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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2月20日
烟云
卢小狼


    在重庆的朝天门码头上船前,我的衣服已经雨水打湿了,刚才还有几个棒棒围住我,他们几乎要强行夺过我肩上硕大的旅行包,而现在他们已经朝一个老年旅行团冲去。可能是常年雨水所至,码头的建筑呈现出灰黑的色调,一直朝下走到休息室里,五月的阴雨丝毫没有盛夏来临的前兆。 
    那天傍晚,重庆懒洋洋的矗立在我的眼前,长江的雾气淹没了两岸气势磅礴的建筑物,那是真正浓厚的带着潮气的水雾,把愈来愈多的城市灯火掩映成迷离的景象。我买的船票是三等舱,我上船的地方是四码头,我乘坐的游轮是长江5号,那一天刚好是星期六。 
    安顿好以后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房间里一共六个人,其中有一对老年夫妇,其余的彼此似乎并不认识,老人在我的下铺,那个老太太在他的对面,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绝色美人,他们可能提前上了船,在我进来以前那个老头儿已经在看报纸了,他的老伴儿正坐在那里削一只苹果。离开船还有半个小时,甲板上站满了人,我趴在床上往外面张望,当我恰好低头一瞥时,报纸从那个老人的手中滑落,他的眼睛微闭,老花镜也耷拉到了鼻尖上,我可能看了他很久,被他的妻子发现,她朝我笑了笑,轻轻的用手拍打他的膝盖,他惊觉的跳了起来,懵懵懂懂的说:“船开了?”他妻子灵巧的拉起他,一起走了出去。 
    我休息了一会儿,从床上跳下来,想到甲板上去吹吹风,天几乎已经全黑了,船尾站满了人,喇叭里传来马上就要开船的通知,我很快从人群里找到了那两位老人,此时他们正在人群后面,那个老太太坐在一个红色的消防箱上,那个老头子则在甲板上慢跑,他的动作很规范,我有些怀疑他曾经是个军人。那个老太太很友好的和我招呼,她说:“坐下吧,年轻人。”我坐在了她的身边,她满脸都是殷勤的笑容。这时站在船边的人们发出惊喜的叫声,一艘巨大的彩船开了过来,那艘船大极了,船体被五彩的灯勾勒出来,象漂浮在江面的一座星级酒店,它向远处驶去,船后是波光粼粼的江水。“你为什么不去看看?”那个老太太问我,我笑了笑说:“实在是太闹了。” 
    我常常对陌生人产生兴趣,这种兴趣几乎是我这次旅行的全部意义所在。那个老头子阴郁、平静的表情以及他在种种细节上表现出的与众不同吸引了我,他不是个大个子,身体消瘦,穿灰色的T恤和一条不合身的牛仔裤;他还有一张偏重于安静的长脸,颧骨很高,灰白的头发耷拉在额前。最令我产生兴趣的是他的漠然的眼神和充满感性的声调。 
    现在就走到我的面前,他说:“小伙子,你从哪儿来?” 
    我说:“我在旅行,我是从河南出发的。” 
    “哦,河南?那是很远的地方,我曾在那里路过,只是路过了。” 
    “那里很穷,没有太多的资源。” 
    “资源?资源和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住在攀枝花,一点也没有什么富足感,河南?河南在哪里呢?”他站在那里喃喃自语,他的妻子对我使了一下眼色,然后笑着对我说:“他年龄大了,已经有些痴呆了。” 
    我说:“没关系,他说的也有一些道理。” 
    这时船开了,随着长长的汽笛声人们发出一阵欢叫,一群年轻的姑娘不知从哪钻出来,往人群里挤,她们笑的很开心,健康的身体消失在人群里。我感觉到了风,我看到人群头顶上高远的灯火,一座美丽雄伟的吊桥在头顶掠过后,便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象了。我听到那个老太太轻声的说:“风大了,我们还是回船舱吧。”她拉住老头子的手,消失在一个拐弯的地方。 
    第二天整个下午我几乎都和那个老头坐在冷清的甲板上,又在下雨,温度很低,我穿了条马裤,上身却穿了小领子的西服,头上带了一顶滑稽的帽子,起先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两岸的绿山。两个长腿女孩在我的视野里照相,她们一站在过风的地方,长发便飘扬起来,我很想上去和她们搭讪,这样或许会为我的旅途驱走一些寂寞,但是很快她们就照完了,“没有什么好看的呀。”她们说笑着无忧无虑的走了,这时,始终微笑的老头子把他的手放在后脑壳上,他说:“那个高个子的女孩和我的女儿长的很象,都是那么高。”我笑着说:“你的女儿一定很漂亮。”他说:“是的,我的妻子年轻时就很漂亮。”他说的一点也不错,他的妻子在老年人中也是漂亮的。又有几个穿着西装和运动鞋的男人走到甲板上来,他们肆无忌惮的谈笑着,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看得出他们很快活,他们都佩带了统一的标记,都是蓬乱油腻的头发,膨胀笨拙的肚子,他们的自信和活跃令我们显得孤独起来,但是他们只是转了一小圈,继续高谈阔论的离开了。还有一个绷着脸的女人,她站在我们面前的时间最久,她一直在用小拇指扣耳朵,几乎把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分钟了。老头子又说话了:“小伙子,你是从哪儿来?”我看了看他说:“河南。”他笑了起来,“那个地方我似乎去过呢,我老家是哈尔滨的,到攀枝花是否一定要路过河南呢?”“大概是的,需要经过河南。”此时我已经相信他是个普通人,他又继续说:“我有些老了,腿脚还没什么妨碍,脑子已经先不好使了,哈尔滨——攀枝花、哈尔滨——攀枝花、哈尔滨——攀枝花……”他把这两个城市默念了很久,我让给他一只香烟,他有些惶惑不安的接了过去,“抽一根吗?”他说。“是的,来一只吧。”我说。 
    他显然被我友好所打动了,因此消除了一些戒心,话也多了起来,“我初中毕业离开哈尔滨,那时国家倡导了‘三线’建设,当然你是不知道的,我被招工进去,去了攀枝花,那时还没有攀枝花这个城市,现在那里已经是城市了,我几乎在那里建设了一辈子了,哈哈,就象做梦一样。” 
    “是象做梦一样,那时有很多人是这种情况。” 
    “是的,因为宣传搞的很宏大,几乎每个年轻人都会动心,我的妻子和我情况一样,她是随她父亲来的,我们攀枝花安了家,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在哈尔滨没有亲人了吗?” 
    “不,还有很多,但回去只会给他们增加麻烦,他们的情况也不是太好,何况我们老两口的收入不高,也没有能力经常回去。” 
    “哦?你是教师吗?我觉得你象教师。” 
    “不,我只是工人,我的单位是水泥厂,我在那里退休,领取退休金,很少的。小伙子,我不是很擅长说话,我已经忘了刚才和你说什么了,但我心里还是清楚的,我知道自己有些糊涂了。” 
    “不、不,你的思维还是很有条理的,你说的我全听明白了,毫不吃力的。” 
    刚才那两个照相的女孩又回来了,她们又换了厚衣服,还带来了一男一女,那个男子此时一定很幸福,他穿着肥大的裤子,带棒球帽,被那群唧唧喳喳的女孩子簇拥在中间,他和每个女孩子合影,摆出一种春风得意的样子来, 但只有一个女孩是能够和他搂搂抱抱的。我们身后是歌厅,下午已经开始营业了,里面传出一些时下流行的歌曲来,其中一个女孩随着音乐跳起舞来,没有半点羞涩,甚至好像看不见其他游客的存在,在观众的注视下表达自己的快乐。她是个有些微胖的女孩儿,似是而非的乳房在胸前颤动,我的眼光几次从那个危险的地方移开,最后她尖叫了一声,扶住另一个女孩儿一边喘气一边大笑。一个警官走了过来,他很认真的打量了每个人,然后扭头走开了。 
    “你们在这儿坐呀!”那个老头的妻子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赶忙起身让座给她,她摇摇头说坐着只会更累,于是便站在前面扭动腰肢。 
    “这个年轻人很懂礼貌,现在的人比我们那时更有教养了。”老头子说。 
    他的妻子撇了撇嘴,并不理会他,继续着自己的运动。老头子只好对我说:“在我们那时候,接受的事物很少,视野会局限在对生存的追求上。” 
    “或许是吧,现在依然会有种种局限。” 
    “是这样的,我的女儿原来根本就不愿上学,没考上大学就回家了,不过她现在过的很好。” 
    “哦?她自己干了一番事业吗?” 
    “不,她丈夫条件很好,我们出来玩就是女婿拿的钱,我们没有给她陪送多少嫁妆,还沾了她不少的光。” 
    “你在说什么呀?我们的女儿条件也很好呀,有很多人在追她呢。”那个老太太不满的说。 
     我笑了笑说:“她一定很漂亮。” 
    “当然,比刚才那个高个子还要漂亮许多,我们只有她一个孩子,小时侯根本没有让她吃过一点苦。”他说完后同时转身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开始来回走动。 
    又有一群看起来象是大学生的女孩子走上甲板,她们显得更矜持些,都是一些南方的女孩,瘦小、清秀,穿着朴素得体,她们说话声音很小,表现力却很强,夹杂着一些复杂肢体语言。歌厅里传出老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 ”,演唱者无法接上气,把歌曲唱的断断续续,那个老头重新坐在我的身边,他显得有些激动,“到宜昌后有到攀枝花的火车吗?”他问我,我摇摇头说:“不太清楚,你没有列车时刻表吗?””不,我没有,我本来想买本,但她不让。”“走到哪里就算哪里嘛!”那个老太太插嘴道。我说:“如果到了宜昌,就到武汉去吧,已经不远了。” 
    那个老头看着我笑了笑说:“是的,我希望到武汉去看看,我还是十几年前到过那里,现在发展太快了,很多地方以前去过就和没去过是一样的,只是对家里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老太太鄙夷的笑了一下说:“不放心什么,咱们家还有什么?” 
    老头儿似乎反应了过来,他叹了口气说:“我忘了,孩子已经嫁人了,家里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就是在家也难看到他们。” 
    老太太说:“知足吧你,大家都过的挺好的,咱们没病,不给孩子添乱就是福气了,现在孩子让我们出来玩,我们就好好玩吧,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呢?” 
    “不错,身体好,咱们不受罪,孩子不受累,就都齐了,也没什么可说了。” 
    两岸的群山开始显得陡峭起来,但是在时间安排上离三峡还有一段距离,白帝城快到了,在途中还在张飞庙停泊了一会儿,我没有下船,我看见狭窄的山路上挤满了游客,我担心会有人赶不上船,果然有两个游客被落在岸上,他们挥动着帽子沿岸疯跑,船上的人们发出快乐的笑声,我突然发现那老两口不见了,该不是他们被留在岸上了,但实在太远了,我无法看清,船缓慢的掉过头,重新去接那两个落伍者,船走近时,我才看清那两个都是老头子,他们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船上的人们发出欢叫并且开始鼓掌,而我却在人群中寻找那一对夫妇。 
    最后我终于在船舱走廊尽头一个通风的地方找到了那个老太太,我高兴的向她走过去,“您先生呢?”我问。 
    “他呀,在和一个人下棋,你找他有事情吗?” 
    “不,不,只是刚才有两个人被丢在岸上了,是两个老头。” 
    “哈哈,不是他,老了就不要去凑热闹嘛,怎么比得上年轻人的腿快。” 
    “是的,上年纪的人出门的确需要处处小心,不过您先生看起来身体很好。” 
    “好什么呀?他已经有些痴呆了,总是忘东忘西的,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不是这样的,他只是说话有些重复而已,老年人都是很唠叨的。” 
    “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主要是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情,参加三线建设,以及后来搞技术革新什么的。” 
    “哎,他这个人呀,该记的事情都记不住,没用的东西他总是记的最清了,他女儿没少为这事说他,他以前就不常和人打交道,退休后闷在家里更懒得出门了,我来后他的情况才好了些……” 
    “你刚才说的是……,为什么这么说。” 
    “是的,但并不是黄昏恋,哈哈……我们年轻的时候就相识了,并且那时就恋爱了,后来他去参加三线,我们家成分不好,我就没能去成,其实就是参加了我们也未必能分到一个地方。” 
    “哦?很复杂,我有些糊涂了。” 
    “一点也不复杂,一个普通老百姓能复杂到哪去呢?他到攀枝花后,给家写封信都是很困难的,慢慢的我们就断了,后来听说他成了家,我连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反而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这种情况一定是很常见的。” 
    “是的,有很多,不过他的婚姻也不幸福,他的前妻一心想回去,他们一直为这事吵,后来终于回去了,就和他离了,把女儿也丢给了他,我们原来都认识,那个女的是个好人,就是脾气坏点。” 
    “后来呢?他的前妻怎么样?” 
    “还不是那样么?回去也没什么好的,安排不了工作,最后落得在商场门口卖小食品,前年得了一场病,身边也没人照应……老头子开始还老看她笑话,说些马后炮的话,自从她去了后,就再也不提了,大概是忘了,他后来觉得就一直和我在一块儿,从开始就在一块儿,他把生活用他自己的脑子重新编了一边,并以此为准了。” 
    “可是您自己呢?您自己的家庭呢?” 
    “我呀?我楞是没成了家,我可不是在等他,他结婚我也一点都不在乎,他离婚我也一点没动心,我们家成分差,最开始是不好找,后来一晃就三十多了,那真是高不成低不就呀,一过三十六反而不急着嫁人了,也没人给介绍了,后来糊里糊涂就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好在现在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朝好的方向发展呀?可能吧,我们都退休了,现在想的就是怎么能尽量过好点,我刚来时他痴呆的才厉害呢,有时连人也认不清,老是说点不着调的话,好了以后就把以前的很多事都忘了,慢慢我也让他搞迷糊了,也说不清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过到一块儿了。” 
    “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可别这么说,什么有情人,我才不信呢,男人们说的我之所以不能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没有把握给你幸福就是一句天大的谎言,现在我还是自主的,我有我的退休金,过的好就过,过不好我在哈尔滨还有半套房子呢……哦,是不是该吃饭了,我得去叫老头子吃饭了,不能再说了,再说会不但你会糊涂,我也要糊涂了,你挺幸福的,这么年轻就一个人出来旅行。” 
    “好吧,明天早上到巫山,还要游小三峡,那里是一定要去的。” 
    我回到房间再次躺到在床上,其他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打牌,我的旅行已经进行了一半,在出来以前我刚刚辞掉工作,我也对我的女友说了慌,我告诉她我准备不加任何筹码的生活一段时间,而她是我一生里最重要的筹码。明天会到巫山去,据说那里有世间最美丽的云彩,到时群山会掩映在飘荡的白云或者浓厚的重雾之中。

      2002-05-26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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