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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2月20日
走在爱情的路上(五)
陈武

    21
    夏阳在一条小路上躇躇独行。
    奇怪的是,他有点恍然和不安。
    有些看起来是问题的问题,说简单也非常简单。比如在多多怀孕需要做人流的时候,他差不多都要顶不住了,后来,让多多自己就很容易解决了。是的,很容易。再比如现在找房子,夏阳轻易就找到了,就在校园门口的小市场旁边,两间小平房,虽然旧了点,却在一个老太太的院子里,很安静,很适合夏阳去居住,而且价格十分的理想。夏阳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搬了进去。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夏阳为什么白天不搬,而要选择晚上。是的,夏阳就是怕别人知道,怕同事们或者熟悉的学生知道。知道他已经离开城区的大房子了,知道他离开城区的大房子而不搬到自己家里去,是什么意思呢?现在,他可以躲在小院子里,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了,比如写诗,比如写剧本。你知道,夏阳的那部诗剧已经修改好了,市话剧团正在紧张地排戏。他已经去过排练场几次了,甚至对剧团的一些主创人员都熟悉了。因此,他对舞台剧,就更加热衷了。
    夏阳的恍然和不安,当然来自于红羽。按照一般人的理解,夏阳应该坦然面对和红羽发生的一切。甚至,他和红羽发生的故事,在有些人看来是求之不得的,是可以进一步发展下去的美事。但是,夏阳却选择了远离。
    当然,夏阳和红羽还是有所接触的,在课堂上,他们用眼神做一些简单的交流。真正的接触,还是在33幢505室,和红羽,还有红羽的那些诗友们。但是夏阳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大多数时候是坐在一边听。如果有谁要让夏阳发表一些意见,夏阳也是用一些大而话之的话点评几句,什么诗意啊,具像啊,先锋啊,传统啊,这些话,用在哪一首诗上都可以,夏阳不是不想说,他是不愿意说,他觉得这些大一大二学生的诗,和真正文学意义上的诗,还差距甚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夏阳已经决定淡出这种场合了。虽然夏阳已经成为了他们的顾问,虽然夏阳已经从红羽手里接过聘书,按说,他该好好顾问顾问的。但是当他决定离开红羽,也就注定要淡出一切由学生组织的活动,这是不言而喻的。他意识到他那天在33幢505室所犯的“错”,对自己而言是多么的严重。吃饭就吃饭,谈诗就谈诗,怎么后来事情就无发避免地发生了呢?红羽确实是一首美丽的诗,但他不应该打开诗页,阅读诗章。他就是这么想的。那天的阳光特别扎眼,明晃晃的。红羽出门时他并没有睡着,而是害怕照在窗帘上的扎眼的阳光。他还害怕正面面对红羽。他害怕红羽单纯的目光。还好,红羽出门去了。红羽一出门,他就想着赶快逃离。他是站在窗帘后面看到走在楼下水泥路上的红羽的。红羽的身影一经消失在物理楼的那边,他就松了口气。他收拾红羽的诗稿,回忆着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就这么走开,也是不应该的。对了,诗,这是很好的表现方式。你知道,夏阳是个诗人,他信手就写下了三首诗,虽然只是片断,但他相信红羽能够读懂诗里的意思的。
    夏阳逃离的目的说起来非常的可笑,他只不过是担心自己和红羽的关系重蹈和多多相同的路子。他害怕自己再也承受不了那样的负担了。那种来自心灵的大面积和恐慌和紧张,一度差点把他击跨。他才觉得,自己一年多来远离红羽,应该说是正确的,虽然这一年多里,他感情上是多么的不愿意,但现在决不是重修旧好的时候(也许本来就没有旧好),他要让红羽安静地大学毕业。
    但是红羽却并不知道这些,她是一心一意想把午夜诗社搞出点名堂出来的。事实是,午夜诗社在校内的影响,已经超过了校文学社,这主要得力于红羽的努力。红羽不但自己的诗作不断在《诗刊》、《扬子江》等专门刊物上发表,他们自己编印的《午夜诗报》也在校内影响深远。特别是那些大一的学生,对红羽都近乎是崇拜了。红羽觉得自己也应该大展宏图,不辱使命,这时候,她就更需要夏阳老师的支持了。可夏阳老师似乎并不热衷,甚至还有一点冷淡。她有几次把《午夜诗报》的小样拿给夏阳看,夏阳也只是含糊其词地说,可以。并没有作更多的指导或评价。红羽对夏阳的行踪,就更是不得而知了。红羽给夏阳打电话,他借住的朋友家的电话没有人接,再过几天,那个电话就成空号了。红羽再打夏阳的手机,夏阳的手机一直都是关机。红羽曾在一次诗会上问过夏阳。红羽说,夏老师,我找你几次都找不到,手机也关机,你是不是不住那儿啦?夏阳说,我搬了。红羽用期待的眼光看着夏阳,以为夏阳接下来要告诉她搬到哪儿或告诉她的联系方式。可夏阳并没有再说什么。红羽看夏阳恍惚的样子,也没有再问,而是换一种口气说,夏老师你什么时候搬回来吧,我回宿舍去住也行。夏阳说,那也不必了,我现在是在写东西,和谁都不想联系。红羽就很开心地说,原来夏老师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不说了不说了。夏阳也不知道红羽想到了什么,看她面红耳赤的样子,就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比较安静些。红羽说,那么,夏老师,你什么时候,领我们到你的新家看看啊。夏阳随口说,那可……不可以。红羽眨着眼,为什么?红羽说完就笑了,要不,夏老师,你还是搬回来吧,这样更有利于你的写作,再说,我占了你的房子,你却要无家可归,要是流落街头什么的,要是出什么事什么的,我可担当不起哪。夏阳听出来,红羽的心情很好,她性格中很少露出这么纯真的一面。但是,夏阳下决心要和红羽保持距离的,他说,我最近,事情确实很多。夏阳说完这句话,看了看在场的同学,说,恐怕,我现在就得走了,我还有点事情,你们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我一定尽力。夏阳话音还没落,就有一个女生站起来说,夏老师的戏演出时,要请我们看戏啊。许多同学都附和着。夏阳说,一定一定。
    不知为什么,夏阳离开的时候,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其实,在此之前,还有一些机会,夏阳是能够和红羽单独在一起的,他都是找出种种理由逃避了。
    或许你已经感觉到了,夏阳并不是不爱红羽,他只不过是想让她长大。还有就是他害怕和红羽在校园里惹出什么麻烦来,就像他和多多的麻烦。
    夏阳现在走在一条不为人知的道路上。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他现在的所想所思包括所为,的确不为人知。还有就是所行走的现实的路。
    夏阳穿过校园的操场,走过一个不为人知的小门,再走过一条小巷,就绕到他租住的小院子了。天空正在下着小雨,夏阳的心在这十多分钟里,就像他家乡的春雨,格外的清爽,格外的畅亮,虽然此时正是秋天。夏阳走过秋天的小雨,推开小院的门,再走到小平房时,他确实被屋里的情形吓坏了。灯光下,一个身穿毛衣的女人正在埋头看书。看书者好像知道来者是谁似的,她头也不抬地说,回来啦?她的口气,就像她是女主人似的。说话者继续说,外面是不是下雨啦?你把衣服换了吧。
    听声音,夏阳知道来者是谁了。夏阳看着刘小妮,他脑子里一时弄不明白这个女人是如何知道他住在这里的。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神出鬼没,她就像一个幽灵,在需要出现的时候,适时而至了。夏阳说,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啦?
    刘小妮放下书,抬起一张大圆脸,说,我怎么就不能来?我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只要我想知道,就没有不知道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跟我说话怎么这种口气?不对吧你呀。
    可我并没有邀请你来。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问题是,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你住这儿?你无家可归,还是什么光彩的事啊?
    好了,我不跟你这种蛮不讲理的人多说了。
    什么蛮不讲理?你不欢迎我就罢了,还对我这么凶,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家里去住?
    那是我家,我想回就回,管你什么事啊!
    当然不管我的事,怕是你想回回不去了吧。
    笑话,你那意思……真是可笑,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你还没吃饭吧?
    我就知道你,呶,我给你带了一份凉皮。刘小妮又说,其实,你那些屁事,我才不爱管了。吃吧吃吧,我看你瘦跟排骨差不多了。
    吃凉皮的时候,夏阳注意到刘小妮衣服并没湿,知道她来有好长时间了。刘小妮自从走了以后,就一直没和夏阳联系,这几个月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夏阳知道她不会闲着的,她曾经那么迷恋网络,那么迷恋文学,后来又什么也不想干,天天看外国大片,还在网上发了不少贴子,都是关于影评的,这段时间,鬼知道她又捣估什么去啦。
    你快点吃。刘小妮说,吃完我让你看一篇小说。
    又写啦?
    闲着也闲着。写这篇东西,也可以说是有感而发吧。
    那我要好好看看了。
    我想你应该好好看看吧。
    你这话,好像有什么意思啊。
    也没什么意思,写出来了,就想让你看看,真的,我都迫不及待了。
    是吗?夏阳看着她肥硕的身体,说,你今晚不走了吧?
    你是想我走还是不想我走?
    你想走就走,不想走我也不反对。
    刘小妮夜里并没有走,倒不是外面的雨下大了,也不是天色很晚了。说实话,走和不走,夏阳确实没有过多的感觉。刘小妮的不走,他还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刘小妮带来一个笔记本,这种电脑市面上是很贵的,她现在正在埋头捣估它。
    夏阳捡起刘小妮的小说看。夏阳知道她在网上有点知名度,没想到她这篇纸本小说写的那么好,可以说真的是吸引了夏阳。夏阳对刘小妮的小说才华赞不绝口。刘小妮就扔下笔记本爬过来,她靠在夏阳的肩膀上,她一定要让夏阳说说小说有什么好的,好在哪里。老实说,夏阳很少说这么多话,但面对刘小妮的这篇小说,他的话就像流水一样哗哗而淌。这篇小说的名字叫《马丽的基本行状》。
    夏阳说,我把它贴到网上吧。
    刘小妮说,已经在网上了,而且,《雨花》也要发表了。又说,我就担心马丽会看到,你说,马丽要是看到了,会不会骂我?
    你把马丽写成那个样子,她当然要骂你啦。不过骂就骂吧,小说嘛,这样写,我看也没什么不好,它符合小说的基本要素。夏阳打量着刘小妮,还是忍不住说,小说里的刘小妮又苗条又纯情啊,那是不是你理想的身材?
    刘小妮撒娇地说,你说什么啊,你知道就知道了,非说呀,留点面子给人家么。
    夏阳也笑了。
    夏阳说,还有啊,你为什么要用第一人称?
    行文方便啊。
    夏阳说,我是说,这里的我似曾相识,他是不是晚报的A?
    刘小妮说,怎么说呢?应该说有他的影子,但也不全是他。
    你们那时候跟他实习了多长时间?
    时间很短的,我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夏阳言犹未尽地说,这个人我知道的。
    刘小妮还是敏感地说,你知道什么啊,你可不许乱猜啊?我这只是小说啊。
    夏阳说我知道我知道。
    以下就是这篇小说的稿本。
    马丽的基本行状
    (一)
    我手里拎着早点,匆忙赶到编辑部。我们编辑部像一个大菜场,十几个部门四十多号人挤在一间大屋里被一个一个小隔断隔开。而我们副刊部在走道的尽头。这样的办公格局,互相干扰又互相隔膜,还有点鬼鬼祟祟的感觉。我的一个诗人朋友就曾对我说,到你们单位找你,怎么像做贼似的?一个个不是獐头鼠目、心猿意马,就是犹疑不定、神色慌张。我对他说,你说对了,这就是我们正常的行状。所以,在一般情况下,我在走道里行走都是目不旁视的,即便是走道里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我也不去注意他们。
    这么说,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在走道里没有注意到马丽的原因了。
    我还没坐下,就听到身后的一个声音说,我想问问,怎么投稿。
    我看到一个瘦俏的女孩,还有一双惊惊诧诧的眼睛。你已经知道了,她就是马丽。这时候,我当然还不知道她叫马丽。她又问一句,请问,怎么投稿?我觉得她的问题有点搞笑。而且她讲话有点硬,不太柔和,好在她脸上有清洁的光泽,嘴唇也饱满而红润,眼神中,还有一点点期待。你知道,我平时是喜欢和女作者交流的,而且还喜欢请女作者吃饭。当然,我是指漂亮的女作者,我喜欢和她们在一起说说话,我会感到身心愉快。如果这个女作者能写出一手漂亮的文章,我是会更加高兴的,可惜她们文章写得都不怎么样,我或多或少会有点失望。和她们交流多了,我知道她们有时候是故作姿态,她们的内心往往和表面的情绪无关。
    我说,你把稿子给我就行了。
    我听到我的口气里有点不耐烦。我知道这也是假像,为了不使她误解,我又对她友好地笑笑。
    她就把放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她手里有一张磁盘。她把磁盘举在我眼前,说,这个行吗?
    我说这个当然行。
    她说了声谢谢,脸上或者眼里有一点笑意,就走了。在拐弯那儿,她小屁股扭一下,似乎告诉我,她是懂一点风月的。
    老实说,这个投稿的女孩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可是,当她中午第二次到来时,我就被她吓了一跳。她是来请我晚上去喝茶的。
    她说,陈老师,晚上请你喝茶,在浪淘沙。
    浪淘沙我知道,是本市小有名气的一家茶社。她这么早就邀请我,似乎太快了吧,我想。我打量她一眼,她笑笑,说,那就说定啦。
    我说,可是……
    你是说,我们还不认识是吧?你不是看过我稿子了吗?你不是知道我叫马丽了吗?对了,我在日报那边实习,你们晚报也有我们学校的学生。可她们都不喜欢文学,都不搞文学写作。
    她语速很快,嘴唇的弯曲、扯动很有幅度。她的话我听明白了,而且潜台词我也听明白了,她是想让我给她说说稿子,也许我诗人的名气已经传到她们学校了,也许她们学校懂一点文学的学生都知道我这个诗人了。为此我略微有点高兴。可是,我还没看她的稿子呢?她给我的软盘,还躺在我的抽屉里。我不是不想打开她的软盘,我是想等我编完这期稿子,再慢慢看她的文章,那样会从容一些,也会认真一些。谁知道她这么快就来了呢。

                                (二)
    浪淘沙里,灯光有些暗,音乐像小溪一样缓缓地流,人们的心头在受到小溪的抚慰时,会感受到时光的美好。是的,灯光、音乐,还有小溪,在木质的地板上柔柔情情地流淌。邻桌有一对情侣在小声地说着什么,而马丽的脸上有一点迷惘和虚幻,还有点庸懒,于是讲话就有点无所适从。基本上是我问她答,比如我问她是什么系的,她说中文。我问她几年级,她说大三,过了暑假,就是大四了。我问她家是哪里,她说海州。我问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她说考研,是在明年四月,还有十个月。我问她准备考哪个学校,她说北广。然后,有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话。这时候,音乐换了三首,我们续了两杯茶。我又问她,你为什么这样忧郁。她说,也不忧郁。又说,也没什么高兴的事,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们高兴呢?我说,你还小,不要这样伤感。她笑笑,说,也不知道。我说,我们是不是早点回去?她说,坐坐也行。她抬起头,说,你要回家了吧?我说,不要紧。我想告诉她,我一个人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现在还不是让她知道我单身的时候,而且这句话还明显有暗示什么的意思。我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弹了一下,我看到她的眼神像是鼓励我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呢?我没提她稿子的事,因为我没有打开她给我的软盘,这你已经知道了,我如果告诉她我还没来得及看她的稿子,我觉得这是不大礼貌的事,她也一定会失望。所以我得找点别的话题,我正在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考北广,这时候,门口那儿进来三个人,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马丽对着三个人笑了,她轻声打招呼道,嗨。
    一个女孩短促而夸张地惊叫一声,是你呀老马同志。
    他们三人也没客气,就在我们身边坐下了。马丽朝我身边靠一靠,她胳膊碰到我的胳膊,我感觉到她胳膊很凉。她的这一举动,似乎在告诉他们,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既然这样,我只能让她胳膊若即若离地碰着我了。
    马丽说,我们同学。
    马丽情绪显然活了过来,她一口气说出三个名字,孟清,周小会,刘小妮。
    那个长脸的男孩接口说,我这名字不好听,刘小妮,小妮,像女孩子似的,我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敏锐地观察到,他不是刘小妮。我觉得,我们的谈话,可能要进入另一种欢乐的境界了。我说,你不叫刘小妮。
    那个男孩吃惊了,你猜猜看,谁是刘小妮。
    我对那个面目清瘦的女孩说,你叫刘小妮。
    刘小妮羞涩地笑了。刘小妮笑时,露出很多牙齿,她牙齿洁白、整齐、细碎,她说,那你说周小会和孟清是谁。
    我一猜就猜对了。那个男孩叫孟清,剩下的圆脸圆眼睛的,就是周小会了。
    他们四个人都很吃惊,问我怎么猜出来的。
    我说,凭感觉。其实我是不想把话说得太多,那个男孩有强烈的自我表现欲,他说他叫刘小妮时,我发现真刘小妮看周小会一眼,那一眼能说明很多问题,第一,说明他不是刘小妮,第二,说明了谁是刘小妮,第三,说明圆脸周小会和孟清关系非同一般。
    接下来的谈话果然证明了我的判断。孟清和周小会是属于大学情人那类的,好像他们还在校外租住了房子同居。果然,他们没聊几句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周小会说了句很野的话,她问马丽,这是你傍的大款?马丽撇撇嘴,说,他是报社小编辑,我实习老师,穷光蛋一个,他傍我还差不多。于是我们都笑了。
    孟清和周小会一走,刘小妮也要走,让马丽叫住了。马丽说,你不许走,我回学校害怕。刘小妮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有陈老师吗,让陈老师送送你。我看到,刘小妮悄悄地吸气,原来她让马丽拧了一下。马丽的手在桌子下面拧一下刘小妮。她这一拧仿佛不打自招了什么。此后,我感觉到,马丽的情绪比开始时活泼多了,她的笑声也是真实的,她开始不停地讲话,她把声音压在舌头下面,然后从嘴唇上悄悄地滑出,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蛐蛐的低吟浅唱。从讲话中,我知道她是学生会干部,要替学校、级部和班上做很多事情。她讨厌替集体做事,可口气里又不免露出自豪。作为听众,只有我和刘小妮,她在说话中,不时地要刘小妮肯定什么或否定什么。而我,只负责不停地把她的话听进耳朵,我听到一些人的名字,还有一些人的绰号,他们都有一些可笑的事情和可笑的话语,事实是,刘小妮也经常会心地一笑。这期间,我注意观察了马丽和刘小妮,我发觉马丽是属于那类美丽的女孩子,她新近受到了一点点伤害,好像是和男朋友分手了,所以她的眼里布满了忧郁,只是那忧郁仿佛三月里的柳枝,是绿色的。而刘小妮就很一般了,细眉细眼,她给人满嘴牙齿的感觉是因为她嘴巴太大,但是她的大嘴巴在她那张脸上却恰到好处,应该是她引人注目的亮点,特别是在她笑的时候,她像婴儿一样鲜嫩的口舌清清爽爽,即便是在茶社的灯光下也清晰无比。我曾做一个不切实际的设想,如果把刘小妮的嘴巴换到马丽的脸上,那么马丽可能就是天下最难看的人了,反之亦然。当然这种组合是不对的。我这话的意思,是想说明这样一个事实,马丽虽然美丽,却并不是十分吸引人的那种女孩,而刘小妮虽然一般,却有一股魔一样的魅力。这一点,在马丽喋喋不休的说话中,已经显露无疑了。
    就在马丽说话的过程中,我上了三次洗手间,刘小妮去了两次,马丽只去一次,这说明马丽喝茶很少。在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并没有停止讲话。在刘小妮去洗手间时,她也没有停止讲话。就是说她并不是因为我在讲话,也不是因为刘小妮在讲话。她是因为要讲话才讲话。这么说,我就对她开始时的忧郁和沉默产生了一点点怀疑。
    最后,我送马丽和刘小妮回学校。本来我还想多坐一会,可刘小妮说学校十一点就熄灯了,熄灯后就没有水了。所以我们只能在十点半不到就离开了茶社。
    我送马丽和刘小妮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通往学校的路是林荫路,路灯很稀,行人很少,一对一对的大学情人们手牵手或肩挨肩地走路。马丽和刘小妮也手牵着手,很少说话的刘小妮几次想摆脱马丽的手,可她都没有成功。刘小妮轻声说句什么,马丽没听见。马丽说,你说什么?刘小妮一本正经地说,你牵我手干什么,你去牵陈老师。马丽说,牵就牵。马丽果然就牵住我的手了。马丽瘦小的手清凉而柔软。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过我姐姐说,手冷没人疼。说不定马丽就是一个苦命的孩子。我在心里悄悄地说,有我哩马丽。我就爱怜地握了握马丽的手。我在马丽的左边,刘小妮在马丽的右边,我们就这么走了一截。我们三人已经看到学校那幢最高的中文教学楼了。这时候,刘小妮突然说,瞧,那就是孟清和周小会的家。
    在路左边,有几幢点式宿舍楼,每个窗户里都亮着灯。刘小妮就是对着这些灯光说话的。刘小妮又说,孟清也不考研,还租房子住。马丽说,周小会考呀。马丽又说,我也想在外面找房子住,我想好好看看书。刘小妮说,考研的学生都住到外面了。刘小妮又说,其实,你原来那房子挺好的。马丽不耐烦地说,不说了不说了。马丽甩开了刘小妮的手。刘小妮就离开她一步,说,陈老师,我先走了。马丽说,你等等我。马丽手在我手上带一下劲,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追刘小妮去了。
    马丽的纸条上写着她的电话号码和信箱。她给我的纸条是什么意思呢?这是不言自明的,她是想让我给她打电话,或者给她写信。这张纸条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大约有两指宽,是从笔记本上裁下来的带红线格和绿底纹的纸,纸很阔,字很工整,这说明她考虑成熟才给我写这张纸条的。我把纸条对折,小心装到上衣的口袋里。我感觉到我的左胸突然变得烛热起来,那里的什么东西硌了我一下。
    通过短时间的接触,我觉得马丽是个讨喜的女生。我喜欢和这样的女生交往,她让我想起不太遥远的学生时光,让我想起阳光、草地,让我想起忧郁的青春,让我想起疼痛的爱情。
    我开始一个人在路上行走。我望了眼我背后的大学校园。我庆幸,世界上还有校园这样的地方,这里藏着知识和青春,藏着梦幻和理想。我的大学校园早就不知丢到何方了,它只在我空虚的时候想起它,在我疲惫的时候想回去看看。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点伤感起来,我掏出烟,点燃,这时候,我看到了各个窗口都亮灯的那座点式楼,点式楼四周有一些新栽不久的树,树叶在灯光下显得生机勃勃。我知道,有一个窗口,有一个灯光,是属于孟清和周小会的,他们在这里读书、学习,他们在这里像小夫妻一样地生活着。而在隔着一条马路的校园里,更多的是像马丽这的女生。

                                  (三)
    有些人,见面了,你不会对她有什么印象,即便是天天见面你也会觉得她离你有一定的距离。而有些人只见一面,你也会掂念着她,难道不是吗?女生马丽,一下子就印到我心中了。也许这就是缘吧。谁知道呢?我心中想着马丽,希望马丽能来。
    我正埋头干活,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马丽。我心中的欣喜和快乐自不待言。我跟她点一下头,示意她坐,就继续编我的稿子了。你也许认为我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如果你这样认为,就是你太不了解我了,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时间,我正干活呢。可我忍不住还是又多看她一眼,马丽穿了件小花褂子,瘦身的那种,一条米色的过膝长裙,她这身衣服把办公室一下子照亮了。她的脸上像盛开的花朵,清新纯净,还有一丝神秘的微笑在她脸上飞扬。你知道,我每天都有版面,十一点准时开碰版会,而我每天都是九点半才来上班,这样我的时间就很紧张,只要坐在办公室里,我就不是我了,我就变成了一架机器,我就很难停下手里的活。所以我只跟马丽说,你坐,可以看看报纸。
    我发现马丽的变化,是在我去开碰版会的时候,她脸色呆呆的,我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也不回应。我说,你怎么啦?她瞟了我一眼,说,你真忙。我说,对不起,我的确很忙,你稍等,我要去碰版,十分钟就结束了。
    我坐在这里都一个多小时了,像个痴子。我回来时,马丽有些怨忧地说。我是不是不该来你办公室?马丽的话,就仿佛我们是多年老熟人似的。
    你是可以来的。我说。可这并不是我的心里话。我的心里话是,你天天在这里我才高兴哩,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陪着我工作,难道不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吗?但是办公室里人多眼杂,我只能相对严肃地跟她说话。
    我告诉她我上班的一般规律,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是我的工作时间。我要靠这段时间来混工资。这点我想她应该知道,不管我厌烦不厌烦这样的工作,只要你想生活,只要你需要钱,你就得把你应该做的事情完成,这是硬道理,没有人跟你讲价钱,要么你不干走人,而在我们国家,领导最不怕的就是你辞职。我跟她表达这个意思,是让她明白另一个意思,即,除去这个时间段,你什么时候找我,我都可以陪到底。
    马丽说,这样也好,工作紧凑。马丽脸上又开始有了笑容,她说陈老师,我那篇稿子,你看了没有。
    我还没看,可我不能说,这一点火候我还是掌握的。我只好撒谎说,我看了。
    马丽的眉毛挑一下,她在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我只好说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什么结构啊,氛围啊,底蕴啊、语感啊等等,马丽不停地点头,或者露出迷惘的表情。这样,我们说话就过了午饭的时间。我们去吃点饭吧?我试探地问她。她点头,表示同意。
    吃饭时,她问我,那,稿子还能发表吗?
    你先改一下吧,然后我再看看。我煞有介事地说,你基础不错,应该多写。
    考研需要看很多书,我哪有时间啊。我明天就想回学校,我不想实习了,一点意思都没有。她这样说着,眉尖略略皱起来,像我们这种学校,不考研一点出路都没有。
    听说她明天就要回学校,我有点淡淡的失落。下午我要去采访一个老艺术家,问她有没有空和我一起去。她说不行的陈老师,我要去找房子,我要搬出来住,五六个人住在一起,不好看书。她又说,陈老师,你写的稿子,能把我名字带上吗?算我们实习任务的。
    我说可以的吧。
    分手的时候,她对我说,陈老师,这次实习,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你,等我找到了房子,我再告诉你。哎,陈老师,那篇稿子,你要看还合适,帮我改改发了吧。
    我说,那么,行吧。
    我看着她走出了我的办公室,她的腰,在出门拐弯那儿照例地扭一下,她这个动作十分的感人,有那么几次,我仿佛看到她扭动的腰肢的重现。
    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拿出马丽的磁盘,我想看看她究竟写了篇什么稿子。可是,当我打开她的磁盘时,竟是一张空磁盘。这让我大为吃惊了。她送一张空磁盘给我。她说磁盘里有她的稿子,可却是一张空磁盘。那么,就是说,她根本没有投稿给我,那么,我跟她谈的结构啊底蕴啊,就完全是狗屁胡话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耍我。关于这件事,可能有两种结果,一是她从此不再理我了,她觉得我这人不可信,不诚实;二是她也许会觉得我这人很能随机应变,很能讨人喜欢,因而我们会成为朋友。只是后一种可能太小。应该说,从现在开始,有一种东西开始折磨我了,那东西像小虫虫一样开始一点点地啃咬我。但是,仔细一想,这里面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作为一个初次投稿的实习的大学生,她不敢把一张空盘子作为稿件投给我,况且此前我们还不认识,她没必要考验我试探我,理论上讲,这种可能性不大。再者,她即便是投一张空磁盘给我,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呢?她难道不怕我对她进行严厉的批评?基于这些因素,结论应该是这样的,即,她确实写了一篇稿子,只是没有拷进那张磁盘,或者,她把稿子拷进了磁盘,在投稿给我时,拿错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要尽快和马丽联系上,她不是说下午要回学校吗?那么我给她打电话吧。我要这样告诉她,你的稿子,我准备下载时,因操作不当,让我删除了,你再拷一份过来,或者给我发个伊妹儿。可我又找不到她留有电话号码的那张纸条了。她留给我的那张纸条,我是放在左边口袋的,怎么就会没有了呢?我认真地回忆一下,我并没有把纸条掏出来啊,难道被我弄丢了不成?
    就在这时候,我接到马丽的电话了。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正在我焦急不安的时候,马丽的电话适时地打来了。她在电话里欣喜地告诉我,她找到房子了,她可以安安心心读书学习了。
    只是房租太贵,她快乐地说,不要紧,贵就贵点吧,只要环境好,只要能安安心心学习,只要能考上研究生……陈老师,你在听我说话吗?
    是的,我在听,啊这样好,这样能好好学习。我想告诉她,你的稿子让我弄丢了。可我不能这时候扫人家兴致,我只是不停地说,好啊,这下你可以好好读书了。
    陈老师,这里没有电话,我现在是在公用电话亭,我告诉你地址吧。
    我记下她地址以后,我对她说,你晚上能出来吗?我请你吃饭。
    她愉快地答应了。

                                (四)
    我们喝了不少啤酒。我们说了很多话。可我没有提到那张空磁盘。不是我不想说,忘了。来到马丽的出租屋我才想起来那张空磁盘。
    是马丽提议我来她的出租屋看看的。这间屋在七楼,两房一厅,有一间房让房东用来放杂物了,所以能利用的只有一间带阳台的卧室和一个客厅。让马丽感到高兴的是,卧室里居然有一张双人床,客厅里还有一套半新的沙发,厨房用品也一应俱全,水路电路都很畅通。在我们来之前,房东和马丽一起收拾了房子,就是说,现在马丽可以直接在房里过夜了,如果马丽邀请我,我也可以陪她睡一夜。在理论上,这种安排是成立的,马丽能不能留我,我能不能留下,这就要看我们谈话的气氛了。
    马丽先领我参观了她的房子,然后我们坐到沙发上。如前所述,我们都喝了不少酒,马丽脸色酡红,眼睛迷离,她坐下来之后,眼睛闭一下,说明她已经疲劳了,但她马上又保持好坐姿,她看着我,声音悠悠地说,陈老师,我这房子还不错吧。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顺便我又把房子的优点简单扼要地复述一遍。由于酒的作用,我很有说话的冲动,我听到我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最重要的要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和生活环境,这间房恰好达到了这个要求,这对你的学习和考研无疑是大有裨益的,你应该好好珍惜这样的环境,一鼓足气把考研的课程拿下来。
    马丽被我的话感动了,她轻轻抓住我的手,身体也靠到了我的肩膀上。我能听到她微微的喘息声了。她说,陈老师,我要是考不上研究生,会对不起很多人的。
    我相信马丽的话,我早就看出来她是个好学上进的女孩子。
    我听到我的声音继续在房间里回荡。
    当我得知她的房租需要四百块钱的时候,我给她算了一笔账,我的口气简直是一个演说家。我说,真正可以利用的房间只有你的卧室,卧室可以用来读书和睡觉,如果你累了,或者想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以到阳台上,厨房和卫生间是必不可少的,而客厅就过于奢侈了,按照面积算,你的客厅恰好和卧室、厨房、卫生间相等,就是说它的价值是二百元,如果你在另三个地方睡觉、学习、吃饭或如厕,客厅就白白浪费掉了,就白白浪费了二百元,你在利用二百元的时候,又白扔掉了二百元,这笔账,你算明白了吗?马丽说,我糊涂了。马丽的头偎在我的肩窝里,声音喃喃的,她差不多要睡着了。我握住她的手,这么说吧,你只需要二百快钱就够了,你一个穷学生,是不可以浪费的。马丽说,可是,我要是不租客厅,怎么走进卧室呢?这倒也是,可这么说来就更不公平了,你只把客厅当成了过道,而他们却收了你那么多钱……算了算了,我不跟你算了,客厅也是必不可少的,至少可以在沙发上坐坐,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比如经济上紧张,或者需要什么学习资料,我可以帮助你。
    不知是马丽提议还是我提议,我们手拉手走到了阳台上。
    在我们从沙发上起来,穿过客厅和卧室的时候,马丽跟我说,陈老师,你对我真好。
    我们站在阳台上,夜风吹拂着我们的脸,马丽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在重复那句话的时候,就轻轻伏到我的怀里了。我的下巴在她的头发上,我的目光望向远方,远方是城市的夜空,夜空下是错落的楼房,楼房里住着形形色色的男女。夜已经深了,他们都在干些什么呢?马丽说,陈老师你对我真好。这句话的意思我是能够明白的,她是在我许诺可以在经济上帮助她的时候,她就不失时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即,我对她好。她这一结论的得出,我就是不对她好也是不可能的了。也许这只是我的猜测和臆想,马丽并不是那么庸俗的女孩,她主要是想考研,想多学点知识,拿到一个好的学历,只有这样,以后找到满意的工作才能有一个基本的保证。那么,也许她感觉到我真的对她好。是的,我的确是把她当成一个好女生的。我说,马丽,天很晚了,我该回去了。马丽就松开我,说,再坐坐也行。可我们并没有坐坐。我们还是站在阳台上。我们一时都没有话,阳台上是长时间的寂静,还有轻轻的微风和广阔、浓密而深邃的夜。好像起雾了,雾蔼包裹着我们,挑逗着我们的鼻孔。我的手里是马丽的手,我感到我心中的火苗在欢快地跳跃。
    我们真的睡到了一起。这也是万不得已。我们一不小心聊到三点多钟了。我们太累了。可是我们还是睡不着,就连夜也失去了睡眠的含义。在这个宁静的时刻,我心里盛满了躁动不安的初恋情怀。
    我们虽然躺在床上,却还在继续聊天。我们的聊天经常出现停顿。这种停顿也是必然的,因为我在想一些别的事情。我在想着一个青春的女性胴体向我舒展开来,将我吸附,把我吸收到她的气味中,吸收到她那柔软光滑的肌肤里。或者,她的身体好似一根长春藤,当我搂着她时,她就紧紧缠绕着我,她在我身上喷洒她的体香,她的气息,她的热血……我不知道在哪里她的肉体变成了充溢着青草芳香的草地,在哪里她那浑圆坚实的乳房的味道与草莓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我也分不清她意乱情迷的眼眸中的天空在哪里开始,深邃灰暗的天空在哪里结束。我感到她的血在我的血管里流淌,她的身体在我的身体里盘旋……我淹没了她,填满了她,我感到了我的心已经跳到了夜幕的上空。我还听到一些声音在响,不知是我的心跳还是她的心跳,不知是我的喘息还是她的喘息。我还闻到一些气息,一些青草的气息,一些泥土的气息,这些气息是甜腥的,还有一丝淡淡的芳香。我把手动一下,就碰到了她的手。我把她的手抓住了。我感到她的手在战栗,我侧过身,我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可我喉咙发涩,我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时候,马丽说话了,她说,陈老师,我们睡吧,天都快亮了。
    这一夜,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不是不想,我是觉得,太快了吧。还有,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很下流,我要让她知道,我是真的爱她,保护她,帮助她。
    我一觉醒来时,阳光洒满了房间,快十点了。我吓了一跳,马上想到我的工作耽误了。我大叫一声,糟啦!
    马丽说,你不是说今天没有版吗?昨晚吃饭时,你不是说今天难得轻松一天吗?
    我松一口气,我是太紧张了。不错,今天是我难得的休息日。啊,休息日!我一下子就放松了。
    我再看一眼身边的马丽,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离我很远。她黄色的短裙滑到了膝盖上,大腿细腻、洁白而丰润,那件小花衫好像揉皱了,小小的尖挺的乳房清晰可见。她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小腹上,黑亮光滑的长发散在枕边。她对我微微地笑,细长的眼睛那么莫测高深地看着我。

                               (五)
    马丽给我打来电话,她让我给她借几本书,欧洲文学史、中国文学史、文学概论什么的,还告诉我版本和作者。这些书都是我大学里学过的,我轻易就给她找到了。按照约定的时间,我把书送给了马丽。
    我是打的前往的。
    打的前往说明我迫不及待想见到马丽的心情。
    在出门之前,我没有忘记把那张空磁盘带在身上。顺便告诉你,空白磁盘只是针对性话语,是说马丽给我的磁盘是一张空磁盘,磁盘里并没有马丽所说的稿件。但是现在,我准备把磁盘还给马丽的时候,磁盘已经不是空白的了,已经有了内容了。这么说吧,磁盘里,有我给马丽写的信。十天来,我一共给马丽写了十封信,诉说我对她的无限思念。我要把这十封信亲手交给她,让她知道我是多么的爱她。除了这张意义非凡的磁盘,我的口袋里还有一个信封。当然,这个信封里没有通常的信件,而是一叠人民币。我要送给马丽一点钱,作为她的学习资金。她并没有问我要钱,虽然她的口气里曾流露出缺钱的尴尬。我给她钱,只是想帮她解决一点实际的问题。我知道,大学生没有不缺钱的。
    在马丽那儿,我意外地碰到了刘小妮。更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刘小妮眼泡红肿,满脸泪痕。显然,刘小妮来了有一会了,她在马丽这儿痛哭了一场。
    这是我第二次来马丽这儿,距离上一次整整十天。我信守了自己的诺言,不打扰她,让她好好读书。但是老实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她。每天的一封信就是我对她思念的结晶。奇怪的是,我越是思念她,越想不起来她的真实模样了。我曾多少次手抚键盘想入非非,她的模样依然是模糊的,就是不能清晰地浮现出来,为此我感到焦虑不安。倒是别的女孩,譬如刘小妮、周小会,却是面目清晰。这样我就越发思念马丽了。这样我就把全部思念化成文字敲进电脑,然后变成现在这张磁盘了。但是,刘小妮在场,无论是磁盘,还是钱,我都不能冒昧拿出来。我只能把一摞书放到马丽的桌上,然后和马丽打了招呼,又和刘小妮打了招呼。
    刘小妮显然对我的到来感到措手不及,她拭泪、揉眼睛,然后到卫生间洗脸。
    就在刘小妮洗脸的时候,我把磁盘拿给了马丽。马丽依然那样清丽地笑着,她看到那张磁盘,略有点自潮地说,我知道了,我的稿子很臭。我赶快说,不是不是,……很好,内容……很是别致,你看看就会明白的。我只能这样一语双关地说,因为刘小妮洗完脸出来了。
    刘小妮脸上有了一点光泽,她跟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拿一本我带来的书,到一边翻去了。
    马丽也翻着我带来的书。由于她要的书我一本不拉地都给她找齐,所以她一叠连声地说一些感激的话。感激的话说完了,我们又就学习上的问题简要地探讨几句。期间,我还问刘小妮,你怎么不考研?刘小妮诚实地说,我成绩不好。马丽说,她不用考研,她妈把她工作都安排好了。刘小妮就不置可否地笑笑。我发现,刘小妮今天很淑女,不仅是她的打扮(她穿了条长裤子,白短袖衫),她的言谈和举手投足,也十分的矜持。只是她为什么流泪,我就不得而知了。而马丽的喜悦和多话,就显然和我的到来有关。她问我工作,问我生活,问我早上吃的什么,中午吃的什么,甚至问我新买的这件T恤多少钱。她还给我讲她的读书情况,讲什么什么课多么的枯燥,什么什么老师多么的无聊。讲某某女生可能人流了,请了五天病假。总之,马丽是快乐的。我看到她红润的嘴唇夸张地扯动,玉色的牙齿白闪闪地发亮。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随着讲话的节奏幅度不大地舞动。她还会随手拿起一本什么书,唰唰翻几页,又进入了另一个话题。我发现,经常在她手里替换的,只有两本书,一本是毕飞宇小说集<慌乱的指头>,另一本是马金的<初渡爱河>,后者是个无国籍的作家,这本书在1995年获得龚古尔奖。我不失时机地说,你现在学习这么紧张,还有时间看文学?马丽就又把“指头”唰唰翻几页,说,我不看,是小妮拿来的,她最近拜毕飞宇为师,写了不少小说。我说是吗?不错啊。我看到刘小妮并没注意我们的谈话,她正入神地看一本书。我就拿起那张磁盘,示意她一定要看看。马丽说,不好意思,叫你笑话了,我写不好,小妮比我会写。马丽就喊道,小妮,你那篇小说叫什么名字啊?动用这枚青春的炸弹?对对,是叫这个题目,你让陈老师给你提提意见。摇头干什么啊?小妮你过来。刘小妮就走过来了,她羞涩地说,还没写好,等我写好了,请陈老师给指点指点。我含含糊糊地打着哈哈,把磁盘放到书上。
    我由于下午还要上班,不便久聊,就告辞要走。刘小妮跟我说,陈老师星期天也不休息?我说,我们哪有星期天啊。我和刘小妮的对话就仿佛互道了再见。而马丽按照正常礼节送我到了楼梯口。我拿出信封,对她说,这个,给你。我看到马丽脸腾地红了。她谨慎地接过信封,柔声地跟我说,再见。又说,常来啊!

                                (六)
    晚上我在电脑前给马丽写第十一封信。
    在写这封信之前,我和马丽通了电话,是马丽打来的。她感谢我借钱给她。我明确表示,不用还了。她说是要还的,她再三感谢,并说,我还以为是一封信哩,我以为你给我写了一封信,谁知道是那么多钱,谢谢你啊陈老师。我说,信啊……那个那个,磁盘……磁盘你看了吗?她说晚上到学校自修,再看。我说,你一定要看啊。她说知道知道。
    挂了电话,我就给马丽写信。我猜测她在电脑上打开磁盘,看了前十封信的想法。她是无比激动呢?还是无动于衷?从我们相处的短暂时光看,无动于衷是没有道理的,那么她应该是激动不安或心潮澎湃?我能想象她脸色绯红心潮激荡的样子。我这十封信相当于十支爱情利箭,直刺她心堂。应该说,这是我恋爱十五年来用情最真的信(我今年三十岁了,我的初恋始于十五岁那年冬天)。本来我是想让她考完试在给她看的,可我是觉得,应该让她知道我的心。让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爱着她。但是,在第十一封信里,就是我正在写的这封信里,我有意克制了我的感情。我让她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可以买点营养品什么的。写完信,我又写一首诗,这诗也是为她写的:

    我本想
    做一只剔透的果实被人而食
    做一瓶舒心的饮料为人而饮
    我本想向你显示
    我的涛声就是大海的涛声
    我想写一本书
    一本快乐的书
    其中快乐,
    像清泉般荡漾
    其中清晨
    是幸福的悸动
    其中黄昏
    是抚慰的吻

    这首诗作为信的附件,我把它提升到信的前面。你可以想象到这首诗我是多么的喜欢,又是多么的重要。我突然就有了冲动,我要每天为她写一首诗吧,等她考上研究生那天,把这些诗一起给她。这可是一本诗集啊。她拿到一本我为她写的诗集……我被我的想法感动了。
    我在给马丽写第三首诗的时候,我就想让她看看我的诗了。我的诗不能没有读者,诗只有读者才有生命力,何况是这么情真意切的诗呢。另外,让我还有点不能理解的是,她看了我给她的十封情书,居然无动于衷,一个电话都不打来。这是为什么?所以,这也是我要来找她的另一个原因。
    马丽住在七楼,虽然是坡道楼梯,我还是感到气喘吁吁了。我敲马丽的门,没有人应,再敲,还没人应。马丽不在。马丽不在我只好等等了。今天是星期六,现在是下午四点,她一定是到学校自修去了。按照正常时间,她五点半就该回来,最多六点,那么再等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我就可以见到她了。
    楼道有点闷,蚊子在我周围乱飞。我想我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事,我应该到学校去找她。如果她在学校自修,我可以把她喊出来,如果她不提我那十封信,我也不提,我只把我手里这张磁盘交给她,我告诉她,磁盘里有我给你的信和诗。如果她还不提那些诗,我想,那一定出什么事情了。能出什么事呢?凭我的直觉,她不应该这样,我们第二次见面时,她不就大方地邀请我出去喝茶吗?虽然最后买单的是我,但这说明我们更不见外,何况我们还有以后的那些交往呢?何况我们还曾同居一室同卧一床彻夜谈话呢?
    通往大学的路是一条林荫路,我们习惯上称大学路,实际上叫苍梧路。这条路上集中了本市的几所学校,除了马丽就读的这所大学,还有医药学院、化工学院、教育学院和职工大学等等,所以在星期六的下午,在路上行走的大部分是学生和老师。
    行走在这样安静的路上,我自行车骑的很慢。我怕惊动他们的喁喁小谈,另外,我还要仔细一点,说不定在这些行走的学生中,就有一个是马丽,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你看,路边不是有一些学生在看书吗?他们有的站在柏树下,面向路边的草坪;有的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摊在腿上的书。他们都是上进的好学生,我从内心里喜欢他们。我希望在这些看书的学生中能发现一个是我熟悉的身影。
    我没有发现马丽,却看到了另两个人。对了,你也知道我看到谁了。我看到了孟清和周小会,他们两人不是在看书,而是在吵架。孟清和周小会在小声地争执什么。周小会倚在一棵槐树上,她头是低着的,长发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她的两只手交叉在小腹上,一只脚在地上不停地擦动。在她对面,站着孟清。孟清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在胸前比划着,他好像在跟周小会不停地说着什么。周小会始终是低着头,但也能看到她偶尔也说一句。由于我在马路的另一侧,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如果他们不是在吵架或者在争执,我向他们打听一下马丽还是完全可以的,但现在这种情况显然不适时宜。
    我正要走过去时,我看到孟清拉了下周小会。周小会甩开孟清,抬起头来,说,好了好了。我听到周小会大声地说好了好了。周小会拨开孟清快步走开了。
    在马丽的教室我没有看到马丽。教室里只有三个女生在自修,其中有一个竟是刘小妮。刘小妮看我站在教室门口,十分的惊诧。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而且她的脸竟莫名其妙地红了。是我喊一声刘小妮,她才从教室里跑出来。
    她说真没想到是你。
    我说,怎么啦?
    她说没什么。她说我以为你应该和马丽在一起。
    坏了,刘小妮还以为我来找她的呢?这时候我再跟她打听马丽,显然对她是一种打击。我只好说,我路过这儿,来看看你们。
    你不是来找马丽的吧?她说。
    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我说,刚才我在校门口那儿看到孟清他们了。对了,孟清和周小会好像闹了点别扭。
    他们不闹别扭才怪呢?
    怎么啦?
    没什么……我也不知道……哎,你等等,我去把书拿出来。
    刘小妮跑到教室,拿了两本书又跑出来。她说,走吧。
    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我说,你也不考研,学习还抓这么紧啊。
    刘小妮说,我哪里是学习啊,我在看小说呢。
    听说你写小说不错?
    哪里啊,写着玩玩。刘小妮说,你看那边有张凳子,我们去坐坐吧。刘小妮拉拉我的胳膊。我们就绕过一块草地,坐到石凳上。我们一时都没有话。我在想着马丽。刘小妮把两本书拿在膝上。我们就说起了关于文学的话。刘小妮很谦虚地听着我说。我知道我在瞎扯。我一边说一边盯着不远处的路,我想象着那儿能出现马丽的身影。我看到刘小妮放在膝上的书是安德烈马金的小说,我就拿过来翻翻。我把刘小妮的书拿过来了,她的手也跟着过来了,她抓住我的手,肩膀靠到我的身上。我就动也不敢动了。我感觉到我心跳突然加快了许多。我听到刘小妮痴痴笑起来。
    她肯定藏着什么秘密才这样痴笑。
    我说,你笑什么?
    刘小妮说,我看到你给马丽的情书了,十封,挺感人那个的。
    这下轮到我脸上发火了。我怪马丽真的是不像话,这种信怎么会随便拿给别人看呢?而且是我也熟悉的一个女生。我把刘小妮的手拿开,她竟趴到了我的腿上,侧脸看着我,仿佛在说,怎么样,我知道你秘密了吧。我看到刘小妮脸上依恋着笑意,眼睛也有些潮湿,说不定她也被那些情书感动了。我知道了,她现在的这个样子,还以我和马丽闹了多大别扭似的。她说不定这样认为,马丽之所以把我的情书给她看,是马丽生了我的气,已经不在乎我那几封情书了。是的,我确实也不理解马丽的用意,我问刘小妮,你怎么会看到?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是多余的了。
    是马丽让我看的,她把磁盘给了我。……你放心,我没敢多看,那是别人的情书,我才不去看别人的情书呢,看了会害眼。对了,你没见到马丽?
    没……我找不到她,我还以为她也在自修。
    她都几天没来上课了……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哩。
    几天没来上课,这可是我始料不及的。不上课,不上课她会干什么呢?我纳闷了,问刘小妮,你也不知道她干什么去啦?
    我怎么会知道?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说是……我也不知道,可能……刘小妮诡秘地笑了,她可能买书去了……不过也不一定,对了,你可以打她手机。
    马丽有手机,而我并不知道。刘小妮的吞吞吐吐,让我对马丽突然产生了一点神秘。马丽没有把手机号码告诉我,说明她没有把我当成是她的朋友。她给我打电话的次数那么少,说明我也没有在她的视野之内。甚至她把我给她的情书都随意地送给了别人,这就更没把我当回事了。刘小妮把马丽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后,惊讶地说,你怎么会不知道马丽的手机?她是刚配的手机啊,她……你对她并不了解吧?
    我能听出来刘小妮话里的意思,她是说马丽是个复杂的女生。是的,我现在真的是一头雾水了,马丽在我的心里突然模糊起来。

                                (七)
    我打了马丽的手机。
    本来我不想打她的手机,大学生用手机,虽不能说司空见惯,但为数也不算少。我不想打是因为她并不想让我知道她有手机。她或许会很吃惊我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码(我不想让她知道是刘小妮告诉我的)。但我还是打了。很多事情我要搞清楚。我不能这么糊糊涂涂。马丽在电话里说,是你啊陈老师。马丽的声音还是那样亲切悦耳。我说你在哪里啊,我都找你多少次了。马丽说哎呀,我一直在家里看书啊,就今天才出来呢?我现在在花果山,你也来呀?我说我不去了,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想见见你。马丽说我晚上就回去,等我回去就跟你联系。马丽又说,有事么陈老师?我说也没有什么事,就想见见你。马丽说,学校的课我烦死了,我这几天请假想好好看书的,我一直都在家里看书,今天和同学出来换换脑子……好吧,我马上就回去,回去我就给你打电话。
    马丽说她和同学出去换换脑子我相信,说她在花果山,我是不相信的,因为在电话里我听到了音乐声。
    晚上我和马丽在浪淘沙里见了面。马丽要了一杯珍珠奶茶,我要了一杯茉莉花。刚坐下来,马丽就说,我还不知道是你打的电话,看是你的手机号,我才接。
    马丽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一般不接电话,她接了我的电话,已经给我很大面子了。我假装随意地说,我还不知道你有手机呢,不然也不会害我找你这么苦。
    马丽说,我很少讲过我有手机,其实,我要手机也没多大用处。而且这个手机不大好,才两千多块钱,用有两三年了,是一个朋友送我的。
    马丽一副散淡的样子。她说话时,嘴角有点微微上挑,始终是笑微微的。她的话和刘小妮的话不大相符。她今天穿了件连衣裙,好象新买的,布料和款式都不错。似乎还淡淡上了点妆。马丽给我的感觉似乎并不缺钱。难怪她对我给她那一千快钱只是打个电话感谢一声。刘小妮说的没错,马丽真的复杂起来了。我心里由于想说很多话,反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那些话就像气泡一样,咕咕向上翻,可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强压下去。我端起茶杯饮一小口,茉莉花淡雅的清香就钻进了我的鼻息。我感觉今晚的马丽也像茉莉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但这种芳香只能让你嗅嗅,是可嗅不可及的,或者说似有非有。我撒了个谎,我说我找你多少次了,你一直不在家。
    马丽就也吃惊地说,没有啊,我都在家看书啊,你什么时候找我的?真是太遗憾了。马丽睁大眼睛看我,脸上迷惘而惊诧。
    话题很快就涉及到那张磁盘。马丽脸上又露出羞愧之情,她说,快别提那种文章了,我说过我不是写文章的料,我给你投稿,只是想发表一下。我在日报那边实习,记者写文章都带上我的名字,我觉得一点不好玩,我就写一篇,想请你改改,单独发表一次。你知道,我是学生会干部,负责宣传的,不会写文章,我怕没面子。本来想跟你走走关系,后来……你人挺好,文章发不发就无所谓了。哎呀,不提了不提了,我都不好意思死了。
    话还没有切入正题,她还没有说到情书的事,我只好直说了。我说,后来我把磁盘还给你,你看了吗?我是说,你有没有把磁盘打开来看看?
    没有呀,我就不想看了,我对自己的文章一点兴趣都没有了,我就让刘小妮拿去看了。
    原来这样。原来她根本就没看到我给她的情书。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一拳打空的失落。进而一想,不对啊,她或许看了那些情书,她是故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刘小妮看的。那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呢?凭我的感觉,她在一边和我交往的同时,还和另一个男人在交往。这个男人还给她买了手机,还给她租了房子。或许呢,她同时和更多的男人交往,她把他们都当成了朋友,她不愿意失去这些朋友中的任何一个。她不看我给她的情书(或许看了而假装没看),是害怕我们的关系会更进一步而失去另外的朋友。
    茶社的灯光迷离而昏暗,音乐缓缓地流动,此时正是那支著名的萨克斯曲“回家”。听到这支乐曲,让人禁不住想起遥远的往事。我还想起了那句关于爱情的名句,人与人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爱情,只存在片刻的温暖。这句话曾经让很多人怀疑过,但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爱情的人,是不会体会其意义的。
    你好象有什么心事。马丽说。
    没有,我说。
    说说话吧。马丽看着我,她的眼里有一点温柔,还有一点潮湿。你是生我气了吗?如果……如果我让你生气了,请你能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可学习……竞争太激烈了。
    我跟她摇摇头。我可能还笑笑。我决定不跟她提情书的事了。我口袋里的这张盘子,我也不准备给她了。
    我想说她今晚很漂亮。她今晚的确很漂亮,不仅是她连衣裙恰到好处地收住了她的曲线,而且她脸上有一种剔透的、粘稠的光泽。
    马丽又说,讲点什么吧。对了,你给我讲个段子。我们学校有不少学生会讲段子,你也来一点?
    我知道她说的段子是指黄段子,我的确知道不少黄色笑话。但是我不想在女生面前讲这些段子,特别是在马丽面前。当然,这样坐下去也不是个事,我觉得马丽还是个不错的女生,这也许是她留在我心里的印象太好的缘故。尽管我对她手机的来路心生疑惑,说不定那也是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送她的小小礼物。我还对她这一星期的行踪表示怀疑,可你不是表示要要让她好好念书吗?你不是决定不给她看情书和情诗了吗?你关心这么多干吗呢?还有必要这么关心吗?想到这里,我就给她讲了一个发生在我们单位一个记者身上的真实故事。这个故事可能太一般了,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但显然,马丽还是显得很高兴,毕竟气氛活跃了许多。
    马丽说,我也给你讲一个,是实习时听他们讲的。马丽说,有一个记者到灌云去采访,晚上多喝了几杯,回来时看到电线杆的影子横在马路上,就一跃跳了过去,然后气愤地对陪同说道,你们县的城市建设怎么搞的,路上挖这么多沟,我回去要跟分管市长反映反映。陪同知道他喝多了,就说好的好的。该记者躲到电线电杆后面小解,完了以后,把自己和电线杆拴到一起,怎么也走不脱,他就大声说,你让我走,要喝明天再喝!
    这个故事我听过。我不知道马丽为什么要说这些无聊故事,难道仅仅是逗我开心,我们东扯西扯,大约已经没有什么有趣的话了。马丽说,我还有一个,一个学者去逛宠物商店,看到一只美丽的鸟,左腿上拴一根红绳,右腿是拴一根绿绳。他问老板为什么要系两种颜色的绳子。老板说这鸟受过高等教育,假如你拉动红绳,它会说法语,拉动绿绳,它就说西班牙语。学者说,假如我同时拉动两根绳子呢?这只美丽的鸟用汉语说,那我就从木杆上掉下去,你这个笨蛋!
    我被马丽的故事逗笑了。也许我笑声过大,引来了邻桌的目光。我知道我失态了,不好意思地看着别处。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从楼梯上下来的那个女孩了。你怎么也猜不到那会是周小会。被周小会牵着手的那个中年男人是谁呢?你不知道,我当然也不知道。
    马丽也看到周小会和那个男人了。马丽说,这个男的,对周小会真好。周小会家里很穷,这几年念书多亏了他。可惜周小会和孟清的关系弄糟了。都怪周小会,她不该让孟清知道那个男的。
    我说,是啊,周小会就像那只美丽的鸟,她让人拉动红线会说法语,让人拉动绿线会讲西班牙语,她怎么能让人同时拉动两根线呢?那她只有从木杆上掉下来了。
    我看到,马丽惊愕地瞪大眼睛。马丽像不认识我似的对我睁大眼睛。

                                  (八)
    一年多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年里发生的故事我不想去多说了。其实说了也无妨,谁身上都会有故事,有趣的或无趣的。其实,有趣或无趣是没有明显界定的,关键是看你理解的能力和切入的角度了。基于这样的理由,我的故事说了也等于白说。我只告诉你这么一件事,那次从浪淘沙回去后,我就再也没去找过马丽,当然,我给她每天一封信的想法早就不切实际了。至于每天一首诗,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每当想到我曾经要天天给她写信,要为她写一本诗集,我就两腮发烫,热血上涌,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和无地自容。这里面没有所谓的伤感或者怀念。我也不去说马丽的半句坏话,事实是,她并不坏。马丽似乎也感觉到什么,她也从此没在和我联系。我不知道她生活和学习的基本行状,但我猜想她日子过得一定很棒。我经常想到的是,她给我讲的那只受过高等教育的鸟的故事。我觉得我的角色不是很好。我既不去轻视别人,也不去冷落别人,有的只是自我的蔑视和厌恶。我明白我已经从对马丽的迷恋中摆脱出来,我已经不再爱她。爱她这件事无论在过去还是在现在都是一件不切实际的幻觉,就是说,现在,我对她没有爱,也没有恨。她留给我的最后感受就是无限羞愧。虽然我曾经是多么的爱她。
    当然,我写给马丽的情书这一基本事实是抹不掉了,已经被刘小妮贴到网上去了。这十封情书原本是写给马丽的,第一个读者却是刘小妮,而现在,情书有了更多的读者。刘小妮在发表时,做了技术上的处理,她把马丽的名字换成了XX,把我的名字换成了一个怪里怪气的网名。
    现在,刘小妮就趴在我的床上,她一丝不挂,正在捣估她的手提电脑。她太迷恋她的电脑了,即便是在床上,也不能放过。我躺在一边,把烟灰缸放在我光裸的肚皮上,一边抽烟一边听着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们真正的交往是在去年夏天,暑假就要开始了,我去跟她要磁盘。当时我觉得,刘小妮也没有保存这个磁盘的必要。她把磁盘给我时,我们开始漫无边际的聊天。我发现聊天是所有大学女生的强项。我和刘小妮就是在没完没了的聊天中聊到床上的。她比马丽要干脆,比马丽要单纯,也比马丽更现实。她就像一盆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这一点我很喜欢。刘小妮也曾问过我为什么不去找马丽。她说难道马丽不比我好?我说我为什么不去找马丽难道你不知道?刘小妮就开心地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刘小妮会知道什么。
    刘小妮写小说,后来迷恋网络文学,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业余主持娃哈哈文学网站,现在她在网络文学界已经很有名气了。这是后话,是后话现在不谈。现在我把马丽的情况做一个交待。当然,后来这一点关于马丽的情况,是我从刘小妮这儿了解到的。马丽没有考上研究生,她考砸了。那间房子她还租住。她还要继续考。她始终认为,不读书是没有出路的。这一点她比一般大学生看得清楚。后来听说,她也上班了。在哪里上班我不得而知。
    刘小妮在发表那些情书时,征求过我的意见。我基本上没有意见,由她处理。她在处理完以后,问我,如果现在再让我写情书,能写出这样精彩的文字吗?我说不可能。她说,马丽看到这些情书会怎么样呢?我想告诉刘小妮,马丽并没有看到这些情书,所以说,即使她在网上看到了,她也不知道这些情书是写给她的。但是我没有这样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保留这个秘密。小妮还是不放心,她给马丽打个电话,想问问她看没看到那些情书。其实不过是想探探她的口气。可接电话的并不是马丽,而是一个声音沙哑的陌生男人,他口气很硬地说,什么马丽牛丽,不知道!刘小妮说,这不是马丽的手机吗?你让马丽接电话。对方说,你是谁?刘小妮说,我是马丽同学。对方犹豫着,说,不知道,你是马丽同学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凭什么要知道?
    对方就这么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马丽就这样和我们失去了联系。此后,我们还有很多次机会试图和马丽联系上,但是都没有能够实现。现在,你从我这儿已经不可能得到马丽的任何消息任何情况了。

    夏阳对刘小妮说,早知道你离开我能写出这么好的小说,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刘小妮也说,看来,和你在一起,真是一个大错误。
    夏阳说,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这里的刘小妮,让你写成了这样,这是你理想的人物吗?你这样写,是不是和现实太近了啊?那个我,显然是A,可我还看到我的影子了,我真想把那个混蛋剁了不可!
    刘小妮哈哈大笑了,吃醋啦?
    夏阳说,我能吃醋,靠!
    刘小妮开心地大笑着,她好久没有这样笑了,她说你也说脏话啦?到底是操还是靠?
    一样!我靠,那个马丽,我和她任何关系都没有啊。你怎么能那样说人家马丽呢?马丽、孟清、周小会,这三个人物,是我的学生马丽孟清周小会吗?对了,孟清和周小会他们还好吗?
    刘小妮痴痴笑两声,说,亏你还是文学老师,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小说?孟清和周小会,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听说他们开一家小饭店。我可不能太纪实了,小说就要有小说的模式,你说是不是夏老师。
    夏阳说是啊是啊,小说,有意思,有意思,真是笑死了,笑掉大牙了,对呀,你这篇小说叫《笑掉大牙》也不错。
    刘小妮说太俗了,那应该是另一篇小说了,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有意思?
    那个马丽,似乎有点像生活中的马丽。
    也不一定。
    刘小妮说也不一定,可见马丽的确就像小说描写的那样。由此推断,那个刘小妮,就是这个刘小妮了。夏阳又说,小说里的刘小妮是不是你这个刘小妮?我看就是。你应该把她写成像现你这么胖。
    跟你说过了,那是小说,我看你真是笑人了。告诉你,那个刘小妮不是我。
    我看就是。
    我这样写,是为了行文方便。
    什么行文方便,我看就是你!
    好吧,就是我,你怎么着?
    那个混蛋编辑是谁!他是A对吧?这些天,你是不是和他操啦?你不是有一台手提电脑吗?是不是那个混蛋送给你的?拿过来我让我瞧瞧。
    刘小妮看着夏阳,夏阳已经不是在开玩笑了。
    刘小妮眼里开始有了泪水。
    刘小妮喃喃地说,你还爱我?
    屁!夏阳想想,笑了,觉得自己也不可理喻。
    夏阳把刘小妮重重地推倒在床上。夏阳说,告诉我,你离开我是不是就是为了写小说?
    也是,也不全是。
    你说这叫什么话?你这样说等于什么话都没说。
    刘小妮岔开话题说,听说你剧本要演出啦?
    听谁说的?
    你那点事,地球人都知道。还有啊,我还要写一个小说,更绝的。
    不会是写我们俩吧?
    刘小妮说暂时保密。
    趁刘小妮睡熟的时候,夏阳给晚报的朋友A打电话,说有人把你写进小说了,你这家伙出名了。A说你是夸我还是骂我?谁这么胆大把我写进小说啊?夏阳说,谁敢啊,你从前带的实习生啊。对方说那个实习生啊,我带过的实习生多啦,你告诉我看看是谁。夏阳说,我才不对你说了,你到网上去看看就晓得了。对方说我知道是什么网啊。夏阳卖着关子说,反正我不能说。对方说你对我说我是反面人物还是正面人物吧,算了算了我不要知道了,就是反面人物我也不在乎,叫他们闹去吧。
    夏阳打过电话,觉得一点也不开心。他把刘小妮弄醒了。刘小妮知道他想干什么,迷迷糊糊就让他给做一次。

    22
    国庆节后,夏阳的戏要正式公演了。
    在夏阳的戏公演之前,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情。一是,红羽邀请夏阳利用国庆节的七天长假出去旅行。二是,刘小妮再次不辞而别离开夏阳租住的小平房。
    红羽是这样对夏阳说的,夏老师,国庆长假你打算怎么玩?红羽的口气是快快乐乐的,心情大约也是快快乐乐的。
    夏阳却认真甚至是严肃地说,不准备玩了,我可能要去看看彩排。
    当时他们站在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隔着草坪是一丛丛烂漫的夹竹桃,还有一串红什么的,再远一点就是葱茏的林子。每个大学校园里似乎都有这样一片林子,植种一些乔木和冬青,让校园里显得平和、安静,也让校园里弥漫着新鲜的气息。夏阳的目光从林子、花丛上空望过去,他看到天上有一群鸽子飞过,还看到远处的大厦和大厦上的广告牌。有学生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行,还有学生在他们身边席地而坐。身穿牛仔裤红毛衫的红羽在秋天的阳光下就像鲜花一样艳丽,夏阳似乎都闻到她身上的芳香了。夏阳不知道红羽约他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本来他可以不来的,正巧他要到图书馆去查资料,就答应在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见面。没想到红羽一见面就问他这个话。他的确没准备出去玩,就连本市的一些景点,像花果山啦,桃花涧啦,苏马湾啦,前三岛啦,渔湾啦,东磊啦等等他也没准备去。就是说,夏阳根本没考虑国庆长假这回事。
    夏老师要是出去玩,苏州啊、上海啊、三峡啊、花果山啊,把我也带上吧。
    夏阳说,我不准备出去玩了,这段时间,我事情要多一点,看彩排是一方面,我又在搞一个本子,实验性很强的一部大型话剧,我和剧本月刊的朋友讲过这个构思,他也十分欣赏,让我赶快写出来。这段时间我正在赶本子。另外,我还有另一部诗剧,可以说是《夏日红尘》的续篇,也正在构思中。夏阳的话就像对一个普通学生说的一样,随意而散淡。
    红羽有点狡黠地说,要是我想出去玩呢?
    夏阳警觉地看了一眼红羽,心想她是什么意思?
    果然,红羽说了,听说,有一年五一长假,夏老师到苏州去玩了一趟。
    她这话显然是有所指的。这并不是夏阳愿意提的话题。夏阳略一沉吟,说有这回事。不过我今年确实不想出去了。
    是不想和我去吧。红羽嘻嘻地笑着,要是有合适的伙伴,夏老师是不是还可以考虑考虑啊?或者,夏老师会欣然答应。
    夏阳觉得红羽也变得尖刻而工于心计了。她虽然是笑着,虽然是快乐的口气,但话里却是有棱有角的,都是有所指的。夏阳就做出老师的姿态,说,你约我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话?你想出去玩我是不反对的,你可以约上三两个好友,到外面去采风,搞点创作,也是不错的。
    要是夏老师和我们一起去,就更有意义了。
    夏阳笑了。夏阳说,你也学会这一套啦?
    红羽说,什么这一套啊,我是哪一套啊,我知道夏老师就是不想和我们出去玩的。夏老师你一点也不聪明,让我一试就试出来了。夏老师,其实我想请你看一组诗,是我刚写的,另外,还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夏老师。不过今天我没把诗带来。红羽提到诗的时候,她脸红了。
    夏阳注意到红羽的变化了。夏阳觉得,就连红羽的脸红,也是事先安排好似的。接下来,她不会邀请他到她宿舍看诗吧?她说还有一些问题,那么又是什么问题呢?夏阳捉摸不透红羽到底想干什么。有一点夏阳是肯定的,红羽对他还是充满了好感,说爱也不为过,但是夏阳在内心里已经做了决定。虽然这个决定使他倍感内疚,使他不安甚至痛苦,可这是没有办法的。夏阳的目光从她的头顶上越过。夏阳说,好吧,等有空你把诗带来。夏阳这句话是冒着风险的,他赶快岔开话题,说对了,国庆过后,我请你去看戏。
    只要夏老师不躲着我,我就非常感谢了。
    躲你干什么啊,哪有老师怕学生啊。
    那可不一定。红羽说着,自己跟自己笑一下,似乎说这句话有点勉强,也有点迫不得已。那一笑,有点言尤未尽。
    夏阳有点紧张,以为红羽要提那天中午的事,要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夏阳确实找不到理由来解释。尽管在他来看,理由是那么充分,但只要对红羽说就毫无说服力了,甚至是苍白而软弱的。
    夏阳说,好吧,等我忙过这一阵,我跟你好好说说事。
    夏阳的潜台词是,要跟红羽谈一次的,关于爱,关于老师,关于学生,关于其他,关于那天自己的一时冲动(鲁莽),还有很多很多。夏阳也觉得,这样不了了之不明不白对待红羽是不公平的,也是不道德的。这种不道德和违反师道跟学生有染一样让人不耻。
    红羽说好啊,我等着夏老师找我。不过我想知道夏老师要跟我说什么事。红羽说着,笑笑地看着夏阳。那样的笑依然是调皮而天真,依然充满着青春和阳光。
    夏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更不敢正视她年轻的容颜了。夏阳嗫嚅着说,到时候再说吧。夏阳移动着脚,似乎在暗示红羽,该说再见了吧。
    可红羽还是不依不绕地跟他这么笑着,红羽的脚也在草地上动一下,是那种局促的动,不安的动,以及她眼里散淡着柔情和羞涩,都让夏阳深深地不安。
    夏阳说,那么,再见?
    再见夏老师。红羽话还未落,就转身走了。她走到路上,仿佛知道夏阳还在身后望着她似的,又转回身跟夏阳灿烂地笑着,跟夏阳挥着手,然后,跑着拐过那丛怒放的紫萝。
    如果说,从前远离红羽,他还有点心安理得的话,那么现在(有过性行为后),他实在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了,觉得他的一些想法不但可笑,而且自己那点所谓的理由一点都不成立。夏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了。
    夏阳在草坪上又站了良久。他和红羽的一席话,让他想起了多多。夏阳只知道多多在东南大学读研究生,也知道她专业是民俗学,别的就一无所知了。一想起多多,夏阳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感觉。夏阳对自己说,想她干什么呢,不是说再也不想她的吗?夏阳离开草坪的时候,步子就有点沉重。
    夏阳回到小平房,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直到晚上刘小妮没有回来,他还没有想到她会不辞而别。但是当第二天下午,他在刘小妮的手提箱上看到她打了一半的小说时,他才确认,她又离他而去了。这部小说篇名叫《减肥》。夏阳知道她有个习惯,就是在电脑上写一点打印一点。她没有完成这部小说,是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该减肥了。她没有跟夏阳打招呼,是她的确觉得自己已经肥的不得了了,的确该马上减肥了,一分一秒都不能等了。刘小妮曾经不停地嘟囔过,都肥成这样了,怕什么?就像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样,看还能肥到哪里去。又说,要能有一把刀,就像削冬瓜一样,就像把冬瓜削成胡萝卜那样,把自己也变成胡萝卜,就是死了,也值了。所以,夏阳也好意对她说,等哪天你死了,说明你减肥成功了。夏阳又安慰她说,其实你哪里算胖啊,你才一百四十多斤,还有二百多斤的,人家都没嫌肥。听没听说过,非洲有一个国家,以肥为美,每年还有选肥比赛,按照人家的标准,你还差远了。刘小妮就打他,咬他,拧他,说好啊,你想我也是二百斤啊。我要是二百斤,就成水桶了。我要是成水桶我就不要在地上走了,我在地上滚动——妈呀!我就不和任何人打招呼,跳到河里淹死算了!
    刘小妮真的去跳河了,她的确胖的不像样子了。
    夏阳看着刘小妮留下的稿子,就像看到刘小妮一样。他对稿子说,你最好下次不要回来了。淹得半死不活的,回来干什么呢?可是对刘小妮的突然离去,夏阳心里还是有一种失落,有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这一天,对于夏阳来说,又是不平常的。在夏阳的记忆里,不平常的日子都让夏阳坚定了某种信念。
    那一晚上,夏阳没有睡着。他在考虑另一部诗剧,他半夜还多次起床,把突然而来的灵感写下来。夏阳的内心已经非常坚强了,或者说他变得很内敛了。他如今是什么都能承受得了了,他心灵上已经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长堤。这道长堤,不光是用来挡风挡浪挡雨的,也可以用来遮阳,也可以挡住任何情感上的东西。他可以去伤心和绝望,也可能会大喜大悲。但这些伤心和绝望,这些喜和悲,来的快去的也快。有些东西,发生了,就让它发生了,失去了,就让它失去好了,在他的记忆里,只不过是存在过而已。有的甚至连存在的概念都没有。他现在常说的一句话是,明天生活还会继续。

    23
    国庆节过后第一天,也就是十月八日,夏阳在街头吃早点,意外地碰到了红羽。他们打招呼的口气就像普通老师和学生一样随意而自然。
    夏阳从身上掏出一叠戏票,脸上充满着得意。夏阳说,明天,我的第一部诗剧,也是国内第一部由诗人创作的诗剧,在黄海大戏院正式演出。我请你和午夜诗社的同学去看戏。
    红羽接过戏票,内心也充满崇敬。她说夏老师,等你功成名就了,不要忘了我们啊。
    夏阳一得意,话就多了。
    夏阳说,什么话?什么叫功成名就?我早已经……好像我现在才是小学生似的。明天你看吧,那场合,特别隆重,我都没见过,各大媒体要去采访,电台要录音,电视台要去拍片子,还要现场采访我。
    那,夏老师可要穿得漂亮一点啊。
    没必要没必要,我这样很好,不要太漂亮啊。
    红羽并没觉得夏阳说话有点轻挑,相反,夏阳现在说话的口气,更像一个当下青年了。
    夏阳比红羽先吃完,付账的时候,夏阳把红羽的钱也给了。
    红羽说我有零钱。
    夏阳跟她摆一下手。红羽也就没有坚持。夏阳想赶快离开,送戏票给一些朋友,但红羽还坐在那儿,搅着碗里的稀饭。夏阳就又回到桌子边坐下了。
    夏老师,我一直对不起你。
    怎么啦?
    夏老师,你现在住哪儿啊?我决定不租你房子了,我也不准备考研了,把房子还给你,让你安心写作。
    夏阳说,这样吧,房子暂时你先住,等我需要了,我再跟你说。
    我也不知道要怎样谢谢夏老师。
    夏阳说,谢什么啊。夏阳说,其实,我不适合当老师,我想做专业编剧,我想我做编剧一定也行。
    红羽说那当然,夏老师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干什么都行。
    要是这样说就是吹嘘了,不过我的确喜欢这个职业。
    夏阳话音还没落,就看到林晨晨端着碗站在他旁边了。
    林晨晨一定听到夏阳的话了。林晨晨跟夏阳打一个招呼,就坐下来吃饭。林晨晨说,你们怎么不说啦?夏阳说,今天真巧了,碰上了你们二位。林晨晨说,不对吧,这话应该让我来说,是我碰上了你们二位。林晨晨不让夏阳解释,又说,夏老师要调动啦?夏阳说,哪儿啊,我是说,我做编剧也行。林晨晨说,做编剧好啊,赚大钱呢。听说北京那地方编一集电视剧能赚成千上万的。夏阳内行地说,不一样不一样,那是电视剧,那种剧本我不写,不是我不能写,是没那机会,那都是有人策划,有人投资的。我是写舞台剧的。舞台剧本和电视剧本是两把事,前者是艺术的,后者是大众的,大众就是通俗,艺术就是高雅。艺术是用来享受的,大众是用来消磨时间的。艺术是少数人的,大众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林晨晨有点好奇了,说是么?夏阳看林晨晨故作天真,怕自己上当,就说,见笑了见笑了。林晨晨说,那么夏老师什么时候请我们去看看高雅的舞台剧啊。夏阳从怀里又拿出几张票。他很珍惜地说,票不多了,给你两张,够不够?林晨晨说,我要两张干什么呀,也没人陪我,一张就行了。夏老师,你的戏我是一定要看的,我一直认为你是干大事情的。夏阳说,哪里啊,业余爱好而已,一张票真够啦?也行,还有好多老师跟我要票,这票怕还不够。夏阳不失时机地说,你们慢点吃啊,我先走一步了。
    夏阳心里有点乐滋滋的,这不光是和林晨晨不期而遇,关键是林晨晨所表现出来的对戏剧的热爱,看来,他要是真的选择戏剧这个职业,或者干脆说他要是调到剧院,也未尝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眼下这种可能性不但存在,而且还可行,因为前段时间他在剧院看他们排戏的时候,从剧院领导到一般演员,对他都很崇拜,院长尤其感激他,还说什么,有的戏是戏包人,有的戏是人包戏,咱们这台戏啊,就是戏包人,这剧本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剧本,说真话,有这么一个好的剧本,我们要不认真去演,就对不起你这个大编剧了。又说,演好了,咱这台戏能去拿文华奖、梅花奖什么的,就是退一步说,在省里咱们拿个大奖是没问题的。看来,夏阳真的有可能走专业编剧这条路了。
    夏阳把身上的戏票掏出来,他就像数钞票一样反复数了几遍,该送的都送了,报社的朋友,电台的朋友,虽然这些单位剧院都邀请了,但夏阳还是以编剧的身份又请了几个好友。夏阳手里的票已经不多了,教研室的同事们一人已经分不到两张了,夏阳想着如何再搞点票来。
    夏阳掏出电话号码本,给他剧院的朋友打电话,他剧院的朋友叫老莫,是个调音师。别看调音师这个不起眼的职业,老莫却干得有滋有味。其实调音师不过是他许多职业中的一种,他还是电台的业余主持人,是情感热线的特邀嘉宾,此外他在医院门口还开一家鲜花店。这些还不是老莫最牛的地方。老莫最牛是手里有一部车,一部红旗轿车,虽然旧了点,却也能满街跑。在剧院排戏的那段时间里,夏阳一有空就会到排练场去看看,一有空,老莫就开着大红旗,带夏阳去吃饭喝酒。老莫说,教授,你别看我是个粗人,可我就是喜欢和知识分子处朋友。夏阳开始还从内心里瞧不起他,认为他不过一个喜欢吃吃喝喝的家伙,接触了那么几次,才发现他的仗义和能耐。他的朋友可以说遍布城市的角角落落,饭店的,宾馆的,公安,税务的,政府机关的,就连火化场,他都有朋友。一度,夏阳认为,他要是有这么一个同事,那生活一定很充实,一定会有许多创作素材。
    老莫的电话一下就接通了。夏阳说,老莫啊,忙啥呢?对方说,还能忙啥,你的戏就要公演了,我在剧院装台啊,我都要累死啦。教授啊,你等我电话,等会我装好台,请你到沙河口小鸡店去吃小草鸡。夏阳说,先不谈这个。老莫说,那是啥事?教授你尽管吩咐。夏阳说,你能不能给我搞几张票?好多朋友都跟我要,我都急死了。老莫说,这事有点难。票都出去了。还不是你的戏太好啦。不过我帮你想想办法。我们头手里可能还有点潜力,我再看看。夏阳说,有把握吗?老莫这才显出老莫的本性来,他说,我操,我跟头是什么关系,只要她手里有票,我就是抢,也给你再抢几张!对了,最多两张,再多,我怕也不行。再多了,她会跟我提出一大堆要求,别的我还能对付,她要是要求跟我上床,我哪能对付得了?你不知道那女人。老莫说完,牛轰轰地笑了。夏阳也笑了,夏阳说,两张也行啊。老莫说,就这么说定了,等会我请你去吃小草鸡。
    夏阳本来并没有准备跟老莫去吃饭,为了两张票,夏阳还是去了。
    沙河口小鸡店在郊区,据老莫在车上介绍,那里的大盆小草鸡是全市风味最独特的小草鸡。老莫说,我这次要带你好好品尝一下。夏阳说,怎么品尝?老莫说,你想怎么品尝就怎么品尝。夏阳说,味道确实好?老莫说当然好啦。夏阳说,能好到哪里?大不了就是吃鸡吗?老莫说,这你就外了,吃鸡和吃鸡就一样啦?一菜十样做,你没听说过?沙河口小鸡店的鸡,和别处的鸡就是不一样,沙河口小鸡店的鸡,都是山上放养的野鸡。说话间,老莫的轿车里响起了吃吃的笑声。夏阳故意说,后面还有人啊,吓了我一跳。其实,夏阳一上车时就看到后排坐一个打扮入时的小姐了。老莫说,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后面是一只小草鸡啊?那个小姐的笑声就真的像鸡下蛋了。小姐喘息着说,我是山上放养的野鸡。这下轮到老莫轰轰地笑了。夏阳感叹一句,老莫,你真过着幸福生活啊。老莫说,怎么样,调到我们剧院吧。夏阳说,你别说,我还真动过这个念头。老莫说那就调啊,教授,只要你真心想过来,我老莫一句话,绝对摆平!

    24
    夏阳的诗剧终于在夏阳的等待中演出了。
    看戏的时候,夏阳换了一身上点档次的衣服。红羽的话还是提醒了他,电视台要采访,不能穿太拖泥带水了,要精神一点,像个大学老师,像个青年艺术家。但是,让夏阳非常失望的是,电视台并没有采访他。电视台采访了七个人,独独没有他这个编剧。采访宣传部长的时候,部长说,这台戏,主要是二度创作抓的好。采访文化局长的时候,局长说,主创人员发扬了吃苦精神。采访院长的时候,院长说,院里认真落实了上级指示。电视台还采访了男女主演,采访了音乐和舞美,电视台就是忽略了他这个编剧,对他这个编剧熟视无睹,好像编剧不是主创人员似的。更让夏阳不能容忍的是,所有被采访的人,都没有提到编剧一个字。谁都知道,剧本剧本一剧之本,可一旦大功告成,编剧就被忘到脑后了。本来,夏阳对编剧这个职业还很热衷,一度还产生了到剧团做专业编剧的想法。现在想来,这个想法是多么的无知和可笑。夏阳当即就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即,剧本还是要写,但只当成一种文本来阅读了。夏阳觉得,除了写作本身而外,其他的事情都是狗屎。一直以来,夏阳的冥思、闲暇、游历和娱乐,无一不和写作相联,但是,写作给他又带来什么呢?快乐只能是自己的,只要在写作中能体味到快乐,或发现一些真正的乐趣,牺牲一些也是值得的。
    其实,让夏阳不痛快的还有一个原因。剧团一共给夏阳二十张票,夏阳觉得不够,又跟剧团要了二十张,结果,人家只给了他十张,夏阳自己又掏钱买了十张。夏阳觉得票还是不够,最后又跟老莫要了两张。夏阳把这四十二张票分别送给同事、朋友和学生。送给同事、朋友的票和送给学生的票大体相等,但是,同事和朋友,一共只来了一个人,就是林晨晨,倒是送给学生的票,没有浪费一张,全来了。本来,夏阳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朋友并不多,这样一来,让他对朋友更是失去了信心。倒是对林晨晨,有了一点感激。二十张票只来了林晨晨一个人,他除了感激还能有什么呢?所以,在剧院门口,林晨晨邀请夏阳去吃夜宵时,他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还不错。林晨晨说。
    一般化。夏阳知道她说的不错是指演出。按照通常的理解,演出的确是成功的,可夏阳说一般化也不是谦虚。老实说,舞台效果和演出效果,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和他预期的还有些距离。
    林晨晨认真地说,能演成这样就行了,没把你剧本演砸了,就算对得起你了。
    这倒也是。夏阳觉得林晨晨还懂点戏,这已经很不简单了,现在,就是懂戏人太少了。夏阳说,我们国家,实际上是没有戏剧环境的,我看过一个资料,我们的一个文化代表团到英国去访问,晚上招待代表团看戏,人家拿了几个戏单子给团长选。我们团长还算懂行,选了一台《威尼斯商人》,对方说,那么,你们要看哪一台《威尼斯商人》呢?这一问,让我们的团长为难了。莫非还有两台《威尼斯商人》?就问,请问,你们有几台《威尼斯商人》?对方说,很不巧,我们最负盛名的国家大剧院演出团出国访问了,现在演出《威尼斯商人》的,还有十四家剧院。这下把我们团长震住了,一个晚上就有十四家剧院演出同一出戏,团长嗫嚅了半天才说,由贵方安排吧。看完演出后,团长不甘心,以为是英方故意而为之,就问对方,伦敦今晚一共有多少台演出。对方也没谦虚,说五百多家剧院都有演出,《威尼斯商人》还不算最多的,一共有二十多家剧院在演出《哈姆雷特》。怎么样,看看人家这是什么戏剧环境吧。
    林晨晨说,在欧洲,看演出都要穿礼服的。
    那当然,人家很重视,实际上是对艺术的尊重。这和整个文化和艺术修养有关。
    林晨晨说,你看到没有,看戏的时候,很多人吃瓜子喝饮料,说话声也一直不断。还空那么多位。
    哎,空位我真没想到,我们学校,就来你一个人,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戏剧环境吧。
    其实,你就不该请他们。林晨晨说,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随便。
    我请你去吃粉丝吧。
    你想吃粉丝?夏阳想说女孩子怎么都喜欢吃粉丝?但话到嘴边又不说了。
    也不是想吃。林晨晨说。
    我请你吧。夏阳说。
    本来就应该你请我,大作上演了,怎么说也应该庆贺庆贺。
    林晨晨这样一说,夏阳就觉得请林晨晨吃粉丝有点小气了。但夏阳又不想上高档饭店,倒不是他没有钱,他是觉得,把钱花在林晨晨身上有点不值得。夏阳说,好吧,我请你去吃小馆子,尝尝紫乌烧肉。
    我才不去吃肉了,你想害我呀,我已经一百一十斤了。
    这年月什么怪事都有,人人都要减肥。夏阳说,你是要减肥啊,你再减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这才叫美。
    骨感是不是?
    你还懂不少啊。
    都跟你们学的。
    你们是谁?我可没这么说过啊,谁知道你是跟谁学的,说说看,是哪一个漂亮女生。
    夏阳觉得这样说下去会危险的,就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王顾左右而言他的说,有点秋凉了。
    林晨晨说,是啊,我喜欢秋天的感觉。
    林晨晨又自言自语地说,秋天的感觉真好。
    林晨晨在说秋天的感觉的时候,就好像在说现在的感觉。她声音有点像十八岁少女,温吞吞的甜腻。
    而夏阳的感觉是,骑上自行车快点逃。
    夏阳今天真是绅士了,他推着自行车,和也推着自行车的林晨晨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边聊边走。离剧院越远,街上的人越少,许多辆出租车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夏阳突然感觉这样有点不对劲,他们看起来有点像初识的情人了,或者说有着暧昧关系的男女。夏阳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林晨晨。林晨晨目光平视着前方,街灯让她的表情十分羞涩和沉静。夏阳吓得不敢再看了。在一家小巷口,有一家小吃店,招牌很有点意思,叫“水调歌头”,夏阳说,我们到那儿去吃怎么样?
    好啊,我听你的。林晨晨的声音有点嗲。
    夏阳这会真的不敢说什么了。
    坐下来以后,夏阳请林晨晨点菜,林晨晨推脱让夏阳点,这么一推让,让老板看到了。老板大叫一声,夏老师。林老师。老板是个女孩子。说话像唱歌一样,说话间,她已经从吧台跑过来了。
    周小会啊?怎么是你啊?夏阳好奇地站了起来。
    就是我呀。我让你看一个人。
    周小会掀起一块脏兮兮的门帘,一头钻进了进去。一眨眼从门帘里拉出了孟清。孟清在围裙上擦着手,说谁呀谁呀……哇噻,夏阳……夏老师!不好意思,不知道夏老师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请问这位……
    周小会说,这不是林老师啊,你不认识?瞧你那个死样,鼻子像麻将,连林老师都不认识了。
    林老师,你好你好。夏老师林老师,你们坐,你们坐啊,我去给你们搞几个小菜,看看学生手艺如何,今天由学生请客了。孟清说完,一头又钻进了门帘里面。
    周小会开心地说,孟清现在变油了。周小会给夏阳和林晨晨倒水,也坐到他们旁边。周小会感叹道,这一晃就是一年多。你瞧你学生多没出息,开小饭馆了,还是中文系的哩,让老师你脸上都没光。不过孟清这半道厨师,做菜也是讲究结构和艺术的,光大白菜他就研究出一百二十种吃法,什么炒白菜,烧白菜,醋溜白菜,菊花白菜,佛手白菜,双色白菜,锅踏白菜,笋片溜白菜,鲫鱼煨白菜,奶油扒白菜,素炒白菜丝,香菇炒菜心等等等等多啦多啦,对你们说啦,他还准备写一本专著哩,专门吃大白菜的。
    夏阳说,你嘴皮子也练好啦。
    都是叫逼的。
    林晨晨说,谁逼你啊,是不是孟清?
    夏阳说,你没听出来?周小会意思是说让社会给逼的。是不是周小会?
    周小会的话几乎是尖叫了,知音,知音,到底是我老师啊!
    周小会和孟清给夏阳和林晨晨搞了一桌菜,四个人围坐一起喝啤酒,说着学校里的事,也说社会上的事,说过去的同学,说生意的艰难,也说到了这台演出。他们边说边喝酒,边喝酒边说,声音都很大,都很响,笑声不是尖利就是狂放的。夏阳想到刘小妮那篇小说,小说里的周小会和孟清并没有开小饭店。周小会和孟清也不像刘小妮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小说里,刘小妮让他们俩分手了,还把周小会写成那样的女孩子,可见小说是可以随心所欲任意编造的。夏阳想问问他们见没见到刘小妮。夏阳没有问是因为万一刘小妮要和他们有来往的话,又要做很多不必要的解释了。好在他们暂时还都有话说。让夏阳想不到的是,林晨晨话更多,有一阵几乎就是她一个人在说了。能说也倒罢了,她还特别能喝酒。啤酒一杯一杯地干,还脸不变色心不跳。酒一多,话更多,说到最后,别人就只有听的份了。周小会看着林晨晨,又看看夏阳,见缝插针突然说,你们什么时候发喜糖啊。夏阳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林晨晨,把夹到筷子上的一只干虾吓掉了。
    林晨晨红着脸,说,就你乱说。
    林晨晨那口气并不是责怪周小会乱说,好像认可了某种事实。
    周小会也不失时机地幽默道,我还以为我不是乱说。我还以为……对不起噢。
    可是,周小会的口气也很特别,并不是道歉的意思,而是发现了某种秘密而暗自得意。
    夏阳不敢动了,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脸上木木的也没了表情。
    孟清好像看出了什么。他拿杯子碰一下夏阳面前的杯子,说,多大事啊,喝!
    孟清也没等夏阳端杯,就自己干了。
    夏阳说,我醉了。
    周小会说,凭我干酒店的经验,说醉了的人,都没醉,说没醉还拼命要酒喝的人,那才叫醉了呢。夏老师,我再敬你一杯。
    夏阳说,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林晨晨伸过手来,搭在周小会的胳膊上。林晨晨说,小会,不要给夏阳喝了,他真,真的会醉的,要喝,我替他,喝……
    夏阳有点哭笑不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他这会倒希望林晨晨醉个稀巴烂。让她闭上那张嘴。
    夏阳为了表示林晨晨的话是废话,对孟清说,我们干一个。干一杯以后,又说,我真的不行了,我得先走一步了。
    那可不行。孟清按住夏阳说,夏老师,那可不行,你是贵宾,怎么说走就走呢。
    周小会说,夏老师,你要是走了,谁照顾林老师啊。
    夏阳说,我还有点事,不走怕是不行了。
    还没聊呢,等会,我请老师喝茶去。孟清又端起杯子了,他说,这回,我敬你们……两位。孟清一醉三分痴地说,他妈的夏……夏老师,林老师……来,我敬你们两个,干!夏阳看到孟清没有端起啤酒,而是把水杯端起来了。孟清干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孟清说,见到你们真不容易,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呀,我请都请不来呢,来,干!
    都醉了,夏阳说,都醉了……


                 25

    孟清发现自己睡觉的地方不对。
    不需要仔细的回忆,他就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送林晨晨回家,林晨晨坐在出租车里差不多是躺在他怀里的。一起送他们的,当然还有孟清和周小会。孟清和周小会走路都要互相携扶着了,嘴里连一句人话都没有了,他们哇哇乱叫,夏阳听不清一个字。那时候,夏阳还知道这是林晨晨的家,他甚至还对孟清和周小会说,你们回吧,林晨晨交给我了。孟清和周小会是怎么回的,他记不得了。林晨晨让他躺到沙发上,从什么地方找来一只脸盆放在他的头边,就钻到卫生间洗澡了。夏阳后来吐了酒,再后来,天就亮了,他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上了。他发现自己光着屁股,还发现林晨晨也光着屁股。夏阳实在想不起来,是他扒光了林晨晨的衣服,还是林晨晨扒光了他的衣服。扒光了衣服后,他们做了什么,他也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他的记忆只到吐酒时为止。好像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为失去记忆做准备似的,或者说,失去记忆,是为后来发生的一切做准备的。夏阳没有再去看林晨晨,林晨晨大约还在睡觉。这里说的大约,是夏阳的真实心态,鬼知道林晨晨现在是真睡还是假睡呢,她醉酒装得不是也很像么。她身体侧卧着,面向夏阳,乳房闪着浅蓝色的光。夏阳不准备再去看她。夏阳悄悄下床,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衣服。夏阳穿衣服时,感觉到林晨晨也出来了。他没有去看林晨晨的脸,她看着林晨晨被睡袍遮住的乳房,说,我走了。林晨晨说,我给你准备了早点。夏阳说谢谢,不需要。林晨晨好像也有话,但她终究没有说。也许,这时候什么话不说是最恰当的。不说话不等没有话。有时候,无声胜有声也是常有的事。也许呢,沉默的时候还包含着许多期待,要么就是默认了什么。总之,夏阳就是在那样的状态下(说不清道不明)离开的。
    但夏阳却清楚自己,他像逃一样,不,简直是被赶了出来,这种赶是无形的,也是无声的。夏阳走到阳光里,这种被捉弄的感觉就像阳光一样清晰,让他无地自容,要命的是,他的自行车也不知道丢到哪里了。一般情况下,自行车应该是放在水调歌头门口的,可谁知道自行车还在不在呢?隔了这么长时间,被小偷偷去也是有可能的,即便是没给小偷偷走,他也没有决心和勇气去推车子了——他拿什么脸面去见孟清和周小会?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败感涌上夏阳的心头。
    连续多少天,夏阳没有写一个字。他没有写诗,也没有写剧本。剧本有点让他伤心,诗呢,他觉得已经不配写诗了。诗情和诗心,都被日前糟糕的日子消耗干净了。这时候他很想回到刘小妮的身边,或者说刘小妮回到他身边。可刘小妮在这年的深秋,就像冰做的人,突然化掉了,一点痕迹都没有。自然的,他还教书,他还碰到他生活中的另一个女孩红羽。红羽还是那么热衷于诗歌运动,那么热衷于参与各种各样的聚会。就是说,红羽还是沿着自己的生活轨道正常的运转。只是他见到林晨晨的时候,就显得十分的沮丧。林晨晨和夏阳在一个教研室,不可能不见面。当然,夏阳尽量躲着她,可每周一次的例会,是躲不掉的,夏阳只好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参加讨厌的例会。为此,教研室主任跟他谈过一次话,提醒他已经三次没参加例会了。学校有这么一个规定,平时不考勤,只有例会考勤,而考勤是和奖金挂勾的。夏阳再一次觉得,学校很不适合他的发展,可以说,再在学校混下去,一点前途都没有。还觉得,再这样呆在学校也没有什么意思。
    在学校里,同事和学生,已经很难看到年轻有为、精神饱满的夏阳出入图书馆和阅览室了。从前的夏阳,在走上图书馆的台阶时,步履是轻盈的,在走进教室时,步履是坚定有力的。他行走在阳光里,阳光显得更加灿烂,他走在林荫道上,林荫道也跟着而华丽,即便他走在夜色中的校园,校园也因此而充满诗意。干净、利落、精神焕发的夏阳,那个充满着诗意、诗情、诗心的夏阳,一瞬间不见了。人们看到的夏阳,已经是一个心烦意乱、无精打采的家伙了。
    夏阳变得形单影只了。
    他从前也有过形单影只的时候,但,那时候,他内心是充实的,情感是丰富的,并始终有一种在路上的感觉,始终有一种向前的感觉,内心始终充满着温暖,仿佛他温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现在,他是闲人了,他无所事事了,他常到一些陌生的地方去玩,譬如公园。他常去找一些久未联系的朋友,譬如晚报的A。他见到A他就想起刘小妮,想起刘小妮小说《马丽的基本行状》里面的“我”,那个叫陈巴乔的家伙。但是,A怎么看怎么都不像陈巴乔。而且A竟是那么世俗,以为夏阳找他玩只是想混一顿饭吃。A抱着电话机到处联系饭局。可夏阳并不想在他那儿吃饭。夏阳要走的时候,A说,你看,我饭都联系好了,你还要走,真是不给面子了,你看我们都好几年没见面了,你看我们是应该好好聊聊的,你看是不是啊你看。夏阳也说你看你看你联系什么饭呢。夏阳坚决地离开让A很没有了面子。夏阳后来到过球吧打了几局台球,又到过棋社下过围棋。围棋只下一把他就不敢下了。棋社都是高手,那盘棋到中盘他就落后很多,他想发力,强行打入,却遭到更凶残的围歼。如果说球吧和棋社是他闲逛时无意碰上的,那么到舞厅去却是蓄谋已久了。他迟迟未去,是因为他知道那地方是个什么场所。他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步进库斯科,据说这是连云港市最大也是最豪华的娱乐场所,都是大款、干部和小姐们出入的地方。夏阳一踏进库斯科。感觉就不一样,就有一种怪异的脂粉香扑面而来,还受到了门童、迎宾小姐高规格的礼遇。夏阳走进二楼的时候,但见大厅里密匝匝坐满了小姐。夏阳放眼一望,发现小姐们的眼睛全盯着他。夏阳被服务员引进一个包间,受过专业培训的服务员礼貌而周到地说,先生第一次来吧,先生可以唱歌,可以喝茶,还有各种酒水,可以要点心或者小吃。夏阳说,我都不要。服务员说,那先生可以坐坐,包间费一百元,唱歌免单。夏阳知道,免单就是不要钱,你就是唱一百首歌,也不要你一分钱,你就是唱一千首歌,也不要你一分钱。可夏阳说,你们家还有别的服务没有?服务说,没有了,不过可以喊小姐聊天。服务员进一步问,先生要么?夏阳说,你帮我叫一个吧。服务员应一声。出去了,一会儿,进来一位夏阳盼望中的小姐,该小姐体态外形俱佳。夏阳只看一眼就惊呆了。没想到来者竟是马丽。马丽小声而急切地说,夏老师你赶快离开这儿,就说找的小姐没看好,他们不会问你要钱的,我随后就去找你,记住了,你到人民广场等我。
    夏阳感叹连云港市真是太小了,十几天前碰到了孟清和周小会,现在又意外邂逅了马丽。马丽知道不知道她被刘小妮写进小说了呢?马丽真的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么?如果刘小妮的小说不完全是虚构,还有生活的影子的话,那么说明刘小妮完全知道马丽的生活行状,那么刘小妮能写出那样的小说,就完全不奇怪了。同理还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马丽还知道刘小妮的行踪。但是,夏阳在这样的场合碰到马丽,让他心里极其不爽。马丽会怎么看他呢?她昔日的老师,到歌厅去找小姐,总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让夏阳心里稍稍平衡一点的是,马丽本身就是小姐。
    夏阳在走向人民广场的途中,还考虑过是不是就此溜掉。见到马丽会怎么样呢?夏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管他呢,顺其自然吧,马丽要干什么都行。
    马丽快速地绕过一块花圃,出现在人民广场喷泉的背景里。
    现在的马丽还是夏阳记忆中的马丽,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是瘦小,但却很饱满,胸部和臀部丰隆翘挺,好像天生有能力把女性的特征发挥得淋漓尽致。和她身体条件相呼应的是她那青春的活力和少女的丰韵,看到她,很让人想起风情万种、心醉神迷一类的词汇。更让人动容的是,她所表露的一切,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马丽很能给夏阳的面子,她一见面就抱住了夏阳的胳膊。她摇着夏阳的胳膊,说夏老师怎么会是你啊?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你了。
    夏阳说怎么不会是我?
    还说呢,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生手,第一次来吧?
    夏阳明显感觉到马丽的胸部在她臂膀上挂一下。
    夏阳说,我常到歌厅去玩的。
    夏老师也会撒谎了。夏老师一看就不是江湖上的人。马丽几乎是吊着夏阳的胳膊了,夏老师我还没吃饭,夏老师你陪我去吃点东西吧,我可要饿死了。
    你想吃点什么?该不是粉丝吧?
    夏老师真是善解人意,我就是想吃粉丝。
    我请你吧。夏阳说,我有钱。
    你有多少钱?
    夏阳心想,她口气够大的,看来有多少她会收多少的。夏阳就把身上的钱打了对折,说,千把块。
    马丽说,可不能带这么多钱。有五百块钱就够了。我给你算一笔账,你听听就晓得了,一百块钱包间费,其实那只是一个中介费。到宾馆开房间,也要一百,太少了没档次,太多了又没必要。小姐的费用要二百,记好了,本市的牌价,二百就算是高档的了,有些烂货,一百都不值。另外要有一百块钱零花,吃顿饭啊,打的啊,买点别的什么啊。反正是要五百的。你带钱多了,她们会哄你,有多少会被哄多少。比如说你有一千块钱,她们就会打你一千块钱的主意,你说有一万块钱,她们就打你一万块钱的主意,你经不住她们哄的。她们就是干这个工作的。她们干这个工作都是很精明的。你懂不懂?
    夏阳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如果说懂,他显然不懂。他要是说不懂,又觉得自己没面子。
    马丽又不厌其烦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最后说,这下懂了吧?
    夏阳说,我糊涂了。
    你不应该糊涂,我把账都给你算清了。
    他们转过一条马路,拐进一条小巷,拐进了一家粉丝店。这家粉丝店不算卫生,吃粉丝人也不是太多。他们坐下后,马丽要了一碗鸭血粉丝,要分一半给夏阳。夏阳说我不吃这东西。马丽说好吃呀,你尝一尝。马丽说着就挑一筷子粉丝送到夏阳嘴边。夏阳笑着摇头说真的不吃。马丽说尝尝么。马丽一说话,粉丝就滑到桌子上了。马丽还要用筷子去重新挑,被夏阳用手按住了。夏阳手按在光裸的她胳膊上,夏阳说你自己吃吧,再挑它还会掉。马丽说,你不吃可不怪我呀,其实我是不忍心馋你。马丽就呼呼地吃着粉丝了。马丽吃粉丝时,夏阳的手放在马丽的胳膊上就有些多余,但突然拿回来似乎也不合适。夏阳觉得马丽的胳膊很肉,滑腻腻的。夏阳的手还是抽回来了。马丽转过头跟他怪异地一笑。夏阳从侧面看着他从前的学生,觉得她一点也不像从前的马丽。
    吃完粉丝,马丽要带夏阳去一个地方。夏阳以为她要带他去她住的地方。夏阳就说,去认认门,跟你聊会儿。马丽说,什么认认门啊,我住那地方你不能去的。夏阳说那我就听你的吧。其实,夏阳知道马丽要带他去干什么。马丽牵着夏阳的手,马丽说你听我就对了,做个听话的乖孩子。马丽把他带到了一家豪华宾馆。夏阳想这下坏了,她要去开宾馆了,千把块钱她要照单全收了。可马丽说,这儿我常来,不需要付现金,我记账。夏阳急忙说,我有钱。马丽说,有钱算什么啊,有钱人我见过多了,有钱也不让你付,谁叫你是我老师呢。夏阳有点不相信马丽的话,他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也知道这种事是不可以赊账的,谁家宾馆那么笨蛋,让妓女记账?
    夏阳并没有注意房间的格局,他有点迫不及待了,他上去就拉马丽的衣服。马丽说,我们先看会儿电视,然后去洗个澡。夏阳说,那要等多久啊。马丽说,你等多少天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个把小时啊。马丽的话有些沙,有些肉感。马丽说着,脸上是一种怪怪的笑,她伸手试了试夏阳。马丽满意地说,还行。夏阳就把马丽搂过来,说,那就来吧。马丽轻轻推一推夏阳,说,现在是危险时间。夏阳说,什么危险时间啊。马丽说,你别搞错了,不是我危险,是这个时间危险。我们先玩玩么,说说话么,十二点以后我们再做么。马丽的声音喘息着,她似乎都要喘不开气了。他们并没有等到十二点以后,不光是夏阳等不及了,马丽也等不及了。夏阳这时候,简直是一个标准的嫖客了,不知不觉中,他就让马丽脱光了衣服。但是,他们还是出事了。夏阳刚进去,马丽刚叫一声,她只来得及叫一声,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三个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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