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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4月23日
媒子鸟(六)
满庭花雨

    26
    
     主任学名王洗强也算是医院里元老级的人物了,素日慈眉善目和谒可亲,从不得罪人,口碑不错。他入院以来也不算得志,兢兢业业地干了二十多年虽然年年先进,却老得不到进步,当然更没暴露出点啥闪光点儿,被提升为主任纯脆靠了那么点机缘巧合。听说97年6月份,省里某位顶级人物的老母亲患了直肠癌,而恰逢肿瘤科的前任主任到某地级市走穴未归,这个机会就被老王逮到了,他果敢地实施了手术,而且术后鞍前马后地照应,又搭上他夫人无微不致地伺候,结果把个老太太给感激的热泪直落。大家应该是有体会的,人老了之后再碰到点儿沟沟坎坎病病灾灾的事儿,眼泪通常会比较孝顺,老太太也只不过是一个淳朴普通的老太,当然架不住王洗强一家人的情感功势,离院时曾紧紧攥住王主任的手久久不放。同年年底,医院对肿瘤科前任主任走穴一事进行了严肃处理,同时撤消了其主任资格,老王就此走了点儿红运,在新一轮的主任竟争上岗中被提了名儿,而且顺利成章地从集中决定民主的筛选中脱颖而出。
     王洗强走到病床前细心地为我检查了一下伤口,我知道这不过做做样子,他说什么我就老实地符合着。据我观察,他来这里不单纯想探视一下这个伤口。暗想这条疤还不是几个小时前拜你所赐,猫哭耗子假慈悲。起先还打算要好好表示一下谢意呢,可误诊之事儿明了之后,胸口总觉堵得慌,有点窝火,面子上却并不表露出来。
     他坐下之后脸上的笑容象瞬间被海绵吸干了,他蹙着眉头道:“惭愧,惭愧,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我都没脸来见你了。”
     “王主任,您太客气啦。”
     “我要承担责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啦,当时那东西摸来摸去都象个坏东西,没成想……唉,老马失蹄呀,人老了,以后还要靠你们年轻人哩!”
     “您瞧您谦虚的,还能进步。呵呵——”
     “哈哈哈,脖掩半截土唠。”
     王洗强把沙发往前拖了拖一脸诚恳地说:“江大夫,你瞧你这个事儿……”他含蓄地迟疑着,象是等着我把话茌接过去,可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啥目的,就顺口“喔”了一句。
     “我是这么个意思,问题出来啦,咱们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再闹哄哄地去追究责任啦,你有什么要求干脆点儿——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的,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把这件事反映给院方,你的意见呢?至于吴院长那头儿,求小老弟多多担待,多多美言,最好息事宁人,你说呢?”王洗强大大吐了口气,一脸诚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就这样不了了之,我的确不服,心里也不舒坦,但说到条件,未免显得自己不够大气,太下做。
     我寻思着,并没马上做出反映。
     他又把脸向前凑了凑,神秘地说:“对了,江大夫,瞧我是老糊涂啦,还有个要紧的事儿早就打算跟你提提的,这不,你这一病,就撂下啦。”
     “什么事儿?”
     “你还记得你和曲凡生给一个小姑娘接过手指吗?我给那家人的一个亲戚看过病,就是闹得最凶的时候,好象人家也不是凭白无故地说闹就闹起来啦,象有什么内情。当时怕你吃亏,我留意着这事儿,和那人陶瓷的挺近呼,人家也撂了个话儿,说保持联系。依我看,等你病好了,如果你同意,我就做个引线人,双方再交流交流,你也好借机访查访查,看看问题出在哪儿,想个办法解决啦吧。自己的事儿还要靠自己下点儿本钱,你说是不是?再说一直无休无止地闹沸沸扬扬,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你说呢?”
     “呃,是的是的,王主任真是有心人呐,多谢多谢。我这手术的事你就放心吧,又没什么后果,你也别往心里去。”
     王洗强身子向后一仰,肥臀吭哧跌落到沙发深处道:“江大夫真是明理啊,前途无量。”他抬起屁股打着哈哈说:“太晚了,你一定很疲惫了,休息吧,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王洗强象对待大人物一样略弓着身子慢慢退出屋子。他慎重的表情让我想起清朝晋见皇帝的大臣,退朝时的动作,就差一个“喳”然后马蹄袖再这么一抖,奴才相就出来啦。
     他的问题解决啦,所以他甘愿做出这副卑微的样子,好让我得到点儿心理平衡。
     我叹服着。
     抬头看了看象太阳花一样支撑着菱角的石英钟,下午四点半啦,点滴也快见底,正打算按铃,吴嫣推门进来,替我按了铃。没几分钟,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护士给我撤去针头,吴嫣替我用棉花棒压着针眼儿说:“你还是睡一觉吧,我在这儿看着,就是天王老子来,也不放他们进来。怎么病病的倒成了个香菜饽饽,谁都想来啃一口。”“这还不是沾你的光,好吧,我真是顶不住啦,睡啦。”
     晚饭是吴嫣让她家小保姆送来的,米饭加青炖乌鸡汤,她执拗地非要一勺一勺地喂,我懒得争执,听之任之,心里挺烦乱,希望她快些走,只有她走了,身心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放松。
     晚上八点钟左右,吴嫣的手机象掉了魂一样拼命地响,她看了看号码并不回复,铃声不妥协地坚持着,她生气地关掉手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说:“有事儿走好了。”她不自在地笑了笑说:“不管,爱谁谁,反正我要在这儿陪你。”她的脸腮怪异地红了大片,人有点不安地摆弄床头的几本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终于有心事似地说:“我看我还是走吧,反正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你好好休息,明早我要看到一个精力充沛的江北。我还没告诉你吧,我喜欢帅哥,特别是不跟在我屁股后面掐媚的帅哥儿,更有魅力。”吴嫣到洗手间去,里面的水哗啦哗啦唱起歌来,她在里面捣鼓了大约半个小时,出来时我发现,吴嫣散乱的栗色直发被梳理的整整齐齐,不知啥时在后脑勺别了个贝壳样晶莹的发卡,眉毛因为重新描花过更加醒目霸气,夸张的暗红色唇线,让整个唇部显得饱满性感。无疑,她刚刚在里面精心地上了妆,吴嫣媚惑地笑道:“我漂亮吗?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动心。她把头凑近我的脸,我紧张地向左面枕下闪了闪,吴嫣涂着暗紫色唇膏的嘴撅了撅说:“臭美,我还怕弄花了我的妆呢。”然后拿起外套,哈哈笑道:“明儿见,拜拜。”
     总算走了,我觉得这个房间的空气又清新起来,淡淡的来苏水味弥漫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天空很洁净,没有云彩,星星也很少,灰色的天幕被一轮满月映得澄清,我的心一会舒坦地叹气,过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又觉得惦记着啥事儿,却想不起来,未免接着叹气,后来叹气就不是舒坦得啦,倒是一味味不明了的心事。小雷这丫头跑哪去了,一天没见。唉——刚要到床头柜摸烟,猛不丁儿想起一件大事。
    
    27
     这几天闹闹腾腾地竟把艾艾——我生命中的女主角凉一边去了,在这场文明人制造的骚乱中受伤害最大的不是江北,是艾艾。
     是的,现在我的脖子还很痛疼,我的脖子还很僵硬,我的脖子还不能自如婉转,做着常人们随心所欲习以为常的动作,它象被冷冻的活鱼鼓着白肚坚强地铤立,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切的一切根本无法阻碍我澎湃的心潮,我被扼制在磐岩深谷的思念终于被放开闸门,可以自由驰骋。可艾艾的情感还被荒谬的谎言蒙蔽着,她也许正遭受着痛苦的折磨,茶饭不思形容憔悴,无法展开相思的翅膀。
     我真蠢啊!怎么就忘记了赶快去澄清这件事儿呢,瞧吧,暴风雨之后一定是更加绚丽的彩虹。
     想起要给艾艾打电话,心情竟难以平复地激动,象劫后余生一样倍感珍贵。我发现,什么都可以将就,唯有感情来不得半点虚伪。我直着脖子从床上慢慢坐起身,赤着脚丫走下床,到衣服架上取下裤子,掏出关了几天的手机。艾艾的名字始终存在手机ISM的首位,选择—确定—启动,熟练的动作一气呵成,心却激动的发抖。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不信,再试一次。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手心渗出汗来,又试了一次。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完了,艾艾一生气,肯定换手机卡了,可见我伤她多深,可见我多么可恶,多么无耻,多么不是玩意儿!
     怎么办。有了。拨她家坐机呀,她总不能连坐机也换了吧。我提溜儿到嗓子眼儿的心呱嗒又顺了下来。通了,我紧紧地握着手机把它小心地贴在没受伤的右面的耳朵着急地说:“你好,是艾艾吗?”
     “你好,请问您是哪位?”
     “喔,是阿姨呀。我是江北,艾艾在家吗?”
     “不在。”“咣当——”电话被扣上了,我擎着手机,心里一乱,不知如何是好。
     厚着脸皮再打吧。
     “阿姨您别撂电话,阿姨,我找艾艾真得有非常紧要的事儿,阿姨,求您了,帮我叫叫她吧。”我低声下气急促地说着。
     “你怎么还不死心呢,我说过艾艾不在了,难不成还能骗你。”她老人家的口气虽没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呵斥,但却老大不爱理人,这我都能理解。
     “阿姨,您知道艾艾新的手机号码吗?”
     电话那头儿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道:“江北,让我怎么说你呢。既然你打来电话,我做为一个长辈,特别又是艾艾的妈妈,对你们俩的事儿就不能再袖手旁观,听之任之地由着你的性子瞎胡闹。江北,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情有没有分寸和脑子,前些日子艾艾这孩子差点没了魂儿,整天恍恍惚惚,我们老人的心都快揪碎啦,唉——。好不容易陈剑风这几天哄得艾艾脸上有了点儿笑模样儿,你瞧你就象恶鬼附身一样地又追过来啦。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你,但艾艾喜欢你那也没折儿,就任着你们去吧。可是,这次我可得把话挑明了,你穷不要紧,你没志气不要紧,没前途也不要紧,但你连最起码的东西——守在艾艾身边,你都做不到,你自己摸摸良心说你除了带给艾艾痛苦无助还有什么?你肯定不服,说你们有爱情啊,可爱情是个什么东西,是画饼充饥能当饭吃,还是海市蜃楼能当房子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而陈剑风就不同了,他有公司,有住房,有汽车,也许你说这些都太世俗了,都沾满了铜臭味,但至少他可以每天守护在艾艾身边,他可以知冷知热,可以照顾她,关心她,安慰体贴她。你说你能吗?你有什么?幸福?金钱?厮守?什么都没有,年轻人,做人不能太自私,考虑问题不能太感情用事儿,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起责任。反正我和艾艾他爸表明态度了,如果你不能回北京,你们俩的事儿免谈——门都没有。而且我劝你别再来打扰艾艾了,她现在已经接受了陈剑风的求婚,你就让她过几天消挺日子吧。你自己再好好琢磨琢磨吧。”
     咣当——,嘟嘟……
     我无法辩驳,我确实很没用,一无所有,一事无成,一无是处,我狠狠地批判和打击自己心底蠢蠢欲动尚存的那点企图还占着艾艾不撒手的苗头,TMD我根本无法和那个陈剑风比,因为我们的生活不是同一个档次。
     我是个孬种,艾艾妈妈短短的十几分钟,彻底打败了我。我坚挺着脖子却抬不起头,象被人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上到下被羞耻和自卑淹没着。
     放手吧,结束吧!不要再拖累她,给她自由。不是说爱的最高境界不是占有而是让所爱的人得到幸福吗?
     我被自己打倒了。
     第二天,第三天,……七天后我抽线出院了,脖子上留了道难看的伤疤,弯曲着爬在那里,象蚯蚓。心里也有条疤,比脖子上这条更醒目,隐秘地盘踞在心窝窝里,张着口吸干着我的活力和血液。我不愿意搭理任何人,情绪空前地低落。对吴嫣不理不睬,导致她从第三天起就只让保姆来给我送饭,自己再也没露面儿,师兄来看过我两次,讲的什么话,现在竟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的精神极其麻木,就是用刀子捅两下,估计也不会有啥感觉。除了不爱讲话,我照常吃饭,甚至比平时更能吃,我照常睡觉,甚至比平时更能睡。对着出院后胖了5公斤的那个陌生的身子,我麻木地笑了,因为我发现,我真象一头猪。
     出院第二天我开始上班,同事们热情地围拢上来,吴平说,瞧这几天你松心的,又白又胖。张海乐说:“被爱情滋润的呗。”施芬娣揪着眉头道:“这号人,也值得你们挨个去掐媚献殷勤,小人得志,长远不了,哼哼。”……我得志了吗?不是身上还背着官司吗?好话歹话一个味,都没有诚意。李东明刻意来慰问了我,他身后还跟着个瘦不拉几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光景,大眼睛但不露神,目光炯然生辉躲在眼镜片后闪闪烁烁,浓眉毛,略高的颧骨,鼻子往下开始象被刀削地尖起来,皮肤白皙细致,如果用布把鼻子以下遮起来,算得上是个俊俏的小伙儿。李东明介绍道:“来,来,安华,这是显微外科的江大夫。”“小江,这是我们科新来的实习研究生——安华,上海二医大。他父亲就是外科刚刚离休的前任主任安同昆。都是年轻人,又都是高材生,以后多交流吧。”安华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道:“您好您好,请多多关照。”“相互关照吧。”他五指修长,象大姑娘小媳妇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地出去后,从同事的议论声中我知道,安华是我动手术前的那天就来了,有人说龙生龙凤生凤,莫不是这小子是来接他父亲的班的吧,安同昆和院长吴英达曾经是同班同学,关系非比寻常,还有人说,安华读研前曾和吴嫣有过那么一腿,两家家长也都有这个意思,后来不知为何就不了了之啦。
     也许受了点新人的激活,我的精神头崛起一点儿,是的,有句话叫情场失意,赌场得意,我虽不好赌,但至少也不能把人生输得太残,怎么也得捞回点儿面子和本钱,将来让那些眼里没我的人,尤其是施芬娣这号的人来在我面前卑躬屈膝,不敢仰脸走道儿。嘿嘿~~那多快意,我真TMD比阿Q还阿Q。
     有个名字在我暗淡的日子里象小虫子般一遍一遍从心口爬过,读者们一定也象我一样奇怪,为什么手术结束后,我那个小跟班不见了,再也没出现过。是的,难道我没有了生命危险就不再需要她的温暖和照顾了吗?难道当时的真情流露除了怜悯只有怜悯?雷雅文,你为什么不来见我。站在这个极有可能撞到她的屋子里,我蒙受了委屈似地心里发酸。
     在病房里终于两个冤家聚头了。我假装没看到她询问着8号床病人的病情,浑身却荡漾出兴奋和喜不自禁的涟漪。她会不会瞪大诧异的眼眸夸张地说,江北你今天出院呀,我都不知道呢。去,骗鬼去吧。我用眼睛余光瞄了瞄她,小雷正在给10床的病人换药,她根本就没抬头,表情冰冷,动作却细微体贴。换完了药她接着告诉了病人一些生活中的注意事项,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经过,眼皮没抬罢啦,竟连个招呼都没打。热脸贴个冷屁股,搁谁身上谁不失落?哪里出了问题!雷雅文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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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看桌上的台历,12月13日,今天我又由病人的身份恢复到医生身分,十分不自在,总觉得同事们看我的眼光似乎别有用心,都在装腔作势,让人反感。我仿佛得了失语症,懒散地晃来晃去,却没有讲半个字的欲望,本来鲜活起来的那点温情,也被雷雅文的冷漠给熄灭了。
     西北风烈烈地吼叫,乌云统治了天空,肆意奔腾翻涌,似一群中了箭的野兽,没头没脑地聚拢起来,最后密实地盘踞了整个天空。光线暗下来,风的势头儿却有持无恐,吼着吼着,雪花调皮地探了探脑袋便辅天盖地地漫天飞舞,从窗外看出去,迷迷蒙蒙白茫茫的一片,刹是壮观。今天的病号不多,我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坐在桌前,眼睛瞄着屋外的大雪。很少有病人过来打扰我,可能在他们眼里,身穿白大褂,脸色灰暗苍白,神情沮丧黯然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瞧他那飘忽不定的目光吧,里面流露出——悲观、厌世、迷茫、困惑……艾艾喜欢雪,每次下大雪,她都非拖着我傻呼呼地找块空地,然后两个人并排着在雪地里用脚印写下I LOVE YOU ,写完了她就让我一遍一遍地念,而且还要翻译成中文念,她则美滋滋地偷着乐,象捉弄人得惩一样地开心。
     另一个角落施芬娣那几个到了更年期的护士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往我耳朵眼儿里钻。
     “我说得没错吧,那小子还没扶正就开始摆驸马爷的谱啦,啧——啧——瞧他那张目中无人的脸,有什么好傲的……”
     “也别说,江北就象变了个人,……是不是真挺烧包。”
     “…..你们别乱嚼舌头根子了,人家谈恋爱,爱和谁谈和谁谈,碍你们啥事儿……”
     无聊!
     我虽然没抬头,但知道雷雅文上午来过办公室两趟,一次来拿曲凡生给一个病人下的医嘱,一次过来给一个病人办理入院手续。
     她还是不理睬我,脸蛋绷得紧紧地,神情严肃,一本正经。这小丫头搞什么鬼,想气死我啊。我气哼哼地有意识瞪了她一眼,小雷眼皮向下一搭瞅着脚背走了。
     唉——不理就不理吧,真想生她气,可又觉得雷雅文不苟言笑的表情挺逗人。
     冤家路窄,吃午饭时两个人又遭遇在一起。小雷手里端着个饭盆,眼睛习惯地盯着鞋帮,走着走着,咣——撞上啦,菜汤洒了我一身。我学着她的样子绷起脸严肃地说:“小姐,你走路没长眼啊。”她慌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绢细心地擦试着我被弄污的衣服。我抓住她的手问:“七天没见,你小丫头眼睛长头顶上啦,我可是牺牲了这身干净衣服才讨来你的六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嘿嘿——?”
     “你是故意的?”她慌乱地抽出被掌握住的小手,脸臊得通红。
    我看看她红色的脸色,得意地点着头说:“当然。”
     实事也的确如此,下班之后也没什么食欲,可还是习惯地走到食堂转一圈,一进门就看到小雷若有所思地埋着头朝外走,我这么大个影子罩到她面前,都无所觉悟,是她直挺挺地送上门来,我刻意地没有躲闪。
     小雷收拾着掉在地上的饭盆,把手绢往我身上一丢,又绷起一张看似冷漠的脸想溜,可她乜斜着看我的眼神中闪过一簇光茫,紧接着就收了回去。我说,等我一会儿,我去买饭一起吃吧。她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想走可是又象有什么问题困绕着,不愿意走。在她犹豫的空挡,我买了两份菜,三个馒头,推了推她,一起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来。
     小雷一声不吭埋头吃饭。我用筷子敲敲盘子问:“嗨嗨,小哑巴。”
     她的眼睛忽闪了两下,张了张嘴巴,咽下去一口馒头。
     “喂——,丫头,别拽啦,对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话呢?”
     “你……你……”她吱吱唔唔,极不自然地把头垂得更低,然后又咬了一口馒头。
     “为什么不理我?开始不是对我挺好吗?别忘了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这几天你对我这一凉,真让人心寒。”说到心寒,我的心不自觉地揪了一下,似乎真得难过起来。“
     “虚伪。”
     “谁谁……虚伪了……你没搞错吧。”我有点口吃地问。
     小雷把筷子和盘子往前一推,坐直了身子直视着我道:“那你干嘛派吴嫣来挖苦人,还替人家……替人家介绍对象,说什么,为了不影响你和你师兄的感情,请我放尊重点儿,不要老在你眼前卖弄。”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我越听越糊涂。
     “别装了你,真会演戏,难怪别人说你历害,……两面三刀……,我最讨厌象你这样口是心非的人啦。”
     小雷似乎越说越有气,她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好了,我得走了,干嘛还要听话地在这儿受你的气。”回头又补了一句:“我又不欠你的。”
     我没头没脑地挨了通骂,心里憋屈,就追上去拉住她非要她讲清楚。
     “你别拉拉扯扯,讨厌。”
     “今儿你不把话说明白,就得把前面讲过的话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回去。”
     “无赖。”
     小雷生气地用力甩开我的手就朝办公楼跑了,半道儿还打了个滑儿,差点儿摔倒。这小丫头脾气真倔,第一次看到她跟人这么急。
     接下来几天我很郁闷,想找小雷问清楚事情的始末,她却老躲着我。原本打算把吴嫣找出来,对证一下小雷的话,可又没有心情,再说吴嫣最近神神秘秘,也见不着踪影。医务科又找了我一次,还是为上次没处理结束的事情。虽然我仍对曲凡生推卸责任的说法耿耿于怀,可这件事的起因是由我们两个人共同引起的,所以我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他商量了一下,他也认为和家属直接接触一下更容易解决问题,于是拜托王洗强做为中间人,向对方表明诚意,大家找个机会坐坐。
     这个周末,李东明突然打电话说,要为我的康复庆贺庆贺,说这是他的心意,一定要去,不能推辞。我有点厌倦,但嘴上却不得不说:“李主任太客气啦,您的心意我领了,就不要再破费啦。”他说:“你若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一定要来。”晚上六点钟,我依照李东明的安排来到明月大酒店,去了才发现,在座的除了李东明,还有位风姿绰绰的女人,眉毛剔得象毛线一样细,弯弯地弓在一双桃花眼儿上,唇齿含香,眉目生情,是个漂亮的尤物。我一进门,女人上下迅速打量了打量笑道:“玉树临风,才华横溢。您好,我叫黄小岚,认识一下。”接着她伸出右手,我慌乱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说:“很高兴认识你。”李东明爽朗地哈哈笑着开玩笑道:“重色轻友,看到帅小伙儿,就忘记老相好啦。”我有点儿不适应这女人的美丽和热情,脸微微发烫,找了个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问:“李主任,不知道今儿个来的还有谁来呢?”李东明情绪不错,三角眼儿一直眯着说:“没外人,就咱们三个。”平静下来之后,我悄悄用余光小心地打量了一下黄小岚,发现这女人很眼熟,突然想起秋天有个晚上我碰到李东明怀里搂着的那个高挑风情的女人,可不就是她吗。我又暗暗揣度她是做什么的,和李东明倒底是什么关系。
    
    29
    
    
     李东明臃肿的身子在椅子上颤了两下,我下意识地瞅了瞅的那两根铁管做成的椅背,真担心他沉重的肉身松动了哪个螺丝,椅子背“嘎”地断成两截,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的头朝黄小岚倾斜了一下问:“小黄来点甘红还是红葡萄酒呢?”黄小岚笑着扬了扬眉毛道:“我哪里会喝什么酒,听说红葡萄酒能美容,就它吧。”李东明笑道:“还美,再美可不是要把男人的魂魄给勾去啦。哈哈——”他又倒转头对我说:“江北,陪我喝点白酒如何?你可别见笑啊,我和小黄不是一天的朋友啦,她这个人爽快的很哩,开个玩笑啥的从来不恼,挺哥们的。”我赶紧摆手说:“不行不行,对于我,酒这个东西,不碰正合适,一碰就多,李主任您就饶了我吧。”李东明板起面孔认真地说:“怎么,瞧不起我这个代理主任咋地,非要院长亲自给你添酒才喝吗?今天你就是主角,你不喝,这戏还唱得哪门子劲。小姐,来,给他开瓶啤酒吧。”又补充道:“你就手把一吧。”接着她让小姐开了瓶五粮液,然后笑着说:“虽然都不是外人,但也得定下个规距,今儿这个酒,一比六的喝法,我喝六分之一,你们两位得干一杯,。”
     酒文化在中国历史悠久源源流长,坐在饭桌上,若不上酒,一方面主人会觉得愧对了客人,另一方面这饭吃下口,不但没什么滋味,而且肯定缺乏应有的气氛。可若饭桌上参合上酒这种东西,就完不同啦,觥筹交错之后,有了酒这块遮羞布,不能说的话说出口啦,不能办的事儿兴许就办成啦。
     在李东明的蛊惑下,在黄小岚至情至义的煽动下,当我发现自己意识晕呼呼地膨胀走形时,头脑似乎还算清醒地低头数了数椅子根儿的酒瓶数,三个空的还有一个半瓶,绝对喝高了。这时肚子恰恰感到尿意,而且来势挺凶,我傻笑着用屁股向后蹭动椅子打算离座,“嘭”酒瓶子滚倒在地,出洋象啦,我赶紧趴下身子打算扶瓶子,无意间发现黄小岚纤巧的脚正舒服地在李东明的脚背上探来探去,我慌得猛一抬头,“嘭”脑袋撞到桌沿上,眼前那双脚倏地找到了自己的窝儿,迅速钻到鞋子里去了,象没出来过一样安静。我手忙脚乱地从桌底下钻出头来,脸象被蒙了红布臊得通红,略抬了抬眼角不自然地扫了扫李东明和黄小岚,两个人正举着杯子要敬我酒呢,还说,将来继承了吴院长的大业,到时可不能抹去他这个媒人的功德。我脑子里一团糨糊,这是哪儿跟哪儿,一不留神啥时儿又搞到这根线儿上来啦。我笨拙地摇着头说:“不行啦,喝多了。”这时下腹又觉尿急,一时等不了一时,也顾不上再打个招呼就摇悠着出了门,耳后李东明吭哧吭哧粗重的笑声和黄小岚爆豆子一样清脆的笑声紧紧纠缠在一起,震荡出让人浮想联翩的意念。
     再次回到屋子,黄小岚发起第二轮功势,这女人真能喝,面若桃花,谈笑自如。我红着脸推却道:“真多了,真不行了。”李东明道:“大家都是性情中人,难得坐一块儿,爽快点儿,别婆婆妈妈地象个女人。”他放下酒杯用餐巾纸抹了抹脑门上渗出的汗,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脸上的笑容也瞬间被餐巾纸吸干了,舌尖习惯地舔了舔上嘴唇慎重地说:“江北,真是个傻孩子呀,上次我不是提醒过你,医务科调查时,你得分清责任,怎么弄来弄去,眼睁睁地任由别人把屎盆叩自己头上呢。知道吗?你吃亏就吃在心太软,在曲凡生眼里你跟他斗还不够个儿,所以他才肆无忌惮如此放肆,他姓曲的算个什么玩意儿,我不服。还有,你可别怪老兄没提醒你,你以为那个安华是来干嘛的,最近他追吴嫣那可叫猛,你别掉以轻心,好好的一桩婚事儿给砸了,还赌上了自己平步清云的道儿,年轻人,不能太自以为事,太清高,以为只要有能力就会被提拨被重用,没后台靠山,连门都没有。安华那小子鬼精,目标可大了去了,弄不好不仅仅是外科主任这个职位,你想想,将来若他站在你肩膀上吆三喝四,你受得了吗?我这可都是掏心窝的话了,今天若换了别人,万万不会这样掏心掏肺的。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你细想想,你来医院也有半年啦,成就了点儿什么?还不是每天吃喝拉撒的混,我瞧你也是个有志气的人,不会久居人下。哈哈……我也喝多了,不说了,不说了……”
     被李东明这一提弄儿,我也觉得自己活得的确没个人样儿,挺窝囊,又想到艾艾,想到艾艾她妈的话,难受的鼻子发酸,一冲动又敬了李东明两杯。后来脑子就管不住嘴巴了,说了不少傻话。临走时曲凡生好象递给我一张药品清单,告诉我黄小岚是个药品代理商,医院里不少药都是她经手的,清单列了一些可以直接给大夫回扣的药品,多的一盒可以提三四十块,只要大夫给病号开了清单上的药,黄小岚会把提成亲自交到大夫手里,李东明道:“这样你也可以多少创点儿收,互惠互利。”黄小岚自己有车说要送我回去,我死活不答应,最后我目送着李东明和黄小岚上了车,摆了摆手,车屁股冒着烟儿走了。
     冷风一吹,我头晕恶心,胃部翻江倒海地难受。走了十几步,肚子里的酒饭从嘴和鼻孔泛上来,我蹲在路旁一丛冬青旁,大吐。鼻涕。泪水。在脸上纵横。我失恋了,一事无成,一无所有。加上喝了点儿酒,更觉得人生太他妈地没劲。把刚才的酒饭交待得差不多时,我直起身扯着嗓子大喊:“妹妹你大胆地朝前走……江北,你他妈的真是连屁也不如。”对了,这话好象是师兄说的,去找元涛去,至少他不会抛弃我。师兄听到午夜门铃,惊惶失措地连长裤都没穿就过来开门,他刚把门打开个缝儿,我一头拱了进去。嘴里还嚷着:“我的心太软……心太软。”看到师兄的脸,我开始控制不了地哈哈大笑。师兄把我拖到床上,用湿毛巾给我擦脸,擦脖子,又给我倒了杯水。我难过啊,心酸啊,丹田憋了口气,想大声喊“艾艾”,可喊出来的却是,师兄,我喝多了。涕泪交流。
     “谁把你灌成这熊样儿,不能喝逞什么能。”
     “你说谁熊样儿。告诉你元涛,从明天起,江北立志重做新人,绝对不让别人再看扁了。”
    
    30
     第二天酒醒之后,我暗暗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恨昨晚口没遮拦,担心说了过头话,心里未免惶惑不踏实。偶尔触摸到与艾艾相关的往事,仍然痛苦。
     从那夜之后,我的思想发生了一些突兀的变化,比如我开始认为安华是个很强劲的竞争对手;认为吴嫣这条道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要出人头地,总得有所代价,关键是要权衡得失是否划算,反正我现在已经失掉爱情了,难道还要失去事业吗;认为曲凡生道貌岸然,愧对于我;认为李东明虽然老奸巨滑,但对我还算过得去,至少瞧得起我,肯拉拢我。
     刚进办公室,安华就凑过头来说,李主任让他辅助我搞新课题的探索和研究,或者昨晚李东明的话产生了效应,我对安华谦和的笑容,十分反感。安华尖锐的下巴朝上扬了扬问:“有没有确定课题项目?”我说:“当然有,有空我和你说说,现在我要去查房。”新的课题项目,实则受启发于小姑娘断指接合手术的失败,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应该如何解决这类病人的痛苦呢。某天半夜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给小姑娘的断指重新做了手术,把她的脚趾重植到断指上,术后脚趾竟在手指上成活了,而且能够正常地履行手指的功能。醒来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反复思考这办法是否可行,这个极有创新和突破性的念头让我兴奋不已。我并没去病房,而是拐了个弯到门诊上想找师兄聊聊这个想法。可去了,却没见着他的人。
     回办公室的路上,安华和吴嫣交叠在我脑海里浮现。难道这小子真在和吴嫣谈恋爱?显然,李东明在吴嫣的选择尚未明朗之前,实行两边同时拉拢的政策,两不得罪?!这只老狐狸!吴嫣这个大小姐,对我还算不错,难能可贵的是当她得知我患肿瘤的消息后,不但没有选择离弃,还实心实意地出了不少力,可当时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对她又有偏见,给了人家不少冷钉子碰,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小雷说吴嫣找过她,她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这一直是个疑团,我是不是该找吴嫣谈谈。
     为自己铺垫下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我第一次非常迫切地主动拨了吴嫣的电话。人真是犯贱,安华没来时,吴嫣也就只是个吴嫣,象随手可拿的一本书,一件衣服,一碗天天摆在饭桌上食之无味的清菜汤,可有了安华的介入,我才发现,吴嫣原来是个人人眼热心动的甜点巧克力,珍贵抢手的鲍鱼海参。以前真是拿着豆饽饽不当干粮。
     我约了吴嫣,说好晚上到泉城广场去溜达溜达。之所以选择第一次见面的场所进行这次在我思想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会面,我还是下了些功夫地,从自身考虑,潜意识里希望这次会面将成为我和吴嫣关系一个质的飞跃,我想改变以前那种若有若无,含糊不清的关系;其次,也刻意地把想让吴嫣感觉到我的改变,利用初识的环境,来积攒点儿浪漫和回味的韵味。
     我第一次在吴嫣身上煞费苦心。
     下午接了个急诊手术,曲凡生主刀,手术处理的聪明果断、简明扼要,看得出他是一把业务上的好手,我给曲凡生当助手,和他配合的天衣无逢,很默契。我在抵触曲凡生为人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技术能力,曲凡生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赞许,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成份。从手术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病号家属请客到海鲜城吃海鲜。我因惦记着与吴嫣的约会,便称有事没去。
     回到宿舍,我的思想剥裂成二部分,矛盾地相互抗争,一种思想支持我进一步亲近吴嫣,一种思想鄙视这种行为,认为利用别人的感情达到目的,很下三烂。为了折中一下,我想我还是应该培养自己努力爱上吴嫣吧,只有这样,对于象我这样做什么事都问问良心的人来说,所有的行为才能更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我下意识地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长风衣,刷了刷牙,刮了刮胡子,给皮鞋上了油,一切收拾觅当之后,端详着镜子中这个男人,试图寻找出他和半年前的差别,除了表情更严肃木然之外,其它的没什么改变,他仍然年轻,睛睛炯炯有神,外型卓然不凡。难道今晚这个男人准备下套子去引诱一个女人吗?种种迹象表明,有这个可能。看了看手表6点40,呀,快到时间了,便慌乱出门,在院门左面一个小过道出口处找了一家稍微干净点儿的门面,仓促地吃了晚碗牛肉面,就急匆匆地赶往泉城广场。
     宝石蓝色羊绒长大衣,艳红的纯羊毛围巾,黑色高腰皮靴,大衣底下露出一小截红色裙摆。她第一次打扮得这么传统,既端庄大方又不失艳丽妩媚。吴嫣的笑容和衣着一样,没了往日的霸道,高调的眉弓仍固执地显示着她不凡的身份。
     “你今天真漂亮。”我由衷地说。
     “咯咯——江北,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面出来的,你第一次这么认真且还带有欣赏性的眼光来看我,哇——受宠若惊。”虽然她的语调很夸张,但可以看得出吴嫣听了我的话很受用。
     她含情脉脉地走近我,胳膊习惯地穿过我的臂弯,把整个身子挂在上面,吴嫣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咯咯——咯咯——地笑道:“那个算命的算的真准,他说我这个月走桃花运,果不其然。”
     “你都走了什么样的桃花运,说来听听?”
     “多啦,但——不告诉你!”
     我板起面孔认真地地说:“大姑娘家,不能和一帮臭男人整天搅和在一起,要懂得自爱。”
     “嘿——江北“,她乐道:“味道不一样啦,来……让我敏锐的鼻子嗅嗅,这是不是醋味。”她的脸果真就贴向我的脸,鼻翼翕动着说:“怎么几天不见前后判若两人,你冷冰冰不解人情的样子,正一潮一潮地在击溃人家对你的热情时,你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呢。”
     “你又不是狗,鼻子敏锐个屁。”我玩笑着推开她步步逼近的脸。接着说:“胡思乱想,会有什么蹊跷,我又不是铁石心肠,你对我好,难道我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是木头啊。以前不敢向你深入靠拢,绝对是个人问题。”
     “个人问题?”
     “是……是……自卑吧。”
     “你也讲粗话了,你才个狗呢,屁呢。呵呵——你身体的哪部分自卑啦”
     “近什么人沾什么味嘛,这还不都是被你吴大小姐给熏出来的。我是个穷小子,而你却是娇贵的公主,门不当户不对,怕陷得深了,没有结果,彼此伤害。可你对我这么好,我……我就只能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豁出去了…….。”
     “别说得那么奋不顾身,你以为站在你面前是猛虎,豺狼,烈豹呀。”
     “美女的威力胜过洪水猛兽。”我戏谑道。
     我开始和吴嫣演练打情骂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一些暖昧亲近的话,但既然明确了态度,就该朝着明智的方向竭尽全力,所以我从容自然地说了那些话,而且脸没红,对她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逗得吴嫣一晚上咯咯咯花枝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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