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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4月25日
媒子鸟(七)
满庭花雨

    31
    
     溜溜达达,俩个人从熙熙攘攘灯火阑珊的广场不知不觉沿着臭水沟似的护城河向东延伸下去,在黑虎泉附近停顿下来。路旁有几个错落的石凳和石头桌子,傍在几棵秃了顶的古柳旁边,枝头缀着薄薄一层没有融化的积雪,空气中隐隐传来二胡如诉如泣的音韵,模糊的灯光在风中飘摇。我的腿脚由于长时间没有经过走路训练,开始沉重发涨抗议,但吴嫣却走兴正浓,我试探性地问:“累吗,前面有凳子。”她说:“不,走着舒服,天气这样冷,石凳上哪能坐人。”
    没办法,接着溜吧。
     吴嫣的头很自然地靠在我的右肩膀上,双手紧紧抱着我的手臂,有些陶醉地微眯起眼睛,参杂着香水气味的女性气息浓郁起来,我有些心乱。语言象刹那间被冷风抽干了,俩人的喘息清晰可闻,静谧的让人慌张。这种时刻,按经验,我实在不该败她的兴,可是一晚上都没机会问小雷的事儿,我都快憋出毛病来啦。
     “吴嫣。”
     “嗯。”
     “……吴嫣……”
     “嗯,在呢,有什么话就说嘛 。”吴嫣脸在我右臂上磨蹭着。
     “雷雅文说你找过她,为了什么事呢?”
     “我呸——这不要脸的小……哼,就这么点儿芝麻绿豆小事儿,她也值得到你这儿蹀躞,何况还是为了她好。”吴嫣的脑袋象被突然解了穴,噌地直立起来。
     “你倒底和人家说了些什么?”
     “呃,这个,这个……反正全都是为了你,难道你没瞧出来,你师兄对雷雅文挺有意思。”
     “我师兄和雷雅文?”我的心揪了一下,象受到意外的撞击,不规律地跳动着。
     “是啊,被我瞧出苗头来啦,又知道你师兄和你是最铁的哥们,他木木纳纳地肯定不好意思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虽然我不爱抬举那只处处在男人面前发骚的小狐狸,但为了你,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直接找到雷雅文告诉她说,江北让我来替她师兄介绍对象,你考虑考虑吧……还警告她,既然是师兄的人啦,就别整天有人没人地往江北面前蹭,容易引起元涛的误会,这会影响他们师兄弟的感情。瞧,你说,我说得在理吧。”
     血涌上头顶,听了吴嫣偏执的理论,我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心里默默地念道了五遍,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可还是控制不住情绪,不得不讲话。
     “你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吧,怎么能擅做主张呢,你征求过当事人的意见吗?比如说师兄……再比如说……再比如说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征求过师兄的意见,你又算得了哪门子的当事人,咱们俩这关系,不是为了你,我能出这个头吗?我这可是抬举她,哪知道有些人给脸不要脸呢。”
     “师兄他真这么想?”
     “不信,你去问他好了,我还能骗你。”
     我的心乱极了,好不容易培养出来那么点容纳吴嫣的情绪又被这挡事儿搞得无影无踪,面对吴嫣的理直气壮和振振有辞,倒象自己理亏词穷,闹了个灰头土脸,不快排山倒海地压下来,我再也没什么心情讲话。
     吴嫣也大大地不高兴,摆了摆圆圆的屁股说:“你又无理取闹,为了她,你总这样不分场合地惹我伤心。回家吧,别在这儿凉啦。”
    我突然就理智了,想到了自己的使命,想到今天来的目的,鬼使神差地我服软了,向吴嫣道了歉。也许是由于我的敏锐也许是我太敏感,我总觉得吴嫣得意洋洋的笑意中含着某种让人琢磨不透诡异的成份。不去想了。给吴嫣叫了俩出租车,替她打开车门,吴嫣媚然地朝我笑了笑,象刚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坦然,临上车时,她倏地惦起脚尖在我的唇角印了一下。隐隐约约还丢了一句话:“盖章生效,我可是盖了章的。”在夜色的遮掩下,我羞愧地垂下头,为自己恬不知耻的虚伪。
     小雷和师兄怎么能是一对,想到这儿胃里就象拌着夹生米饭,非常不舒服。
     一晚上这种不快的情绪都紧紧揪着我不放。
     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克制自己什么也不想,而是把精力全部投放到新确定的课题项目的研究上。王洗强真有办法,他终于把小姑娘的父亲找来了,而且约了我和曲凡生去会面,谈来谈去,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逐渐浮出水面,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原来小姑娘的家人虽然对手术处理有所抱怨,但开始时也没打算投诉,后来是外科极有权威的一位专家在他们面前提过,说这样的手术对病号十分不公平,那么短的时间送来病人的断指,按道理接活的机率很高,这种事情不能眼睁睁地吃哑巴亏,可以向院方提出投诉。至于这人的名字,家属死活不说。后来经过大半天费力的解释,我还翻出书来,让他看白纸黑字的理论根据,他虽仍半信半疑,但有了王洗强这个中间人的介入,怎么算都是熟人了,也不好意思再闹下去,承诺会撤去投拆。众人握手言和时,我和曲凡生都长舒了口气,心里却在反复琢磨那个极有权威的专家是谁,他为什么要无中生有搬弄是非。
    
    32
    
     济南的严冬来临了。老舍在《济南的冬天》中描述道:“……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全安静不动的低声的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我与老舍行走在同样的城市,我的脸上找不到恬静的笑容,我的心里没有着落和依靠,在我眼里每日的阳光不是响晴的。我觉得济南的北风特别烈,象二锅头和白干酒,就因为北边是黄河,洞开着门户任由北风肆虐惩强,天空里虽然每天都有个太阳,但当阳光困难地拨开被污染的大气层,扭捏地暴露出身子时,总象被包裹了层灰黄的纱,已经不怎么光鲜可人啦。加上本人情绪无常,时时感到压抑和不得志,这个冬天尤其显得阴冷晦涩。
     雷雅文甜蜜的笑容象是被低气压冰封了,在我面前,她不再露出皎洁的牙齿,噗——噗——无忧无虑地轻笑,她的小脑袋里似乎盛满了沉重的苦难,虽然干活依然勤快,默默无闻,但总似掉了神一样,无精打采。从上次见面之后,她没主动和我讲过一句话。若工作上避免不了的接触,她会面无表情地问,给几床几床的病人下的医嘱呢?或者,几床几床的药换过了……她的有气无力和黯然神伤,很快传递过来,我在她面前同样肌肉僵硬,语言冷淡。以前,和雷雅文之间,总有种不可言传的亲密无间和灵犀相通,在这个医院里除了师兄,她是最贴近我心灵的人,她是一个让人疼爱和怜惜的小丫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妹妹,直觉告诉我,我也是她最信赖的人。我们就象两只没有线的风筝,在空旷苍茫的浩宇飞翔,相互缠绕,彼此依赖,朔风突起,骤雨欲临,风筝无助地任由大自然改变着他们的方向。向南,向北。向东,向西。却不能再相互依附,齐头并进。
     我经常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注意安华的一切。他瘦瘦的细脖子上天天打着暗花的领带,有时是砖灰条子的,有时是蓝黑条子的,他喜欢对每个擦肩而过认识不认识的人微笑,缺少肉的面部堆积起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折子,一道道深深地刻在纹理中,他笑时从不露出牙齿,只是适可而止地把面部肌肉往中间一凑,菊花般的笑意便时常这样开放,有一天,不知谁讲了个黄色笑话,安华哈哈裂开了嘴巴,正当他准备闭拢双唇时,我心情舒畅地发现,原来安华有一口四环素牙,黑呼呼,很难看。安华的行为和言谈处处透着神秘感。那副无边树脂眼镜,就象是一个坚硬的壳子,也是他的盔甲,他的目光始终隐藏在镜片后面,不停地运动着,似乎想洞察每个人的心思。他有时比较沉默,比如工作时,他是认真而谨慎的,他有时又很健谈,比如吃饭时,走路时,碰到一些我不认识的高级人物时。他尖锐的下巴虽然很让人反感,但工作任劳任怨、一丝不苟的态度却很快赢得了大家的好评。他对我也特别关注,既使背对着他,后脊梁也能肉刺刺地感到他凝神思索的目光。
     98年的平安夜,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封门的大雪。象梨花瓣一样的雪片纷纷扬扬,拥挤而又散漫地互相嬉笑逗闹着降落人间。空荡荡的街头,行人寥落,商店和酒店里的圣诞树上,缀满了活泼俏皮的小灯,热闹地眨着五颜六色的眼睛,给白色空洞的世界凭填了些温暖的气氛。我走在有厚厚积雪的路上,每走一步,身后就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也许用不了一个时辰,这些脚印很快会被新的积雪填满。人生就象雪地里的脚印,今天会覆盖昨天,明天会覆盖今天,旧的内容不断被新的内容所填充。
     下班前吴嫣打电话说,她妈妈请我晚上到她家去吃饭,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有。她说,要不要我开车去接你啊。我说,不用。放下电话,安华也仓促地收拾着东西,有约会似地急急出了门,临走时还诡秘地笑道:“晚上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下班前我反复考虑,第一次登门,该不该带点礼品呢,怎么也不好空着手去,想来想去想到前几天病号送的一箱蜂王浆,就带它吧。站在吴院长家门前,我心里开始打鼓,很紧张,仿佛心灵角落里的阴暗,马上就会被裸露在阳光底下。
     门铃刚响了一下,防盗门就开了。我报道第一天碰到的那个优雅的中年妇女,笑微微地道:“江北,快快进来,外面冷吧,早就要嫣带你来家里坐,可那死丫头老说时机还不成熟。”
     “伯母您好,应该早点儿来拜访您的。”我有点脸红地把蜂王浆递给她。
     “还带什么东西,快进屋去。安华也在,年轻人在一起自在些。”
     “吴院长在吗?”
     “他在看电视。”
     “妈——,是江北吗?”
     “可不是。”
     吴嫣和安华从同一个房间走出来。安华正展开菊花一样的笑容和跟在吴嫣屁股后面争论着什么,吴嫣嘴巴撅得高高的说:“不听不听,就你了不起。”见到我,她开心地快步迎过来。安华含蓄地点了点头。看着脚底下的木质地板,我想是不是该换拖鞋,再细心地看了看安华的脚,他也穿着拖鞋。这下,心中有数了,便慢腾腾地脱去鞋子,拉过门边的一双男式拖鞋,准备换上。刚从鞋子里掏出脚便发现,左脚袜子上破了个窟窿,白花花的无名指正探着头在那儿风凉。我的脸又火辣辣地发烧,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慌忙把脚送进拖鞋,再抬起头时,发现安华正得意洋洋面带嘲讽地微笑着。吴嫣拉着我走向客厅。
     “走,见爸爸去。”
     吴英达,从一个普通外科大夫起家,后来当了外科主任。听说为了争外科主任之职,他和安华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安同昆,有过血雨腥风般的激战。可吴英达只是在外科主任上跳跃了几下,很快就被提拨当了院长,外人都说吴英达的升迁简直就是坐了直升飞机,至于他为什么有这样的际遇,至今是个令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迷。他当了院长之后,安同昆顺风转舵,两人又出乎意外地重修旧好,而且想亲上加亲。人生就是这么反复无常,今天的敌人也许是明天的朋友,昨日的情人也许是今日的冤家。
     “吴院长,您好。”我必恭必敬心虚地弓了弓身,小心翼翼地打了个招呼。
     “呃,是江北。”吴英达并没抬屁股,只是象征性地搭了搭眼皮,脸上风平浪静,没有丝毫变化,眼睛继续盯着电视,纹丝不动。屏幕上正在播放洗发水广告,看这个也这么投入?也许这就叫派头,这就是官架子。我两只手不安地垂着,不知是接着罚站还是找个位置坐下,走进去好,还是退出去好,心里发毛,头皮冒汗。吴嫣从后面拉了我一把说:“走,到我房间去。”我刚出了客厅,发现安华很自然地走进客厅,手里拿着个果盘,在吴英达身边坐下,恭敬地和他谈着什么,吴英达边看电视边不住地点头。
     进了吴嫣的卧房,她嘣地关上门,回身一把抱住我嗲嗲地问:“想我吗?”我本能地挣脱了一下,她却抱得更紧:“没关系,我关上门了,还害臊呢?”
     吴嫣伸出修长细致的手,放在我眼前说:“我的手漂亮吗?好多人说这是一双钢琴家的手呢。你摸摸呀。”
     情感上我不乐意去触摸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的手,但理智上我又不能拒绝这样的邀请。我握住了吴嫣的手,轻轻的,象握住软软带骨头的气球,只是它是蠕动的,带着体温和芳香的。
    
    33
    
     我想,这时按道理应该对吴嫣的手表示一下恭维啦,方能显出自己的热诚和迷恋,我耐心地捏了捏吴嫣的手,笑道:“又白又嫩,肯定好吃懒作不干活,但这绝对是一双女人的手。”
     “咯咯——屁,不是女人的手还是男人的手啊,大睁眼儿地说白话,死江北,没想到你还挺逗,看来,还需要进一步开发。”
     “我又不是大西北,能开发出什么。”
     吴嫣抽出手,指头肚在我脸上摩挲来摩挲去,弄得我麻痒痒地不舒服,想伸手拨开,可又不愿扫她的兴,就再一次握紧她的手道:“手很迷人。”
     “只有手迷人,人不迷人?”
     “恩,人不迷人。”
     “呃——”
     “但很诱人。”
     “你可是个纯洁的男人呵,都这样……男人真坏,没有不色的。”
     “纯洁也得有七情六欲了啊,要不怎么繁衍子孙后代?”
     “好了嘛,我收回就是啦。”吴嫣一头拱到我怀里动情地说:“让我闻闻,你身上有什么味道。”
     此时,我心乱如麻,是推开还是紧紧抱住,然后按着她的提示,做下一步的动作。
     吴嫣的声音腻的发颤道:“抱紧点儿嘛。”
     上帝,我该怎么办,原来出卖自己的感情和灵魂并不象看上去那么容易。怀里抱着温香软玉,我的思想却在光明与黑暗之中痛苦挣扎。吻一吻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无非肉碰肉,唇咬唇,还能赢得一颗灿烂的芳心,可我就是没办法把嘴降下去,啃住在眼皮底下荡漾着春波的红唇?
     “怎么啦,第一次抱女人呀?”
     “恩。”我老实地点着头,讪讪地笑了。
     “吴嫣,江北,吃饭了。”安华的声音刚落,就传来“怦怦怦”急促的敲门声。
     “来啦来啦。”
     “讨厌,这又不是他家,整天有事没事儿地往这儿蹭,我恨不能象踩蟑螂一样,一脚踩死他。”吴嫣斜了我一眼接着说:“我爸怎么会喜欢这么个小丑,你可不能灰心,我妈象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你这个大帅哥,呵呵。”
     她嘴巴撅得老高,扭着屁股摔开门对安华喊:“嚷什么嚷,你以为这儿有聋子吗?”
     “吴嫣。快走吧,阿姨都等得着急了,以为你和江北溜出去玩了呢。”看来,安华对吴嫣的脸色早就习以为常了,根本不把这当回事儿。
     我跟在他俩身后,来到餐厅,吴院长早就等在主人位子上,吴伯母热情地张罗着三个年轻人。不知为什么,一正面接触吴院长那张风平浪静的脸,我就心虚的发慌,就严重找不到感觉。我没见过世面的心又开始敲锣打鼓。总之,我糊里糊涂地坐下,冷静下来一看,左面是吴嫣,右面是安华,饭菜不多,七菜一汤,但色香味俱全。吴院长说:“吃吧,来,一起吃。”他先用小匙舀了口汤。我也赶紧舀了口汤,嘴里啧啧称赞:“好喝好喝。”再次抬头时,我注意到吴院长嘴角上不知啥时沾了一小块菜叶,嘴每张一下,那小东西就动一下,象个苍蝇,我心里开始烦,要不要告诉他呢? 
     “小江,课题项目定下了没有,怎么没向上面提出资金申请呢。”吴院长看了我一眼,脸上仍风平浪静。
     “呃,这个……定下了,马上就打报告。”
     “年轻人要积极一点儿。”
     “是是。”
     “吴伯伯,上次我父亲说张伯伯在这次调整中,在厅里干上二把手啦,有机会要邀你一起去给他贺贺官呢。”安华不失时机地来表现他在这家人心目中的优越性。
     “好,好。”
     门铃响了。
     “吃饭也不让人吃清闲,这又是谁呢?”吴嫣嘴里嚼着米饭嘟囔。
     小保姆麻利地去开了门,回来给吴院长低声说:“找您的。”
     “噢,知道啦。”
     吴院长慢腾腾有条不紊地用餐巾纸抹了抹肥厚的嘴巴,那小块菜叶终于寿终正寝地从嘴角上掉落下来,我踏实了不少。吴院长离桌后,大家都闷着头,细着嘴,稀溜稀溜地吃饭,象怕被噎着呛着一样,没有一个敢露出馋象,狼吞虎咽地风卷残云,我私下以为这种象怕吃着鱼刺一样小心翼翼的就餐方式,就是所谓的教养吧。肚子还没半饱,我谦虚地连连说,饱了,这饭菜太可口啦,撑得今晚没法好好睡觉了。大家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指着我的脊梁骨嘲讽说,江北,你瞧你多虚伪,说的话让人直跳鸡皮疙瘩,我坚决不抗议,反而会说痛快,骂得好,骂得对。
     吴伯母人挺随和,随便地拉着家长,还打听了我研究生导师王教授的近况,好象和他相熟。
     唉,总算挺到大家都说吃饱了。
     我对吴伯母说:“既然家里有客人,我就改天再来拜访吧。”
     “再玩会儿,你们三个可以到书房去玩,那里有电视、VCD、电脑……”
     想到要和安华面对面地对阵,我就叫苦,连忙说:“不了,我回去还有点儿事儿,要到元涛家去趟。”
     “江北,好不容易来趟,怎么能说走就走,你和我去我房间。”吴嫣拉起我就走。
     “哎,吴嫣,怎么只邀请他一个人去,我反对。”
     “反对个屁。”
     “好了,好了,我真要走。”
     经过客厅时,安华的在外面张望着,大呼:“这不是李叔叔吗?”他径直走了进去,热情地和客人握住手,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可以想象得到,安华面部的菊花正欣欣向荣地开放着。
     我以为这个客人多半又是安华他父亲的朋友,可吴嫣却说,朋友个屁(看来屁这个字和她挺有缘,几乎每讲一句完整的话,这个字就会从嗓子眼儿不自觉地溜达出来),今天来的客人是卫生厅人事处的处长,因为上次拜访吴院长时,恰巧安华也在,吴院长就给他们相互介绍了一下,这个叔叔就是这样捞来的。我私底下虽然对安华阿谀套乎的行为有所不耻,但我又凭什么神奇和清高呢,我不正在以安华这样的同志能够恬不知耻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的行为作为自己下一步努力的目标,逐步向世故低头,只是我的的脸皮还不够厚,良心还不够黑,这还需要加以时日来磨练,我相信,江北的素质不会比安华差。江北,你以为你是谁?你确实没有资格耍清高。

    34
    
     回单位的路上我郁郁寡欢,心情沉闷。对刚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极为不满,回过头去再仔细咂摸,越咂摸越沮丧,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皎洁的月光,在雪的映衬下,白光甚为刺目。我沿着路边走,就着别人踩下去的坑落脚,走着走着便厌烦了,四处寻找没被人踏过完整平滑的地方,让脚重重地落下去,给后来的人留下个坑,可这样的地方在街道上并不多见。沿着街道,向遥远的地方望去,是一排排路灯和缀着积雪的老树,穿越黑夜,在苍穹下象二道亮眼的流星,一道光亮,一道暗淡。我用脚猛地朝路边的一棵树杆上踱去,冰凉的残雪刷地淋了一头,热呼呼的脖领里也钻进去一些。我突然就迸发出哈哈大笑,觉得人生原来还有许多乐趣,心情竟意外地好转。
    我去了师兄家,想和他讨论新项目的可行性,顺便排解节日的孤独。
    进了门才发现,师兄在家独斟自饮,看到我,他就象见到了雪中的炭火,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两个单身的寂寞男人,相视而笑。 
     胃里本来就是半饱,瞧到有现成的酒饭,便欢呼雀跃起来。师兄加了一副碗筷,又去捣弄了三个凉菜,我放松地在沙发上仰躺了会儿,虽然饭菜简单,但酒水下肚,却说不上来的滋润。我和师兄谈到了脚趾种植术的设想,他啧啧称好,认为可行。师兄说,既然是这么好的主意可不能被个人抢去占了先,说干就干,明天你就赶紧打报告,提出项目申请。他比我还急,但师兄的话无疑是定心丸,让我愈发坚定了信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师兄叹了口气,重重的,拖着长音,我迟疑着看到他端起啤酒一仰脖咕咚倒进嘴里。
     “江北,小雷不理我了。”
     “喔,为什么。”
     从师兄嘴里听到小雷的名字,心里象嚼了怪味豆。
     他借着酒劲开始诉说:“吴嫣前几天找过我,她想当媒人,把小雷介绍给我。开始时,我死活不同意,人家冰清玉洁的好姑娘,怎么会乐意跟我这个二茌货呢……再说,那不是糟蹋了人家吗……人总得有自知自明……”师兄自卑地咽了口唾沫,神情黯然。“可吴嫣说,不能被表面所迷惑,小雷内心可是喜欢你了,就是她托我来当介绍人的,你有隐定的职业,有房子,人又正派,现在象你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她雷雅文嫁你不是烧了高香……我糊里糊涂地就应承下啦。”
     “什么二茌不二茌,都什么年代了。”
     “瞧,本来小雷以前对我还不错,可让吴嫣这一搅和,她理都不理我了。当然,我不是说吴嫣不好,她也是个热心的姑娘,起先因着外在的某些原因,对她有些先入为主的成见,对你和她谈恋爱,持反对意见,通过这次接触,觉得她这人也没什么心眼,挺实在的,只是比较开放前围一点儿,所以说人啊,不能盲从,随大流,人云亦云。”
     “喔。”
     “来,干了。”
     “干。”
     师兄抬起头说:“我在考虑,是不是,把人家姑娘跟我扯在一起,挺掉价,小雷觉得憋屈?你……你去跟小雷解释解释,让她别往心里去,就当没这回事儿。我知道她最信任你。”
     “小雷不是那样的人,师兄多心了吧。”
     我不想让师兄知道,实际上小雷连我也不搭理,我是谁,她怎么能连我也不搭理。再喝酒时就觉得酒里有泪水的味道,发涩,一种委屈的情绪徘徊在胸口,挥之不去。
     “你真对那个小丫头有意思?”
     “这也就是兄弟你,搁外人,我死也不会招认。你说老老了吧,怎么还犯年轻时的病。”
     “病?”
     “相思病呗,而且还是单相思,暗恋。是不是很没出息。”
     师兄自嘲地笑了笑,脸红到耳朵跟子。接着戏谑道:“快,怎么不喝了,以后不准再提这挡事儿,怪丢脸地,都三十好几的人,咳——咳——怎么能被个小姑娘折腾成这样。我心里窝得慌,难受。”
     说着说着话,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擤了擤鼻子。师兄流泪了。
     “你说我过的这叫什么日子,江北,你还年轻,也比我有本事,以后好好干,又趟上吴嫣这么个金元宝,还有什么可愁的。”
     酒喝多了,有的人喜欢哭,有的人喜欢笑,有的人喜欢唱歌,有的人喜欢睡觉。
     师兄的泪水顺着脸淌下来,他又抹了一把。
     “在你面前,在小雷面前,我都自卑的抬不起头。”
     我很快被师兄的那份痴情和低落感染了,心酸一浪一浪地向上潮。没成想不声不响的师兄这样喜欢小雷。人只有在所爱的人面前,才能更醒目挑剔地看到自己的弱点和不足,看来师兄陷于爱河了。我不会袖手旁观看着师兄伤心的,一定要帮着撮合撮合,以报师兄的知遇之恩。
    
    35
    
     1999年元旦前后,医院上下风吹草动,临近年关,人心本来容易浮躁涣散,又风闻医院近期可能成立药品清查小组,专门彻查医品提成及回扣问题。众大夫工作之余,都自觉不自觉地聚堆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医院里象刹那间旋起一场措手不及的龙卷风,医务人员防范地武装起各自的头脑,在表情上加了层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看似平静的水面低下,却潜伏着一颗颗骚动不安的灵魂,特别是有点权力的主任级人物,谁心里此时不是怀里惴着小兔子,四下探听观望,伺机而动。
     大夫吃药品经销商的回扣,在医院是及其普遍的现象,只不过是谁多谁少的问题。高的回扣,听说一针急救药的回扣可以达千元,这些事情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初期大夫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与药贩勾搭,只是私底下搞点小动做,而且象做贼一样遮遮掩掩,可慢慢这竟象恶性传染病一样,在整个医院甚至卫生医疗系统漫延,渐成气候。大家都知道“法不治众”这个道理,不干白不干,人人都做你不做,你和钱有气,你活该倒霉。只有我这样初出茅庐的牛犊小子,对水的深度把握不准,象在河边洗澡的孩子,不敢轻易向深处迈步,怕一不小心被水淹死呛死,丢了性命。尤其考虑到进步要紧,前途为重,况且对世界的某些层面尚存着崇高的敬仰,在这方面大多还保持着干净的身子。卫生厅等官方组织,也象公安的严打一样,三年两年或者再长些时间,再短些时间,定期或不定期地组织几次彻查,效果并不理想。
     人心惶惶时,我却专注于新项目可行性报告的研讨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唯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圣诞节那天,更确切地说是拜访过吴院长家的第二天,李东明不阴不阳地撂了个几句话,给我吃了颗软钉子。
     “江北,据说你的新课题项目定下了?我这个当组长的怎么不知道。”
     “李主任,还不成熟,我正准备向您汇报解释一下……”
     “不成熟?吴院长怎么知道啦。我看还是免了吧,不用说了,吴院长给我提过哩,我会全力支持你,作好你的左右手。”李东明的眼神语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对于这件事情他是吃味地,课题组的组长是李东明不是你江北,你算老几,就敢越级跑到院长面前摆龙门阵。只是,课题项目我并没在院长面前提过,而且是院长问起,我才简短地敷衍了几句,他实在是错怪了我。这些越描越黑的话,不说也罢。
     “李主任,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愿谅我吧。都怪我太年轻太冲动,心里存不住事儿,昨个吴院长一提,我应承了。这事当然还靠您来定夺,找个机会我向您把想法汇报汇报,您看行不行?”
     “今天没时间,有时间我通知你吧。好好干。”李东明先阴后晴的脸,潜藏了种让人畏惧的复杂。
     终于有一天,李东明把我找去,我简短地将脚趾移植术进行了陈述。他沉吟着脸若有所思,既不说可行,也不说不行。最后要我把近期的工作先放放,集中精力把项目资金申请的可行性报告撵出来,呈报给他,说吴院长很重视这件事,做事情要懂得轻重缓急,别辜负了吴院长和他的期望。我连连说好,请他放心。他拍着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讲了些鼓励之辞,和气地把我送出门,在我身后凝望好久,当我小心翼翼地再次回头时,还能感觉到冰冷的微笑仍长久地僵在他的嘴角。
     由于在师兄面前承诺过,要替他找雷雅文谈谈,几天过去了,也没机会单独和她接触。今天上午李东明有个外科手术,是某局的副局长开着奥迪外出办事,在路口交叉处,与一辆货车相撞,造成局长腿部手臂肋骨多处粉碎性骨折。李东明直接点了我的名,让我和他一起进手术室。手术开始前,按常规对病人实施了全麻,待病人失去意识之后,李东明把手术刀递给我说,这个手术你做,我监督指挥。这虽不算一个大手术,但受伤者也算个人物,他肯放手让我主刀,李东明对我的信任,让我激动不已。为了不辜负他的信任,我全身心投入手术,一切干的完美无缺,无可挑剔,连我自己都不得不叹服。李东明自然也很满意。术后我随同他参加了病号单位局长组织的宴请,李东明大言不惭地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他就象是个救世主,整个饭局的焦点又集中到他一人身上,我虽不服,但岂敢得罚,必竟生杀大权掌握在他手里,他若不安排我上手术台,我有再高的技术,也白搭。所以我不但不能对他表现出任何的不满,而且还要极力颂扬他给了我机会。当大家续续离席时,李东明拉了我一把,趁人不注意,他把一包东西塞在我衣服兜里,对我耳语,这是病人单位的一点儿意思,推不掉,别声张,又接着说让我先走,说他和局长还有话要谈。我不便多说什么,回家打开包一看,二千元现金,退是退不回去了,只能惶惶不安地把钱收起来。
     因为师兄的缘故,这几天我特别留意雷雅文。她致始致终穿着蛋青色的羽绒服,头顶上压着顶白色圆顶毛线帽,还有一条同颜色长长的围脖,左一圈右一圈地缠绕在脖子上。每次进门,她双手交叉着搓来搓去,习惯地原地踱脚。既使忧郁黯然的目光,也遮掩不住年轻纯洁的光芒。通过几天的观察,我有点心痛地发现,小雷有心事,她一定有很重的心事,不仅仅是误解我和我赌气那么简单。
    有了这个发现,就算不是为了师兄,我也得找她好好谈谈。是责任。是义务。是本能。
     下午刚下班,我就堵在护士站五步以外,用余光留意一个个擦肩而过的身影。当一股熟悉的气息向我袭近时,不知为何,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直觉,一定是雷雅文,我猛地转身,目光触摸到到一簇羞涩的火焰。雷雅文的脸红通通地,她站在我面前,手不停地搓着围脖的穗头,轻垂着眼睑,淡淡的笑意逗留在唇齿间。她笑了,小雷笑了,冰封的冬季消失了,鸟语花香的春季徐徐降临,我的心刹那光堂起来,就象驾起了小舟荡漾在风景迤俪的湖光山色中。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久违的饱涨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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