不叫你看么。夏阳看一眼红羽,这一看不要紧,吓了夏阳一跳,红羽哭了。红羽泪流满面地看着夏阳,眼里竟充满了怨艾。夏阳笑了,夏阳说,我都不哭你还哭。生活他妈像什么东西!夏阳把诗稿扔在地上,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伸开臂,让红羽扑进怀里。夏阳抱起乱窜的红羽,在屋里转着圈。红羽的笑声,也像波浪一样涌上来。
    红羽说,这一年多,你不想理我,是不是啊?
    夏阳并不否定。
    红羽说,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啊?
    红羽说,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我没有不理你啊?
    你还不想承认,算了,我现在不追究你了,饶你一条命。对了,我那位师姐呢?
    谁是你的师姐?
    还有谁,刘小妮啊?
    夏阳说,我怎么知道。
    刘小妮你都不知道啊?红羽的调皮劲上来了。
    夏阳脸上的笑十分勉强。
    红羽也笑了,有一点得意,似乎在说,瞧,我什么都知道。红羽说,我都晓得了你还不知道啊,真好玩。你是自己哄自己还是哄我啊,好吧,也不说这个了。夏阳,你说说我这几首诗吧。
    诗自然是好诗。有点反叛意识。诗到语言为止吗……咱们,非要谈诗么?夏阳的声音很小很小,你难道不就是一首好诗?一首很美很美的诗?
    红羽闭上眼睛了,红羽几乎是喃喃地说,那你就读我吧,我这首诗……是你的了……读啊……
    夏阳小心地剥红羽的衣服。他没有疯狂,也没有激动。他手有几次停顿。他犹豫着几乎进行不下去了。
    夏阳以为事情会很困难的,至少不会很顺利。可事实上事情恰恰相反,他们很顺利,可以说是痛快淋漓,或者说是淋漓尽致。让夏阳稍稍吃惊的是,红羽竟不是处女。夏阳并不是男权主义者,只是他觉得在红羽短暂的人生经历中,还没有机会改变自己。
    你怎么不问我点什么?红羽说。
    问你什么?
    我以为你会问点什么的。红羽说,如果你问了,我会告诉你的。
    夏阳什么都没问。不知为什么,这让红羽十分的失望。

    20
    不是为了爱而爱
    而是为了你
    (同时也是
    为了我)

    不是因为我的爱
    而是因为
    我得
    爱你

    也许
    因为我就是
    我这样
    但肯定是因为
    你就是你那样

    也许
    我不是一首诗
    让你阅读了
    我才是诗

    午后的阳光照在窗帘上。红羽的视线之内,除了看着窗帘上的阳光,还有散落在地上的诗稿,诗稿的旁边,是红羽的内衣,还有夏阳的一只袜子。红羽很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的内衣太旧太老气也太一般了。红羽内心流过瞬间的羞涩,好在她看到夏阳那只袜子上破了一个洞。在红羽最近的视线内,就是这首《为什么》的诗。毫无疑问,这首诗是她写出来的,让红羽稍稍惊讶的是,诗的最后一节,竟和今天的情境非常的吻合,这是不是说,事先就有某种先兆呢?可她并没有看懂这首诗,至少她现在没有看懂。她又看窗帘上的阳光,她毫无目的地看着,心里又开始茫然起来。像阳光一样,温暖着,大面积的茫然。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草率了,是不是太不应该了,但是,什么叫冲动,冲动就是一时难以控制,就是你根本控制不住。爱情可能就是这样发生的,也可能就是这样结束的。此时身边的夏阳已经睡着了。红羽真想煽他两个耳光。她想像着煸老师的耳光一定很过隐。他为什么要是老师呢?是老师又怎么啦?他是一个男人,和老师是无关的。老师,只不过是一种职业,和垃圾工人一样,作为挣钱的手段(职业)是没有区别的。
    红羽没有煽他两个耳光,她连一个耳光都没有赏给他。红羽想,要是煽他两个耳光,还不如煽自己的耳光呢。红羽觉得好笑,觉得认真也能使人犯错误,要不怎么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呢。红羽从床上滑下来,她穿好衣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诗稿,把它放在夏阳的床头。
    红羽决定一个人出去散步。
    红羽在校园里到处走走窜窜,正是下午自修时间,校园里有不少学生走动。红羽碰到了一两个班上的同学,还碰到几个诗友。操场上照样有人打排球,花园边照样有人在练健美操,所有这些都说明,学校里一切正常。只有红羽,有一点心事。红羽窜进了一个评弹讲座的现场,还听了一会易经研究小组的成果报告会,她从图书馆转了一圈后拐进了食品店。红羽买了两只面包,一袋火腿肠,还买了一包瓜子。她想买巧克力,太贵了,没舍得。红羽在路边的旧书摊上买了两本过期的《诗刊》和三本《外国文艺》。红羽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双男人穿的袜子,又给自己买了一件内裤,桃红色的,在另一个小摊上又买一条孔雀蓝色的内裤,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又买一条白色带花边的内裤。那一阵,红羽在小摊上寻找自己满意的内裤,她一共买了五条。
    悄悄地,红羽窜进了一间药店。红羽漫不经心地在柜台前看着,一个小个子的售货员过来说,你是买这个的吧。说着,就把一包避孕套放在玻璃柜台上。红羽摇摇头。售货的女孩子看起来比红羽还小,她脸上扑了不少脂粉,但鼻子这边一窝的雀斑还是隐约可见。她不声不响,表情很平静地又拿来一小袋黄色药丸,说,你再看看这个。这是可以补服的避孕药。女孩子又强调一句,可以补服。红羽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女孩子说,二十二块钱。红羽还是没说话,她付了钱,心里很感激这个女孩子善解人意。更让红羽感动的是,女孩子又把那包避孕套放到柜台上了,说,这个也带上吧,十个,就收你五块钱。这是一包红色避孕套,十支装的。红色,红羽觉得和自己有某种切合的地方,代表的是暴力,而且价格平均五毛钱一个。售货员女孩子又不适时机地说,质量没问题,绝对好,许多女生都买的。红羽注意到包装上的样品很有意思,上面长了许多小刺刺。红羽又付了五块钱。
    红羽回来时,夏阳已经走了。
    红羽是以为夏阳还在的,她还准备和夏阳开几句玩笑的。可是,当她发现夏阳不在时,她突然就有一种抓空了的感觉。她站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
    夏阳带走了红羽的诗稿,还留下几首诗。
    之一
    我害怕这样的生活、幸福和死亡
    虽然,我也偶尔向往——
    那里没有我准备的,真遗憾
    灯盏、餐桌和卧房……
    我准备的地方
    你怎么能知道——连我都不知道的方向

    之二
    有一个白天我在校园里散步,听到
    一个女生在柳荫下吹口琴
    我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口琴声是那样的口琴声
    它消失的声音据说不是声音消失
    而是她不再吹口琴了

    陌生人啊,让我默默地陪你
    忧伤一会儿。再忧伤一会儿
    让我把你的忧伤,还有我自己的
    都交给
    默默地流向远方的河水……

    之三
    你是一首美丽的诗
    我不该过早地打开诗页

    我只是一堆垃圾——别人都这么说
    口琴声,优雅而动听,从我身体里流过
    也就是从垃圾里流过
    洗涤过的垃圾是什么呢?
    朋友们说,他妈的还是垃圾

    诗下面没有落上夏阳的名字,而是写了“扶桑”,可能是夏阳录了诗人扶桑的诗。诗人扶桑的诗,红羽在一些杂志上读到过,这也是一个在校园里有影响的诗人。但是红羽不知道夏阳为什么录下扶桑的诗,这个扶桑,是不是那个扶桑呢?说不定就是夏阳自己吧?他是什么用意呢?也许他等她等急了,只有随便乱写些什么。也许有什么用意吧。
    红羽把诗又读一遍,然后从窗口扔下去了。
    红羽站在窗口朝楼下望。红羽的内心掠过一丝悲凉和哀伤的情绪,她并不知道她的老师此时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不辞而别?夕阳透过窗户很好地照在红羽的脸上,那种溶溶的暗紫色温柔而慈祥,可红羽的心情却混乱极了,许多怪怪的念头纷至沓来。她仿佛看到自己穿过一道风景……树木、草地、天空,突然间一无所知,为什么这儿的一切那么蓝,那儿的天空却布满阴云。黄昏的屋子里,骤然间弥漫着冷冷的遥远的孤独。红羽猛然间看到了什么,看到一些恍惚的、可有可无的东西,还看到一张脸,那不是夏阳又是谁呢?红羽对他微笑,可他根本感觉不出来。那些虚幻的,模糊的,实际上又很切近的影子,差一点就可靠近了,可却又一瞬间远离。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所有的事物有时会突然呈现出两份,一份是完整的、清楚的,正如人们熟知的那样,而同时出现的另一份又是苍白、模糊和恐惧,仿佛它们神秘莫测、相互冷漠地盯着对方。夏阳已经从遥远的地方走过来了,她已经听到他脚步声了,听到他呼吸了,可他就像风一样从身边悄悄溜掉了。就像他在那个学期里,把房子租给她以后就突然溜掉了一样。
    红羽转过身来,她看着她购买来的堆在床上的一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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