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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马文坊
我的破电脑这会睡觉在,显示屏象一张唤不醒的面孔,我拿手指背弹敲玻璃。做事的时候不觉得,一股劲崩着,静下来,松开,有种东西灰蒙蒙地扑过来,灰蒙蒙地铺开,做事时的劲头退去,来的尽是怀疑,刚才过去将来,左右张皇无路可去,象一台没有燃料的机车,不能说没有燃料,是脱了轨,不能说脱轨,是没有了轨。 给刘涛打电话,刘涛不在,给王鹂打,王鹂不在。 我端着杯子找茶叶,茶叶在柜子里搁了大半年,泡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茶叶不算好,我记不起来是谁带给我的,是谁从家乡带来的茶,说是他自己采的,想起来了,但一下说不上名字,赵钱孙李地想,还是没想出来,越是没想不出来越是要想,仿佛一个肉元子卡在喉咙里。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市里,他到哪去了,好象是到江苏那边,溧阳,一个小地方,小城市,回家乡了,真好,溧阳记住了,他的名字呢?小城市小地方,街边上的老头,三三两两随便在楼边空处一坐,老朋友说话,下棋,一上午一下午的,那才叫悠闲,我这里闲而不悠,身闲心慌。 靠着转椅摇,椅子吱吱响。茶杯搁在键盘边,水气在灰暗的光里袅袅地轻扭,慢屯屯往上升,升又升不上去。屋里没有别的响,椅子的吱吱声特别显耳,稍一用力会断掉的意思。 据说这一片刚做电网改造,改之前电压不稳,灯光忽亮忽暗地闹别扭,改以后好了,充足的电象是能把电灯泡炸掉,可是又这样一天停一个来小时。一到三点半我就紧张,做收工准备,该扫尾就扫尾,做不完的只好打住,赶紧存盘,余下来做些不紧要的事情或是调出轻轻松松学英语有心无心地学,这样轻轻松松地学,恐怕一千年才能让所谓的英语成为我一项本领,可以拿出手吆喝,可以帮自己打天下,可以把自己撑得鼓鼓的象个大人才。一般四点差上三五分的时候电停,今天四点过了七分钟。 茶水不冒烟了,我懒得直起身去端它。 电话铃突然叮呤一响,响得有点奇怪,从四面八方响过来,我还得定定神听清是哪响,我没有这样认真听过铃声。以为是刘涛在那边,可他说是张扶伟。 我打愣着,仿佛停电的不是我的屋子,而是我这个人,那边又报了一遍名字,我想起来张扶伟的大后脑勺,他转过脸在对我说话。 张扶伟不在北京,来了我们这,晚上一定要见我,叫我到工行大厦去等他,我没马上答应,王鹂说今天要给我送软件,张扶伟当我没听明白地方,又把地点换了个说法,他正在街上,或许就在工行大厦附近,我听到汽车喇叭叫。 电源板上的绿指示灯亮了,屋里面黑着,我到桌上去摸眼镜,碰了什么,掉下去了,我的心里崩紧,啪啦,茶杯碎了,地上一大摊水,还有茶叶渣子,怎么搞的!什么都跟我捣鬼!
张扶伟是很不守时的人,不守时而且不内疚,认为不守时是一种正常的习惯,是一种有个性的缺点,相当于优点,反而怪别人来得太早,他认为你来得早是因为你生活的内容太少,生活的内容,这是他的词。好在这家伙挺豪放,他最大的优点是可供发泻,很经踹,他不顾你,你也不顾他,总之是利大于弊。我到工行大厦时张扶伟已经在那里,一定是他没地方去,找不到拖延的事干,生活没内容了。他突然冒出来要干吗?等我也成了他的生活内容。 工行大厦下有一对大铜狮,煞有介事地趴在花岗岩砌的台子上,两只狮子几乎一模一样,其中一只张着嘴,一只嘴巴是闭着的,张扶伟坐在台边,背靠着闭嘴的狮子后腿抽烟,好象那是他的狮子,高顶路灯照下来,行人瞟他一眼,他无动于衷地望着一个方向,我从侧面看到他的后脑勺,比着瞧了瞧那头大铜狮。 张扶伟这个人行为奇怪,在学校里时只是觉得他太过于冲动,莫名其妙的冲动,不怕人笑话。跟他一起我也奇怪了,我怕人笑话。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他不去茶屋,拉着我到街上逛,我们俩爷又不能谈恋爱,走着走着又走到工行大厦这里,张扶伟是爱上工行大厦下那头狮子了,他选也要选那头狮子靠着,他就靠着那头狮子跟我说话,可能是那个台子正合适去坐,合适坐的地方多呢。我在张扶伟对面,有时到台阶上蹲一蹲,有时小距离地踱踱步,路人渐渐稀少后我也陪他坐坐。我们是狮子的守护神。张扶伟的烟抽得凶,每换一支都要递我一次,前面我一直没接,后来的几支我接了,也跟着他一支接一支抽上了,我抽得慢他抽得快。晚上睡觉满嘴烟味觉得难受,睡不着,爬起来再漱了一次口,张扶伟肯定也睡不着,我睡不着是嘴里有气味,他睡不着是心里有疙瘩,不过他神精结实,也许疙不着他。 张扶伟本来不算我的挚友,但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出格,听一个大爷们说这样的话,我别扭,他的话该是跟女人说为好,我能帮他吗,帮不了,瞎出主意倒是可以,但我不是那样的人,听到这样的事,我是懵的,他也是找不着别人了,反正捞一个是一个,他在浪窝里漂着,我是能抓到的唯一的草。 在北京待了二年的张扶伟想回来,这样的年纪,当然为了一个女人。
张扶伟在北京脉通公司混得不赖,二年就成了部门经理,按说我也快捱着部门经理的边了,可是现在一下子连部门都没了,还经个屁的理。脉通公司在我们这有分公司,张扶伟认识的女人就在脉通分公司。 张扶伟的女人叫叶桐馨,准确说是他的女朋友,我们这里有人干脆就叫老婆,不管你正式不正式,合法不合法,女朋友一说准不准确?也不准确,老婆更不准确,女人还是不准确,到底算什么呢?准确地说算情人吧,但我们用这个称呼不习惯,情人之类的不太是我们的事,老婆都没,有情无人。叶桐馨是脉通分公司的普通职员,比张扶伟小四岁,今年二十一不到的样子。脉通公司开个什么会议,召集了全国分公司的代表,叶陪着公司经理参加会议,会开完有活动,经理因事先走了,留下叶桐馨,被豪放的张大头认识了。大头张扶伟本来擅长拉关系,他又在我们这读的书,跟叶桐馨攀上半个老乡,关系拉得快,二天里拉到床上去了,这可接近于理论速度的极限了,这快,快的后面还有快,这就是现代节奏吗?难怪他的生活有内容。叶桐馨回来以后一直跟张扶伟电话联系,他们电来电去都借工作之名,很方便,何况里面还有一层关系,叶桐馨的经理跟张扶伟以前在北京做过同事,铁杆,张扶伟的电话有时直接打到经理桌上,再叫叶桐馨来接,一面还命他避听,经理出去时诡笑着带上门,把叶桐馨一人关在屋里,他半个小时回来,那叶小姐正坐他的桌上举着话筒对墙,脸上五颜六色地活动,经理只好再出去,闹得他不得不蹲厕所,顺手拿了部下桌上的一份小报。这些细节是经理讲给张扶伟听的,其实这位经理对叶小姐也有点暧昧,张扶伟说叶桐馨是从他手上硬抢过来的。五天前,叶桐馨突然对张扶伟说她怀孕了,嘻嘻哈哈的张扶伟放下电话,当天扇着铁翅膀飞来了。 我还以为张扶伟刚到,哪知他已经来了四天。 我听说过他们的分公司,是个不错的公司,店面在杭州路上,窗明灯亮。我设想着里面那位叫叶桐馨的二十一岁的白领女子是个什么模样,设想她说话的神态,设想张扶伟跟她打得火热的情景,模模糊糊的,完全照着一部蹩脚电视剧的情节去想。 张扶伟一大早到了公司,上班的人还没来齐,张扶伟说找经理,经理没来,他坐在对着门口的沙发上,他没报身份,职员以为他是一般客户,给他倒了杯茶。 如果是我,我希望先遇到的是他的铁杆经理,先给铁杆打个电话让他早点侯着,来了躲到经理室去,然后等叶桐馨上了班再偷偷摸摸叫进经理室,然后就两个人心安神定把大事一一商量妥,这是我的作派,张扶伟不,他想要的效果是等着叶桐馨跨进门时的惊喜,可能还觉得手上差一束妖艳的玫瑰花,甚至一枚戒指,镶的是灯泡一般大一般亮的钻石,然后却装作不认识地说你们经理来了没有之类的皮相话。 叶桐馨怀孕之快出乎张扶伟的预料,一部轻喜剧变重了,变成了正剧,若真是张扶伟的种,这两个人的繁殖力的确厉害,张扶伟说他们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一个晚上,没想到虹桥飞跨,他以为这下要来个一举两得了,这家伙来事真快,几乎是用秒的速度作出决定,在飞机上他已把自己当叶桐馨的正式老公和那个什么谁的爸爸了。 张扶伟虽是大方之人,可并非沾花惹草之辈,当然,这是张扶伟自己的说法,算不算数,我也不能拿测慌仪测他。 张扶伟坐在沙发上等,叶桐馨露面了,大概张扶伟坐的沙发略矮了一点,叶桐馨走路时的眼光略高了一点,当张扶伟笑咪咪望着自己的宝贝时,那时髦的宝贝仍昂首目不斜视地往前挺进,张扶伟不得不站起来,大头张扶伟已经进入到叶桐馨的视野里了,张扶伟不得不叫了声馨馨,但那个馨馨还在继续挺进,他不得不又改叫一声桐馨,这才引得桐馨小姐刹地停住,望着,虽然短促时间的暂停,只能拿微秒来计算,但张扶伟的笑容在这微秒之间失去了新鲜,变得几近于一条干鱼巴在脸上,叶桐馨终于惊讶了,张扶伟,很好,她准确地叫出了名字,这一声惊叫挽救了张扶伟的笑容,干鱼返鲜,在张扶伟的脸上摆着尾巴。这一部分许多细节属于我的猜想。 我可以把这样的事当笑话来说,张扶伟不会不同意,如果要我设身处地当一回张扶伟,事情的发展既苦又涩又辣,想起自己一年前的恋爱,我觉得张扶伟象个可怜的大头佬,比我当时更糟相。 到这个年龄,有时候我认为找一个女子相爱很容易,有时候认为很难,我曾经问刘涛:人家凭什么要爱上我呢?刘涛这家伙鼻子一哼,反过来却问我:那你凭什么要爱上她呢?其实,要是与王鹂有缘的话,可以与她谈恋爱,几次差点下了决心,若在我欲下决心的那一下王鹂正好在旁的话,也许我们已经爱上了,可惜见到王鹂又不在我热切的点上,或者说在幻想中我好象已经爱过她,可是幻想一遇现实不知怎么幻想就有点怎么了,象湿了水的火柴,这就叫没缘。再说她对我不错是不错,我看她对别人也不错,她的性格里带着体贴一切人的习惯。何况我的历史尽在她掌握之中,我已经彻底暴露,而她不见一兵一卒,我们互相明暗不对等。张扶伟的故事若讲给王鹂听,王鹂会说叶桐馨怎么是这样的女人。算年纪,王鹂大叶桐馨三岁,王鹂跟叶桐馨比起来,我没见过叶桐馨,我想象得到,王鹂可能没有叶桐馨的吸引力大,我说的所谓的吸引力从身体上说的,还有一个什么词,风情,是不是应该用这个词,现在时兴的词叫性感,但我从来不把这个词搁在一个活人身上,这都算是美化的词,也有丑化的词,省了吧。 叶桐馨先开口问你怎么来了,张扶伟说我从地底下钻过来的,实际上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叶桐馨就笑了。她拍了拍张扶伟的胳膊,你等一等,叶桐馨走进里面的大办公室,只一会,叶桐馨噔噔噔出来,小手朝张扶伟一摆:我们走吧。 张扶伟说叶桐馨的样子一点没变,他仔细看也看不出变化,不光是样子没变,按说她应该是有变化的。打电话的时候叶桐馨只说自己怀了孕,别的话既没让张扶伟问也没对张扶伟说,这个电话叶桐馨的口气干脆,而且很快挂断了,说是有急事,似乎怀孕这件事还有的时间来做各种决定,不算急。张扶伟放下电话左思右想,几秒钟想完就准备安上翅膀往这飞了。 叶桐馨把张扶伟带进一个茶楼,里面人还挺多,张扶伟想要一个包厢,叶桐馨已随领班到一个桌前坐下了,前后都有人,嘁嘁喳喳的,张扶伟想要包厢,叶桐馨说就这吧。 叶桐馨带张扶伟去的是阳春茶楼,以往我跟梁月月常去阳春茶楼,那时候阳春茶楼比现在还红火,算是一个时尚之地,当时的我含金指数偏低,如此成色完全是硬撑着往里走,梁月月成为历史之后我不去了,偶尔路过,朝里望一眼,见到一对对青年男女进进出出时,一股苦而甜的滋味曾轻飘飘的泛漫着,又觉着自己是被时代的某一部分抛开了似的,不过越往后越淡越无所味,现在,那茶楼已经与我无关,不过是一幢房子,而且也显旧了,不再占住时尚,以前的苦而甜,无聊的时候费力地往记忆里想,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张扶伟来了五天,跟叶桐馨就见那么一次面,余下的时间他在干什么? 阳春茶楼一段张扶伟说得含含糊糊的,叶桐馨的话令张扶伟尬尴和难堪了,大方的张扶伟轻描淡写简单比划了几句,然后笑着摇头说:现代的女孩让人又爱又怕爱。张扶伟面朝前方说这句话,爱这个字安在他嘴里有点滑稽,加上个怕字更滑稽,比周星驰演唐伯虎还滑稽。路灯桔黄色的光亮由上而下贴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让我想了好长时间,说是苦笑也不完全苦,里面含着荒唐的眷恋,我以为是一种近似于敌意的眷恋,或许还含有报复的愿望,或许也就是一般的眷恋。其实这一段的场景我最熟悉,但是整个过程却也设想不出,我自己都要觉得尬尴,叶桐馨话说得随随便便,象是在谈一般的事,比如牙痛之类的事,连周围的陌生茶客都无需回避,但张扶伟没有原话传给我,而是浓缩成几句话,我也设想不出原话的说法,而且从一个年轻的女子的口里出来,说向一个与她发生过男女关系的男人,这样的人搁在电视里好理解,搁到身边就不能理解,现代的含义突然曲曲折折的,我也是年轻人,我怎么一下被现代这个词甩到一边了呢?大头张扶伟这么老远飞过来是准备为那个叶小姐负责任的,可是那个叶小姐却说:你负责任?孩子的爸爸是谁我还不知道呢。那个“孩子”成得了真正的孩子吗?
阳春茶楼第一层是大厅,每一张桌都不大,对着能坐四人,茶楼的小姐都长得标标致致,梁月月曾指着一位说是大学生,我以为梁月月认识那位小姐,梁月月说是朋友告诉她的,梁月月的交际广泛,她的见识又广又杂,很不让我踏实。大厅的装饰格调古朴自然,桌椅是原木的,而且不上漆,墙壁上挂的字画都不错,装裱上下了功夫,我估计是真迹,对这些玩艺梁月月却不上心,不过同样敢有自己的判断,当我狠夸一张画时,梁月月瞅了一眼说:哦,是吗,我不觉得怎么好,国画都差不多,画画草画画树画画石头画画山,再好的画也都一个样。我不识相地一大通解释,狠不能给她上一堂课,她不认为我是够格的老师,我费力地讲解之后,她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笑,她问嘴上的口红是不是不均了,我央央地说:还好。我当时要是知道自己的不识相就好了,可惜我太年轻,那么样孜孜硌硌,往回想越想越没意思,一个人的历史留在记忆里,如果能象装在电脑磁盘里那样多好,没意思的就一个一个删除。 两个人恋爱很难对等用情,恋爱的起落莫名其妙,好比一次对舞,情起时每一言每一语每一行每一动都对到步点子上,既是一种有意又是一种自然,其舒畅令身心皆悦,浑如天成,情落时万般不合拍,一方就算使出全身的气力也白搭,而且陡然间这全身的气力都使不出来了,不被摔在硬地上骨架生痛已算是幸运了,所以说找准一个基本对等的恋爱对象是关键,但年轻必竟糊涂,并不知道什么叫对等的恋爱。经多识广的张扶伟怎样,这个人大概太以经多识广为荣了,以为自己经风过浪无所畏,可是小姑娘的话象是给了张扶伟一枪,不过,张扶伟也不至于被叶桐馨伤成怎么样,叶桐馨充其量一个小姑娘,做点出格的事对张扶伟这般人花上几天时间就能消化了,就算张扶伟不能赢,也不至于输得很惨,一个大男人能怎么样,按常理说容易受伤的是叶桐馨,这个时候她得小心弈弈地周旋,小心弈弈地理弄,并作受伤的准备,作处理伤口的准备,可是这个叶小姐却轻飘飘的,或许这是一种对策。我现在是外人一个,痛和痒不在我的心里。 张扶伟跟我同过寝室,他是个热闹人,我跟他的关系说好也好,只是不深,因为我们不太同类。毕了业以后,听说他东南西北地乱跑,专业早顺手扔了,二年前他去了北京,象是扎了根,不多久有人说他当了脉通公司的部门经理,脉通公司在市里有分公司,名声在我们这还叫得响,张扶伟能快速成为部门经理,功业不小,所以同学间传他的话传得比较多,种种传话也就是说他干这干那怎样跳来怎样跳去的,并无丁点桃色成份,这回他突然在我面前冒出来,满脸满身的桃红,我说不准他是撞上桃花运还是撞上桃花劫,他整个人因此变得好象不是以前在学校寝室里那个爱扇风点火的大后脑勺家伙了。 单从传闻看张扶伟这个人,我倒觉得他很相似于我以前的那个女友梁月月,梁月月也喜欢莫名其妙地乱窜,昨天搞广告,今天搞证券,明天搞传销,后天又可能搅进拍卖行里去了,她认识的人五花八门,典当行的的经理,律师,拍卖师,球探,我怀疑还有黑社会老大之类的人,就算她引见一个职业杀手给我也不足为奇。王鹂见过梁月月两次,对我说了两句话,两句话很有份量地装进我的心里,第一句王鹂说:你哪位可是个难养的名牌小姐。这话引我留意梁月月的装扮,果然全身披挂名牌,着实让我吓一跳,第二句王鹂说:你呀,未必是人家的对手。事实证明我果然不是人家的对手。王鹂说话从来象小玉碗端出的甜汤,这两句却犀利有刃,隔了若久,字字腔腔言犹在耳。张扶伟是叶桐馨的对手吗?梁月月更象张扶伟还是更象叶桐馨?我和梁月月,张扶伟和叶桐馨,之间有诸多可比的东西,但是我跟张扶伟,显然地不可比,他一夜飞越千里我尚可思意,他有这样的经济实力,他一大早的浪漫守侯我也不以为异,他是大热大火的人,他不计后果地放弃五千元月薪的部门经理,放弃大北京新成的根业,我大以为异,这种事可想不可冒行。
上午到公司去了一趟,我想着柜子里还有一点东西没拿,不知在不在,但这并非我的主要目的,我去是想碰一碰人事部的罗部长,今天是星期四,他应该要去办收尾手续,从他口里看能听到什么消息。 公司迁走了,这是一个好听的说法。门扇角上的牌子,什么经理屋、主任屋、公关部、人事部、内贸部之类的塑料牌牌,大部分还在,少数几个被人砸破,掰歪或摘掉。富丽堂皇一扫而空,我们的衣装笔挺的经理精心营造的堂皇气派一扫而空。我到办公室一看,里面的柜子通通拆了,一付从没见过的景象,虽然这里不能当一生固守的地方,现在什么地方值得一个人去守?可是我必竟在里面待了四年,而且这里是我职业生涯起步的地方,从前搁在此处的希望,从前此地发生的恋爱,突然间就这么拆开了,成了一堆破烂,心里那种感慨忽悠着。我推开一扇扇门,每间屋里大致一样,地上扔着纸张,扔着目录册,广告单,扔着名片,以往齐整讲究的硬塑封面的公司业绩表落泊地翘着角,还被撕扯过一次,那些名片,那些昴着挺胸的人物,躺在地上,仆着仰着,我的脚踩着它们,那些经理,董事长,经济师,会计顾问,法律顾问,外事顾问,部长,仿佛踩着他们精心修饰过的头发,踩得他们发窘,里面也包括我。经理那张光亮的台桌原来摆在大灯下面,现在大灯还在,歪吊着,破了一些灯盏,电线和灯头挂出来,受了重伤。据说那张桌三千块抵押给了昌胜公司,那张桌买进来是一万零八百。我们的神气的经理现在换哪神气去了,这一次虽然惨,但不足以消灭他的锐气,他这种人拼全身的力也会挺着的,他整整挺了一年三个月,挺出来三千万的债务,让人闹不准这么大的债务是谣言还是事实,我们的经理,无论他面对谣言还是事实,他一样的神态自若,目光上扬,仿佛他永远占据着明显的、不可动摇的优势。我踩了一样硬东西,踢开传真纸,是一截笔,应该说是半截,派克笔,那只蓝派克,我们的经理的爱物。这只派克有来历,据我所知是赵杉送给我们经理的礼物,那个赵杉,一系列谣传塑造过的女人,谣言有谣言诱惑人的色彩,事实的色彩未必亚于谣言,站在谣言和事实当中,别着蓝派克的经理,他对谣言轻蔑地一笑,他高高在上,不为谣言所伤。赵杉这个女人不在最佳的年龄段里,不过她仍能坚持在潮流的前端,骄傲地挺立着,有一次在路上我们遇见赵杉,我把她指给刘涛看,刘涛说:嗬,好挺拔!果然气势不凡,这样的胸怀就是不晓得是内因在起作用还是外因在起作用。蓝派克一折两断,另半截在哪?经理室跟其它办公室一样乱,甚至还要乱,扔在地上的东西更多,那么多毫不相干的纸张摊在同一块地面上,也许里面藏着以往的秘密,象过时的纸钞,无谓地摊着、张开着,顶灯是最后砸的,玻璃渣都在面上,也就是说笔最先掰断。走廊上有脚步声,罗部长和另一个人在说话,罗部长喊着我,我没看到另半截派克笔,这半截,我又瞄了它一眼,瞄了瞄它被折断的样子,我一扔,它落到一堆纸上,我使劲踩了它一脚,踩得嘎嘎响,挪开脚,它没被我踩扁,我踩的是玻璃渣,罗又在喊,声音在楼道里空空地传,我一脚把派克笔踢到墙角去了,它啪嗒一声在墙上弹回来,正好滚在一个空处,旁边的那些乱纸里,有它留下的痕迹,也就是它在纸上轻巧地滑过,一座貌似高耸的大厦轰隆坍塌了,也把我的一部分埋在了里面。 罗部长告诉我公司基本上已经散了架,留下来的人就只是清清资产,比如他,等清完也该回家了,即是说这个地方已经不必再做指望,对这个消息我有心理准备,只是得到确认时仍然觉着莫名的失落,心里面的演练那里经得住一次真摔,嗨!我们这些人此时间谁也顾不着谁了。
一下午我打游戏打到四点半,以为电不会停了,我刚动念头,屏上啪地一黑。 我在转椅上摇了没几分钟,王郦的电话打来了,我倒是在等张扶伟的电话,他说这两天返回北京,走之前答应约我一次的,我猜这两天对张扶伟或许会出现转折。 电话一响,我拿起话筒就说:大头吗?可听到的是女声,我是王郦。 王郦说:我昨天晚上给你打了四次电话,一直打到十点多钟,你到哪玩去了,刚才又打给刘涛,刘涛说你几天没去他那里,昨天下午是不是你找我?嗯,软件我弄到了,我给你送来,现在就可以呀,卡叫别人代着打一下,没关系的。 王鹂从办公室到我这顶多半个小时,现在是,屋里黑着,夜光表显出字了,四点四十,王鹂五点十分能到,晚上给她吃什么,到外面去,那个疯子张扶伟找我怎办?带着王鹂去见他,他会当王鹂是我的女朋友,那不刺激他吗。还吃面,将就一餐吧,也是对王鹂,从前那个梁月月,给她吃面,想都不用想。我继续到椅子上摇着,再要停三天,我这把椅子保准垮掉。天也不下雨,就这样阴黑阴黑的,只不过五点,象掉到夜里去了,冷倒不冷。那天晚上张扶伟一件西装一件衬衣加一条领带,他笔笔挺挺地靠着个黑蓬蓬的大铜狮子,难怪路人个个瞄他,他也不嫌背冷,外面一坐坐到十一点多,既可理解又不可理解。等人比不等人还无聊,我好象在专心地等着王鹂,我这里她常来,我没这样等过的,真是怪了,这几天我也想抓个什么当救命草,刚才等张扶伟,是想等一件事的结果,也许我能救他,现在等王鹂等的是什么?她能救我什么? 听到王鹂的脚步声我才想着找蜡烛,王鹂已笃笃地敲着门了,她大概有点怕,还喊着我的名字,昏暗暮色中的呼喊在我头脑里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柔和的声音轻轻一掠,有如一只俏丽的鸟用尾羽滑出一道柔和光亮的曲线。 才五点,你这怎那么黑,是停电了吗?不是说这一片换了线吗?这么黑你窝着干什么呢?一停多长时间,总不会停一晚上吧,王鹂进门就说。我让她等在门口,我去找蜡烛,应该到外面接接她的,我说:一坐坐忘了,该去接你的。她笑了一下,我看不到她的笑容,她的牙齿长得不好,王鹂从不张嘴笑,在暗中听,笑声有一种看着时没有的轻微的暖意,她说:还用你接吗? 桌上的一截蜡烛我左摸右摸摸不到,只得到柜子里去找,咔,满屋光明,王鹂在门口笑微微地说:你看,我给你带来亮了。 电灯开关就在门边的墙上,指甲盖那么大,王鹂拿她的细手轻轻一点,哗啦一下,光亮把屋里撑满了,我一个大人还在到处乱翻在,我说:哟,大概电早来了吧。王鹂说:刚来,那边电源的绿眼睛一眨我就看见了。 王鹂手上上拎着塑料袋,举起一晃:我买了酱牛肉和新鲜蚕豆。我请她吃过一次面,她再来,赶上吃饭,她总买些熟食和青菜,好象每次都不重样。我一个人懒得弄饭,家里很少备菜,十天有九天吃面,有时候一来三五个人,一起吃面,王鹂和刘涛是常客,刘涛是北方人,就着葱蒜和醋能吃几袋泡面,王鹂的口味我闹不准,请她吃面她也跟吃面,吃得少,问她饱没饱,她说饱了,但王鹂不爱吃泡面,我这面的种类多,有方便面,有蛋面,有油捞面,我泡方便面,王鹂来就自己去下面,也给我下,带来的菜往里一煮,想想就挺香的,煮面的样子,我曾有一次觉得象我老婆,我没动心,因为我妈总说要我娶一个能做事的女人,这样的说法令我反感,我小声对刘涛打趣要刘涛把王鹂娶回去当老婆,刘涛在别处跟我顶嘴打官司,到此却不反击,只是诡笑着望王鹂一眼,所以玩笑开一次为止了。 我的老同学张扶伟的故事我本来打算对王鹂大讲一通的,王鹂来了,陡然觉得这故事就那么点内容,男男女女的,离奇的故事每天电视里演得够多了,张扶伟只不过是个跟我同过寝室的真名真姓真鼻子真眼的真人,所以我才被他的故事吸引了,我被张扶伟的故事吸引还有一个缘故,我觉得梁月月跟叶桐馨是一个类型的现代女子,张扶伟的恋爱把我带回一年前,我甚至产生错觉,挣扎着的张扶伟是我,叶桐馨是梁月月。而王鹂隔得远,听了真与弊脚电视剧的情节差不多。
王鹂坐在小沙发上,我仍坐在电脑台边,我的面一大碗,她的面一小碗,我的面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酱牛肉,她的面里一粒粒青绿的豆子。我没吃两口,张扶伟的电话打来,他人已经在机场,他的声音里没那么多忧患了,我说:你真要把北京的事情辞了?他说:当然,那有什么,到哪不是给人打工。我顿了顿说:这么没谱的事划算吗?他在话筒里笑:这不是划算不划算的事,这叫情不自禁。我说:你可以想别的办法。他说:目前是找不到别的办法,叶桐馨说北京她是不去的,那么只有我来了。我不好再说别的。 就着这个电话我简单地给王鹂讲张扶伟的事,王鹂不吃面了,望着我听,筷子无意思地挑着碗里的面丝,说到张扶伟跟叶桐馨发生关系的那一段我停了片刻:嗯,他们就有了那种男人跟女人的关系。我和王鹂不约而同都嗤地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大概不笑就尴尬了。 我的同学当天晚上就从北京飞了过来,他来是准备为那个叶桐馨负责任的,结果那个叶小姐说;我没要你负责任。王鹂不明白地瞧着我,我说:她说还不知肚子里的孩子父亲是谁。王鹂哦了一声明白了。 王鹂反应并不强烈,出乎我的预料,她吃面的神情象是在想着这件事,这种事我讲得太简略,成了一块压缩饼干,王鹂还没嚼开吧,要么就是对这无干的事不感兴趣,那她的沉闷又是为什么? 我说:你们办公室昨天下午人很多,真是少见。王鹂嗯呜了一声,不接我的话。王鹂低头的时候深蓝色的套装领角翘起来,从后侧面看,王鹂的脸形给人圆润的印象,转到正脸,略显尖削。王鹂突然望向我,我头一低,拨拉一束面起来,王鹂的目光一收回,我又把头抬起来看她,不妥,我又拨拉起一束面,吸得嗦嗦响。 王鹂不爱说爱闹,但与各种人打交道,冷场的时候也见不到,今天象一个小冷场,我有点别扭,我站起来问:还有面汤吗?王鹂说:有,还多着呢。这一会她才真象我老婆,娶这样一个女人也不错,可是我拿什么来娶她,拿一大桶面汤还是一个遥远的我自己都不敢指望的前途?当年我象初升的太阳,我以为我能给梁月月她所要的一切,可是她飘然而去;当年我以为我勇敢就能赢,可是有的东西不因为你勇敢就赢得到手,何况我没那么勇敢。 我在厨房里说话:我那个同学,跟我同寝室的时候就大大呼呼的,他拿你的东西象拿自己的东西,你拿他的东西用也可当自己的东西,他很有人缘,就是不爱守时,跟女生也是这样,我看这次他回了北京,未必真的来。 我端着面出来的时候,王鹂在翻着杂志,一边翻一边说:要我说,他肯定会来。其实,我也这么感觉。 我歪了一下手,面汤泼在桌子上,我骂了一声,要找抹布,王鹂说:柜子边的钉上不挂了块抹布吗? 王鹂说:你的同学大大呼呼是大大呼呼,可真到关键的时候不一定,我看他这次是拿得起来,放不下去。这话说得好,我瞧了一眼,王鹂笑了,说:你老看我做什么,我可以赌你的同学会娶那个叶小姐。 我乐着说:那不吃亏上当吗?有给人当义务爸爸的危险。 王鹂把杂志合上说:我不知道你们男的怎么想,我觉得那个叶小姐,就算有点那个,她肯定有她可爱的地方,你的同学不至于为一次就那么,怎么说呢,有的事情可能想起来容易,真正做就不那么容易了,就算你那位同学有点神经兮兮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神经,北京到我们这一千多里的路,就算他有钱飞来飞去,也不是那么好飞的,他不飞过来的理由肯定远远多于飞过来的理由,何况他能做到今天的地位,这机会一辈子可能就是一回两回,换一个地方变的事情就多了,你的同学敢这样做,我想那位叶小姐不会真的没心没肝无动于衷,要这样两个人也没那么容易凑得拢,叶小姐做一付刀枪不入的样子,我不相信她一个女人会是铁打的。真正的问题是到这来了以后什么都不顺怎么办?他那股冲劲经得起磨吗? 我愣生生地说:我们不是在搞大专辩论会吧?王鹂。王鹂拿筷子摇:不是,不是,随便讨论,我们别讨论了,人家的事,说变就变的,现在的人是说不准的。 王鹂象是说她不是现在的人。 我笑嘻嘻地问:你看我是不是现在的人。 王鹂在我脸上晃了一眼,把筷子戳到碗里去了,说:当然是啊,现在的人有很多种,我们跟你那同学跟那个叶小姐不是一个种类。她说的是我们,不同的大概还包括梁月月,她以前好象说我和梁月月在一起挺好玩的也有一点奇怪,好象是这样说的,当时我听的意思现在想可能不是那个意思,她意思就是说我和梁月月不同类,说不同,但不一样是人吗,到底能不同到哪里去呢?得了,这事到这吧,跟我们没关系。 我说:今天上午我到公司去了一趟。王鹂说:你跑长庆路那边去了?我说:不是,去老公司,我听人事部的罗说公司可能要申请破产,或者说已经破产了。王鹂把头抬起来,我笑笑说:轮不到我做经理了,现在我已经是街上的无业游民,一切从头开始,可惜我已经老了。王鹂说:瞎讲。我说:这几天我真觉得老了,我在想是不是该解甲归田了。王鹂说:什么解甲归田,你哪来个田?我夸张地叹声气说:田是没有,但是家乡有,真的不行就回去吧,在外面也跑累了。王鹂突然把抬起来的头往下一低,好象被我的话蜇了一下,嗯?她是怕我离开这里吗?是这样吗? 王鹂帮我装软件,简单地教了教我,一直弄到九点,有一次我手一搁正好搁在她的滑鼠标的手上,我马上提起手,放下来的地方离她的手不太远,将捱着没捱着的地方,她的手在那没动,手指仍点着键。她的手背又凉又细柔。我就在她背后,觉得自己的呼吸吹到她的头发上了,我偏了一偏头,我觉得她的眼角跟着轻微一动。 王鹂站起来的时候我望了一下表,王鹂理包的时候我又看了一次表,王鹂向外走的时候我看第三次表,王鹂侧过身说:刘涛也想要一套,你叫他到你这来拷就行了,这些东西对你不难,用不了三天就学得会的。我说:学会了谁让我用呢。王鹂说:学了总有地方用的——别泻气,这么年轻,机会多着呢,真的,我走了,哈。北方人语气里那个“哈”就象指尖在你手心里轻轻点一下,王鹂的口气让我产生这样一种感觉,我一笑,王鹂也笑了,说:你笑什么?我赶紧说:不笑什么,走吧——我送你。王鹂的手在门锁上一顿,然后拉开门,也没回头,也没说话。 今天晚上我说送她,该送她到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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