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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
一
1946年12月8日,狗柱与腊梅结婚。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种喜庆的气氛中,但是缺乏一种祥和的基调。 村庄刚刚在两天前结束一场战斗。国民党的军队将村中来不及逃走的老人、孩子押为人质,负隅顽抗,等待援军的支持,却没有想到他们的援军也正被我军围在另一个山坳中蚕食呢。激烈的枪炮声响了三天两夜,一切趋于平静后,那些躲藏在山中的青年出来发现:由于国民党军队的内讧,亲人们在不同的碉堡内被炸的血肉模糊。鲜血、毛发、零碎的肢体、破烂的衣片…..洒遍了田野和村庄。狗柱、腊梅就这样失去自己的亲人。幸存者在党的帮助下组建了各自的家庭。 婚后的第三天,狗柱参军,腊梅作了村里的妇联主任。
抗美援朝时候,狗柱的儿子旺才已经上小学二年级,可以为腊梅念狗柱从部队寄来的信了。 狗柱在信中说:腊梅,我马上要去朝鲜了,狗日的美国鬼子不让我回家种田,弟兄们都说跟他们拼了。这一去,凶多吉少,你先物色合适的人选,如果我真的壮烈了,你就嫁了吧,只要不让旺才吃亏就行了….。腊梅一下子扯过旺才手中的信,伸到油灯上烧了,“旺才,你爹不是孬种,你也不是,记着,好好学习,不要让你爹和我没有指望…”旺才点了点头。 腊梅转过头,擦去眼角的泪:死鬼,旺才长的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呢….。
狗柱回来时候,少了一条腿。那是冬天,尘土最猖獗的日子。 村头幸存的老槐树上的伤疤,还很清晰,咧着嘴,一幅游手好闲的混混模样。腊梅的头发花白了一半,拉着旺才的手,已经在树下站了一个多小时了。村里的人陆续的向村头回合,迎接这个村庄的英雄。 上午的太阳,神采奕奕。 一阵锣鼓声随风飘至,人群于是伸长了脖子。三辆驴车,从村庄外的林边转过来。腊梅一眼看到站在第一辆驴车上的狗柱,拄着拐杖,胸口晃荡着一朵硕大的红花,背后是沸腾的黄尘。腊梅急切的拉出藏在身后躲避尘土的旺才:看,那就是你爹,那是你爹…..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晚上,狗柱问腊梅: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被打死? 不论你死不死,我都会带好旺才,不会丢你的脸的….。 灯熄了,村庄陷入了黑暗。黑夜会坚守很长时间,但是黎明终会到来的。
二
旺才上了大学。初中没有毕业的旺才,响应作村长的父亲的号召,回到村中作了会计,干了十几年的农活,在生产队、村支部和公社的推荐下上了省里的农学院。旺才上了大学之后才知道分管教育的副省长是父亲当年的老首长。 上了大学得旺才已经结婚了,并且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叫心怡。旺才的媳妇是从河北逃荒出来的,叫宁静。 旺才在大学的前两年,经常在周末回家,步行50多里的夜路。那个其乐融融的小屋兜载了旺才在进入城市之前基本的乐趣和幸福。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旺才告诉宁静要参加农学院的实习工作,到很远的地方,不能经常回家,但是会经常给家中写信的。宁静颔首。 旺才于是就很少回家。只有在春节时候,才回家待上几天,然后躲避瘟疫似的,飞奔回城市。
旺才留校的第一年春节,带回一个鲜嫩的女人和一个刚刚出生的女婴。 狗柱已经过世3年了。 腊梅嗫嚅着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极力的想从床上爬起来,摸拐杖打旺才,却怒火攻心,一下子晕了过去。宁静赶紧过去扶住腊梅,眼角滚出两串长长的泪。 旺才当天晚上就带着那个女人和女婴回城了。那个女人是农学院某著名教授的女儿,女婴是他们的女儿。 旺才离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门后有一双绝望的眼:那是心怡。
宁静后来一直没嫁。心怡上中学时候,被旺才接到城里。离家的那天,心怡没有哭,爬在母亲的耳边说:我会让旺才遭到报应的。等到宁静回悟过来的时候,心怡已经跟着旺才上了过路的客车。 车启动后,带起满天的黄沙。漫舞的沙影中,伫立得宁静的眼中充满绝望、痛苦、忧伤、焦虑、迷茫….。
心怡每个暑期都到乡下宁静的身边,到高高的青纱帐中拔草、细密的水稻田中筛选莠草、施肥….田间的劳作,使得心怡健康而且美丽。 高一时候,心怡开始收到男孩子的情书。心怡就拿到乡下念给宁静听。夏天,悠长的蝉鸣、长长短短的蛙声,如宁静细细密密的嘱咐。 心怡在城中是在农学院的附中上学的,虽然离旺才在城中的住处只有几百米,心怡还是选择住校。到旺才那边吃饭,从不称呼那个教授的女儿什么,对他们的女儿也是不冷不热。
高二时候,心怡开始莫名其妙的失踪,不去教室也不去旺才家,经常彻夜不归。农学院旺才教授的美丽女儿不上课、不归家、在非法场所赚钱的消息终于被家属大院发现。各种流言如夏日雨后的蝉声,无处不在。旺才听到这个消息后,明白为什么最近他的同事、学生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原因了。 某天傍晚,旺才乘老婆和后生的女儿不在家,拦住恰好回来找吃的心怡。 你不上课,不回家来吃饭,干什么去了? 我妈生病了,我回去照顾她。 有人在美玉大酒店的大厅看见你,和一群挺着大肚子的混混在一起。 我妈没有钱治病。 没有钱治病,可以找我呀! 找你?凭什么找你?你们在法律上不是夫妻,这是你当年离开我妈时候说的,所以她没有权利来找你。我是她的女儿,我有义务照顾她。 旺才陷入了沉思。 你当年离开她之后,她的心口就经常疼。每到雨天,就疼得在床上打滚。但是她从来没有找过你。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的幸福,为了我能安宁的寄你篱下? 沉默。 旺才在怔怔出神的时候,心怡离开家。外边是漆黑的夜。 旺才的老婆与女儿这个时候已经进入本市最好的电影院,看《世上只有妈妈好》。旺才木纳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自己的手机上有几个未接电话,那是妻子打来的。旺才拿起手机,打算扔出去,宣泄一下心中的愤懑和郁闷,犹豫半天还是放了下来,重重的放下,这是妻子给买的。走到厨房,旺才拿起一只青瓷碗,看到窗外的水泥路上没人,重重的就摔了出去。清脆的破裂声,在刚刚准备安睡的夜里,是那样的响亮,以至于惊起楼下槐树上的几只不知名的鸟,扑腾扑腾的冲入无边的夜空。
心怡在天花大酒店的尸体是被服务生发现的。看样子是经过垂死挣扎:房间中非常凌乱,明显有打斗的痕迹。电视机的屏幕被打碎了,漏着黑乎乎的大嘴,冷峻的看着房间的一切。 镁光灯和进出的警察交相辉映。酒店的总经理说:我们酒店是市政府的定点酒店,市长、书记经常光顾的,这个案子一定要查清楚。 等到家属大院趋于平静之后,心怡的案件终于有了结果:三个抢劫邻市银行的越狱人员,在逃到本市,打劫了几个居民点之后,打算找一个地点休息一下,继续上路,他们在酒店碰上急需要钱的心怡…本市电视台的播音员上下翳合的唇,还说了什么,旺才听得不是很清楚,最后一句:经检验,受害女孩的处女膜没有任何的损害,终于让旺才泣不成声。 第二天,快要提升副院长的旺才,因为科研、学术压力太大,进入本市的精神疗养院。家属大院中快要平息的流言,再次游荡在每一个角落。 宁静在村头盖了一栋两层小楼,逢人便说:这是心怡她爹赞助的,为了心怡将来回来有个好的落脚的地方。咱家心怡在城里生活惯了,特爱干净。
三
我是在名典咖啡屋听心宁讲完这个故事的。咖啡店外边车水马龙,四处飞翔的欲望在甜甜的空气中肆无忌弹的飘荡。 心宁,就是旺才的第二个女儿,刚刚从美国回来。心宁本来是去美国陪读的,她的丈夫是旺才一个品学兼优秀的学生。但是出了机场,心宁看到丈夫带着一个洋妞来接她,他们的举动很亲密、暧昧。心宁于是明白丈夫学成不归国的原因了,于是在机场就买了回国的飞机票。 兴宁端着咖啡说:奶奶和宁静阿姨对我们家庭的影响太大了。我妈妈现在还经常在夜里哭泣,很内疚。其实,我知道当初我妈妈是看不上我爸爸的,妈妈已经有了自己的意中人,但是迫于姥爷的压力,还是嫁给爸爸了。我不愿意按照爸爸的意愿,尊重自己的选择,嫁给了现在在美国的丈夫伟,结果呢?人生中,许多东西总是阴差阳错的,不是我们自身能决定的。心怡来我们家之后,我已经懂事了,觉得家中一下子多了一个人,很别扭。但是慢慢的,我认为心怡是值得尊重的,虽然她对爸爸有偏见。为了宁静阿姨,她总想报复一下爸爸,但是一直到死,她都没有实现。她有很多机会可以实现,但是每次都放弃了。宁静阿姨、我爸爸的痛苦,都扛在她的身上。她每天都活在矛盾中,一直到死。心宁说这些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爸爸活着也很痛苦,尤其是在他的事业春风得意时,越发无处派遣自己在婚姻上的欠缺和失落。心怡去了之后,他的精神几近崩溃,进了精神疗养院,在里面呆了好长时间,一直到我上大学。说句实话,我很爱我的父亲,他有自己的难处。由于父亲的缘故,我在大学中总是郁郁寡欢。伟是在大学二年级是后出现的,他每天送我一朵月季花,我知道那是从楼下的花园中偷偷摘来的,我还是很喜欢,我讨厌那些满手玫瑰口是心非的人。我生日的晚上,伟送我100朵玫瑰,我知道从农村出来的伟,肯定是用自己打工的钱给我买的,因此,毕业后不顾爸爸和母亲的反对,嫁给了他。伟很勤奋,也很有天赋,后来拿到美国的全额奖学金,出国了。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的。 心宁喊waiter过来加了一些咖啡,自嘲的笑了笑:我们家族的女人都这么苦。父亲离开乡下的宁静阿姨,却和妈妈一起生活在今天的痛苦中;宁静阿姨则生活在昨天的痛苦中,再未嫁人。我每年夏天都要去看她,人越发的干瘪。心怡呢?我呢?我选择了退却。有时间,我问自己我的选择是否正确,为什么不去美国夺回伟,再把他甩掉?说句实话,现在我还不知道,我该坚守什么,放弃什么? 夕阳,将城市涂上一层瑰丽的色彩。与心宁分手的时候,我忽然决定去花点买一束玫瑰花,送给相濡以沐十余年的妻子:因为在今天下午,我忽然觉得自己在接下的日子,真的不知道该坚守什么、放弃什么,但是我知道坚守已有的幸福,是我最应该做的事情。 拿上花,我在想象妻子接过花后该是一种怎样的欣喜:结婚之后,我还从来没有给她送过花呢!但是今天,给她送花,她会不会有其它的想法?人到更年期,总是很敏感的,打破这么多年的常规,给她送花,会不会适得其反?是不是离开咖啡厅的那个决定是一时冲动?拿着花,我左右为难,在渐次亮起的霓虹灯中,消湮于车水马龙的城市的匆匆的脚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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