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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尔雅
晚上我到老孟的房子里去。老孟开门,我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张惶,而且虚伪。平时他不是这样的,他对我们的访问不很欢迎,显得很倨傲,而且还会严肃地说,你怎么总是那么无聊啊,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 但是,我们是不会对老孟生气的。老孟就是这样。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单纯的孩子。而且他确实很忙。他总是伏在一张课桌上读书。他的房子里的书多得像荒草。事实上老孟喜欢如此。他没有老婆,但有一套房子。老孟已经三十岁了。 我走进老孟的房子。我迅速的闻到空气中的一种有甜味的脂粉气味。之后我看见二十三岁的梅姬坐在那里,仿佛一颗湿润、新鲜的苹果。难怪老孟的眼神古怪。老孟这时说,这是我们教研室新来的同事。 我对梅姬点头。我说,从前我做过一个梦,梦里遇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我想着它只是梦而已,不料就是梅姬。 梅姬捧腹大笑,眼睛上的睫毛蝴蝶一样闪现。老孟对梅姬说,他是个诗人,诗人就是如此:具有夸张的想像力。 老孟说得对。每当我看见漂亮的女孩,言辞毋须准备,就可以变得丰富,舒展,衣袂飘飘,舞步轻飏。我天生如此。我说,老孟,你不准备弄点什么吗,在这样美好的夜晚? 老孟说,你的建议很好。 之后老孟下楼,去买啤酒和饮料。
小卖部距离老孟这栋楼约有200米。如果算上老孟付账和上下楼的时间,来回至少需要一刻钟。在老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给梅姬讲了两个笑话。其中一个是:有个女的在家里正与丈夫的朋友约会,电话突然响了。这女的就起身去接了电话。这男的不免有一点担心,就问她说,谁打的电话?这女的说,是我丈夫——不过你尽管的放心好了,他在电话里说,他正跟你在一起喝酒,要很晚才能回来。 这是我讲的第一个笑话。我一边讲一边观察梅姬的表情,有些女孩并不喜欢这种暧昧的笑话,我知道;我还在考虑,如果梅姬不喜欢,我就讲一个另外一种类型的。我于是又讲了一个。我比较喜欢制造一种效果或者情境,而自己则可以能表现得不动神色。比方我讲笑话,自己从来不准备笑。因此在梅姬看来,我就是她的第三个笑话。她持续不断的大笑,差不多笑出了泪水。 这时老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老孟的啤酒其实就是为我准备的。因为老孟不胜酒力,差不多饮少辄醉。他喝了一小杯酒之后,脸孔看起来像一张通红的年画。他坐在那里看我喝酒,和梅姬说话。我和梅姬就仿佛一对亲密的朋友,而他却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学生。我找到一些梅姬喜欢的话题。比方服饰、时尚、音乐、写作等等。我喝下去的那些酒迅速快乐的发酵,经过我的唇齿,变成甜蜜的词语,这词语感染了梅姬,使得她成为一颗诱人的糖。梅姬读的也是中文系,中文系的女孩善于幻想,喜欢徇烂与妩媚,即使它看上去浮华,缺少逻辑。在这些方面,老孟显然力不从心,老孟读的是历史,因此他身上的有一股博物馆的气息。 最初的时刻老孟其实并不反感这种气氛。他有过失败的记录。一些女孩子偶然光顾,而老孟除了沉默,不知道把她怎么办的好。老孟总是显得僵硬,他实际上很讨厌自己如此。但是这天晚上老孟终于有一点不耐烦了。他突然很生硬地对我说,若伦,你女朋友晚上没有来呀。 我注意到快乐的梅姬也在等待着我的回答,而且她的神情在逐渐地变得平静。我想一想说,老孟,我跟你一样呀。 老孟赌咒一样地说,我哪里有,岂有此理。 老孟的样子很滑稽。于是我和梅姬忍不住大笑。 这期间我的电话响了一次。我一看号码,应当是齐思语的,我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齐思语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老孟的房子里喝啤酒。齐思语说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我大笑说怎么会,就我和老孟在喝啤酒,之后齐思语说晚上她不回来了,她参加一个同事的生日晚会。我接电话的事情就是这样。 顺便介绍一下齐思语。一家电台的记者,我曾经参加过她们电台的一个谈话节目。然后我们认识了。我们很正式地约会过几次,在很贵的咖啡屋。齐思语是那种天生闲不下来的女孩,有时候她的语言跑得比思想还快,所以听她说话就像我们听流行音乐。齐思语个子比我要高一些,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她有很现代的思想——不久她就经常在晚上到我的单身宿舍里来了。邻居们都认识她。我有时候都嫉妒她和我的那些邻居们关系那么好。当然,实际上也没有什么。 我在老孟的阳台上接电话的时候,看见老孟正在对梅姬叙述一件事情;老孟是不善于叙事的,所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吃力。梅姬认真地注视着老孟叙述的神情,结果还没有让老孟讲完,她的笑声就把他打断了。因此可以肯定梅姬不是因为老孟叙述的事件发笑,而是由于老孟的叙述本身。而且老孟在我接电话之前一直不太说话,就像一个无聊的观众一样。在这个晚上老孟原本有所期待,我能看得出来,但是由于我的突然造访,老孟的野心被破坏了,而他自己又不晓得如何去解决。他终于等到我打电话,仿佛这是他的一次机会。从结果来看,他并没有做得很好。 我从阳台上走进房子,问梅姬说,老孟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梅姬还在笑,她说,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老孟有点颓唐,之后他又很生硬地说,若伦很花心的,他身边有好多女孩子呢。 我对梅姬说,你看,他一直对我不满意。 梅姬说,没想到你们俩这么有意思啊。
我们玩会扑克吧。梅姬提议说,她的脸庞红润、明亮,具备一种柔软的质感。就像一只斑斓的蝴蝶。 我说同意。老孟买来的酒已经喝完了。再不做点什么就会显得空虚。但是老孟反对,老孟说,我不会玩牌。我说,那么老孟提议一下,我们玩什么。老孟很为难地说,玩什么呢——要不我们下象棋?老孟确实不会玩别的什么,除了象棋;老孟的象棋下得还是不错的,下手狠毒,颇多心机,一下棋就像变了一个人。 梅姬说,那我干什么? 我说,是呀,梅姬又不会下棋——干脆这样,我给你们看手相算了。 梅姬立刻兴奋地说,你真的会看手相呀。 老孟说,你别相信他的话,他根本就不会。 我说,老孟你怎么总是打击我。 梅姬说,玩嘛,老孟你怎么能这样啊。 老孟又显得颓唐,他的神色里甚至还有一点羞愧。梅姬异乎寻常的兴致对于他是一种打击;而且他在梅姬的弦外之意里,还显得有点小器。我就不一样了。梅姬正像一只妩媚的猫那样靠近我,我闻见她身体上甜蜜柔软的气息。梅姬伸出她的一只手说,若伦,你看我的手。 我看见梅姬摊开的手掌,充满了湿润和柔软的气息。那些气息正在冉冉蒸腾,带来一股奇怪的热与甜。当然,我是不会让她的手悬在什么地方的。我把她的那只丰满小巧、没有缝隙的手放到我的一只手心里。我的手已经出汗了。我在认真地看她的手。 之后我说,你想要的你都可以得到。 梅姬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说,比方财富、美貌、爱情呀什么的。 梅姬说,你说具体一点。 我说,就比方爱情吧——你拥有很多的追求者,但是你心气很高,除非有一个理想的人。坦率地讲,你对爱情的期望过于多,所以—— 梅姬说,所以什么。 我说,所以——你曾经也受到伤害,至少有三次。你期望找一个这样的男人:有浪漫的情调,有艺术气质,最好是搞艺术的,眼睛里带了一点忧郁;有一点钱,懂得幽默等等。 梅姬一直把她的一只手放在我的手心。我感觉到她的那只手变得温暖灼热,更加湿润。梅姬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她的脸庞也漫上一层明亮的红润,我倒有一点不好意思。显然,关于梅姬的生活,至少有一部分我说对了;而且她已经完全相信,我真的会看手相。 老孟说,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老孟无聊至极,除了说出这样一句突兀的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之后他只好拿起一本书来翻。 我注意到老孟的情绪不高,就换了一个话题。我提到一个“新新人类”的词语,问梅姬说,你是不是新新人类? 梅姬看我,靥然一笑,她说,你说呢。 我就转而问老孟,我说,你博览群书,学贯中西,你对新新人类怎么看? 我认为老孟对于这个问题不至于一无所知,我提到的词语关涉时尚,但是也与文化相关;老孟的读书向来以历史为主题,不过老孟也喜欢读一些流行杂志,还写过一篇关于一部畅销小说的文艺评论。而我的用意也正在于此。如果老孟肯发表评论,那么这至少是一次可以展示他的知识的机会;而且他就不会认为我一直在有意的卖弄,从而使他显得没有面子。 不料老孟寡淡地说,不清楚。 气氛至此变得有些低调,梅姬也看出来了。梅姬突然说,我要回去了。我注意了一下时刻,的确,已经比较晚了。 我说,那我们送你吧——行不行老孟? 老孟说,有什么不行的。 听起来老孟像是在跟谁赌气。当然这没有什么。
我们一起从老孟的房子里出来,之后,老孟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好起来了。老孟说,若伦,等会我们杀几盘。就好像他正是因为梅姬的离开而变得兴致高涨的一样。老孟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我都有点弄不明白他了。我看见梅姬窈窕的背影。她仿佛夜晚盛开的一朵玫瑰。不过梅姬没有再说什么。 我正在考虑我该不该答应老孟的要求,电话又响了。我看了看号码,是冯昭打来的。冯昭是一家报社的编辑,最先我们不太熟,我是通过齐思语认识冯昭的。他们是同行嘛。之后冯昭开始约我的稿,我们喝过几次酒。他每次打电话不是要稿子就是要来喝酒。他说话总是牛逼哄哄的,这一点我不太习惯。我又不是没有人约稿。你发我的稿子,就一定等于你给了我面子吗。 果然冯昭说,我的一篇文章给他惹了麻烦,我在文章里骂了一个人,这个人与他们老总是好朋友——现在这人已经找上门来了。那人说,不光要收拾冯昭,而且还要收拾若伦,要是哪一天若伦在街上走,忽然被车撞或者被几个人打倒,那就是他干的。而更重要的地方在于:冯昭起初根本看不出我的文章在骂人。冯昭说,我真是瞎了狗眼了,我怎么没有看出你的险恶用心来呢。 冯昭说的这件事情让我很反感,当然也包括冯昭的那种骄傲自负的态度。要是在另外的什么时候说到这种事情,我有可能也不十分生气,但是这天晚上梅姬和我在一起。因此我毫不客气地对冯昭说,你就让那家伙来找我吧,我一点都不害怕,谁把谁放倒还不一定呢!另外你神气什么,作为编辑看不懂很简单的一篇文章,你是吃什么的啊! 我一般不容易对别人发火,不光对冯昭如此,我对谁都一样;我一贯如此。因此冯昭很吃惊。但是紧接着他就开始用恶毒的词语来攻击我了,他说,你他妈什么玩意——你以为—— 我把电话关了。 我和梅姬、老孟走在安静的校园里。老孟的神色看起来很紧张。他说,若伦,你说的什么事?谁要放倒谁? 我说,没什么事。 梅姬说,打电话的是个编辑吧。 看得出来,梅姬也关心这件事;而且我的一通发火使得我看上去很勇敢。我就对她和老孟讲了这件事情,有些地方还被我夸大了一些,就仿佛正要发生一场危险的暴力。我说,总之,文坛犹如江湖,恩恩怨怨,连绵不绝,实在是无聊至极。 梅姬说,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我说,有我也不怕。 但是老孟已经非常害怕了。他一边走一边朝四处张望,就仿佛我们已经遭到了埋伏。老孟是个热爱和平的人,一切有关暴力的传说和场面都会令他无所适从,他认为暴力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暴力只是人在无理性的状态下的冲动,甚至他连恐怖录像都不会去看,他认为那种景象太恐怖了。 我想梅姬应当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当我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梅姬告诉我说,她没有在学校里住。她的家所在的位置正好路过我住的地方。我说,那么我们送你到家门口。 梅姬没有说什么,她显然希望我们如此;但是老孟说,那么我就不去了——若伦你不是正好顺路吗。 我说,只怕梅姬不愿意呢。 梅姬说,谁送都一样啊。 老孟站在校门口与我们告别。老孟反复地说,若伦,路上要小心。灯光下的老孟就像一条消瘦的虾米。
我和梅姬坐上一辆出租车。我们穿过有路灯的街道,看见夜色里整齐而混乱的城市。梅姬像一只安静的猫那样坐在我身旁,我闻见她肌肤上散发的那种甜蜜的气息。我看见她的一张湿润光滑的脸。我说,梅姬你也写东西吗。 梅姬说,喜欢读,写得很少呢。 我说,中文系的女生哪有不写东西的——你一定是太谦虚了,我想你写东西一定很好的,我能看出来。 梅姬笑了,她说,你怎么能看出来? 我说,我会看手相呀。 梅姬这时候再次爆发酣畅的,无所顾忌的大笑。她说,你总是这么幽默。 我说,因为有酒嘛。 梅姬说,酒在哪里? 我说,你就是酒啊。 梅姬大笑。她说,你总是这么有意思。 梅姬说,你写了一篇什么文章啊,惹得有人要报复你? 我说,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我写了什么——要不到我宿舍里去,我拿给你看一看?当然像冯昭那样的家伙确实也看不出我写的是什么。你要一看,肯定就会明白的。 梅姬有点犹豫,我能看得出来。我说,一会我再送你回去。 梅姬说,好吧。 我就对司机说,师傅,到西川大学去。 顺便介绍一下,我住在西川大学里,是一家文艺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我的工作很轻松,基本上不用上班。我每月的大部分收入就是我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文章的稿酬。我有一大堆笔名,我写的东西千奇百怪。当然我偶而也认真地写一点诗和小说。我住在大学里的单身楼上。我跟房产科的一位是亲戚,所以我一人有一间房子。
我的宿舍里很乱,到处堆满了书、磁带、鞋子、酒瓶和衣服。而且宿舍里还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我和梅姬走进宿舍之后,我说,你看,我这里多乱啊。梅姬说,这样也不错。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其实梅姬并不反感这里的混乱,相反,我敢肯定她差不多喜欢这样。 之后我们坐到床铺上。梅姬开始翻我桌子上和床铺上的那些书和散乱的稿子。这都是她感兴趣的东西,不像老孟的书,虽然很多,但是没有几本可以让她翻一翻的。梅姬看起来就像一只妩媚的蝴蝶,她手里的那些书本此刻仿佛鲜艳的花瓣,而且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她来这里的目的了。我倒是记着她要读的那篇文章,不过我没有提醒她,时间尚早,况且我的宿舍是我一个人的。 我从床底下取出一瓶萄葡酒来。我给梅姬也倒了一杯。她没有拒绝,这我知道。然后我向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我平时的生活,写作啊,喝酒啊,听音乐啊,读书啊,一个人在街道上走啊,什么的。我在叙述的时候尽量轻描淡写,留下她感兴趣的部分,而且让她觉得我没有过多的修饰。另外的一些和夜晚没有关系的部分被我过滤了。很显然,在我的叙述里,若伦是一个完美而且具备足够魅力的人;他长久以来一直在期待一个唯美纯粹的故事登场,终于,在这样偶然的一个夜晚,梅姬出现了。 而且梅姬看上去并非不胜酒力,一切完全取决于她的情绪。她显得红润饱满,像成熟的果实,当她阅读我的那些有趣的或者可笑的故事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弥漫的酡红和湿润。那些柔软甜美的部分正在像蒸气一样升腾,而我在升腾的气体里感觉到被灼烤,被拉向空中。 梅姬看着我。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酒、光亮、水和她内心里隐藏的柔软、放荡、期待。一切就是如此,我从来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说,其实我的东西也不怎么好,许多东西都是应景的。 梅姬说,是吗。 梅姬举起喝空了的酒杯,在灯光下看杯子里的花纹,她的睫毛在那里闪动,就像蝴蝶的翅膀。 梅姬说,若伦,你多大了? 我说,你看有多大? 梅姬说,你比老孟小一些,但是你比老孟要狡猾。 我笑说,老孟其实很聪明的。 我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准备写一篇你的故事。 梅姬说,你写我的什么呢。 我说,你想让我写你什么? 梅姬看着我,之后大笑。我也大笑。 我说,听听音乐吧——想听什么? 梅姬说,随便。 我就放了一张奥斯卡电影插曲的带子。音乐响起来之后我说,我们跳一会舞,可以吗? 这当然没有什么问题,我看见梅姬站起来,滑入我的双臂之间。我触摸到她的柔软的腰和她湿漉漉的手。我们在我的狭窄而凌乱的宿舍里跳舞,其实也就是一种漫步;空气中有一股蓄谋的气息,这气息让夜晚和我们的舞步变得暧昧。我听到梅姬逐渐急促起来的心跳,感觉到她的一些毛发在我的脖颈上缓缓滑动,让我的身体发痒而温暖。 我说,我非常感谢老孟。 梅姬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在老孟那里遇到了你呀。 梅姬说,是吗。 我说,是的。 我,或者梅姬的身体撞到了床铺,或者桌子上的一些书本,它们滑落到地板上;因为意外的声响,我们彼此间靠得更近了一些,我差不多可以感觉得到她的温暖,起伏摇曳的肌肤。于是,我就把她紧紧地抱到我的怀里来了。这一切就像一篇好故事的两个相联的情节。然后我的唇靠近梅姬粉红鲜艳的脸庞,又触摸到她的灼热柔软的唇。 起初我以为梅姬至少会有所抗拒。但是梅姬似乎还停留在片刻之前的惊奇里;或者她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境到来——她没有挣脱我的手和唇,相反,她的两只手穿过我的身体,蛇一样把我缠住了。 梅姬是多么放荡和无耻啊。
因为夜晚的酒,音乐,那些花朵一样开放的书卷和文字,也因为我的幽默,我言语里从始至终的挑逗和引诱,梅姬湿润得如此容易,几乎没有过程。我其实在夜的初始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期待,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快乐地滑行,起舞,灼烧和迎接。所以我们反而变得明亮,简单,就像酒后的杯子;更多的酒只会使我们更加简单,而不是复杂与混乱。就如同梅姬除了我的名字,对于我一无所知一样;我除了知道这个漂亮的女孩叫做梅姬,她的其作的部会也都令我陌生。但是这些似乎都无涉主题。 假如这样的场景构成我们生活的混乱,那么,产生和培植混乱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差不多就像我们种植一棵简单的树。我也曾经期待着羞愧的时刻,但是我们没有。 之后我们在音乐和酒的气味里迅速地发酵。我们彼此都刻意让自己显得熟练,就如同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我们必须心无旁骛,否则就会被另外的一些声响或者事件打断一样。这期间我还想起老孟。诚实而可怜的老孟。他只要有我一半的挑逗,他就完全可以知道:打开是如此简单,羞愧是如此容易被抛弃。 我还注意到,梅姬其实是一个认真的女孩;她张开和湿润的神情无比投入,就像我们小时候做功课那样。这一点与齐思语完全不同。齐思语是那种敷衍得令人发慌的女孩。我经常感觉到自己不胜孤单,因为齐思语在床上一直听她的CD,她关心音乐远远超过她的身体和我。我只不过是她的一件内衣,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脱掉它可以,不脱掉也可以,总之,无关痛痒。 后来我们又喝了一些酒。音乐来来回回地响着。我们亲切而默谐。我开始肆无忌惮地讲一些笑话,梅姬则快乐地大笑。梅姬说,你有些东西其实就像你讲的笑话一样下流。梅姬又说,你的有些东西写得很臭。我说,那么我从明天开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梅姬又说,若伦,你是不是经常如此? 我说,什么? 梅姬说,带女孩来过夜啊。 我说,我发誓没有。 梅姬说,鬼才相信。 不过我注意到她并不十分在意这一点,就像我并不在意哪个女孩的过去一样。当然,梅姬肯定是干净的,虽然她看上去有经验,但是经验并不等于过去的重叠,经验往往与趣味、想像和期待相关。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又开始升腾起来了。 这时,有人敲门。
我不习惯于半夜时分听到有人敲我的宿舍门。这一点我的邻居和朋友们都知道。我在半夜很可能还没有入睡,我还可以在深夜接电话,但是我不喜欢有人敲门。如果有人敲门,那么只能证明有两种情况:陌生人;有急事的熟人。 因为是深夜,所以敲门的声音听起来响亮而突兀。梅姬显得有一点慌乱。我冲她做手势,之后我们竭力不弄出一点响声。 但是门外的人还在坚持不懈地敲击,就好像看见我在宿舍里一样。看情形我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我就说,谁。 门外的人说,若伦,是我。 原来是老孟。老孟难道已经发现了我们吗,或者老孟一直在跟踪和窃听我们吗。平时老孟不是这样的。 梅姬多少显得有些张惶,虽然她和老孟没有什么。她甚至在试图穿她的衣服。我朝她做手势,让她别弄出响声。 我说,老孟,我已经睡了。 老孟说,若伦,你没事吧? 我说,我能有什么事。 老孟说,我担心你有什么事,所以我就过来了。 我相信老孟说的是真的。老孟就是如此。他担心的不是梅姬,而是我接到冯昭的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我听到老孟气喘吁吁的声音,一时间真的很感激他。但是我该不该开门呢,因为梅姬在这里,他肯定会吃惊的。 我说,没事,你放心好了。 老孟说,那么你开门呀,我既然来了,我们俩杀几盘棋,我睡不着觉。 我就起身,把门打开了。 之后老孟看见躺在床铺上,还没有来得及穿好衣服的梅姬。 我从来没有见过老孟如此可怜,又如此愤怒过。对于老孟而言,我从见着梅姬之后就开始实施一个阴谋。这阴谋瞒过了他的嗅觉和眼睛,我提到的关于暴力的事件纯粹是我的一个谎言。而对于慌乱的梅姬来说,老孟未免心胸狭窄,具有极强的暴力企图——因为老孟确实带了一把匕首,而且老孟在愤怒的时刻,用匕首刺破了我的胳膊。 我说,老孟,你把我的胳膊弄破了。 老孟愤怒地说,若伦,你他妈真无耻。 然后老孟离开。临走前他还对梅姬说,你也很无耻。
夜里梅姬帮我弄伤口。梅姬说,老孟很变态。 我安慰她说,老孟是个好人。 我相信,老孟怀揣匕首来找我的时候,不是要刺伤我,而是为了保护我免遭意外的伤害。而且即使在他愤怒的时刻,他也绝不是有意要刺伤我的。也就是说,老孟的匕首本来与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关系,老孟的本意应当如此。 我知道老孟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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