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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4月4日
你病的重不重(一)
艾乐

    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朦胧,
    在炉前打盹,请取下这本诗篇,
    慢慢吟咏,梦见你当年的双眼
    那柔美的光芒与青幽的晕影;
    多少人真情假意,爱过你的美丽,
    爱过你欢乐而迷人的青春,
    唯独一人爱过你朝圣者的心,
    爱你日益凋谢的脸上的哀戚;
    当你佝偻着,在灼热的炉栅边,
    你将轻轻诉说,带着一丝伤感,
    逝去的爱,如今已步上高山,
    在密密星群里埋藏着它的赧颜。

    第一章

    01
    我的同事乔腾自杀了。
    确切地说,乔腾自杀的时候已不具备和我同事的身份。如果再严格区分一些,这种非同事身份很久以来一直存在。但是,如果只从表面上看的话,他不仅过去而且直到昨天还是我的同事的。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搂着袁越往她嘴里送一枚樱桃。袁越靠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娇喘吁吁,吐气如兰,口红淡施的樱桃小口半咬着粉红的樱桃,如同一枚樱桃的两个果子碰在一起。
    袁越这副风骚的样子令我有些冲动,但由于这段时间过于劳累,我对她日常听来如银铃落盘的娇咯有些厌倦。不过,我没有在袁越面前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作为一个有足够金钱来包养情人的处级干部,也应该有足够的涵养来容忍女人的一切。
    那天应该是一个非常晴朗的夜晚。我踱步到饭店门口接电话,一阵晚风吹开我的西服,顺着我挺拔的啤酒肚落到了墙角,然后在墙角狠狠地拐了一个弯,把几片落叶扫的跳起来。晚风惊醒了一只睡猫的美梦,那只猫“吱”的叫一声,跳起来窜上美食府的崖墙。我边接电话边下意识地张望那只越逃越高的猫,抬头片刻,不经意望到那天的夜空。那天的夜空空旷高远,广袤的夜空在城市灯火映射下银亮如染,一轮圆月悬挂在正空。就是那会儿,我的手机里传来我的副总张军非常紧张焦虑的惊叫,“杨总,乔腾,乔腾自杀了。”
    严格地说,乔腾自杀的消息并未让我感到丝毫的震惊。以我看来,这种结局于乔腾而言不过迟早的事情。可是,我知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走投无路,乔腾不会选择这种愚蠢至极的方式进行逃避,相反,以他的个性,他会选择某种方式再做最后的抗争。毕竟让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需要极大的勇气,而一个人敢于自杀敢于将生命结束,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不过,乔腾的选择并未出乎我的意料,在潜意识里,我似乎对这种结局感到满意。
    在乔腾自杀后很久一段时间,我开始染上一些不曾预料的习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产生怀疑。譬如我坐在办公桌前的时候,就会怀疑楼下的车没有锁好。我站起来浇花,便担心花盆里的花都烂了根。我出门总觉得忘记了带手机,便经常下意识地去掏兜。甚至我跟袁越做爱的时候,竟然一次次地去看自己的生殖器,我总担心,什么时候它上面那层薄膜会突然掉下来。你知道,对于一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处级干部来说,避孕套突然从情人的肚子上掉下来意味着什么。可是,我无数次地思量自己的怀疑和担心,却发现,我的这些担心非常多余。我下楼去看汽车,车的门锁非常完好。我将花盆里的花连根拔出,那些花根遒劲而茁壮地正要浸润甘甜的水肥。我将自己的老二从袁越身子里拔出来,粉红色的杜蕾斯非常紧绷地裹着我挺拔的家伙,颤抖着像袁越的嗔怒一样对我大刹风景的大脑表示着强烈的抗议。这一系列的情形让我又怒又叹。我把自己长时间的关在房间内,我发觉,这些魂不守舍的做为竟然全部源于一件事情,那便是乔腾的自杀。
    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把张军大骂了一通,“你他妈的傻呀,这事儿你跟我说干嘛?他想死就死,管我屁事儿。他他妈的早该死。”我那会儿肯定忍不住极端的愤怒,我在电话里对我的副总说了一句非常不客气的话,我说,“我养着你是吃屎吗?这么点儿破事儿也来打扰我,干不了副总干脆打包滚蛋算了。”
    我回到美食府的包房,袁越见我脸色非常恼怒,立马小心起来。她扭着曾经令我迷惑不已的纤腰坐到我怀里,说,“我们的杨总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她装出一副非常关心、非常心疼我的样子把我的头抱在怀里,焦急的说,“宝贝,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她甚至像母亲拥抱孩子一样,将我的头埋在她丰挺的双乳中间,轻轻地抚摸我地头发,“乖,会没事儿的,会没事儿的。”
    我知道袁越所做的一切都是真诚的。我知道她那会儿确实非常焦急、非常心疼,非常希望我迅速的安静下来。在我的周围,没有人比袁越更了解我的脾性了,甚至包括我结婚多年的妻子。袁越熟悉我每一种表情下面隐含的心态。如果不是特别伤心的话,她知道我脸上每一块肌肉不会因为愤怒而变形。
    我把脸埋入袁越的怀里。她的胸怀曾经是我最留恋最痴迷的一片广袤的大地。那辽阔的地面上雄峰起伏,波澜壮阔,宽广无边。那上面流淌着温润的泉水和习习的轻风。即便我曾经无数次的在袁越的怀里纵马狂奔,可是,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就这么着,我匍匐在袁越的怀里,放声大哭。

    (02)
    乔腾自杀那天是星期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我做了两件事情。一件是陪着袁越在美食府吃饭。一件是我在电话里把我的副总张军大骂一通。不过,作为华艺公司的老总来说,我一天的光景绝对不可能如此的清闲。每天我会签署无数个文件,接待无数来自四面八方的寻求投资的客户,和无数个领导及来宾握手并虚情假意的谈话,拒绝许许多多合理的或者不合理的请求,安排公司纷繁复杂的各种事务,当然,还包括忙里偷闲和我的情人聊天或调情。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资产雄厚的公司老总所必须要做的。可是,日后每当我回忆那天的情景时,这些事情却都没能在我回忆的时候重现脑海,他们像往常许多日子一样被我忽略。被我记起的只有上述两件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事情。也许,因为只有这两件事情和乔腾有关系吧。对于一个生命来说,对于曾经在我的生命中有过非常重要地位的另一个生命来说,这两件事情几乎是它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关联了。乔腾的生命走到终结,像被吹灭的蜡烛,火灭了,还要轻轻地荡起一阵清烟,给我留下了两件让我良久不能释怀的事。
    乔腾自杀后我没有赶去现场。那会儿我只顾上在袁越怀里哭泣。在我哭泣了很长时间以后,我坐起来,把袁越拉到自己怀里,擎着袁越的胯骨让她坐到我的腿上。我的胳膊环绕着袁越的纤腰,双手老马识途般攥住袁越的乳房。袁越丰满的臀部将我空虚的腿铺的密密麻麻,顿时令我感到充实。我的老二顶着袁越丰满的臀部,像被久困的野兽咆哮着在狭小的兽笼内寻路欲出。这让我更加需要把身体内的某些东西释放出来,否则,我知道我会感到无比的压抑。于是,我撩起袁越的裙子,从她后面长驱直入。
    我相信,那会儿没有别的任何事情比袁越做爱更让我安慰了。
    张军后来跟我描述过乔腾自杀的情形。当然,他描述的时间是乔腾自杀之后很久。他坐在我的对面,表情上仍然充满了恐惧。他说,“你不知道,乔腾就那么张开胳膊,像一只硕大的鸟儿,从咱们公司的十八楼上飞下来。”张军用了一个“飞”字,让我感到他描述的很滑稽。似乎攀上十八楼的乔腾并不是去结束一个生命,倒更像浏览夜空景色并尽情飞舞似的。
    张军无法知道他沉浸于描述的时刻我在想什么,他是一个永远也无法睽到我内心的身边人。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欣慰,一个稍微具备政治斗争常识的人,都会和我一样选择一个比较愚蠢但非常忠心的属下留在身边。
    张军说乔腾真像一只硕大的飞鸟。他的内心明显地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抛开了乔腾死亡的本身,而深陷于乔腾飞翔的表象。
    他边说边站起来,不由自主的伸开手臂。我注意到张军的手因为恐惧而异常惨白,如同乔腾的苍白的手一样。
    后来我回想那个星期二发生的事情时,我总是先回想起我和袁越在包房里尽情做爱。那天我要了她两次。袁越似乎没有我这般高昂的兴致,她更像一只接受我精液的容器,张开宽阔的瓷口将我全部吞没。
    我想,那会儿吞没更符合我的要求。我需要一个地方,将自己躲起来。那一刻,我恐惧于自己的消失,像生命被巨大的爆破炸的四分五裂。所有器官全部散开,血液像雨滴一般四散飞溅。除了我不停运动的老二以外,我的身体再没有一处成团的肌肉,所有的部位都因为脑海中一个令我不屑的消息而惊惶失措,并柔软至雪水一般融化了。
    在进入美食府包房之前,我给袁越打了一个电话。我说,“亲爱的,我们今天一起吃饭吧。”我的邀请令袁越受宠若惊,我明显地听到话筒内袁越难以抑止的高兴。她呼吸急促,说,“好,亲爱的,我亲亲你。”
    在我跟袁越调情之前,我签署了华艺集团公司华艺广告策划有限公司最后的改革方案,按照改革方案的要求,乔腾,华艺广告公司的总经理彻底地从我的文件上消失了。当然,所有熟悉华艺运作方式的人心里都非常清楚,乔腾,从此之后将和华艺公司没有任何联系了。
    我在文件上无比郑重地签上自己的性命。我的字体签的龙飞凤舞,这是我的习惯。总经理的签字都是如此潦草并大气凛然的。公司的职员私下曾说,杨总的签名气贯若虹。签完字后,我把那份文件举过头顶,转过身让它背对着窗外的阳光。华艺公司的大楼外阳光明媚,蔚蓝的远天透过那份文件纸张在我眼前形成一股模糊的影像。我似乎看到,一大片灿烂茁壮的油菜花在蔚蓝的天空下恣意绽放。
    那时我肯定因为幻想而产生了幻觉。我仰靠在真皮的老板座椅上,闭上眼镜熟睡了一会儿。我甚至做了一个小梦。梦到我和乔腾在油菜花地里奔跑,我们踩倒了一片一片的油菜花,那些被踩倒的花枝瞬间变得枯萎,然后燃烧起来,火苗在我的衣服周围跳跃,炽热的火焰已经烤疼我的皮肤,我的衣服几乎都烧着了,整个人全部被火焰包围。后来张军的敲门声惊扰了我的梦,将我从即将陷入恐惧的梦中拉回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坐在我对面,而是静静地在我办公桌前站了片刻,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份文件,似乎不确定最后问了一句,“杨总,就这么办吗?”
    “就这么办吧。”我说,然后我拿起电话开始给袁越打电话。

    (03)
    乔腾火化那天,即便我有多么不情愿,我还是去了火葬场。作为一个公司的老总来说,对于一个中层干部的突然死亡如果不闻不问的话,明显地不合常理。
    乔腾的父母都没有出现,只是乔腾的一个弟弟从老家赶来参加乔腾的葬礼。我派了车去接宋艳,虽然宋艳只是乔腾的前妻,可是,无论生前他们关系如何,这种事情我必须得通知她,否则,显得我对于一个生命,对于过去我最好朋友的生命非常不尊重。
    去接宋艳的车还没到,我陪着乔腾的弟弟坐在火葬场的接待室内。乔腾的弟弟看上去已经不那么悲伤了,但是他还是时常在我面前表露出有些虚假的悲伤。似乎死去的并不是他哥哥,更像他耕地的牛突然劳累而死,不能继续为他耕田一样。
    他抽泣着握住我的手说,“杨总,对不起,我哥给你添麻烦了。”
    我发觉乔腾弟弟的手并不干净,心里有些不悦,我想抽回手来,但还是忍住了。我伸出另一只手拍怕他的肩膀,对他说,“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他。”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眶不由自主的有些湿润。我心里忽然很纳闷自己怎么还会落泪,但这种场合明显地不适合我进行诘问,我深呼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
    火葬场坐落在这个城市的南端,一条几近干涸的河道顺着火葬场半面墙壁绕墙而过。其实,对这个火葬场我还是很熟悉的。这里的建筑是经过我的手亲自批示的。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或者这个城市的每一座楼房和街道,又有那一处是我不熟悉的呢?它们都曾经在诞生之前,以文字的生命在我的案头飞过。不过,这些说起来更像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公司一些同事在院落里三三两两地扎堆说话。他们的表情让我很容易猜到他们在议论什么。当然,主题肯定和乔腾的死有关。有几个以前和乔腾关系不错的同事边说话边用手绢擦擦眼泪。他们的泪水让我感到安慰。看来,乔腾在世的时候还是有一些人缘的。不过,这些不是我所需要和欣赏的。他们的眼泪和对乔腾死亡的关怀,只能补充一个公司老总对自身形象的需要。如果没有这个目的,我宁愿相信,乔腾的死和我毫无关系。
    谁能拒绝生命中一个你非常后悔认识的人呢?
    袁越也混在送葬的人群里。她一定知道我现在就在旁边的这间接待室内。她看到我的车就很容易猜到我的位置来。我看到她总扭头朝这里张望,像担心我会因为乔腾的自杀而承受难以预料的悲痛一样。
    怎么会?我心里撇了一下嘴。但是我的表情依然充满了悲伤。
    宋艳能来出乎我的意料。
    她居然没有梳头,而是披头散发地从我派去接她的车上跳出来。我蛮以为还会有人跟她一起从车里下来,但是,后来的情形让我失望。宋艳跳下车后,司机便锁上车到一旁去了。
    我和乔腾的弟弟迎出去。应该说,宋艳是乔腾葬礼上最后一位客人了。她到来了,那么欢送一个生命的盛宴就可以开席了。我这么说似乎乔腾的葬礼不是一个人的消亡,倒更像一个人的开始。可是,谁能算清楚,人的死亡和出生究竟哪个是开始,哪个是结束呢?乔腾曾经说过,生命是循环的,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那么,在这条循环的大河里,应该是没有开始和结束的。每一朵飞溅的浪花不过是下一朵浪花的开始。可是,什么时候是结束呢?
    宋艳踉跄着走到我跟前。我迎过去叫了一声,“嫂子。”
    乔腾和宋艳离婚之后,我始终都没有改变对宋艳的称呼。即使宋艳从国外回来,我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会这么称呼。嫂子。我每次喊出这个称呼,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一颤。往日的时光总是不分场合不分昼夜地随着这声称呼涌入我的脑海。这次也不例外。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地脸抽搐了一下。
    宋艳路上已经哭过了,眼镜红肿的厉害。她一看到我,眼泪立马抑止不住地又重新掉下来。
    “杨总。”宋艳握住我的手,抽噎了一句,就再也没说下去。
    宋艳居然喊我杨总,但是我没再说什么。这毕竟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场合,容不得我再分心他顾。在以前,宋艳从来不这么称呼我的。她会说,“嗨,小树。”我一直都挺喜欢她这么喊我的,特别是她和乔腾刚结婚那阵子,我几乎天天去乔腾家蹭饭。宋艳经常是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冲乔腾喊,“给小树加双筷子。”
    那是我多么怀念的一段时光。即使我和乔腾分裂后,我依然非常怀念过去的那段生活。那些生活的日子里似乎永远都充满了温暖的阳光,爱人和亲人的气息四处弥漫,浑身上下都浸在一种无以表达的幸福之中。当然,这也许更多的是我的想象。
    灵堂布置的比较庄重。在大骂了张军之后的第二天,我全权委托张军处理乔腾的丧事。张军还算体贴我的心思,把乔腾的丧事张罗的很到位。既不显得过分地隆重,也不算轻描淡写。我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分寸。
    灵堂正中间挂着乔腾生前的一副肖像。乔腾矜持而忧伤地冲着所有的来宾微笑。这会儿,整个灵堂只有乔腾一个人在微笑。其他所有的人都或真或假地绷紧了面孔。有的人哭泣出声来。除了墙上的乔腾之外,灵堂中央,陈列着乔腾的遗体。乔腾非常安静的躺在那里,被百合、翠竹等鲜花和绿叶包围着。乔腾一定整容了,但是,他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摔裂的痕迹。据张军说,乔腾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几乎四分五裂,通体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被从高空抛了出来,落在地上滩成一团。
    宋艳被袁越等人搀扶着走进灵堂,一下子抑止不住悲痛,大声抽噎起来。按说,宋艳在这种场合如此失态的哭泣有失身份,毕竟,她只是乔腾的前妻。可是,在这种时刻,还有谁去计较这些呢?
    作为华艺集团公司的老总,那天我特地换了一身黑色的西服。我从众人凝视的面前穿过去,走到乔腾的身前,伸出手,将一支略微有些凌乱的黄菊摆正,然后,在乔腾面前深深的鞠了三个躬。这时候,灵堂里响起了哀乐,那声音像空气一样从鼻孔里钻入人的胸墙,把心里的悲痛都扇出来。当然,我还是很顾及自己的身份的。虽然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和乔腾曾经是莫逆之交,但是,我不能在众人面前以哭泣来降低我的威严。我绷着脸,在别人看上去应该是强忍着悲痛的样子,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乔腾的脸。在我以前所有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么冰凉的东西。似乎我伸出去的不是手,而是直接以跳动的心脏贴上了冰块一样,把我的心凉的猛一个激灵。
    转过乔腾的遗体,我走到旁边已经哭泣的无法站立的小美身边,这位乔腾的未婚妻显然对我充满了敌意,她看到我走过去,眼里顿时露出愤怒无比的目光,她几乎要抬起手来,狠狠地给我一个耳光。但是,我知道她忍住了。我看她没有丝毫要和我握手的意思,于是走到她面前鞠了一个躬,说,“您多保重。”然后,我扭头出去了。
    不知道是谁,在我走出灵堂的瞬间将哀乐关闭了。也许那悱恻哀伤的音乐并没有关闭,只不过我一时失聪,没有听到罢了。
    迈出灵堂的一刹那,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幸亏那会儿所有的人都跟在我身后,没有一个人看到阳光打在我的脸上,被泪珠折射出一道闪烁光芒。

    04
    我曾经以为,当这个世界上没有了对手,那么剩下的只有安静。当然,没有对手还可有很多的朋友,但是,朋友却不能让你时时不安的。在我的身边,朋友就象伸手即可抚到的风,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不想把我的朋友比作听话的狗,那样会降低我的身份。但是,环绕在我周围的那些人确实和狗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看中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所拥有的权力和钱财。我所拥有的东西,是很多人一辈子的努力都不可能获得的。当然,权力和钱财始终都不是我赖以骄傲的资本。值得我自豪的是,我在任何一个场合,都能时时刻刻主动把握先机,无论是在商界、政坛还是朋友交际。套用一个比方来说,在这些纷杂的交往中,我不像一个参与者,反而更像一个指挥战役的将军。我身边的那些来往的身影,不过是我通往权力和钱财的一个卒子罢了。
    我这么说丝毫没有显摆的味道。事实上,除却在公司自然而然形成的威严之外,我从来都是一个低调谨慎的人。甚至有人说杨总是一个谦逊和气的人。在公司同事面前,如果不是已经被我纳入心腹视之为走卒的人,是根本没有机会得以窥见我真实的面貌的。我从来不在小职员面前发脾气。在我看来,他们是公司最基层的人物,位卑职小,跟他们发脾气是一件很失态的事儿。所以,应该跟他们发脾气的是他们直接的部门领导,自然轮不到我跟他们发脾气。反而,每当我遇到他们的时候,我总会在他们惶恐地给我打招呼之前,主动地向他们颔首点头。我不需要跟他们过多的说话,他们自己就会主动地将我谦虚和逊的脾气口口相传。
    所以,乔腾自杀后的第七天,公司所在地辖区的派出所廖所长忽然来访。按照一般的惯例。像廖洪涛这个级别的公安干警是没有机会和我见面并谈话的,这个城市虽然不大,但是处级干部和地厅干部成千上万,不敢说所有的人都会对我毕恭毕敬,但当我跺脚的时候,这个城市里将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腰肢会不由自主地震颤一下。
    廖洪涛是被总经理办的吴飞领进来的。他的身后还跟随了两名警服整齐的警官。在他们进来之前,我的秘书袁越已经打电话进来询问过我的意思。恰好那天我心情不错。虽然天气的阴淡让我略微有一丝忧郁,但是并不妨碍我继续接待两个客人。在我的行为准则中,政府官员无论职务大小,都是不应该怠慢的。无论你多么的瞧不起他们。但是,千万不要得罪他们,否则,他们却很有可能在某个环节,从你根本无法意识到的地方给你致命一击。
    廖洪涛进来后,我装出非常热情的样子从总经理的办公桌后站起来,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伸出手迎上前。
    “欢迎,欢迎,廖所真是稀客。”
    “那里,那里,杨总太客气了。”廖洪涛的双手握住我的右臂,有些谄媚地摇晃几下。他的谄媚是可以理解的。我和他的顶头上司们几乎都是酒局肉林的老友。就凭这一点,廖洪涛对我的尊敬并非虚伪的客套。
    我和三位来宾一一握手,然后让吴飞喊人来倒茶。
    其中一位警官不过二十大几的样子,他站起来在我的办公室内转几圈,四处张望一番,说,“杨总这里真是阔气。”他说话的口气很平静,让人听不出他说的是褒是贬。
    我不太喜欢别人在我的房间内多嘴多舌。由此,我看出来他一定是一位新干警,还不了解我在这个城市的地位。否则,在我的办公室内,一般人是不敢评头论足的。
    廖洪涛半欠着屁股坐在沙发边上,有些紧张地说,“杨总,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市刑警大队二支队的左支队。”然后他又指着刚才站着说话的那位小伙子,说,“这位是李朔,也在二支队。”
    我冲他们点点头,微笑着问“左支队有什么事儿么?”
    这位姓左的支队长我是略有耳闻的。他叫左万东,当年我跟赵书记当秘书的时候,赵书记分管政法口,有一次公安局表彰优秀侦破能手,我曾陪赵书记出席。表彰的干警中,就有这位左支队。据说,他是这个城市一名优秀的刑侦员,破获重案要案无数。
    左万东坐在我对面,他的鼻息抽了一下,像在嗅什么味道似的。他的双手握在一起,表情郑重地说“是这样,我们过来只是了解一个情况,打扰杨总工作,还请杨总多原谅。”
    我猜测到他们是为乔腾自杀的事情来的。我还知道,到公安局报案说乔腾自杀值得怀疑的人物一定是小美。我甚至能猜测到小美从乔腾自杀到她报案这七天,她是如何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才做出这个决定的。这些当然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所以,在我面对三位不速之客的时候,我始终都在平静的微笑。因为,乔腾的自杀确实跟我没有任何刑事上的关系。
    我说,“左支队有什么话尽管请讲,我知道的一定会如实说出来。”
    廖洪涛坐不住了。他连忙说,“杨总别多心,左支队他们只是例行公事,恰好华艺公司在我的片内,所以,我也就跟着来了。”
    对廖洪涛的托词和解释我并未在意。当然,我也并没有再说什么。在公安的人面前,即便你是一个无罪的人,少说为佳是一条值得永远遵循的原则。
    接下来左万东询问的情况几乎全部在我预料之内。无外乎有关乔腾在公司的职位、收入、甚至住址等等情况。这些情况无需我考虑,像数据一样已经存在我的脑海里。像我这样在领导身边锻炼的过目不忘的人,对下属的情况一清二楚。更何况是乔腾。
    当然,我的回答也会让他们失望。我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对他们而言都毫无价值。
    他们问完之后,我照例向他们感慨了一下华艺公司的一些情况,譬如生意难做啦,市场萧条啦之类。这些是商场政界内看似无实际意义实则游刃有余的寒暄手段。听者从中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却又为双方的交谈提供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谈资,不至于冷落双方的气氛。
    送走三位警官。我打电话把张军叫进来。
    我说,“你去了解一下他们三位的情况。”张军应了一声,说“我这就去。”
    “等等,”我说,“特别了解一下那位李朔。”
    我之所以让张军了解一下李朔,是因为当我跟他们三个一一握手告别时,李朔握住我的手突然问了一句,“杨总和乔腾是大学同学,对吗?”
    这位小伙子又话多了一次。我说过我不喜欢话多的人。话多总让人感到言语的胁迫。
    后来我的电话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书记打来的。
    这个城市的最高长官在电话里对我说,“小杨呀,你到我这里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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