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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4月7日
夏日里艳阳高照
里里

    秦滔下班时,已是子夜时分。直播室外电话照例响个不停。中控技术人员老班长倦意满脸地望着秦滔。秦滔有些心软,尽管内心颇有些不满。
    一到秦滔上班,老班长就怕,就有那么多电话找秦滔,秦滔也就那么不厌其烦柔声以待。老班长旁听,无限腻烦。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呐?没家的自诉多么爱别人的老公,有家的就抱怨自己的老公怎么就那么轻易变了心。
    男人播音结束后一般不打电话给秦滔,当然他们也不打电话给陆雨,尽管在老班长听来,陆雨的声音更加温柔亲切。他们就像天天能见到陆雨的老班长,有一种想当然的心平气和,静如止水。陆雨后来想明白了,男听众更愿意在电波里听到他们自己的智慧。在这点上,男人更自爱。因为懂得爱自己,他们不会仅凭声音就轻易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性抱有幻想。面对秦滔的热线之“热”,陆雨尴尬归尴尬,倒也不再自我压抑。
    主持人不肯下班,老班长也就不能锁门关机,在从不拖延回家时间这点上,老班长比较喜欢给陆雨值班。
    老班长原本不是那么冷漠的人。起初听到血泪交织的热线,虽老,也激动,渐渐听多看多,想想自己虽然不富裕,也还诚实,怎么就没人青眼相看呢?不喜欢老实的男人,瞧不起没钱的男人,可见是天生要受人骗的。
    秦滔在电话机旁似模似样剖析着,手指头抠着脚趾甲缝——这是温暖湿润的半海市送给秦滔最诚挚的礼物,如影随形,驱之不去。老班长看着这熟悉的场景,烦躁不安:秦滔懂什么?小鸡仔一只。老公在外面乱来,跟秦滔讲有个鸟用?又不是秦滔的老婆去勾三搭四。
    老班长对那些轻浮女子的憎恶,源于对妻子也有成为红杏可能的恐惧。他的妻子年轻他十来岁,黑油油的辫子,红艳艳的头绳,虽然是乡下风情,一扭一扭走起路来却煞是鲜艳活泼。那是他下乡铺线时采回来的。女人一直没有正式上过班,孩子读书后,经济明显吃紧,那女人便在夜市上摆了个摊点,炸臭豆腐。老班长每次去接老婆,总是又可怜她又可怜自己:一身油污,两眼哀怨,不是算错帐就是收了假钞票,或者挨有关部门通牒要求整改。女人也不流泪,只是发傻,怔怔看着班长,一看十分钟以上。班长心里直毛。有时也恨,索性就跟别人走了倒好,省得夜半三更还赶去夜市帮她收摊。不过,真像打电话的那些女人更惨,白白给别人玩了又甩了,还念叨着,赶上那缺心眼的没准还把私房钱一并陪上。
    老班长憎恶秦滔真正的原由是不便说出口的。为了晚上没有客人光顾时解她寂寞,老班长给老婆买了个收音机,希望她多听听主持人的劝导,遇事想开点。妻迷上了秦滔,逢秦滔上班必听,边听边亢奋——老班长常常怀疑那些假钞与此有关。年轻时生涩腼腆的女人长开后却异乎寻常的泼辣,酷爱听悄悄话节目,合理宣淫的那种,继而解放思想,要求班长身体力行:只要符合卫生及健康原则,越具创造性越好(秦滔常用语)。昼伏夜行的女人生物钟完全打乱,愈夜愈精神。臭豆腐味儿、牛杂味儿、烤牛肉串味儿、煤烟味儿像是从头发及每个毛孔中长出来的。老班长怕老婆认为他不行,更怕老婆认为他行。这个心灰意冷直奔50而去的男人不无忧伤地想到,女人是在和他的身体以及秦滔的声音一起做爱。老婆确实不厌其烦地向班长打听关于秦滔的一切,很神往的样子。再看秦滔,老班长无论如何没了平常心。
    眼下,秦滔准备去抓另一部叫嚣不已的电话。秦滔有义务保持自己尊重听众的形象,搭上班长不能脱身,凭什么?。老班长半真半假地笑:“你真关心她们,出去面谈呀。说不好利用职务之便,一见钟情,能把个人问题给解决了。”
    秦滔笑笑,知道老班长在调侃他。身高180的老班长在比他至少矮20公分的秦滔面前素来有一种空间上的优越感。
    秦滔想起了聚餐时听来的一个关于矮子的笑话:有人指责主管文化的副市长的司机,大白天老在街上转悠干吗?也不工作。司机很委屈,辩白说,老板就喜欢到处走动的。对方更奇怪了,那怎么不见老板只见你?
    显然有演绎的成分。编排人是秦滔他们的同好。比较不夸张的说法来自电视台新闻部的同行:市里接待来参加沙滩排球赛的健将们,副市长与之亲切交流,边走边谈。令那些摄像记者为难极了。秦滔他们笑做一团。
    远不说拿破仑、邓小平,仅只副市长,宣传部长、广电局长、电台台长,哪个不是脑子领导个子?老班长的优越感仅此一项,自己不必跟他计较。秦滔很自觉地站在了领导一侧,底气十足地原谅了老班长。


    秦滔躺下时,已近黎明。每到这个时候,秦滔的脑子就格外清楚。白日里近于嚣张的自信,此时全变成了不安和凄惶。
    折腾了这么久,秦滔终于不得不相信:电话熙熙攘攘,他再也等不到渴望听到的那个声音。
    阿宁的最后一封来信迄今已有大半年了。一张卡片,一句话:谢谢你伴我一起成长。谢谢?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给听众的。一甩一串:谢谢您守候在收音机前收听我们的节目,谢谢您的参与,谢谢你的鼓励,谢谢您的信任,把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告诉我……
    曾几何时,阿宁那么迷恋他的声音,给他写稿,给他打热线参与节目。学校广播站的小团友们前来取经,叽哩呱啦笑得最开心的就是阿宁。同来的一群孩子团团围拢秦滔,像查阅明星档案一样追问秦滔,他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呀,业余时间都做些什么,诸如此类秦滔之最,秦滔娓娓道来,不卑不亢,机智幽默,赢得掌声一片。
    阿宁睁着一双诚恳的大眼睛,提的问题却让他很难回答。比如说秦滔老在节目里说真诚,诚到怎样?是否真把每个听众当朋友,付出时间和精力。秦滔马上想到自己拆阅听众来信时和同办公室的人一起哄堂大笑时的情景,觉得在阿宁前很是惭愧,以后他果然再没人前嘲笑过任何人。
    秦滔常在节目中说亲情如金,每每哽咽难言,听来让人颇为感动。阿宁问他,从哪里来,多久回去探望父母,秦滔无言以对。亲情对于秦滔,只能用来倾诉。山高水长,家乡人哪里知晓你的发展,你不可能逢人就说你是城中名人。在这座经济发展不很景气的城市里,名与利毕竟毫不相干。你再有声望,拿不出像样的礼物,没有手机,甚至于飞机都坐不起,四天三夜的行程,灰头土面,连鼻孔都是黑黢黢,秦滔长相平平,偏又皮肤黝黑,折腾得像煤矿工人,怎么可能在亲人和外人前自我感觉良好呢?要么钱,要么名气是秦滔气质的底牌。在半海市,秦涛尚能倜傥自如,出了半海电台的电波所能覆盖到的地盘,秦滔能想不起就不想起。
    阿宁的提问让秦滔不敢掉以轻心。在阿宁晨露般明亮的眼眸前,秦滔甚至不愿像平时一样温情脉脉、抑扬顿错地说一些自己都真假莫辩的话。他凝视着阿宁,想了想,缓缓地说:“亲情重心不重迹,我父母了解我。”
    阿宁和他的伙伴们很晚才走,一直热闹地说笑。谈到早恋的话题,他们激烈地争论起来。秦滔根本无法说出关于中学生不宜早恋最有力的理由,采访变成了辩论会。阿宁抢话竹筒倒豆般伶俐,秦滔快活地笑起来。秦滔知道阿宁只是想和他抬杠,这么聪明明朗的姑娘,才不会犯傻哩。
    秦滔判断正确。阿宁以最高分考到北京。阿宁跟同学说,最后两个月拼搏时,每逢临睡前,秦滔的声音都给她极大的慰藉,她能放松地打完这一仗,好多谢秦滔。
    临别前,阿宁来到秦滔的宿舍,不再快人快语,阿宁努力想把自己心里话表达出来,害羞又伤别的她竟不知如何开口。如果秦滔不是习惯成自然,他应该不会那样滔滔不绝,而不去观测姑娘的表情和反应。为了不让两个人之间出现让人尴尬的沉默------我们或许会习惯沉默——在一些场合,沉默是最好的表达方式。但是敬业的秦滔把宿舍以及每个有听众的地方都当做了直播间,直播间内的沉默叫做事故。绝望的阿宁看着秦滔的嘴巴上下翻飞,翩翩起舞,像黄昏中的两只红蜻蜓,阿宁多么希望有一阵忽如其来的急雨洒落,黏住它们的翅膀呀。
    到了北京,阿宁静下心来。平心而论,阿宁飘忽不定时听到心里的那么些话还是有道理的。她按秦滔所说,没有急不可待地投身到新生活的节奏中。初出家门的学子们兴奋莫名,同宿舍的因为合眼缘而夜眠一处,叽叽哝哝说着知心话,接着又急不可耐地调整着自己的圈子,互相攻击;男男女女飞一般靠拢,再像豪猪一样彼此伤害,彼此憎恶。交往一阵,阿宁知道,他们只是在不恰当的时候相遇,交好再交恶,接近或疏远都未必不是一种遗憾。这使得阿宁不那么急于尝试从未体验过的一切,也就避免了很多头脑发热、好奇急躁带来的麻烦。阿宁静静在一边看着,穿行在校园里,光洁的小脸上有一种祥和、安宁的光芒。旁观者的校园生活在悄然改变着阿宁的性格。
    第一个离家的中秋,阿宁在宿舍写信给秦滔,说要寄一片北京的月光给秦滔。秦滔给阿宁回信,笑阿宁深得主持人真髓,自己就常常把早晨第一缕阳光、凌晨最甜美的梦以及今夜最明媚的清风送给听众,反正送了也是送了,闲着也是闲着。在信尾,秦滔说,今夜将点一首最近流行的校园歌曲《同桌的你》送给阿宁,希望阿宁在北京的大学校园里生活天天快乐,学业有成,身体健康。秦滔的信看到前面一半,阿宁就呵呵笑,到后来,感觉太像播音了,好像属于大众和秦滔,而不属于自己,阿宁有些微的失落。
    那年冬天,北京格外寒冷。第一年在北方读书,阿宁颇不适应。元旦那天,阿宁踩着雪,跟头绊子一路滑拉到邮电局(1994年的邮电局),鼻子冻得嘻溜嘻溜,小手通红。阿宁温柔地将第一张新年贺卡寄给秦滔,上边写着:爱因斯坦、克莱德曼和你,世界因此更美丽。那两个人离自己隔天隔海,把他们和秦滔放在一起,好像秦滔也成了没影的事。阿宁一点也不指望秦滔因此明白什么,因为她自己也完全不明白自己,她希望给自己多一些时间。信到半海,同事交口称赞,连素性刻薄的陆雨,秦滔很是骄傲,回信说这是他收到所有听众来信里最富创意的恭维,真不愧是中央级的,阿宁差点哭出来。到了大二,她果然讨厌起克莱德曼,一听他的琴声,就有一种想上厕所的感觉——那琴声也像厕所充斥在校园每个角落。
    阿宁真正在心里告别秦滔,是大三的时候,一个叫捷的男孩走进阿宁的心。他们之间很少交谈,但彼此有一种温厚的默契。像手术室的护士和主刀医生,捷在最细微处配合着阿宁。捷第一次没有以阿宁为主,是在北京的公交车上,捷把好容易把为阿宁争取到的座位让给了一个衣衫黯淡,白发皤然的大娘,阿宁甜甜地笑了。她想起秦滔在节目中说过的一句话:看这个人好不好,不要看他怎样对你,要看他怎样对人。他对陌生人都能关心呵护,何况面对最亲爱的你呢?阿宁很以为然。她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阿宁与捷也加入了“合饭盆”的对伍中,这是在公众场合公开的爱情宣言,在此之前的情感故事好比日记,是留给自己咀嚼的。那天,阿宁一步一步踱到邮电局——应该叫电信局了,发了一张卡片给秦滔:谢谢你伴我一起成长。卡片投到邮筒的刹那,阿宁很想把它抓出来,她的手指卡在投信栏里,划出血来,阿宁并不觉得痛。
    接到贺卡的那天------那既不是节日也不是生日,或者有可能的任何一个纪念日,秦滔才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一些机会。阿宁在意的还是生活中的自己。她并不只像那些听众一样单纯的崇拜他,而自己全无必要把自己拉到偶像的位置上,甚至连对听众的宽容悲悯都没有。秦滔一向看不起师生恋爱,他第一次喜欢上的一个女孩子,被一个辅导员拍拍肩膀就带走了,师强生弱,秦滔觉得缺乏职业道德,有点像精神强暴。上司和下属,编辑和作者,主持人和听众概在此列。对阿宁,秦滔一直克制自己。
    秦滔清晰地记得阿宁走后,第一次写信来的那个中秋,在白白胖胖的月亮下,他在心底一遍遍对着遥远的阿宁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不知道最后落笔回信时,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胡说八道,他有些后悔。
    那晚的节目,秦滔做得棒极了。蔡琴的歌声像一盏桔黄色的灯,深情而感伤,“时间的河啊,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流……”歌声中,秦滔低沉的声音响起:“我知道,此时直播室的窗外有明亮的月光,它正安静地照在每个人身上,让我们心也变得安宁,昨天的月光不同于今夜的月光,就像昨天的你我不同于今天的你我,得到了我们梦想的,或失去了心中最宝贵的。周星弛在《大话西游》中说过:“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等我明白时已经太迟。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会对她说我爱她。如果一定要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秦滔不知道三年后这句话已然滥市)。再无情的人都会有伤心落泪的时候,那些难忘的人和事,所爱及所伤害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淡漠了,也都会在某个时候回来找我们。那些难言的遗憾和后悔,像青草一样,春风吹又生。今夜,让我们打开回忆的相册,一起谈谈有关后悔的话题吧,谈谈生命中那些令我们后悔莫及的故事。”
    在清凉如水的背景音乐响起的那一刻,直播室外铃声大作,一直响到曲终人散。秦滔在节目中穿插的歌曲极尽煽情:《当爱已成往事》、《你的样子》、《爱的代价》。林忆莲幽幽地唱: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让往事留在风中。耳机里清晰的音质直逼向秦滔心里,秦滔索性关掉直播间里明亮的大灯,拉下话筒,打开监听键,闭着眼把头撑在椅子架上,扯着嗓子跟着林忆莲唱,秦滔酸楚地觉得只有林忆莲了解他。他的心里隐隐作痛,歌声的安慰性令他加倍心疼自己,就像一个孤独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他是多么无助。时而,他又觉得自己像个歌手,在他的个人演唱会上对着台下心爱的女孩抒情。他知道,如果阿宁此时在收音机前,一定会落泪的。这样想时,秦滔好受些,挺直了身子,接听下一部电话。他柔声地对待每个听众,声音饱含愁意与离情,好像每个人都是阿宁。
    难为那夜有位极好的谈话对手。有个自称为梅子的听众,声音怯怯的,却清晰,听起来让人怜爱。梅子谈到了家乡的初恋,那个青春健美,长着一口雪白牙齿的小伙子,再没有谁对她那么忠诚。但他穷,而且安心受穷。梅子离开了他,来到半海,这才知道,用钱买得到的东西都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梅子凄恻缠绵地说:“想起一生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南山。”那一刻,秦滔眼前仿佛有北方的雪花簌簌的飘零,深深浅浅落了一地,阿宁的背影在雪野上徐徐前行,脚印从清晰渐渐模糊。
    秦滔已然融进了谈话的氛围中。他想起了自己敬重的一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那位著名播音员在直播室里听到丈夫出车祸的噩耗,却还是微笑着和听众倾谈,走出直播识才悲恸地昏了过去。那一刻,秦滔觉得自己也能那么做,像一个最有职业素养的主持人那样,情绪的波浪并不只为自己起伏。
    他们友好而温暖地交流着,仿佛并不是电话里初相识。梅子说她从未想过要参与节目,但秦滔的声音令她情不自禁,梅子说秦滔是他遇见过最聪明的人了。秦滔矜持地浅笑,谦虚地鼓励着梅子的鼓励,他知道自己很快会恢复元气的,尽管阿宁已经长在他心里。


    每次下节目,都是秦滔最为兴奋的时候。每根神经都被调动起来,应对那些奇形怪状的问题,下班了,情绪往往还停留在自己营造的氛围当中,有时被听众感动,更多是被自己感动。一首歌,一个故事,一句话。播音结束了,秦滔仍会意犹未尽地在直播室外再接几部电话,值班员如果是老班长,就会在一旁边乜斜着秦滔,说着说着,秦滔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这天晚上,秦滔望着一部执着地响个不停的电话,心里充满惦念与悬念。他迅速抓起听筒,对方迟疑着不说话,这原是常有的事。秦滔和蔼地告诉对方稍后打另一个号码,自己在那儿等他(她)。还没从五楼直播室走下来,就听到二楼电话一声紧似一声的呼唤。
    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发声状态不垮、不松、不塌),自称未婚,已而立。秦滔马上想到同事陆雨。刚来半海电台,听见许多人管收发报纸,憨兜兜的小关叫唤“大丫头”,他好奇地问陆雨,“大丫头”是否是丫头,陆雨冷笑,老姑娘有几个是姑娘?
    秦滔知道陆雨大而未婚,一时摸不清陆雨是愠恼还是自嘲,却忍不住笑起来。这又是个老“姑娘”了。
    姑娘姓刘,来自北方。刘姑娘没有急于求助,只是很平静地说,想和秦滔交个朋友,一起聊聊天,谈谈心。姑娘颇为健谈,说:“刚来半海时,仿佛脸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广告牌——帮我调动工作吧,每个人都可以从我求职的热望中读出无限启迪。”秦滔会意地笑了。他没法不表扬自己。
    三年前,他和三个校友相约同闯半海。学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的他,做过街头活动广告人,上门推销过牙刷,在广场拿30元的相机给行人照相,始终在那个特定的层面晃悠,没有一个口子可以突破。每天向晚,他们集中在广场溜哒,看过来过去的年轻女子,他一眼就能分辩出广场上哪些女人是正常的,哪些不正常,前者几乎不正眼看人,后者却死命盯住人看,恨不能把每张脸看成红中发财白板,和上个大三元。而秦滔,甚至那些女人都不会看他,没钱,又有那么楚楚可怜的一点教养,没有为此花钱的可能性。秦滔的伙伴也会去逗逗别人,对方甚至连回应的热情都没有。秦滔做起记者秀,走上前去,柔声告诉小姐要做一些社会调查,询问关于日常生活、经济收入、心灵感受之类,对方做了个手势,很快有剽悍的男人面无表情走来。秦滔落荒而逃,背后有刺耳的奚落声响起。入夜,他们便一人一根甘蔗一路大嚼回家,吐一地的甘蔗皮。心急了,吼一嗓子北方的狼,不像狼,像野狗。
    即便这样,秦滔都还没有绝望。在大学里秦滔本就不是个受欢迎的人,男生嫌他娘娘腔,女生嫌他阴不阴阳不阳。秦滔独来独往着,坚信不移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他经常想象将来的某天,人们提及秦滔时会骄傲曾与他同窗,那个被老师强抢的民女也会在某个深秋叶落尽时深深地后悔。
    可如今一切都那么迷茫。一天夜里,秦滔梦到自己走进了一个曲曲弯弯的长巷,还没找到出口,就发现来路已被堵死,昏暗的墙上蜘蛛网在风中摇曳。
    是在自己欺骗自己么?
    秦滔可以不相信别人的轻慢,不能不相信自己的茫然;可以不相信阳光下的想像,不能不相信梦的告白。多少次,白天觉得无所谓的事,梦里却带着灼热的渴望与遗憾挣扎着;白天觉得可以原谅的人,夜晚却咬牙切齿地说,决不罢休,撕打到浑身乏力才醒来。 
    秦滔有走到末路的感觉。
    半海电台就在这时向他招手的。全国都缺男播,秦滔好歹做过校园播音员,在“鸟语花香”的南方,普通话还算纯正,又比一般男孩感情丰富些,做夜间谈心节目主持人恰逢其用。电台英雄不问出处地向全社会招聘,一切都像想象中,他就成了半海城被人谈论最多的人之一。来信雪片般飞来,大半是异性,半海晚报特意做了一期专访,整整一个版面,得了一个省级优秀奖。反差太大了,那阵,秦滔走在路上就想放歌,肩上阳光明媚,像是把全部热量都集中在了这个夏天释放。
    刘姑娘的电话让秦滔走了好一会神,刘索要他的电话,秦滔毫不犹豫地说了,他想到陆雨,假如陆雨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撇嘴以示不屑的。
    秦滔与陆雨同做一档节目,风格却“男女大不同”,秦滔太在意听众,陆雨却太无视每个人。听众来信对她表示好感、批评,她不看第二遍。来找她签名,恰好问到她,陆雨往五楼指指,就忙自个的了。一次,唯一给陆雨送过花的听众附了一张卡片,问一面也未曾见过是否也可算朋友,陆雨扬手把花给了另一位同事杨姐的女儿,卡丢掉垃圾箱里。秦滔看不顺眼,陆雨倔强的扬眉:“我觉得要到给主持人写信的程度才能安慰寂寞,这人已经空虚无聊到了极点。”好像在耻笑秦滔收到听众礼品时的欣慰极弱智。秦滔的心理素质很好,他把一切非善意的语言都理解为嫉妒。
    陆雨曾经貌似清醒地说,谈心节目主持人得像个高明的修表师傅,找出真正出问题的地方,细细清洗,上油,换上自己的零件。这一切在对方不知不觉间完成,否则别人会不舒服,谁愿意打电话听你教训,我还想教训你呐,没准我打电话就是来寻你开心的。但一接热线,陆雨就忍不住好为人师,妄下断遇,口惠而实不至。一年半载,秦滔的拥趸明显增多,秦滔相信陆雨其实是介意的。
    看起来那么有个性,到了节目时间还不是一样温良恭俭让?因为陆雨,秦滔愈发相信主持人是行动的矮子,语言的巨人。
    接完刘姑娘的电话之后,秦滔等了等,就去睡了。临睡前看了一会儿《读者》。


    秦滔从来都是睡到艳阳高照的。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是“大丫头”。秦滔专门跟“大丫头”说过,因为夜深难眠,有点神经衰弱,不要太早叫醒他,来信送得太迟又怕耽误晚上播出,最好是下班时顺路来捎给他。“大丫头”似懂非懂,点点头,神情严肃而同情地看着秦滔。“大丫头”认真的近于偏执的认真。每到下班高峰,来来往往的人们就看到“大丫头”执拗地拍秦滔的宿舍门,送大叠的信,或花。秦滔每次都会起身很慢很慢。起初还有人围观,感慨秦滔这小子挺带听众缘,看多了就暗里骂他遭贱人。
    是一个精美的花篮。秦滔心底里更希望送的是钱,但那显然没有名目,聊胜于无吧。是篮清一色的百合,朵大而丰润,香气四溢。秦滔轻轻摘下一朵给“大丫头”,她欢天喜地地走了。
    秦滔猜想这该是刘姑娘的礼物吧。深夜长谈之后,对方会送花以示怀念。秦滔完全想得出对方一大清早跑到花店,对着娇艳的鲜花柔情万种的神态——不,是心情,他常和听众对神态相看两相厌。
    但这次秦滔猜错了,卡片上落款 “北方人家”——一处规模不小,很有些特色的酒家。跑堂的女孩一水穿大红衫子,店子里挂满红灯笼,看起来喜气洋洋。但老板有些势利。秦滔常常被请吃,饭菜贵些,老板就笑得狠些,你去吃一百次,下次自己去,点个韭菜合子小米粥,老板就一副爱搭不理的脸,要半天不给一样。秦滔觉得,东北人的热情豪爽直率简直是当招牌挂起来给人看的。也就很少往来,包括曾经一起出来闯荡的那些人。
    但秦滔还是按卡片上的地址打了电话。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粗爽宏亮, “哎,我是你宋姐呀,好半天才寻着你电话,咋样?挺好呗?”东北式的寒暄,仿佛个个跟你青梅竹马,曾一起偷瓜摸枣似的。秦滔从话意思里判断出是人们传说中能干的老板娘宋小松,更加客气。
    “小秦呐,是这样(式儿)的。我想在你那节目里打点广告,你看成么?咱是老乡,你得帮我这忙。”秦滔喜出望外,一叠声应承下来。现在广告多难拉呀,除了医疗性病广告,基本没什么像样的客户。报社也同样如此,他们一位以写杂文著称的副总编自嘲说,本市的编辑记者是被性病患者养活起来的,听起来就像某女被某男包养起来一样。餐饮业做广告用消费相抵是常事,秦滔的好处还是相当可观的。
    与宋小松约好中午边吃边谈。秦滔出门时,阳光灿烂如水,秦滔仿佛一尾快乐跳舞的热带鱼,在干净的空气中游泳,一路上想着台长笑容可掬的面孔。台长也是从北方来,对粤菜的清淡从来不遗余力地批判。台长许诺,如果这单搞掂,自己去北京学习的计划马上批准。秦滔不止一次想象着在北京,在阿宁的楼下与她邂逅时,阿宁脸上的表情。
    到了心语茶坊,迎宾小姐把秦滔带到金百合包厢,宋小松已恭迎多时。见到秦滔,宋小松脸色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知道是不相信他的自我介绍,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秦滔有点难过,每次与陌生而熟悉的听众初相见,别人都会有这种表情,好像自己骗了谁似的。有一次,一位听众站在秦滔面前,颤着声问了又问:“你是秦滔?你真是秦滔?”那样子岂是失望二字能及?
    宋小松大姐马上又吃吃笑起来:“哎呦,见过多少面了,秦滔就是你呀。”宋小松穿着一身乳黄色丝光紧身裙,人也不站起来,只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瞟着秦滔,益发看着人高马大,胸前线条四处奔波。秦滔在斜对角坐了下来。宋小松声音腻腻地问秦滔:“吃点什么?让她们一次送齐,省得打扰我们。”秦滔宁可让刁大姐回复她的粗门大嗓,听起来还暖和些。
    从心语雨茶坊出来,秦滔一阵苦笑。宋小松先是哭,说老公不是人,夜不归宿,又到处留情,自己忙死忙活支撑这个家业。又笑,深情地絮叨起秦滔的节目来,每一次聊天的话题,谈话中的精彩片段。
    唏嘘感慨间,连秦滔都以为会发生点什么事,做好准备将计就计了,宋小松忽然塞了几张钞票给他,秦滔大吃一惊。他手抖了抖,即便情色难禁,这样的交易方式未免赤裸裸了。
    宋小松接着往秦滔地手里塞了一叠纸,却熟稔地拉着秦滔的手下楼了。不知何时,楼下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宋小松恢复了响亮的风格,向大家介绍秦滔,人群中有些喧哗。
    秦滔端出播音员的范儿,声情并茂地照宋小松的要求念完了手里的传单。
    “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我们来到了半海。为了家里人的殷殷期盼,为了少年时的壮志凌云,让我们鼓起勇气,学会撒谎吧,成功地路并不难走。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美丽的欺骗,可以让您和您的家人成为世界上最成功,最富有的人……”。
    秦滔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碰到了传销。为了区区几百元,秦滔虽然不会拂袖而去,却不至于抬出自己的名头为传销摇旗呐喊。但是面对宋小松,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样的演讲又进行了几次,直到公安、工商联动,清剿半海市在全国都臭名昭著的传销组织,并特意邀请记者参与报道时。秦滔提前得到消息,主动通告了宋小松。
    秦滔本来以为宋小松这回该好好感谢自己,但宋小松装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没有任何表示,偶尔见面也都装做不认识。“卸磨杀驴”,秦滔心服口服地承认自己根本不是挣钱的人。


    秦滔安安心心上着班,跟老班长亲近了一阵,又大闹一场。
    亲近是因为风行一时的军营民谣。有几天,秦滔就着歌连续做了几期有关军人的节目。有首歌叫《我的老班长》,意境温馨: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歌词和旋律深深感染了玻璃窗外听歌的人。秦滔讲述了一个发生在雪域高原的军人家庭的故事,声音极动情。老班长记得他结尾的一句话——当过军人的男人更像男人,爱上军人的女人实在是好女人。他觉得这话说得真好。那些天的热线也格外热,女孩子打进来倾诉对军人的敬爱,男人在怀念军营好时光。秦滔应对得体,老班长在窗外时时热泪盈眶。秦滔下节目,老班长反常地拉住秦滔,悠悠地讲起当年事。
    老班长的热情还没退,就发现秦滔这小子的不成气候。秦滔大概以为跟老班长混开了,上班愈来愈松弛。有时不开准播证就想冲进去,有时又带个小妞到直播间里参观他播音,都是违反规定的事。秦滔每每大大方方拍拍老班长的肩,一副把老班长搞掂的架势。老班长一颗火热的心渐渐淡了下去,就越发地反感秦滔,秦滔犹不自知。
    那阵做节目,秦滔觉得热线电话明显减少,有时一晚上接不了两三部。一晚,秦滔疑疑惑惑地凑到大玻璃窗前向外看,班长正看电视剧,话筒搁在一旁,听众听到的就只有秦滔温柔的呼唤与电话里始终占线的声音。秦滔火起,冲了出去,逼视着老班长。老班长慌了神,很快自若地继续看电视,当秦滔不存在。秦滔追问,班长悠悠地说:“你去告台长啊!让我下岗啊!我们本来就差劲,台里就你一个人优秀!你以为你做的好事别人都不知道。”秦滔强压怒火,做完节目离去。
    秦滔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听人说起方才醒悟。最近有家商场特约晚间节目,提供奖品发给听众,奖品是一件方便面。秦滔把不少奖品送了人,却从来没说送点给老班长。秦滔清晰地记得老班长提起自己儿子爱吃方便面时多么深恶痛绝,老班长咬牙切齿地抨击这毫无营养的垃圾食品,并得意地说把儿子给打改了,秦滔就没招惹他。
    秦滔笑自己不会办事。倒不是小气,而是没弄懂:本来是顺水人情,白吃枣没人嫌核大。但老班长所说的好事具体指什么,秦滔心里虚虚的。反而是老班长主动找了领导,换到了陆雨的班上。台里人不免猜疑一番。秦滔觉得特别窝囊,还要每天热线里替人排忧解难。


    在半海市生活常常让人忘了时间的流逝,总感觉在不休息地过夏天。好容易到了冬天,植物更加枝繁叶茂如云似锦,不知疲倦地开着,难有年的概念。那天,办公室小覃通知秦滔说可以休公休假了,秦滔真是大吃一惊。感慨间,做了一期怀旧题材的节目,放了卡彭特的《Yesterday once more》,听众踊跃,秦滔也百感交集,很久才睡。 
    秦滔是冻醒的。因为没有暖气,他一向都觉得南方的冬天比较难过。一到夜晚,心情都冻得失去光泽。而且,常常口头拉练,虽然不堪咀嚼,却老觉得心里像坐悬空索道似的不上不下。
    梅子正是第二天夜晚来到秦滔面前的。秦滔下了夜班,看见一个白衣白裙身材姣好的姑娘站在办公室前,吓了一跳。梅子轻笑:“狐狸精转世投胎了,专找都市夜归人。”
    秦滔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不好意思地乱念一通般若波罗密道可道非常道芝麻开门,梅子故做恐惧状双手紧抱胸前,两人哈哈大笑。
    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显然不是本地人的肤色与身段,梅子越发显出单薄,吹弹得破。梅子说是听了昨晚的节目才鼓起勇气找秦滔的,自己真得非常喜欢那首《Yesterday once more》,每次听都想流泪。带有川音的怯怯的普通话,让秦滔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很快灵醒地辩出她就是在那个秦滔很难忘记的夜晚打过电话的人。很难得有人声音与形象匹配,比如陆雨,样子有点像孙福明,声音却像樱桃小丸子。而梅子,和谐,温存。
    梅子说也是刚刚下夜班的。秦滔笑,说:“总算有同道了,还以为只有夜总会那些人才跟我频率一致呢。”
    梅子也坦然地笑,“来找你的路上,好多人跟我搭腔,还有摩的司机建议便宜点搭我去广场呐,说那儿人多些。”
    他们聊了很久,秦滔拍拍脑袋,“想请你吃宵夜又不敢,这么漂亮的姑娘,跟人打架不是我的长项。”
    梅子自嘲:“我请你算了,然后你送我回家,算扯平。省得等会一个人孤零零走,别人同情我没生意做。”
    秦滔才想起来让一个女孩子孤身夜行多么不合适,忙掩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没风度,夸张地扬起脖子做大义凛然状与梅子出了门。
    凉风习习,星光清寒,是个让人容易安静下来的夜晚,梅子活泼但不多话,一点也不让人感觉累赘。喝了几杯小酒,秦滔越发快意于心。  
    他们都是喜欢回忆的人。回忆是无所不能的,像被大灰狼吞噬的小红帽,美好的时光活着回来了,而大灰狼就此死掉。秦滔想起了校园里的日子。他求学所在地是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校园里始终像刚被水洗过一样清新,人如在画中游。黄昏时在玉兰树下漫步,有人点播罗大佑的歌,他们便围拢圈子慢慢地和。秦滔心里已经有旋律唱响。“我来唱一首歌,古老的那首歌……”
    梅子却哼出了声:“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
    秦滔心头一震。
    梅子眼如寒星,夜色中更加明亮。在秦滔的注视中,她轻轻转过头去。

    第二天在办公室,秦滔实在按捺不住,跟陆雨聊了昨晚的事。陆雨拉长腔调,笑意弥漫了一脸。
    秦滔有些不满,抢白道:“你那么激愤干吗?好像被青春玩弄又抛弃过你似的。”
    陆雨妩媚地一笑,飞了个眼,正色道:“我认得的所有人都是越像啥,越标榜啥越不是啥。尤其是听众,我决不会发展他们做我的朋友,特别是亲密伙伴。”
    秦滔不无恶毒地问:“是直觉还是教训?”
    陆雨坦率地回答:“是教训。”
    想起阿宁,秦滔没做声,感觉胸腹坠涨,似消化不良。
    当晚下班,梅子却又准时守候在办公室门前,笑容可掬。秦滔在做节目时偶尔还在揣度梅子,又见到本人,也是兴奋得很。梅子陪着秦滔在办公室接了两部听众的电话,才感觉过了一会儿,就到了两点,于是坐秦滔的自行车回去了。梅子住在高尚住宅区银河花园的旁边,到了银河,梅子说不用再往前送了,这么晚了,被公司人看见不好,秦滔就掉头走了。
    整整一个冬天,几乎每晚梅子都会如期而至。时不时带点自制的点心,卤味,看着下班后多少有些疲乏的秦滔大口大口地吃,自己也很满足的样子。秦滔怕梅子等得辛苦,给梅子配了一把办公室钥匙,梅子就把桌子收拾地整整齐齐。有时也帮秦滔准备稿件,从浩如烟海的女性杂志中选出备播资料。两人喜欢的东西挺接近的。
    秦滔一直没张口说出再往前走的话。见过也听过这么多的情感故事。男人要么讨个好用的女人,享受她的照顾;要么娶个好看的会撒娇的,宠着她,都是言若有憾的。如梅子这样好说话的女人少见。夏天里他那么飞扬,没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到了冬天,却心灰的很,蛇缩龟行。因为冬天昼短夜长,秦滔又昼伏夜出,体内水分得不到光照,维生素D不足,书上说这叫“冬季忧郁症”。秦滔觉得自己症状特像自己。
    秦滔的勇气是被听众鼓动起来的。一天,一位听众寄给秦滔厚厚一沓日记,紫色封皮,泪迹斑斑的内容,满满都是期待与梦幻。日记的最后一张写着:“我终于想通了,我只希望在今夜,你把我想像成你的老婆,我会在心灵深处得到安慰。”
    秦滔有点害怕这样狂热的感情,但信心被煽惑起来。
    当晚上节目前,秦滔把一张精美的卡片放在自己的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梅子,告诉我通往你心的距离,我好准备行囊上路。
    下班时,秦滔见到梅子目光灼灼,脸庞通红,显然哭过。
    秦滔没有送梅子回去,在秦滔狭小的宿舍里,他歉疚地问:“让你等了那么久,你不怨恨我吧。”
    梅子眩然欲泣:“我不是在等一个情人,我在等我的爱情。怎么会觉得久呢?”秦滔紧紧地把梅子拥进怀中。
    两只夜行动物的足印穿越了城市东西南北每个角落,每一步都踩着和谐的节奏。秦滔有种错觉,好像两个人散步时,总有音乐在耳边连续不断的回荡。他告诉梅子,梅子煞有介事地说,好像还是《想要和你吹吹风》。秦滔楞了楞说,月亮怎么看起来有点方方的?梅子强调,跟墙上的挂历贴到天上似的。秦滔忍俊不禁。
    秦滔和梅子也有生气的时候,每次秦滔都是通过节目化解,点首歌,假借另一个只有两人懂得的名字道歉,梅子每每软化。秦滔笑意满脸地说这是靠山吃山。
    梅子最爱的化妆品是香水。秦滔反感一切女人的异味,但他非常喜欢梅子身上的气息,像鲜花又像青草,还像秦滔家乡松针折断后流淌的汁液气息。
    常常在深夜半梦半醒中,秦滔紧紧的抓住梅子,把脸贴在梅子小巧的乳房上,似有似无地香气包围着他的鼻子眼睛,就像回到家一样温暖熨帖。而梅子,总会喃喃地呼唤着:宝贝,宝贝。
    秦滔常常想,这就是天长地久的感觉吧。


    新年的时候,梅子告诉秦滔要回家,秦滔想跟他一起走,梅子没答应,说没跟家里人说过,怕他们会意外。秦滔想,咱们都这样了,你干吗还没跟家里人说?怕梅子不高兴,但最终忍住没说。梅子一个人走了。
    秦滔一个人在宿舍里胡思乱想,想梅子微蹙着眉头的样子,想梅子笑靥如花的样子。他没有问过梅子的过去,他只介意自己能不能带给她美好的未来。有时候,梅子会在他情欲高涨的时候流露出一种对房事深深的厌恶。“女人没性趣,是男人没开发好。”尽管秦滔的实践是一片空白,但他的理论知识之丰富,包括卫生、避孕、体位、前戏,几乎可以不必照本而宣科了。
    秦滔对此颇为自责,暗下决心,不久的将来见面时,一定要拿出所有的耐心,成全她把幸福榨进骨头里,榨进肉里,做个真正灵肉合一的女人。这样想的时候,秦滔更思念梅子了。
    秦滔打算这个中秋就带梅子回老家。梅子将是第一个走进他们家的南方姑娘。秦滔一直为自己的母亲感到难为情。每次同学来家里玩,母亲都一点不避讳地穿着那件有破洞的汗衫,双乳耷拉到腰间,粗门大嗓地招呼人,手指头抠在茶杯里给客人倒水——在外吃饭,秦滔常用这个动作判定对方的籍贯属南属北,屡试不爽。而梅子,总会在秦滔下班前,洗净晾好所有衣物,第二天再熨得平平整整。秦滔要买个小小神童,梅子坚决不让,说棉织品放在洗衣机里洗不出型,颜色也会暗淡污浊。同样牛仔裤T恤衫,梅子洗的和母亲洗的再穿起来硬是不同。每次母亲打电话,提的最多的话题就是媳妇,秦滔觉得母亲和梅子一定处不来。
    情人节这天,秦滔想瓶香水送给梅子。2月14号,秦滔一个人逛完了市里大小商场,竟然找不到梅子常用的那种。问陆雨,陆雨表情怪异的提醒他去解放路一家专营进口化妆品的精品店看看。
    铺面本来就不大,那种香水一眼就看到了。但秦滔尴尬地走了出来。手中的钱也就够买上十滴八滴吧。再看看货架上陈列的商品,润肤的洗脸的描眉抹眼的,有些颇为眼熟,放在秦滔简陋的床头不觉得怎样,在精品店无数盏柔和的灯光反射中,线条虽然简单却舒展,造型莹润而优雅。连老板娘的脸色都是世界名牌般,精致冷漠,爱卖不买的架势。价格都不是秦滔所能想象。
    梅子说自己在期货公司里做文员,公司管理很严格,睡的又是几人的大宿舍,连电话都没留,包括老家的。秦滔也听话,只顾得替梅子委屈了并未多想。秦滔这才觉得,自己对女人用品那么没有概念。对女人又何尝不是呢?他的心情沉重起来。
    梅子几乎天天打电话来,他从没有提过买香水的事。
    连日来,半海的气温又下降了几度,阴寒阴寒的天气让人没着没落,走去办公室,冷。走回家里,冷,走在大街上,还是冷。
    家里忽然来了电话,秦滔的父亲得了肠癌。一向乐观的母亲愁得声不着调,喊着叫秦滔带女孩子早点回家。如果可以,一个孩子出两万块钱给父亲治病。秦滔觉得这要求并不过分,但提到钱难免气短。跟梅子已经好到这个份上,也觉得无可避讳,就打算梅子回来后跟她好好商量。
    电话里,梅子问秦滔有什么主意。秦滔坦白地自己毫无经济能力,想问梅子借点钱先寄回去,然后两人一起回北方结婚。提到钱,梅子反应出奇得冷静。 “借钱?结婚?我把钱借给你才会跟我结婚呀?你是娶我还是娶钱呀?再说,没了钱你拿什么跟我结婚?结了婚还说什么借钱还钱?更何况,我一个公司里的打工妹,哪里有什么钱呐。”梅子的声音显得比秦滔更沮丧,“我还以为,我们不是为了钱。”
    秦滔错愕,不敢相信这样的锐利无理的话出自那个温和柔驯,体贴如水的枕边人。
    梅子没再打电话来,秦滔才意识到荒谬,只要梅子隐身,自己根本找不到她。

    仅隔半月,秦滔被一个陌生的电话吓住了。
    “您认识翁红梅么?”电话那端的声音比他还着急。秦滔感到梅子一定出事了。
    电话是全半海市物业管理费最昂贵的银河小区保安打来的。白天,一个陌生男子将电话打去保安处,说租户翁红梅家里有情况。保安赶到,门开着,梅子在床上,身下全是血。在电话旁的名片夹里,秦滔的名片放在最上面。现已送到医院,尚未交押金。
    秦滔忽略了关于住处,他一直被梅子欺骗着的事实。


    秦滔终于还是两手空空回到北方的家。
    梅子宫外孕,大出血。危险过后,始终将脸孔紧紧地埋在枕上,不理任何人。
    秦滔知道自己和梅子在一起时的情形,也知道梅子的意外怀孕几乎没有可能与自己相关,但他还是把所有的积蓄取出了。拿着梅子的钥匙,秦滔去寻了几件衣服,没动别的任何东西。临出门,去卫生间时,秦滔留意到,所有的挂件全是水晶质地,大大小小一色簇新拉毛秋香绿格子毛巾,十几条,连地上都是配套颜色的地巾。
    秦滔苦笑,也难为梅子,过得如此仔细精致,跟着自己这么久,半夜还得爬起来偷偷摸摸去公共厕所。早该想到的,半海市哪里有什么晚上上班的期货公司呢?白天都没有。
    秦滔没有一丝恨意。关于保安的话,他想了又想,一个有梅子房间钥匙的男人,怕梅子出事,又不肯送梅子去医院,所以才打了电话求助。当然不是为了钱的原因。秦滔想到了,对于梅子这样一个多梦的女孩,这些年过着怎样的生活,有过怎样的屈辱与惶惑。或许他就是梅子的最后一个梦吧,终究碎了一地。
    在北方的日子,秦滔一天都不想回半海。从秦滔没寄一分钱,又两手空空的回来,家里就有了默契,谁都不提秦滔在南方的生活。母亲叹气:“南方,难呐。”
    小侄子小外甥也都长大了,一根棒棒糖就哄得眉开眼笑。秦滔给两个小朋友说睡美人的故事,第二天,秦滔还没起来,就见小外甥站在床边叫他,秦滔故意闭了眼,小外甥抱住秦滔的额头亲了又亲,奇怪舅舅居然没有像睡美人那样展露欢颜,便哭着找姥姥求救去了。
    泪水顺着秦滔的脸滲进松软的枕头中。秦滔头发掉得厉害,每次见还没有枕头长的两个小朋友在可以睡觉的任何地方趴下就睡,秦滔真想变回小小的小人。
    秦滔走得时候,被疼痛折磨地变了形的父亲死死地抓住,父亲那捏了一辈子钳子的手还那么有力。秦滔想起在家四十多天,竟然没听到父亲一句呻吟。手又疼心又疼。
    从东北回来时在北京转车,秦滔有点想看看阿宁,在车站里他试着拨通阿宁宿舍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阿宁本人。她叫秦滔等等她,接着就像鸽子一样飞到火车站。没有问对方什么也没有告诉对方什么,两个人都学会了守口如瓶,只是在那里对望着傻笑。不知道向哪里出发的一列火车汽笛声悲切的响起,像布谷声声催种,秦滔猛然伸出双手,捧住阿宁的脸,阿宁温柔而用力地把手压住秦滔压在自己脸上的手,一缕温暖的感觉慢慢向秦滔传了过来。

    秦滔的日子好转起来时,父亲已化为青烟一缕,这是秦滔最深的遗憾,反而从未在节目中提起过。
    秦滔赚钱的原因非常简单。不知哪个医生发现,在电台做医疗热线效果特别好,于是,愈来愈多的医生找上门来,电台一时间成了名医的摇篮。德国留学生,上海医科大、北京医科大教授,个个出身中医世家,家家藏有祖传秘方……
    有次秦滔刚刚认得一位治乙肝的邱主任,转眼间这位医生又姓了王,专职不育不孕症。秦滔终于发挥了名牌的优势。医生们纷纷指定秦滔的声音,一期节目提成若干,识做的医生私下塞红包若干,以博得主持人将节目顺延哪怕三五分钟,或者在节目里再热情一些。秦滔他们自嘲是在“坐台”,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接好几单。
    有天,秦滔上班,看见桌子上红纸金字摆着一张大条幅,上书一首打油诗:“电台祖传老中医,专治听众牛皮癣;我家祖传牛皮癣,专治电台老中医——与秦滔共勉。”话说得太刻薄了,秦滔一时有些难过,想来应该是哪个听了电台医疗热线花了冤枉钱又遭了不少罪的听众所为。
    想起从前鲜花满眼的日子,秦滔有点难过。只好自我安慰:那么些人怎么就这么傻,会去相信这个,上当受骗又怨得了谁呢?摸摸口袋里的钱,也就不再觉得那么扎手了。


    陆雨的运气比秦滔差许多。做热线节目都是要开延时器的,给主持人六秒钟反应和过滤的时间,所以有时听众会拿起电话在那里啊啊啊一阵,才醒悟:“是跟我说话吗”?六月的一天晚间当班,班长不知为何稀里糊涂没开延时器,陆雨也没检查,恰好就有那么一个听众吼了一嗓子什么口号,陆雨当场呆住。挂断电话已经迟了。事关重大,班长、陆雨、台长一起下岗。
    每个人都觉得不公平,也无话可说。班长含恨离去,走前看见秦滔,狞笑着要他小心点,千万别犯同样的错误。秦滔觉得这根本不是提醒简直是诅咒,看他血红的眼睛,又不忍回口。
    秦滔陪着陆雨在录音间里坐了很久。陆雨一直在发呆。秦滔很难过。陆雨和自己不同,她是放弃了收入稳定福利优渥的工作坚决应聘到半海的,家里人为此到现在都与她不睦。
    陆雨声音喑哑的开口了,“我当时那么梦想做主持人,现在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连活都活不好了。你说,是工作害了我,还是我害了这份的工作呢?”
    秦滔有一种唇寒齿亡、相依为命的感觉。
    热线再开,秦滔就紧张了许多,不敢再漫无边际闲扯。觉得没劲,还不如做医生热线合算,不用长脑子,只当传声筒就够了。下班后,更是没精打采,那些激越的铃声让秦滔想到空谷足音,“在无人的沙漠里,我以你看不见的姿态穿行”,有一种悲壮的无聊。任电话铃声划破夜空,秦滔充耳不闻。
    先开始上网,籍着好听的声音与机敏的反映,在语音聊天室里被尊为盟主,人气旺得很,上上也没多大意思。以前是人在明处我在暗处,现在索性都蒙面做人,黑灯瞎火的,像一群蝙蝠打扑腾,还硬充夜莺欢歌。唯一用心的事是给阿宁发电子邮件,费尽心机想着怎样删繁就简,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以掩住浓浓的思念,阿宁也同样平淡叙事。
    秦滔打心眼里感激阿宁,好像过往的事情都成了一段一段的独立章节,秦滔把他们都锁进仓库,只有阿宁,一直在他心中油油得绿着。
    一天接到陆雨电话,大家去JJ蹦迪。秦滔不好动,在一旁看。陆雨走过来说快要结婚了。秦滔问几时摆酒,陆雨说感觉是个旧人,摆酒没意思。也不知是说自己已经跟未婚夫把新日子过旧了,还是带着旧身子去过新生活。人下岗了嘴还没下岗,秦滔简直不看好陆雨的将来。
    又说到老班长。陆雨在夜市上见过他,手脚麻利地干活,老婆在一旁笑眯眯地坐着。
    聊着聊着,手机响起,朋友打电话来恭喜秦滔被评为本市十佳新闻工作者。陆雨在身侧,秦滔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拉上陆雨往舞池里冲去。和着音乐节拍,秦滔使劲叫喊,震耳欲聋的混响把他的声音全部吸收掉,他把嗓子都叫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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