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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4月1日
不要撩我(上)
杜鸿


                                  一

    2002年春天,田蜜蜜重新回到我身边之后,我身上那截骨头就没了踪影。她在我的生命里,经历了两次大规模的失踪,一次是二十年前,我与他读完了小说,她就不见了,直到十年前,她在她哥哥田野的鞋店里突然出现。不久,她又失踪了,直到2002年春天,她突然在耳城的成都火锅城出现。就是这次,她回到我身边之后,我的身体里的疾痛,突然消失了。三次比超出来的结果,不仅让我难以置信,就连给我看病的医生都感到莫名其妙。冥冥之中,我感到我的病能够好,似乎与田蜜蜜有关。基于这一点,我对这个曾经与我反复有过缠绵的女人,重新有了兴趣。
    田蜜蜜的身体,还是以前的样子,只不过上面多了一些时间的印迹。但是,我一点也找到以往的感觉。少年时的春情萌动,青年时的奔放热烈,与眼前这个女人,怎么也联系不起来。我只知道,她这次来自呙池城,她在呙池这么多年,我却对她一无所知。但是,毫无疑问,她对我已经造成了诱惑。
    过去,那截小骨头带给我的隐痛,是我最大的痛苦。它时时处处折磨着我,让我没有片刻安宁。大白天时,它像一股潮汐,让我心神不宁,焦虑不安,而且,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一旦到了夜里,我一进入梦乡,它就变成了一截三寸长、小指粗、白色的骨头,在我身体的每个角落里游荡。有时,它像婴儿磨牙的小柚木棒那样大,有时它像一段小桃木,每到一处,它都会激发我大脑皮层分泌出一种液体。那是一种惊悚,刺激着我,把我带到半醒不醒的状态中,饱受焦虑之苦,让我夜无宁日。无论白天和黑夜,无论我做着什么事情,总有一团棉花状的物质,在抵牾着我的心。
    就是这种隐痛,一直困扰着我,让我一直处在心神不宁的角色里,始终不能静下心来,专心去做某一件事情。当我打开稿纸,准备写几行诗时,我会突然想到,煤气罐早就没气了,得去罐气了。当我拉出煤气罐时,我又突然想到,《圣经》第十三页上有一句很好的话,我得把它记下来。于是,我又走进书房,寻找《圣经》第十三页上的那句话。在我找这句话时,书上的字,像蚂蚁一样,在我眼前飞舞。我找到了那句话,正要记录时,突然想到,我已经好长时间没与父母联络了,一想到他们,按着《圣经》的手指,就颤动了一下,心里立即产生内疚,父母在秋风中一幅可怜景象,也立即出现在我的想象里,于是,我拿出电话,8211456,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拔着手机的键。突然,一股衣服的气味,飘进书房,我又突然想起,洗衣机里已经躺着我的19条内裤了。于是,我来到洗衣间,插上电,接上水,在临放水前,我抓起十条内裤,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片片斑点带着腥气钻我的鼻子。我想起来了,这是我与田蜜蜜的杰作。可是,我突然想到了自己十五岁的情人田蜜蜜。就在那次第二次重逢之后,我的病好了。
    可是,在前面这段时间里,我从诗,想到煤气罐,再想到了《圣经》,再想到父母,再想到内裤,再想到爱情,可是,我一件事情也没做成,直到我想到了田蜜蜜。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诗人司德和石板打来的。他们说,他们在成都火锅城等我去喝酒。我放下手头上的事情,走出了家门。
    诗人司德和石板都是单身汉。自从朱萸离开了我,我也成了单身汉。单身汉生活最快乐的时光,就是与另外两个单身汉在一起。成都火锅城是我们常去的地方。这儿近似单身汉俱乐部。因为,这儿往往会出现令人难以想象的美女。在这儿吃饭,运气好的话,总有可能撞上一件二件艳遇。即使没有艳遇,饱饱眼福,也总是靠得住的事情。每次走进成都,司德总是对我和石板说:我敢打赌,成都的老板不会认识卡夫卡。成都的老板是个女人。她长得一点儿都不起眼。我们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我以为司德已经没有问她的激情了。没想到,司德还是问了她。
    司德问:你与卡夫卡是熟人吧。
    女老板说:你是说,住在呙池城的那个歌手?
    司德笑了起,说:老板娘,你真聪明,我说的就是那个歌手。
    女老板听了,笑了起来,声音笑得很响,笑完了她说:她经常从呙池城打的来我这儿吃饭呢。
    司德说:她最喜欢的一道菜,叫甲壳虫,你应该知道。
    她说:什么呀,你说的什么呀。
    司德回过身来对我说:白炭兄,她是个傻咪咪。
    我说:她不傻,是你傻,人家干嘛要知道卡夫卡呀,一个外国人,与她有屁相干,人家真要是知道他,不笑你才怪哩。
    司德说:白炭兄,你没有英国人的幽默感。
    我说:我本来就不是英国人,我是中国人。
    我们说笑着离开吧台,司德的舅妈就迎过来,她总是笑眯眯的,她问司德:先生,几位?
    司德用眼睛直盯着她,也笑眯眯的,说:舅妈好,舅妈我们有四位。我们每次去成都,都只有我、司德和石板三位,可司德总是要多报一位。司德有他的理由。他说多报一位,他的舅妈就可以按四个人给我们安排火锅,我们就能多占一份便宜。司德一直为这一点儿小技巧感到得意。
    他说:从这件小事里面,就可以看出一个诗人的智慧。
    司德的舅妈大概只有十八、九岁。最初我听他叫舅妈,就问那女孩子多大,她说:十八。我对司德说:十八岁的女孩子,根本不可能是你舅妈,除非虚构。司德就反复对我和石板说,她长得与他舅妈一模一样,就是他舅妈。从此,司德叫她舅妈,叫得真心实意,情真意切。每叫一次,司德就对我们说:她长得真和我舅妈一模一样。他还说:一次在耳城车站,他看到一个五岁的小孩子,长得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就追着那个小男孩儿看。
    那个小男孩子问他:你干嘛盯着我看呀。
    他说:你长得和我爸爸一模一样。
    那小男孩儿说:那你就叫我爸爸。
    司德就叫他:爸爸。
    小男孩儿说:喂。
    司德不停地叫他,他不停地答应着,被小男孩儿的爷爷听见了,责备起他的小孙子来。
    司德说:老爷爷,你不要说他,他确实长得和我爸爸一模一样,我喊他,他答应,我心里好舒服。
    老爷爷说:孩子,你爸爸一定不在人世了吧。
    司德说:我像他这么大,我爸爸就不在了。
    老爷爷说:难怪哩,你觉得叫得舒服,就叫吧。司德又叫了一声爸爸,那男孩儿却不敢答应了。司德失望极了。
    后来,司德把这件事情讲给我们听,石板说:连长得像毛爷爷的人都很多,何况你爸爸一个普通人,一张普通像。
    我说:有时间,回老家给你爸爸烧几刀纸吧,你十二成是想你爸爸了。
    司德进了成都,总是叫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舅妈,他也总是长时间盯着他的舅妈看。他一次次解释他叫舅妈的理由。他总是在重申着同样的理由。
    我私下问他:你别是在暗恋你的舅妈吧。
    司德说:恰恰相反,我恨她,因为她总是变着法子占我们家的便宜。
    走到司德的舅妈面前,石板惯常的动作,就是打上一个喷嚏,水气在他鼻孔里发出的响声,又总会催动我的尿意,我就会说:你们点菜,我上一下洗手间。不同的是,今天石板把一个喷嚏打到了我的袖口上了,我的尿意就来得更猛。我朝成都的角落走去,走到一个楼梯口上,我看到了一个染头发的女孩,正从楼上下来。我的眼睛粘住了她,就不放开了,尿意也知趣地退回去了。她的身体,尤其是那一对乳房,特别显山露水,从我的鼻梁前划下来,让我目不遐及。她朝我走来,我想看得更多一点儿,就上了楼梯。她下得太快了,我一上楼梯,她就与我擦身而过。这时,我飞快地看了一下它们,它们之间的沟很窄,像峡谷一样。我心里蹦出司德说的话:那就证明她的奶很大,它们大得连乳沟都没有了。我还想起石板的一句话:就怕她用布垫,那会是个假象。我也说过:不管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看上去有感觉就行了。现在,我还想看一下,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她已经下去了,我只能看她一秒钟,它们就必须从我眼里逃脱。但是,我还得往上走,像模像样的,我不能让人看出来,我是为了刚才那个红头发女孩子的乳房开始爬楼的。必须继续爬上去。我就来到了二楼的宴会厅,可是我的脑子还在那女孩子身上。
    我一走进宴会厅,就听到一个女人在叫我:白炭,白炭!她从饭桌上站起来,脚下有什么把她绊了一下,她跳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步态,向我走来。
    我的目光像冬天的太阳,又稀又薄,她走在我稀薄的目光里,一边走一边叫我的名字。可是,因为那个红头发女孩,我的心还沉浸在对她的遐想里,她叫我,我的目光才落到她身上。我发现,她的乳房,比刚才那位女孩子的还要大。她的衣服鼓鼓的,像有两个球要从里面弹出来。可就是这个人,她竟然离开了饭桌,从众多男人的目光中间,向我走来。人们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向她张望,有几个男人开始讪笑,有女人同桌的,就烦男人几句: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她仍然向我走来,她的臀部,两边摆动,差一点碰掉了一只碗和一双木筷。中国人总是喜欢用木筷子。有一只筷子,直指着她身体的某一个地方。筷子在调戏她,可她一无所知。她专著地看着我,向我走来,直到她走到了我面前。我突然想到,我应该看看她的脸。她脸上有一种光泽,像一种入肌入理的油彩,而且是白色的。起初,我想到用豆腐比喻她的脸,豆腐的意义太传统了,容易被人们忽视,我就放弃了这个比喻;我又想到了桃花,还是很老套,我想到一个人,她就像一个人,可是小说里还没有这种比喻,我觉得她像金喜善,那个拿着TCL手机的金喜善。我原来就喜欢金喜善。自从我第一次看到了金喜善之后,我就对她有了好感,就越看她越美,尤其是张艺谋手下的金喜善,真是光彩照人。她就像金喜善。不同的是,她比金喜善更丰腴一些,她的乳房,不像是长在她的身上,倒像是一件活物件,或者说是会弹动的球,给人随时都在跑动的感觉。我克制住自己,不再看她那个地方,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女人,在这个宴会厅里的女人,能够在乳房上超过她的,这样,有比较才有鉴别,然后,借机赞美一下她。我向四周望了一下,在场的女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她。那个瘦俏的,肩看上去很有味道,可是她胸部平平;那个丰满一点儿的,看上去总算还有一些堆头,可是,相对海拔却低得可怜,一点也激不起人的遐想;那个弱骨丰肌的,看上去不小,可是她用整个身体把它包围着,好像整个身子,只是那物件的城堡,把它们窝得没有了形状。和她比起来,她们身上的一切,都只能叫人失望。
    我前妻失萸走后,我之所以一直单身,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和女同志的乳房与臀有关。我找女人,除了一个条件,其他的条件都很宽,这个条件就是她得是大奶子和大屁股。有人说我很庸俗,其实我的理由也不乏高贵,大奶子奶孩子,实施母乳喂养,可是国务院提倡的事儿,大屁股天生就能生养,中颠覆不破的真理。我想,没有哪个人不认为这也是庸俗的想法吧。它们都大的话,完全可以让我设想,我的后代成群结队,像我老家的牛羊一样,那该是多幸福的事情。当然,顺便带给我一些其他的享受,在这里就不提了,提多了,有人又会着急。
    所以,朱萸走了这么多年,我对想要进入我生活的女人,总是牢牢把握着这个尺度,她们谁要进入,就必须是个丰乳肥臀的MM。 有许多MM,听了我这个理论之后,就自觉地离我远了。现在,在宴会厅,在成都火锅城,在二楼,在我刚刚欣赏完一只“鸡”的丰乳之后,一个大乳房妹妹就出现在我面前,而且向我走来。
    她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白炭是我的姓名,我姓白名炭。我的体内,总暗藏着一截骨头,在自由游荡,它让我常常突发奇想,让我产生不安,让我在一会儿想起很多事情,而且一件也不深入;隧洞;电话;床;女人没有衣服的背;秋天的雨;水。它们总是乱糟糟的,挤在我脑子里。我上厕所,走到了厕所门口,突然看到了一只“鸡”和她的乳房。我闻到了乳牛的气味,然后我看到了楼梯,看到了自己的脚步在上升。我的目光对她的乳房是爱怜的。然后,我来到二楼门口,她站在了我面前。我站在她面前。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赶跑了那只“鸡”带给我的感觉,可是,她让自己的身体,把我撞得昏头昏脑。她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笑容,一种熟人的笑容,让我很局促不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手拍拍我的脸。她说:白炭啊白炭,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觉得应当看看她的脸,她的脸就是金喜善的脸,长丰腴了的金喜善,我想到了TCL手机,想到了我那只女式手机,那是朱萸送给我的;她送给我一只女式手机,是想让我再送给另一个女人;她已经厌倦了我,但是她要求,这只手机只能送给我下一个老婆;她让我尽快找一个老婆,找不到就勾引一个,她亲手教了我一些勾引女人的招术;她说:反正我是收不回你了,不如让你再找一个,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就送了我这只手机,而且,她让我不要再给她打电话,不要有任何联络,她就要离开耳城,回到她的呙池城去了。我对前妻朱萸说:十年前,田蜜蜜也是去呙池城了。我们这儿的女人,总是把呙池城当成逃避的地方。在耳城,她们的生活一遇到不如意,就逃到呙池城里去,扎进去了就不出来了,呙池城就像大海一样,耳城和耳城的女人,就像小河里的水,一流进海里,就再也找不到了,溶入了海里,成了一滴没有任何个性的海水。呙池城就是大海,耳城和耳城的女人就是河水。在耳城,仅我一个人就有二个女人流进了呙池城这座大海里。她们是朱萸和田蜜蜜。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说:你该醒醒啦。她的脸让我一下子联想了这么多。这是我的毛病。她的话,让田蜜蜜和朱萸在我脑子里一下子就消失了。我眼里就只有面前这个女人了。司德和石板也上来了,他们可能在找我,然后不用解释,他们就明白了我在干什么,这也是他们希望的事情。
    司德站在我身边上,用胳膊碰碰我,说:夏日的艳遇,在美食工厂发生。
    石板说:充满了传奇的树叶,落了下来。
    女人总是带给司德和石板诗的激情;女人也会让我莫名其妙地富于创造。可是,我身上的那段三寸骨时时作痛,总是让我三心二意。她的嘴里有一股气息,它们吹到了我脸上。
    她再用手拍拍我的左脸,我又把右脸迎了上去,让她再拍了一下。她说:你真的不是白炭,白炭的白,白炭的炭?我的白炭?

    这是上小学一年级时,紫草老师向同学介绍我的话。我们的启蒙老师,紫草老师是位温柔的妈妈;还没上学之前,我们家就经常到她家去;她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儿;顺便说一句,我家经常去她家,可是我没有与她女儿青梅竹马的意思,至于我家与她家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清楚,可是,我确实是喜欢紫草老师那种妈妈的样子。她和我说话时,脸总会绯红;她也总是拉着我的手;她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她待我们很温柔;我向往她给予我们的母性,也认为她很美丽;她的女儿,长得却像她父亲。我很喜欢紫草老师,她像一位妈妈,在她面前,就像在妈妈面前一样,她总是为你理弄衣服,好像我就是她的儿子,她总是让我从里到外变得更加整齐。
    上学第一天,她就这么介绍我:白炭的白,白炭的炭。
    班上的同学,都刚刚走进学堂,对什么都新奇,特别爱笑,不像现在的孩子,初上学还哭鼻子。我们那时就是爱笑,一笑就显热情洋溢,显得很有生机。紫草老师这么介绍我时,同学们都大笑起来。
    紫草老师却很认真。她一点儿也不笑,问我们:是我说错了,还是白炭有什么好笑的?她一下子严肃起来,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规规正正写上了两个大字:白炭。同学们都不笑了。
    紫草老师看了我们一会儿说:每个人的名字,都是最不能忽视的事情,虽然它们只有几个简单的字,可是,它们背后就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感情,会哭会闹会吃饭,他们都是人,在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就是人。
    紫草老师说完这些话,教室里一直安静着。对她的话,我们似懂非懂,我们只安静地听,安静地想一想,记了下来,好让有一天,再来明白它。这时,一个很洋气的女孩子举起了手,她是班上第一个举手的人。紫草老师在我们报名时说:你从现在起就是一名小学生了,记住,有问题就举手。她把这句话送给了我们每个人。可是,第一个把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是这个长相十分洋气的女孩子。四十多双眼睛转向了那只小手。那只手长得太白嫩了,从她的手就能看出来,她养尊处优,她一点也不像我们这些住在村子里的孩子,她一定住在镇上。这些,仅仅从她的手就能够看出来,那只手就是她的身份证,虽然那时还没有身份证,那时只有户口簿,那种小红本本,就是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和她白花花的大米饭。否则,她就得和我们一样,皮肤晒得黑黑的,衣服穿得皱皱的,成天吃着红薯和洋芋,过着乡野的生活。还有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势,甚至连一举手一举投足,都可以看出你是不是小镇上的居民。那时叫非农业人口,这是一个相当概念化的词语。可是,它关系到的问题是那么具体。它让非农人口与农业人口形成了一种等级,形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就拿那时的婚姻来说吧,非农一般都只找非农,农业人口只能找农业人口,谁想要跨越这道鸿沟,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唯一可以打通的,是农业人口的优男,可以找一个痴呆傻样的非农女;或是非农的傻男,可以找一个农业人口里面的优女。那个时候,我才七八岁,就见过不少农业人口的优男优女,削尖脑袋想成为非农业人口,发生了一些错乱的爱情故事。这些故事让我明白了非农与农民有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所以,那只手,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只贵族的手。在我眼里,它充满了高贵,以致紫草老师介绍我时,我羡慕的只是那只小手。
    紫草老师说:田蜜蜜,有什么事,请说。
    紫草老师无异把这位贵族少女,一下子送进了我们这些少年的记忆,永远的记忆。她让我们在一秒钟之内,一辈子记住了这个少女的名字:田蜜蜜。因为她长相高贵,因为她第一个举手,因为她是洁白的镇上女孩,我们记住了她。
    她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就是说,就是说,白炭同学,白炭同学,就是,就是,最高贵的,最高贵的。
    田蜜蜜说完,全班同学又大笑,笑声把木窗棂和窗叶震得啪啪作响。田蜜蜜坐下来,不好意思了,也笑了一下,皮在笑,肉没笑,那只小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二下,三下。她摸了自己脸三下。我敢打赌,她这个动作全班人都记住了。不过,我比别人记得更真切。
    紫草老师听了她的话,也笑了,她笑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她说:田蜜蜜同学说得非常正确,不仅白炭同学是高贵的,我们全班同学,每个社会主义的新苗都是高贵的。做人,最要紧的是高贵,有了高贵,你一辈子就什么都有了。紫草老师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我面前,几次抚摸我的脸,还笑意十足,这个女人不是田蜜蜜,还有谁呢?我想,即使在十年前,我们曾经走在了一起,很深地走在一起的那种。可是,我还是最先想到了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十年前我们的恋情,我觉得,我们应该像电影里十年不碰头的老恋人一样,见了面就紧紧抱在一起。我想,我一定要这样,不然,我们的重逢就太平淡了。于是,我张开手臂,一下子把她抱在了怀里。我的两片嘴唇,饱着血液,上下左右奔突着,我感觉得到,我嘴唇在跳舞,它们在寻找另一张嘴唇。可是,理智告诉我,我不能这样。我抱着田蜜蜜,我的嘴唇找不到其他方式了抒情,只好说:你是田蜜蜜。
    我很快就感觉到,田蜜蜜开始在我怀里反抗,很猛,她一用力,她向我就靠得更近,她将她的上身往内弓,可是她的胸一点也不听使唤,紧紧抵着我。于是,她只得将整个人绷紧,往后退,可她无法让手使到力,相反她会把她的下身弄到了我身上。
    她终于挣脱了我的双手,她的身体,只离开了我一秒钟,又重新回到我的怀抱。她不犟了,反而将手环到我的脖子上,让她整个身体偎依到我怀里。她喘着气,说:唉呀,累死我了。她叹了一口气。我清醒了。我怀里抱着田蜜蜜,我二十年前的同学,十年前的恋人,而且我们还站在成都火锅城的宴会厅里,这里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我们。耳城是个小地方,小地方的眼睛,对我们这种举动,是一丝一毫不会放过的。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松开了手,与田蜜蜜保持了距离。
    田蜜蜜抚摸着一只肩膀,很委屈的样子,还有点疼的样子,说:死白炭,你弄疼我了。
    田蜜蜜的脸在嗔怪我,但是,她的脸色介于忧伤与快乐之间,而且,一转眼就露出了笑容。她的眼睛低下去 了,眼光却在我的脸上闪动,她好像回味了一阵什么,然后抬起头说:白炭,我真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坏。
    我笑笑,望了一下那些食客,他们见戏完了,结束了,见我已经注意到他们了,就埋下头,继续吃他们的东西。可是,我敢打赌,他们的注意力仍然在田蜜蜜和我身上。我与田蜜蜜重逢,完全是谁在指引我们。后来,与田蜜蜜说起这次重逢,她也感到奇怪,她说: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上帝怎么又让我们相遇了呢,我真是前世欠你的,你这个坏蛋。我说:你欠我,我也欠你。田蜜蜜撒起娇来,就用手打我一下,然后摸摸我的脸。这是她十年前的样子,现在她还是这幅样子。
    司德和石板见我们亲热完了,把我们招呼到一张桌子前,田蜜蜜把她桌上的两个女伴叫了过来。坐了一会儿,我就听到田蜜蜜一个叫山花的女伴,发出一声尖叫。
    我问山花:蟑螂?
    她说:不。
    田蜜蜜问:究竟是什么?
    山花指着司德说:你问他。
    司德看到了我的目光,说:我刚才不小心看见她下面,我摸了一下她的臀。
    山花说:住口,你脸皮真厚,你摸了人家,还敢说。
    司德笑着说:你不是让我说嘛,我是摸了你一下,你才叫这么一声的,我不说,人家还以为你有问题哩。
    山花说:你摸了人家,还有理?
    司德说:我可没说有理,我就是摸了你,你才叫了一声,然后你让我说,我就说了,就这么简单,你说是不是。
    山花说:我不和你说了。山花刚歇下来,田蜜蜜的另一个女伴突然叫了一声,只见石板笑着说:是我干的,是我干的。我把眼睛一楞,说:你们成心要在我初恋情人面前掉我的价,是不是?
    司德和石板才安静下来。一会儿后,田蜜蜜的两个女伴,开始用眼色勾他们。司德后来对我说:对于女人,只要她没有说‘不要撩我’,就表示她不会拒绝。

                                            二

    十年前,田蜜蜜的哥哥田野,在耳城开鞋店的。
    他最初不是开鞋店的。他只是个耳城鞋厂的学徒工。最初,他还钟爱文学。因为文学,我到过他居住的那间小屋子。那时他还是单身汉,我也还在读大学,是个学生。他的生活很简单,一张写字桌,一张床,一件军大衣,屋子里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没有一丝污染。那天阳光也好,我走到他的屋子里,他的墙上,挂着一张条幅,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着:温暖人人。这是他的理想。他是个有理想的青年。那个冬天,大雪纷飞,他却一直穿着西装,西装里面仅仅穿着一件薄衬衫。除了谈文学,或是游玩,田野大多数时间躲在火垅旁,即使这样,他还是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乌,牙齿打架,我给他找来了大衣,他就是不穿。他说:我必须挺过这个冬天。他说这话,是说给我们中一个女子听的,她叫胖蟋蟀。她那时是我们中间一烂熳花朵。田野正暗恋着她。
    她却向我们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心里清楚,她钟情的人是我。所以,看着田野受冻,我既嫌他,又可怜他。即使我没成心与胖蟋蟀相爱,但她给我的感觉,让我觉得温暖。田野后来给胖蟋蟀写了很多信,胖蟋蟀就离开了他和我们,离开了耳城,到呙池城里去了。不久,她就结婚了。
    田野知道了音讯之后,对我说:我终于挺过了这个冬天。
    挺过了这个冬天,田野就开了那个鞋店。他辞了鞋厂的工,专心开起这家鞋店来。他再也不和我们谈文学了,也不提胖蟋蟀半个字。不久,他找了一个女子,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认我作干爸,让我给取名字,便取了一个“随”字,给了他,他女儿的名字就叫田随。从此,我们的交往又密切起来。这时,我已经大学毕业,回到耳城参加了工作。一下班,我就往田野的店子里跑。田野的鞋店只出售黑色的鞋子。我成了他店子的常客。我不是去买鞋,而是去他店子里玩。在他的店子里,我结识了许多人,田蜜蜜就是在那里重新逢的。
    我不知道田野是她的哥哥,田野也从没提到过她。田蜜蜜读到小学五年级时离开了那个小镇。我不知道她到耳城来读书了。也不知道她一直就生活在耳城。
    在田野那里,我先是认识了耳城一帮“挖土豆”的人。“挖土豆”就是偷钱包。他们在耳城各种公共场合,从人们的身上,挖出一只只钱包来,像挖土豆一样。这些人,无事了就到田野的鞋店里坐一坐,用江湖黑话,向田野讲一讲他们的收成。他们都叫田野老大。但他们从来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我从不和他们说话。在他们眼里,我可能是正经人,可我也没把他们当坏人。我只是在观察他们。
    田野对我说:他们都是聪明人,就是爹妈把他们的脑袋生歪了。
    我不相信他们就有那么高化的手段。我说:我的衣服一上身,就成了我的皮肤,他们在身上掏钱包,怎会没有感觉呢?
    田野朝我笑了一下,说:你不信,他们教了我几招,让我试试。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来去。一转身,他手里亮出一张黄纸片。我定眼一看,是我的饭卡。田野一下子在我眼里,增添了一分神秘色彩。
    后来,我天天到田野的店里去玩,看他摆弄着各式各样的黑鞋。田野卖鞋,也显示了他的聪明气。他印制了一枚卡片,上面印着他写的一篇关于鞋的散文,名字叫《田野的黑鞋》,那是一篇非常精致的散文,不亚于不亚于日本的《源氏物语》,凡是来买鞋的人,或是来看看鞋的人,田平都送给他们 一张卡片。对不卖鞋的,他说:送一张卡片给你,好好读读上面的文章,然后把它给你儿子女儿作书签。对买鞋的,他就在卡片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对顾客说:鞋子出了任何问题,凭这张卡片,随时来找我,实行三包,绝不含糊。
    田野鞋店的生意,一下子就火了起来。他每天卖鞋的收入,高达一百多元。
    田野很高兴,就对我说:白炭,你天天来,我们卖完了鞋,就去吃野鸡。
    于是,我就天天到田野鞋店去,看田野卖鞋,帮田野发卡片。一天下午,太阳偏西时分,一个女子走进了鞋店,她皮肤非常白,穿一件黑风衣,背着一个小包,身材修长,长着一双大杏眼,眼里水汪汪的。她走进鞋店,一声不吭,也不看我一下,走过我,进到店子深处,便坐下来,看着田野忙碌。田野正在为一只“飞毯”牌鞋造型,他抬眼看了一下这女子,说了声来了,仍然摆弄他手中的鞋;女子也弯下身子,拿起一双鞋,从鞋筒里抽出一张卡片,看起来。女子看着,看着,酒窝就从脸上露了出来,脸上有了笑意。她突然“扑哧”一笑,像汽球爆炸,炸得她满脸灿烂。
    笑完之后,女子说:没想到,大哥的鬼点子真多。
    田野说:我说你没文化吧,你别小看了这张卡片,我现在每天“一颗纸”(一百元),全靠它来挣。
    女子说:聪明人就是不一样。
    田野说:他还没有消息?
    女子说:有了,上午收到了他的信。
    田野问,他又回沙洋老家了?
    女子说:嗯,这回一去,起码要10年。
    田野说:也好,也好,这回,你可以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情了。
    女子不做声了,泪水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见我在看她,连忙拿手巾蒙住眼睛,跑到里间去了。
    那时,我不知道“沙洋老家”指的是监牢。
    我轻声问田野:这位是你妹妹?
    田野说:嗯。然后他又埋头做起自己的事情。他给我的感觉是,他不愿谈他的妹妹。时间晚下来,女子从里间出来,脸上已经焕然一新。
    田野这时才对我们说,田蜜蜜,这是白炭,青年才俊;这是田蜜蜜,我的小妹。
    我说:你是田蜜蜜?我小学同学也有个叫田蜜蜜的!
    她很冷谈,对我眼睛里闪现的光,看都没看一眼,说:我早知道你是白炭,大哥说过你,我也就是那个田蜜蜜。
    我说:太好了,没想到十年后见到你,你更漂亮了。
    田蜜蜜淡淡地笑了笑,没吱声。
    田野说:你们是同学,我还不知道哩。晚上,你们一块儿到我家去吃野鸡。说完,田野从屉子里抽出一张十元大钞,交给我去菜店买了一只大肥野鸡。
    晚上,我骑着我那辆五羊,到田野家去吃野鸡。田野家住在离耳城一公里地的山顶上。田野的老婆做事很麻利,半个小时就做好了饭菜。吃野鸡的时候,我和田蜜蜜坐一起,田蜜蜜总是一声不吭,一粒粒地吃饭。我主动为她拈了一些野鸡肉,她却吃得很少。已经是深秋时节了,天一黑下来,就冷了起来,可是我坐在她的身旁吃野鸡,浑身热乎乎的。她仍然不笑一下,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根本就不理会我的存在。而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黑呢大衣,领和袖口是裘皮,毛茸茸的,让她显得很素净,还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她本来皮肤就白,在这身衣服里,就更加显得白净生动。我突然发觉,田蜜蜜不仅皮肤白,而且是个与众不同的美人,她那忧郁的气质,让我在这一瞬间,变得魂不守舍。
    田野已经不再与我谈创作了。他吃完饭,就与麻友上楼搓牌去了,留下我和田蜜蜜在楼下看电视。楼上传来麻将声音,让我坐不住,我想走,就上楼给田野说了一声。
    田野说:你走时,把田蜜蜜也给带回耳城。
    我下楼时,田蜜蜜正专心地看着电视,她把两只手插在腿之间,坐得直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我心生怜悯。我说:田蜜蜜,田野让我带你一起回耳城。
    田蜜蜜问:怎么回去?
    我说:坐我的五羊。
    田蜜蜜说:你骑车技术行吗?
    我说:行不行,你先试试,就知道了。
    从田蜜蜜坐上我后座的那一刻起,我浑身就充满了幸福感。她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但她的上身没有靠在我背上。车沿着土路往下滑行,穿越夜色里的雾气。长街在我的手臂上向后飞。我和我的车,还有身后的田蜜蜜,像一只鸟儿,在耳城的效外飞翔,幸福地飞翔。
    我一口气把田蜜蜜拖到她单位门口,她下了车,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进了门。她没有多看我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她走路时,身体很直,属于婷婷玉立的那种,她的背影与单位的黑暗融成一体。我看着那片黑暗。那片黑暗是一张网,把田蜜蜜网了进去,让我再也看不到她。我看那片黑暗,看了很长时间。之后,回到我的宿舍里,我开始细细想田蜜蜜的样子。我一天又一天想着田蜜蜜现在和小时候的样子,她的小手,她的黑衣,她衣服上的裘毛,她那只搂着我的腰的手,还有她的忧郁。我一个周没到田野鞋店里去。在这一周里,我每天都想念着田蜜蜜。她的样子,老是盘踞在我的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一个周过去 了,我决心向田蜜蜜表白。可是,又一个周之后,我始终没有勇气走进田蜜蜜的单位,而是来到田野的鞋店里。我走进田野的鞋店,田野正在钉一只鞋的鞋根儿,那只鞋根很难弄,田野钉它时,它老是从他手里滑到地上。田野的手已经有两处伤口了。
    田野习惯性地抬头望了我一眼,说:白炭,我敢打赌,你是在恋爱了。
    我说:没有。我这时,突然设想起拥抱田蜜蜜的情景,还想到与她上床的情景。
    田野说:绝对,你两个星期没来了,而且脸皮瘦了一圈儿,还满眼的迷茫,你绝对在恋爱。
    我说:我不是恋爱了,而是爱上了一个人,可是她不知道。
    田野说:哦,有这样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我说:不能说给你听。我觉得,我想他的妹妹,对我们的友谊是一种玷污,但是,我老控制不住,老是想着他的妹妹田蜜蜜。田野和田蜜蜜的长相,还真像,我感觉到这一点之后,田野和田蜜蜜一样,也成了我的对立面,我需要战胜的对立面。我觉得,在田野面前,我一面应付着他,一边想着他的妹妹,我感觉自己飘荡起来,像在空气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浑身还有一种发软的感觉。像即将要爬一棵大树,从脚板心开始,一种软弱开始往全身爬,然后,全身无力,我只好坐在田野身边,捧着自己的头,沉入一种冥想。
    田野说:你像感冒了。
    我说:我没感冒,可是我的症状和感冒了一样,浑身乏力,脸颊发烫。
    田野说,这是祝英台想梁山伯的症状。
    我无力笑笑。就在这时,田蜜蜜从街头对面走过来,她还穿着那件黑毛大衣,还是一脸沉静,让我感到她始终走在秋风里面。田蜜蜜走过来,她看到了我,简单地朝我笑了笑。后来,她睡在我的床上,我问她,她简单地朝我笑了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什么都没想,什么意思也没有。我不相信,一再问她,她说:那时我根本就没有心思想别人的事情。
    所以,田蜜蜜一直走到我面前,她都只那么简单地朝我笑了笑,然后,她来到鞋柜前,对田野说:大哥,他又来信了。
    田野说:有什么新变化吧。
    她说:没有,还是老样子,他只是说了些后悔的话。
    田野说:他人不坏,就是书读少了。
    田蜜蜜说:就是,我走了。在他们说这些话时,我就那么一直站在那儿,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她重新回到街对面,重新消失在街道上,我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田野说:一个可怜的人。
    我说:为什么?
    田野说:古人把话都说绝了,红颜薄命。
    我说: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田野说:除非你爱她,把她娶回家。
    我说:我爱的那个人就是她,就是田蜜蜜。
    田野说:什么?你爱上的人就是她?!我沉默了。我抓起了一只飞毯牌皮鞋,放在手里玩弄着,低着头,根本就看不清田野的脸,我在猜他会不会把我赶出去,我相信他刚才一定是说的玩笑话。
    田野说:你说你爱上了田蜜蜜?我抬起头,我一下子变得平静了,我的声音在一个平面上滑动。我说:是的,我爱上了你的妹妹田蜜蜜,我们的小学同学田蜜蜜。
    田野摇摇头,突然笑了一下,又敛住,说:你们不合适。
    我说:没有不合适的,只有她愿意不愿意。
    田野说:你小子一下子把我们的关系弄复杂了。
    我说:我也没料到会这样,可是我整整两周时间,都在想着她。
    田野说:你……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我说:你只需要你告诉她单位的电话,还有,我想知道你的态度。
    田野说:我的态度无关紧要,你只管自己去追求吧,这要看缘份的,从内心里说,我很高兴你们能走到一起。

                                          三

    从成都出来,田蜜蜜跟着我回到了我住处。然后,我的客厅把沙发包围了,沙发把我们包围了。我打开了音响,里面出现了何勇的《姑娘漂亮》,我怕田蜜蜜不喜欢,一边问她还没记不记得童安格《午夜的收音机》,一边想再换一张碟子。
    田蜜蜜说:我不是个怀旧的人,就听何勇的歌,我想想听听你平常在听什么。
    于是,何勇的声音把整个空间一下子就包围了:
    哦嘿,
    姑娘漂亮;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警察警察;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
    你说要汽车,
    你说要洋房;
    我不能偷,
    不能抢
    ………
    人一旦开始回忆过去,就意味着他开始衰老。我说。
    田蜜蜜没做声,她把头发从嘴边放下来。我看着田蜜蜜,看得她有些不自然了。她坐在沙发上,我也只好坐到沙发的另一端。我们坐得很清晰,之间的距离一点也不暖昧。我打开电视机,用遥控器一面一面翻着画面。她坐在那儿,把鞋褪了下来,然后把脚收到沙发上,她的腿把她的裙子顶开了,露出了她的大腿。我用手帮她扯了一下裙子,她“嗯哼”了一声。我们又开始没有声音的电视现画面。

    音响里何勇仍然在唱《姑娘漂亮》。
    他的声音仍然很嘶哑:
    我只有一张,
    吱吱嘎嘎响的床;
    我骑着单车,
    带你去看夕阳;
    我的舌头,
    就是那美味佳肴,
    任你品尝; 
    我有一个新的故事啊,
    要对你讲;
    孙悟空扔了金箍棒,
    远渡重洋;
    沙和尚驾着船,
    要把鱼打个精光;
    猪八戒到了高老庄,
    身边是按摩女郎;
    唐三臧咬着方便面,
    给人家看个吉祥……
    ………
    我们听着何勇嘶声力竭地唱,我们都在沉默地想。
    我们一起把这首歌听完了。
    我不知道做什么好,也不想说话。在我家里,此时就只有我们两人。而且天色已经开始晚下来了。夜色从耳城的河滩上,和河的青草上,一点一点向我家袭来。这是时间有组织的预谋,就像我和田蜜密这次不期而遇的约会一样。我们心照不宣地来到这里,来到我这个单身汉家里,秋意把凉风通过门窗往我们身上吹,把我们置身在一种冷静的基调之中。
    你并不老,只是,你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从前的爱情。田蜜蜜说。
    她也平静极了。这时,我感觉到,她有点像我的前妻朱萸,好像朱萸回到了我身边。我摸摸她的手,看她冷不冷,我记得朱萸最怕冷,和她在一起时,冬天我们睡一床被子,我们总是为争夺被子而斗争,有一次,我们把一床新被竟然一扯两半。
    田蜜蜜说:我一直不怕冷,只怕热,我身上有一团火在燃烧。你可能把我的一切忘记干净了。
    我并没把她的话当真,我记忆中她是怕冷的。接下来,我们很自然地上了床。我把她脱光了,抱在怀里时,才发觉,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像一团火。我们从沙发上,到床上的过程,一点儿不复杂,像事先预谋好了的事情。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冲了澡,然后,我把窗帘拉严实,然后,我们像夫妻一样,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在被子里,我先用很长的时间吻了她,吻得她喘不过气来。然后,我开始脱她的衣服。她的双乳,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我在脱她的上衣时,它们一下子就从她的乳罩里跳了出来,在我手里乱蹦乱跳,像一两个充气过度的排球,没有一刻安宁。田蜜蜜一下子抱住我的头,把它往它们上面引,它们很快就跳入我的嘴里,变成两枚熟透的樱桃,在我们嘴里滑动。这时,我忘记了自己叫白炭,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男人,我像婴儿一样,吮吸着她的乳房,享受着她的乳房带我的肉感。
    正当我如醉如痴地吮吸着她的乳头时,一股暖暖的蜜甜的汁,喷射到我的口腔壁上,让我感受到惊悚一般的甜蜜。甜蜜让我兴奋不已。田蜜蜜还嫌不够,她把乳房拉出来,对着我的脸,一阵扫射,乳汁洒了我一脸,一滴滴的汁堆积起来,滚到我的嘴唇上,我用舌头去舔,用鼻子去闻,整个屋里都弥漫了一种甜蜜的气息。我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乳汁,吮吸着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像一口泉眼,汩汩不息地往外流着汁水,供我贪婪地吸着。当我再次吻她的唇时,我感觉就连她的唇也是甜的,像涂了一层蜜。
    田蜜蜜开始呻吟。她一边呻吟,一边扭动身体,两只手抱着我的头。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就像粉做的,又鲜又嫩。这时,我听到了昆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各式各样,长长短短,尽不相同。它们的叫声,都相当规则,像是经过修剪了的音乐,有一种虫叫,还像手机的声音,很远很深。不知什么时候,雨开始下起来,把窗户外的梧桐叶,打得嗒嗒作响。这是我没想到的。我家的天籁,突然让我变糊涂了,它们与耳城混淆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外面是原野,还是街市。我听了一会儿虫鸣,又重新开始忙碌,田蜜蜜的身体,就成了一片原野,我从容地在上面行走,一步一步,向原野深处走去。当我进入到她身体里时,田蜜蜜呻吟了一声,给人一种情不自禁的感觉。
    她流着口水说:白炭,你这个坏蛋,二十年前,你是个小坏蛋;十年前你是个中坏蛋;现在,你是个大坏蛋。

    司德和石板知道了我和田蜜蜜的事。
    他们知道得很快,我们在一起的细节,我向他们讲了一半,被他俩想象出来了一半。但是,他们都没想到,我在田蜜蜜身上干了多少下。我自己都对那一千下吃惊。我想,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吓个半死。不过,我只告诉他们,我和田蜜蜜在一起,很平静,很从容,像夫妻一样过了一夜。
    司德听了,说:白炭,你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石板对司德的话不解,问:为什么呢。
    司德说:找老婆,就是要找既性感,又让人平静的,这样才会长远。
    石板说:哦,是这么回事。石板明白了,就笑露出了牙,他又怕露出了牙,赶忙将嘴唇闭拢,结果把脸上的皱纹弄得不知所措。石板忙活了一阵子,说:白炭,这个机会你千万不要放过。
    我摇摇头,说:可是,我们又有十年没在一起了,她现在究竟是什么人,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石板说:那你问问她,让她告诉你。
    司德马上拦掉石板的话,说:石板,你真憨,哪个女人会对丈夫讲,自己跟几个男人睡了觉?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石板问司德:哪,怎么办才好?
    司德点上一枝烟,皱着眉头说:这事儿别急,让我想想再说,我们都是高智商,对付这么一个低智商的女子,应该不在话下。
    他们开始想主意。他们在为我想主意时,我想:娶了田蜜蜜,我下半辈子就有了着落,再也不用东一炮西一枪,有时候,饿女人饿急了,就连母猪都想上。没做过单身汉,根本就没法知道这种体会,饱汉不知饿汉饥,人世间的事情,古人都说绝了。
    司德把烟灰一磕,黑着脸对我说:有了,我有主意了。
    石板说:我想了这么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你怎么这么快就有了。
    司德说:那说明我智商比你高,这还有什么。
    我说:快说,我现在确实想把她娶回家了。
    司德说:我说了,不管你们将来成不成,你都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她,她知道了,一定会恨我一辈子。
    我说:哪那会呢,快说。石板说:对对,快说。
    司德说:从现在起,我们三个组成田蜜蜜调查小组,明天,我们就到呙池城去,通过熟人,对她进行全面调查。
    我听了,摆摆头说:这样大动干戈,有必要吗?
    司德说:白炭呀,你不能胡涂哪,你跟朱萸就是没知根知底,当时,你一心只想要个处女,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我认为,为了后半生的幸福,辛苦一下完全值得。
    石板也劝我说:司德说得有道理。
    我说:好吧,你们认为有道理,你们去吧,千万不要让田蜜蜜知道,我是不干这种事情的。
    司德说:好好好,我们先搞,搞到一点东西就告诉你。
    我突然又觉得这样不妥,我为什么不参加呢,可是我娶老婆呀。于是,我一捶桌子,说:好,我明天就和你们一起去。

                                       四

    田野将田蜜蜜的的电话告诉了我。她接到我的电话,就来到我的宿舍。田蜜蜜走进我的宿舍时,一满脸笑。

    我把田蜜蜜走进来时的笑脸,讲给前妻朱萸听。
    朱萸听了就不高兴,她一脚把我踢到床下,把我的头,碰了指头大一个包。
    我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头上的包,心想:要是田蜜蜜,绝不会一脚把我踹到床下来。这时,我看朱萸,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朱萸见我坐在地上,望了我一眼,把我拉到床上,然后抱在怀里,说:我再不这样了,谁让田蜜蜜到你宿舍里去时那样笑的?我听了就心烦,才把你踹下去了,我再不这样了。
    我听了她的话,就抱住朱萸,失萸的两腿之间,一下子让我硬起来了。于是,朱萸就爬到我身上,折腾了一番,并且,还弄疼了我头上的包。
    朱萸我身上下来,我又开始想田蜜蜜。田蜜蜜走进我的宿舍,一脸的笑容,而且,身上的衣服,发出璞玉一样的声音。我想着田蜜蜜时,忘记了闭上眼睛。
    朱萸警觉到了,问我:你在想什么,睁着眼睛。
    我吓了一跳,说:什么也没想。
    朱萸说:不,你肯定又在想田蜜蜜。
    我说:我是在想田蜜蜜。
    朱萸一把抓住我的下体,说:说给我听听,不然,我跟你没完。我只好又说起田蜜蜜来。我一说到田蜜蜜,就忘记了朱萸。这一点,总是把朱萸气得要死。
    朱萸说:我迟早会被你逼疯。
    朱萸让我讲田蜜蜜,我就真讲了起来。

    田蜜蜜走进了我的宿舍,就一直没动,她坐在我的写字桌上,一坐就是一个晚上。她说:你对我的感情,我一点儿也没想到。
    我说:我很自卑,这两个字,是你读小学一年级时就送给我的,那时,你就美得像一块玉。她只笑了笑。
    我说:在你哥那儿再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她说:那段时间,我根本就没有心思想自己的事情。
    我说:我知道,你在操心一个人的事情,我能感觉得到。
    她说:是的,他是我的未婚夫,直到这时他还是,只是他离我已经很远了。我听了田蜜蜜的话,一下子掉进了深渊,我以为她这样说,就意味着我们还没开始,就完了,以为她只是以友善的态度,来排解我的。我想:我们完了。我沉默下来想:时间真他妈的是个王八蛋,阴差阳错,让我得不到她,让另一个男人得到了她。
    田蜜蜜见我沉默下来,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下面你就要向我表白,你是如何如何爱你的未婚夫了,即使他现在离你很远。
    田蜜蜜说:不,我想说的是,我从来就没爱过他,他只是我的未婚夫。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现在不会明白。
    我说:即使现在,这种现实也还无可改变吗?
    她说:我不知道。
    我心里烦了,说:什么不知道,你就直说了吧,你根本就不想进入我的生活。
    听了我的话,田蜜蜜哭了。泪水从她的脸上滚下来,她没有回避我,而是仰着脸,看着我说:你恰恰说错了,我不是石头,那天一见到你,我在心里就暗暗喜欢你,可是,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我不配,所以,我想都不敢想。你不知道,当我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去问了田野,田野把事情全告诉我了,刚开始,我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你,从见到你那一刻起,每个细节,每个举动,还你上学时的样子,我想了整整一夜,你把我的头都想疼了。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把抓住她的手,问:田蜜蜜,你说的全是真的?
    田蜜蜜眼睛里又涌出了泪水,她点点头,说:白炭,你不信么,不信你摸摸我的心。她把我的手,放到她的胸脯上。我没有摸到她的心跳,却摸到了乳房的柔软。
    我说:我感觉到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说他呢?
    田蜜蜜说:我必须和你说说他,不把他说清楚,我们可能永远也走不到一起。
    我用手堵住了她的嘴,然后把她抱在怀里,我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她也抱紧了我。我感觉到她身体上的温暖。
    她说:我想,他听说了你,他也会为我高兴,别人都说他坏,我虽然不爱他,可我从来就不认为他是坏人。
    我打断了她的话,我说:把他当成你的秘密,好么?如果你爱我,就永远不要提他,把他当成往事忘记掉,好么?
    田蜜蜜说:可是,他虽然离开了我,他仍然会进入我们的生活。
    我问:他回来后,还会重新进入我们的现实中来么?
    会的,她说。
    你跟了我,他难道会把你抢去不成?我问。
    田蜜蜜说:你把他想错了,他绝对不会,而且,我相信,他听说了你,他一定会为我高兴,只是,我与他的过去,必然会进入我们的生活。
    我说:这全看我了,我说不会,就不会,只要你放得下,我就不会。
    她说: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现在想来,他把我害苦了。她又要流泪了。
    我说:别说他了,把他忘记吧,把他带给你的一切都忘掉,今后,我会好好爱你,让你成为一个幸福女人。
    田蜜蜜听了,泪水就出来了,泪水打湿了我的肩,我用脸为她擦去泪水,她把脸往我脸上靠,靠得紧紧的。
    我说:蜜蜜,不哭,我爱你,是好事,没有理由伤心。
    她说:嗯,白炭,我是幸福了才哭,我好多年没这样哭过了,十六岁时,我妈死了,我没哭,十七岁时,我爹死了,我仍然没哭,后来,我受了那么多苦,我从没哭过,可是,今天我想哭。
    我说:蜜蜜,你哭吧,哭吧。我说着说着,眼泪也出来了。我感觉到,她的脸很烫,也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可是,我们的泪水,仍然不能让我们的脸,降下温来,我们在爱情里发烧。
    田蜜蜜在我宿舍里呆得很晚。
    时间进入了冬季。夜深人静时,童安格老是在收音机里,唱着《午夜的收音机》,《情义无价》也总是在大街小巷的歌厅里回响。送田蜜蜜回单位,我让田蜜蜜坐在我的五羊车后座上。我穿着一件军大衣,用大衣把她罩着,让她把双手插进我的衣服里面,她怕冻着我,总是隔一层衣服,享受着我的温暖。我们骑着车,滑过一段大街,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在小巷子里,我就唱起歌来,她只是在后面笑。她从来不唱歌,只是把脸贴在我的背上,让车“嘶嘶”滑行。巷子里,只有我的歌声,和自行车轮的“嘶嘶”声,它们让夜色与巷子,显得更加安静;让整个世界,变成了我和田蜜蜜的世界。
    一天晚上,我们忘记了时间,超过了夜晚十二点。她出不了我单位的大门,也进不了她单位的大门。我说:现在,有两道大门,给你和我出了一道难题,看我们怎么解答。
    她说:这道题,其实是出给你的,白炭。
    我说:是出给我们两个人的。
    她站起身来,要走。我在后面抱住了她。
    我说:为了证明我爱你,我想来一个证明,那就是,你留下来,在这儿睡,我想,即使你睡在我身边,只要你不愿意,我绝不会有半点儿强求。
    田蜜蜜坐下来了。她坐到了我的床上,好久,她才说:我不走了,我想见证一下我们的爱情,究竟长着一幅什么样子。田蜜蜜让我闭上眼睛,我就闭上了眼睛。我听到她解扣子的声音;听到衣服在她身上滑动,然后搭到椅子上的声音;听到皮带上金属的声音,然后是裤子,叠到衣服上的声音;听到翻动上衣和裤子的声音,她大概想把裤子放到下面去,以免压坏了上衣;最后我听到我的绷子床,发出咯咯的声音,以及她的头落到枕头上时,沉沉的声音和盖被子的声音。我全听到了。她还没让我睁眼睛时,我的眼睛就睁开了。我看到她那张脸,长在被子上,她在笑,脸上有一层红晕。我自从见到她,快半年了,从没见过她脸上的红晕,今天,在白炽灯光里,她脸上有了一些红晕。
    我脱掉了衣服,身上只剩下秋衣秋裤。我对田蜜蜜说:我进来了。
    她说:快,别冻病了。她张开被角,让我钻了进去。我翻身上床,钻进了被子,我们的头,碰了个正着,碰得田蜜蜜咯咯直笑。我钻进被子,就把她抱在怀里,我发现,她上身穿着一件薄线衣,下身穿着一条线裤。她把自己包裹得很紧。我们只是紧紧抱着,吻了一会儿,便开始困难地睡眠。当我们的胸脯抵在一起,我们的肚子,贴在一起时,我们大腿之间的地方,也贴到了一起,我的下身,已经坚挺得不行了。但是,此时,激荡在我心里的,只有爱情。我把爱情与下身坚挺的方向,看成完全是相反的,所以,我信心十足地控制着它,不让它的方向有丝毫改变。我替田蜜蜜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冷风触到她的身体,我还为她调整好睡姿,让她尽量睡得舒服一些,不受一点儿屈憋,结果,被子把我们紧紧包在一起,让我们的身体和体温,融为一体。
    我们都睡不着。我总是忍不住去吻她,她也忍不住一遍遍吻我。我们的舌头都绞疼了,我们只是轻舔着对方,抚摸着彼此的背部和肩膀。时间不知不觉进入了凌晨,我的下身越来越硬。我们的手,始终回避着那个地方。但是,我们的身体,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愿望。我突然想到一句话。我说:蜜蜜,现在,我发现,不仅我爱你,还有一个人,也在爱着你。
    田蜜蜜说:谁?
    我说:我的小弟弟。我说着,便用下身的坚挺,去顶她那个部位。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弟弟是谁,她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白炭,我现在也明白了,不仅我一个人爱着你。
    我故意装着不知道,问:谁?
    她也用力顶撞了我一下,把小弟弟撞疼了,我忍着疼痛听她说道:我的小妹妹。
    我没笑,我说:你把我的小弟弟撞碎了。
    田蜜蜜听了,连忙问道:真的,撞碎了,那可怎么得了。她说着,就用手来抚摸它。
    我说:不要,为了证明我爱你,我们就这样睡三天三夜,让小弟弟想小妹妹,可是不要它们见面,今天,就是我们的第一夜。
    田蜜蜜听了我的话,很感动,把我抱得更紧了,她使劲抱住我时,我听到她的泪水,又流出来了。

    说到这儿,朱萸打了我一耳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打我,她让我讲田蜜蜜,我照她的话办了,她又打我。朱萸冷眼看着我,鼻子直哼哼。她在生气。
    我说:我不讲了,你打死我,我再也不讲田蜜蜜的故事了。
    朱萸冷眼对我说:就那么一点儿臭逼事,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朱萸这样说着,就脱光了她的裤子。朱萸的裤子很小,像少年儿童的裤子。朱萸的骨盆也很小,到了玲珑的地步。朱萸脱光了衣服,爬到我身上,狠狠地用力,她的两腿中间,把我的下身弄疼了。我躺在她下面,任她在上面兴风作浪,她带着仇恨在行事。我不管她了,我只顾自个儿,继续往下想田蜜蜜。

                                              五

    司德、石板和我,离开耳城,来到了呙池城。
    和耳城比起来,呙池城里的人,多得太没谱了,在人行道上,只看得见人头在流动,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与屁股。
    我们三个人,站在呙池城一个路口上,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我们很茫然。我说:以后做这种事情,必须在耳城把方案想好,想好了再出来。
    石板说;哪,我们回耳城去想方案,想好了再行动。
    司德不同意,司德说:石板,你对白炭的话,从不动脑筋想想,在这儿想,与回耳城想,有些什么区别呢?你说说。
    石板笑笑说:我只是建议,你说得也有道理,在这里想与回耳城想,肯定是一样的。
    司德说:你又不动脑子,在这儿想与回去想,肯定不一样,起码可以节约一笔车费,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石板又笑笑,说:你硬要这么说,叫我有什么话说。
    我说:我们干脆到那个亚当夏娃性品商店里去想,那儿说什么话,别人都不会奇怪。
    司德笑了起来,说:石板,你看白炭兄说的话,总是那么富有智慧,到性品店去准备方案,是一般人想不到的。
    于是,我们三个人,来到亚当夏娃性品专买店。店主是个女孩儿。她问我们要点什么。
    司德说:我那个不行了,想为我老婆买一个替代品。
    女孩儿说:这里是全城品种最全的,你要那样的,自己选。
    司德说:可是,我老婆跟人跑了,我得先借个地方,商量怎么样把我老婆找回来。
    女孩儿定下眼睛,把司德看了一会儿,说:我是说哩,看你这个样儿,一点儿也不像有老婆的样子。
    我接着女孩儿的话说:他老婆已经出门半个月了,我们在这儿商量好找他老婆的方案之后,他一定买一幅你的器具。
    女孩儿笑了笑,说:你们说吧,没事的。她还为我们拉出了三只凳子,让我们坐着说。石板坐下来,顺手抓起一个女器,弄得叽叽哇哇响,把司德逗得哈哈直笑。
    司德说:石板,你玩这个女器,像少年儿童玩塑料人儿一样。
    我说:你们真有兴致,快说吧,不然司德的老婆,就会越跑越远。
    司德说:依我说,得先在田蜜蜜圈子里找一个熟人。
    我说:呙池城我一个人都不熟,田蜜蜜圈子内,我也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只知道,她住在半坡区。
    石板说:我也是,连一根人毛都不认识,不过,田蜜蜜住的地方很有意思,那里一定是个母系部落。
    司德皱了一会儿眉头,说:我倒认识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他认不认识田蜜蜜,据我所知,他对呙池的名流,都比较熟。
    我心里一喜,说:他是干什么的,打电话问问他,田蜜蜜虽说不上是名流,凭她的能耐,我想一定会有许多男人认识她,如果认识,就把他约出来,见见面。
    石板说:像田蜜蜜这么漂亮的女人,住在呙池城的人,认识她的人肯定不少。
    我说:呙池城这么大,那也不一定。
    司德严肃起来,说:他叫龙宝,是一混混儿,就是在名人堆里混吃混喝的一个人,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是我们在呙池城唯一认识的人,我打电话问问。
    司德拿出手机,在电话簿上查阅龙宝的号码。司德边拔电话,边说:这个人也算是一位作家,在呙池城有点小名气,他和呙池城里很多美女都熟悉。石板还在玩那个女器。我看着卖性品的女孩儿。她望着我们,抿着嘴唇,忍不住直笑。司德打了半个小时电话,没有打通,我让他再打十次,他就再打了十次,仍然没打通龙宝。
    石板说:干脆,我们先回耳城,把龙宝约到耳城,我们谈话也大气些。
    司德说:石板,你离开了耳城,就像一条翻了白的鱼。
    石板问: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缺了痒的鱼。
    石板说:哦,我对鱼知道得很少。
    司德说:鱼就是美女,你不知道鱼,就是不知道美女。
    我们说着话,只好沿着来路,一条街一条街往回走。上了公共汽车,呙池城的楼,就一幢幢往车后飚,我感觉到,是自己在往前飚。我想起了《泰坦尼克号》,那个男的与女的,正是站在船头这样飚,才飚出了爱情。我不知道,如果把他们换成我和田蜜蜜,会不会飚出那种至死不渝的爱情。
    司德见我的样子,以为我失落了。他不可能钻进我的心里去,弄清我在想些什么,他只能看样子,他就以为我失落了。男人最怕失落。因为我身上那截骨头,让我一直心绪不宁,我已经很少失落了。可是,自从田蜜蜜重新出现之后,我身上那截骨头,就很少让我再疼痛或梦靥了。我的觉睡得安稳了,心情也变平静了许多。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司德发现我失落了时,我才想到,那截骨头,已经长时间没来了。我不知道,田蜜蜜身上,究竟有一种什么样的魔法,竟让困扰了我上十年的毛病,悄悄隐掉了。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司德和石板。石板说:田蜜蜜这么神?
    司德说:这说明,田蜜蜜命中注定是你的人,你不信的话,回到耳城了,去找高人元辰问一卦。
    元辰是耳城有名的高人,他会卜卦、气功、跳神、唱戏、释梦。耳城的人,心理或身体有了毛病,都会去找高人元辰,问问卦,接接气,掐掐时,解解梦。每个人都可以从他那儿得到一个圆满答案。所以,司德让我去找他。
    车继续往前飚。我发觉身上的毛病走掉了,浑身倒有了一点儿不自在。司德见我不自在,他也不自在起来。他掏出电话,低下头,又掐起电话来。电话一下子拨通了,他仰起头,满脸喜悦,他告诉我:拨通了。司德突然大声说:龙宝兄啊,我是司德——。
    车上的人,都转过头,望着他。电话效果不好,他重复了一遍,对方没听清,他再重复了一遍,对方还是没听清。他只好说:龙宝兄啊,我是你姐夫二舅妈弟弟的姨佬的儿子二巴子,这回,你该想起来了吧。对,我就是二巴子。对,二巴子是我爹给我起的小名。对,按辈份,我得叫你龙叔叔。对,我有急事找你。对,我知道你是呙池城的名流。对,不仅仅是呙池城,就是在北京圈儿内,一提到你,就入木三分。哦,不是入木三分,是肃然起敬。对,我有急事找你帮忙。对,龙宝叔叔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好,明儿在耳城见。我和几个朋友在成都火锅城等你。对,你一定要光临。对,我们就在耳城——成都——火锅城恭候你。对,不见不散。好,八八六。八八六,嘿嘿,八八六是啥意思?
    司德说完了,车上的人才恢复原状。司德对车上的人说:我与我叔叔说话,你们觉得很有意思吧。
    人们把头车到一边,没人理他。司德问我:白炭兄,八八六是什么意思?
    石板抢着回答:不知道,可能是一种代号吧。
    我说:再见,网上用语。
    司德说:这说明,我叔叔龙宝经常上网。
    我说:不仅如此,说明他正在网恋。
    石板说:明天见面后,我一定问问他。
    我们有一句无一句乱侃着,车不知不觉把我们带回了耳城。走在耳城的街上,我呼吸着耳城的空气,对耳城说:耳城真好。

                                        六

    我和田蜜蜜睡在一张床上。我们坚守着我产的防线,是为了坚着我们的爱情。在这个特殊的地方,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田蜜蜜说:白炭,自从再次遇到你之后,我就变得爱流泪了,我已经十几年没流泪了。
    我摸摸她的脸,真是湿湿的。我说:蜜蜜,你流吧,流泪才是个好女孩子。
    田蜜蜜说:我高兴,按说,人高兴就不能流泪,可是我一高兴,就会流出泪来,可我心里想笑。
    我再次摸摸她的脸,说:你笑,你笑了,我的手,就能看到你的笑容。她就笑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脸在笑,夜光也照在她的脸上了,我看见她想笑的样子,可是,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她没能让笑容居住下来,笑容突然改变了她的脸型,她只得把脸贴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指间,有液体溢出来,往外面涌。我用手给她往两边扒,扒都扒不赢,泪水把我的手指全部湿透了。我只得用脸为她堵着,让它们不往下流,它们就顺着我的脸,往下巴上流,连我的脖子都打湿了。她的泪水很烫,泪水的温度,是她心情的温度。她的心贴在我胸口上,急促地跳动,跳得很野,很冲,即使我们中间隔着她那对乳房,即使它们饱满得令人难以想象,但是,我仍然能够很感觉到,她的心在狂跳,这种感觉很分明。我还听到,她的鼻子里有水的声音,她一口一口咽着什么,喉咙里发出汩汩的声音,这让我想到一句话:泪往肚里流。我知道,她是高兴,泪才往肚里流。她高兴。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也能感觉得到,她真的高兴。因为她已经确切地知道了,一个男人,爱着她的男人,将在这张床上,把她抱在怀里,一起度过三个夜晚,而且,他要控制自己的欲望,以此来证实,他爱她的程度。仅这一点,就足够她感动一辈子了,更何况,她还不知道,这个叫白炭的男人,将在后面二夜里,耍出什么样的花招来,伴她度过这两个饱满的夜晚。她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动得没有办法,她只知道,用一双胳膊紧紧搂着眼前这个人,即使他已经全部贴在了自己身上,她还是恨不能将他搂进自己的骨肉里去,和他融为一体,让自己对他的爱得到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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