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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婺
1 故事开始时就意味着要结束。这个道理是我突然间悟到的。 一个人游荡在这座古城的夜里。那个人他一定也在另一座城的夜里穿梭于灯红酒绿之中。想到这些,我不免有些悲伤,抽了抽鼻子,吸进去全是冷空气里的尘埃。 离开了那座城,没有了那座城的阳光和空气,思念还是不可抑制。某个念头的闪过,促使我在杂货店门前停驻脚步,呆望着柜台上的烟。 依稀记得他曾竭力反对过我抽烟。因为他偏执的认为,女人抽烟就像男人搽香水一样令人讨厌。你喜欢擦香水的男孩吗?他问我。我说我当然不喜欢啦!他说同样的那有人会喜欢抽烟的女孩吗?我说有。他说谁?你呀!我甜蜜蜜地有点近似于无耻地说。
2 我还能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回忆起另一座城的味道,浓重的矿石和铁渣的味道。空气里混杂着垃圾堆里腐败物质的恶臭。阳光总在清晨睁开眼的那一刹那泄进你的窗帷。这里没有分明的四季,狂热和浮躁代替了清净和悠然。城市仿佛都被厚重的脏色油彩所涂抹,是画布上一道永远的败笔。但城市的夜是美的。
因为夜是深黑的主调。一切肮脏和龌龊都被夜色掩盖。人是很奇怪的,常常以眼不见为净。
固而我喜爱在夜里出游。夜游让我黑白颠倒,我避开白日里喧嚣烦乱的复杂生活,在夜里独自神游,我自以为这样的生活很惬意。 并且,我还不喜欢回家。
我的父母亲他们仍旧居住在那座奇奇怪怪味道的城里。与做国画家和高工的独生女相比,我更热爱在这座陌生的城里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里我的嗅觉变得灵敏起来。炸鸡、奶油面包和银杏树清爽的香味,我喜欢极了。这些味道会使我很容易就犯困。
3 如果有人总说你丑,那你就会觉得自己真丑了。 表姐戴黛就是这个人,她让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丑了。说实话,我有点恨我姐,确切的说是嫉妒。同学与同学之间,上级与下属之间,朋友与朋友之间,男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之间。人与人之间本身是很容易生出嫉妒这个小东西的。尤其是女人,如果那个女人比你长得漂亮,这样的嫉妒仿佛是天生的。
我不知道嫉妒会衍生成什么? 那一个来自夜晚的不可抵挡的诱惑,对比我大五岁的戴黛讲的故事我总是想一听再听。从哪天开始的?我开始迷恋戴黛的故事——男人与女人可以赤裸全身然后一起跳美妙的“舞蹈”。我知道我的想象很有限,你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男人和女人一起跳舞……是怎么样的呢?我问戴黛。你把衣服脱掉吧,像我这样。戴黛侧过身子对我说。她和我就这样赤裸相对,在那一个个夏天或是冬天的夜里。
后来我也曾疑惑过自己来自10岁以前的记忆,是否那样的夜里出自我的想象。也许那个故事根本就不存在。
或许是因为嫉妒,在我的记忆里我希望戴黛是丑陋而扭曲的。 在我的记忆里还有什么呢。我似乎天生就能舞文弄墨,但这些并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的益处。长大后我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我也没什么理想,整天和几个会画几笔的男女混在一起。我们不才不去碰什么艺术,艺术是什么玩意儿,我们不懂也不想去懂。我们和大街上的路人没什么两样,和所有流行的融为一体。我们也为明天的太阳从哪儿升起这样百无聊赖的问题发愁。
我想不明白我的父亲为何选择绘画艺术做为他的人生追求,他画那种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的水墨画,可他脾气暴烈,我常常被他莫名其妙的痛打,这时他显得毫无艺术修养,他像一个粗野的没有文化的工人,可他是国家干部。他说他是搞艺术的。我觉得搞艺术的全是神经病。
我也画画,但我缺乏对绘画应有的艺术知觉与激情。我只是每天毫无目的和知觉的画着。我想我是不是有辱了艺术。
4 我不喜欢回家应该是有原因的,具体的原因又说不上来。主要是觉得压抑。每每离家门口越来越近时,我的心情便沉重如压着千斤巨石。进了家也愈发觉得毛骨悚然。让我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是我家那一米见方的厕所。我能在里面一呆就是个把小时,哪怕什么也不干,光蹲着。我通常会拿一本书一张报纸进了厕所,铺开报纸,坐在地上心情平静的看书,脚边便是抽水马桶,为了不使他们起疑心,我还不忘了时不时冲一下马桶。有一次看着看着忘了时间。父亲在外面咆哮不已说我怎么上次厕所居然会这么久?我连忙收拾起报纸打开门。见他狐疑地站在门口用眼睛瞪着我。 我异常的怕冷,即使是盛夏,也穿长衣长裤。我一紧张便有很急的尿意。我很迷恋母亲挂在衣架上的睡裙,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我会垫起脚尖轻轻地把睡裙从衣架上拿下来,然后把头深深的埋进去……一股雪花膏的味道顿时将我团团包围,我的鼻子就在这时开始发酸。
我还很热爱生病,只要是隔长一段时间不生病就浑身不舒服。心里想生病吧生病吧,咦?真的就会病。我为自己练就了这样的本事而感到高兴。
另一方面我很厌恶自己的样子,除了必须的梳妆我从不多照镜子。我也讨厌看戴黛照镜子,她老是一边照镜子一边问我她好不好看。臭美!我恶狠狠想。我给你梳头吧,就是那种“黄蓉”式的,我假装对戴黛献媚。“黄蓉”是香港电视剧《射雕英雄传》里面的一个人物。八十年代初那会儿,只有屈指可数的香港电视剧在大陆播放,所以《射雕英雄传》很轰动很稀贵的。
我摸准了戴黛爱美的心态,她是不会拒绝我主动献媚的,更加难以拒绝的是来自“黄容”式的发型的诱惑。她太想自己美了,美上加美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我趁她没有注意,剪掉了她后脑勺一把长长的头发。
母亲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我还是不敢苟同。家里来了客人,她就把我幼时的相片翻出来展示。我也挤上去看。从一堆苦瓜脸中找到了我,却也是一副即将变异的苦瓜脸。黑白的照片和一群苦瓜相,让我的心情灰暗得彻头彻尾。
任凭母亲极力的推荐她自己的女儿,让我在各种各样家宴场合担任余兴节目中挑大梁的,我也使出从电视上学来的看家本领来讨人欢心。客人总是被苦瓜脸中的另一张脸所吸引。这孩子是谁家的啊,长得真俊!是她爸妹妹的孩子。来来,戴黛,来给叔叔阿姨唱支曲儿,这孩子唱得好听着呢,哈哈……戴黛又可以舞弄她那用被单假装的水袖了。没错,那水袖就是用被单或枕巾假装的。她出场了,咿咿呀呀的唱起来,准确无误的舞弄那假装的长长水袖。
由主角变成戴黛的配角,这曾让我很难过。 阿毛说是自卑,其实没有自卑这回事,所谓自卑的形成是拿自己和别人去比较,没有比较就没有自卑。她就不自卑。她说她从不把别人当回事儿。
5 我躲在美术系教室的角落里吸烟。老师不在,诺大的画室一片混乱。几个男同学围着女模特儿,谈笑风生。哈哈和他的女友在门背后亲嘴。有人在临摹从黄色网站上看来的图片,然后涂抹到白色的墙壁上。这时阿毛来了,她走到了我的面前,双手操在裤兜里。我很理解的递给她一支烟。她吸了一口说:“又有个男的约我,今晚一起去吧!”
我想我是不应该和阿毛一起玩玩弄男人的游戏的。当然阿毛是利用学习之余的时间,我也不是怕浪费时间。阿毛说那你是浪费了你的青春。我有点赞同她这个观点。 我以前喜欢木呐的男孩子,现在的我更钟爱巧舌如簧的男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但为了不浪费青春我也半推半就的试着和一些个男人交往,我假扮纯洁,可我又实在没有耐心去应付这一些个男人。他们的言行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接触我都会火冒三丈。使我感到可笑的是,我总遇到各种各样想要得到我的男人。他们个个都信心十足。在那个矮冬瓜似的男人单腿跪在我的面前用深刻的表情对我说,如果我是那种男人,我早就接触你的“灵魂”了。我要是那种男人我还不如去叫“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望着地下动情之处的他,我就怎么也动不了恻隐之心。我说,你去叫一只“鸡”来好了。
上个礼拜,在朋友的PARTY上,偶遇了一个名叫“涅瓦”的诗人。涅瓦半眯着醉眼,头向一旁一歪,甩开掉到额前的留海,对我说,你流浪过么?我握着高脚杯做出自然且优雅的姿势,并假装深刻的回忆了一下我过去的经历。我说我想我没有流浪过,我是离家出走,有点可笑是么?离家出走。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流浪,真正意义上的流浪……应该是只身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你一人,这样才叫做“流浪”。就像某某人。而我只不过是在我熟悉的地方,在我熟悉的朋友家里,白吃白住了一段时间。
没错,你理解的流浪和我理解的比较一致。我流浪过,你相信吗?涅瓦立即热烈的回应着拌虚假的我。身子向穿着低胸长裙的我逐渐靠近……
莫文蔚在收音机里欢快地唱到:没时间,我没时间…… 这年头人们都在谈论着现实,谁有耐心去追寻不能存在太久的东西。涅瓦和我不约而同的在那次PARTY后都消声觅迹,然而谁也没有在意。
阿毛偶尔也会去她的学校上课,她说只选择她喜爱的科目上。而我每天都按时赶到画室里去画必须画的身体曲线糟糕透了的模特儿。有了闲钱的时候我也去逛逛网站,在虚幻的世界里投入自己所剩无几的热情。
6 今夜有雾 零时,我失眠。我走到窗前,发现外面除去夜色竟是一片朦胧,原来今夜有雾。 好久没有在夜里看见过雾了。这一片灰白的雾色,在我推开窗时,会慢慢地飘进小屋来的吧。我期待着。 你睡熟了么?梦里游过了哪些地方,是否也经过我的窗前。我会彻夜不眠,是因为你么?你是否也会因为我而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我想跟你飞越千山,可我是只断翅的蝴蝶,但我对你就犹如夜里的雾,它只在夜里释放它的热情,笼罩你,包围你,但黎明前它就会悄然离去…… 我在日记里很忧伤地这样写到。
我被父亲软禁在家中,高二的头一个学期。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会和一帮痞子混在了一起,而这帮痞子有个带头的,叫米洛。其实我和这个叫米洛的痞子并没有什么,我只不过经常和他们在一起罢了。我们只是经常在一起玩而已。但父亲从学校把我弄回了家里,禁闭起来。我被关在由于不向阳而显得格外阴霭的卧室里,每天做着相同的噩梦——一个男人以各种方式想要强暴我,我不从。这时,米洛出现了,可是他救不了我,因为他被五花大绑着。而那个男人也越来越逼近……我很艰难地从噩梦中醒过来,床单上有血。母亲给我买回卫生巾,我默默的把它粘在内裤上。父亲始终不肯放我去学校。
高二我辍学在家。 母亲说送我去戴黛家住几天,她说我可以把不愿意跟他们说的话给戴黛说说。可我宁愿说给我们家那只狗听。我觉得她们是不会懂我和米洛之间的友情的。戴黛一副不屑的样子:“你什么啊你,小小年纪就玩谈恋爱的把戏……”这时的戴黛在电视台做主持人,看着她那双经过精心修饰过的挑眉,我怎么也觉得怒不可歇。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大逆不道,但我还是做了,我说:“戴黛,操你妈!”
父亲满屋子找可以做为刑具的东西,母亲跟在他背后,想趁他出击之前夺下凶器。而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根赶面棒,就在他推开我母亲冲向我的时候,我猛得闪过一旁,以最快的速度举起板凳向他砸去……
我叛逆的青春开始了。 我开始在家里肆无忌惮的抽起了烟。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过起颠三倒四的日子并没能改变什么,我还是出不了门。家里至少也有两个人看守我。他们任凭我在屋里到处搞破坏,这样过了三个月。直到有一天,父亲把我叫到他面前说,你明天去上学吧。我叼在嘴里的烟掉到了地上,什么?你说让我去上学?是的明天就去,由于你缺课太多,重读一个高二吧。我们帮你办了转学,是住读学校,星期六可以回家来。我管他是住读还是走读,只要能让我出去,能让我见到米洛就行。你见不到那小子了,他……
展儿,你去收拾一下冬天的衣服吧,明天我们送你去新学校。母亲急急忙忙打断父亲的话。
新学校在郊区的半山腰上,学校的管制很严格,学生平时都不能出去,周末才可以回家。坐在课堂上,偶尔我还是会习惯性的将眼睛望向窗外,以为米洛在教室的窗外等我放学,这时我的心会像被揪了一下的疼。时间过得很慢,作业做得很多。寝室住了八个人,拥挤而热闹。这儿真的使我渐渐忘却了失去朋友的痛苦。周末我不想回家。
我抽的烟却越来越多,有时是由夏夏和阿毛提供,有时是省下饭菜票去买。她们也抽,夏夏说她11岁就开始抽烟了。因为她父亲的缘故。是继父。夏夏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未见过我亲生的父亲,如果我有亲生父亲的话,我就不会被那个畜生给糟蹋了。在我11岁那年,继父趁妈妈不在家强奸了我。那个坏蛋,真他妈的不是人。我也大声的骂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夏夏和我在一个个夜里躺在床上痛骂该死的男人。有时我会骂我爸,他老是打我,尽管他是我亲生父亲,可是他老是爱打我。我一边哭的唏哩哗啦一边骂我爸,也骂戴黛那个小妖精。我从未见过夏夏流泪,她似乎是没有泪腺的人。在她气的咬牙切齿的时候她就抽烟,使劲抽。夏夏邀请我和她一起睡。 夏夏也像米洛一样在教室的窗外等我和阿毛放学。然后我们三个一起回寝室,一起吃饭,一起去澡堂洗澡。我们的友谊是令人羡慕的。我告诉夏夏她们,她们真像米洛,我以前的好朋友,我还告诉她们我很喜欢她们。夏夏听了就会很开心的大笑,并且亲我的脸。夏夏爽朗的笑,她笑起来头会很自然地向后仰去。
阿毛则很反对夏夏亲我的脸,她认为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啊?我扭过头去问她。反正有……展展同学!阿毛同学!请不要在上课时讲话! ……
暮春一个周末的夜晚,操场上空有几只晚归的麻雀飞过。 夏夏,你有喜欢的男孩子么?我搂住夏夏的脖子问。夏夏没理我。夏夏,别害羞嘛,告诉我嘛好不好?我和她撒娇。
没有,夏夏口气十分生硬。 她怎么可能会有喜欢的男孩子,阿毛插嘴道。 夏夏瞪了阿毛一眼。 我们去小卖部买瓶酒来喝吧,我突发起想地提议。 我去吧。夏夏笑了。 我就知道你。我给了她一个鬼脸。 瞧你们瞧你们!阿毛马上瘪起嘴。 那你去买?我有意气阿毛。我和夏夏在这儿等你! 凭什么要我去买?是你说要喝酒的,我可没说。阿毛也徉装生气的样子。 买完酒出来,我又去食堂买了点卤菜,然后穿过教学楼往操场走去。在高三的教室门口有几个男生,东倒西歪的吹着口哨。远远地就能看见夏夏和阿毛坐在草地上,一前一后,夏夏伸出手来从背后搂住阿毛。我无声的笑了,加快了步伐。突然阿毛十分厌恶地推开夏夏站了起来,夏夏也跟着站起来然后去拉阿毛的手,却又被阿毛甩掉了。阿毛调头向这边走来,夏夏留在了原地。我被迫停了下来,片刻,阿毛就走了过来,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阿毛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爱我!?这个神经病!
7 戴黛结婚了。 全家前往参加她的婚礼。他开着车来接我们,我的未来表姐夫,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17岁。这个后来竭力反对我抽烟的男人,在他29岁那年将表姐戴黛娶回了家。
一整晚我都没睡好,戴黛老是在我耳边不停的复述他如何追求她的,不放过每一个细微末节,她越是说得详细我就越怀疑事情的真实可靠性。戴黛说副市长的公子要和她结婚了,这难道不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吗?我说狗屁缘分,一定是你在他面前使劲卖弄风情了吧。戴黛并不否认她也许卖弄过,她说她是有卖弄风情的可能性,如果换作一个毫无资本可卖弄的人怎么卖弄也卖弄不出来什么的,就好比我。她将我去作对比,这让我顿时觉出了尴尬。我不想和她说了。
夜晚的兴奋过度并没有影响到戴黛,白天戴黛表现得很好,婚宴很成功。我冷漠地看着她忙里忙外的应酬。
这年的五月天我忽然有了米洛的消息。他姐姐找到了我。
那个大眼睛的男孩米洛在吸毒。我想我做为他的朋友是该去看望一下在戒毒所里的他的。他瘦了,皮肤有点黑,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更大了,空洞无神,头发也剃光了。米洛你看上去是多么地可笑呵,我这么想着就笑出了声。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我失声的笑起来,我越笑越厉害,怎么也停不下住,前伏后仰,一边笑还一边打着响嗝。我从头到尾没有和米洛说一句话,就这样打着响嗝,离开了戒毒所。
我心神不宁的回到学校,米洛左手臂上的刺青一直在我眼前晃呀晃,山里如勾的月又挂在了天上,可是黑色的云在它的不远处。胃里翻江倒海的疼,压制不住地恶心一阵阵的涌上来,我跌跌撞撞的跑到厕所里,吐了。
婚后的戴黛似乎很得意,常常把她穿过两三次的衣服送给母亲,她说是答谢,在我家寄住的那几年给我们添了不少的麻烦,现在是报恩的时候了。我则不以为然。 某天,我拨通了他的电话,我说文言姐夫我病了,你能开车来带我去看病吗?在电话里我撒起了娇,并且企求他不要告诉别人。文言姐夫的车引来了同学们好奇的目光,我迎着这些好奇的目光姿态优雅地上了他的车。
车子飞驰在山路上,我的心情好极了。我将头伸出车窗去,任由山风吹乱我的长发。这样的表现有点矫作的嫌疑,但文言姐夫什么也没有说,他也显得很开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电话骗他出来,总之觉得很好玩很刺激。我们将车一直开,直开到了城市的尽头,最后停了下来。
太阳很不情愿的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天幕换上一轮明月,我唱起了歌。在大山面前我们显得渺小不是么?文言说。我有些不解的看着他。所以心里的那点事儿根本不算什么,和宇宙比较起来我们就像是蚂蚁。那个男孩还是忘了他吧……
我开始觉得是自己被骗了。是戴黛告诉你的吧!这么说今天你来她也知道啰?我大声的叫到。都他妈的是骗子,是坏蛋!你!戴黛还有我爸我妈你们都是彻彻底底的大坏蛋!你们什么也不懂!我歇斯底里的狂叫,推开车门就跑。他没有料到我会跑,丢下车子来追我。我拼命的跑,他拼命的追。我拼命的跑,他拼命的追……最后他终于追到了我,一把把我拉到怀里,紧紧的抱住。我动不了,也跑不动了。黔驴计穷了我就哭。哭吧哭吧,能哭就好,他一点也不放松抱我的手。我抬起头看着已经大汉淋漓的他,噗呲!笑出声来。他也笑,见他一笑,我又呜呜的哭了。他没折了,就只有傻傻的看着我哭。我哭够了,我们就往停车的地方走。回到车里,我劲儿又来了,我问他:“我让你不要告诉别人的,你为什么要告诉别人?”“我没有告诉别人啊!”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你没有告诉别人?那你怎么知道米洛的事?”“那个男孩叫米洛啊,名字到是好听,可人就……”“人怎么啦?他长的可帅了!”我打断他。“可能吧,像你这么大的女孩都喜欢帅哥是吧!”他还有脸取笑我。“谁说我喜欢米洛,我们是朋友,好朋友你懂么?那你呢,还不是喜欢美女。”“谁告诉你我喜欢美女?”他认真的问我。“戴黛啊,她说你追求她和她结婚,不就是因为她长的漂亮嘛!”“傻丫头!”文言咧开嘴笑了。他的牙齿又白又整齐。
“你真的没有告诉别人,今天和我在一起的事么?”我不知怎么的还是有点做贼心虚。
“是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和你在一起,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天有个叫展展的女孩子打电话骗我出来的事!这样你放心了吧。”文言一边说一边腾出开车的右手摸摸我的头。
后来我就摸我脑袋这个动作和他闹过很多次,他这样的动作在我看来不是亲热的表现,是大人对小孩,是领导对下级的。我更乐意他像夏夏一样亲我的脸。
多年以后的某天,我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讨厌他摸着我的头,是突然间明白的,这个看似亲昵的动作并不能满足我当时的目的——那个因为任性叛逆嫉妒而生的目的,我在使坏。只是当时我并不很清楚的明白这一点。我想文言是明白这一点的,他为什么不干脆地告诉我呢?
我很开心,和文言在一起。这和跟米洛在一起是不同的。他也认为我是不同的。哦,就是和戴黛比起来我是不同的,我无不得意的吐着烟圈说。什么样的不同呢?阿毛和夏夏问我。不知道,我说。阿毛和夏夏面面相窥。
从那以后,我似乎不再介意戴黛的浓装艳抹了,她的出现与消失全部都和我无关。而她送来的她不穿的衣服,我统统慷慨地转送给夏夏和阿毛。文言开车到学校来接我,然后他带我去吃全城最好吃的东西,我们将车开到离城很远的农村,躲开烦乱城市。他像个大孩子似的带着我奔跑,快速的奔跑。我们匆匆地会面,匆匆地分别。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是欢乐而短暂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明天,我们没有明天。 然而这一切都被我警醒的母亲看在了眼里。她跟我进行了身平最长的一次谈话。她说文言是你表姐的丈夫,你懂么?他不是一般的男子,他是你表姐的。你这孩子怎么总让人操心!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最近我右眼老是跳,原来是你们捣的鬼。他到学校找的你吧,开车去的?我到学校去过,老师和同学都反映了。
是又怎么样?我说。
离他远点!母亲说。
我就说叫戴黛不要和这样的公子哥结婚,这样的公子哥最会玩弄女孩的感情了。戴黛偏偏不信,看呐看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骗人骗到家了!这个文言胆子还真不小呢!哼!我明天找他那当副市长的老子,他生出来的种他得管管吧!母亲气势汹汹的说。你就要考大学了,还搞这么多事情!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呀你?母亲说着说着竟哭了。
我并不想真正的离开文言,见不了他我就给他写信。这样做其实更危险,也许信会被戴黛中途截住,也许邮差会把地址看错而因此送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胡思乱想了一通,我最终没有把已经写好的信寄出去,我也不确定他是愿意收到我的信呢还是更愿意见到我呢?对他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他却知道我很多的事。我竟然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多听戴黛讲讲他的事,我对他了解的太不够了我。
那天我一面深刻地自我反省,一面翻来覆去的在精致的信纸上写我想你我想你呀的字样。
我想我应该很痛苦才对就又抽起了烟。和文言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专制地不许我抽烟。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我故作神秘的问他:“你有烟么?”他不明真相说有。我说你能我为点一支么,我的王子!我学着电视里外国女人的腔调。他呵呵的笑着:“当然可以,我的公主。”他真的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自己抽了一口。我一下抢了过来,放在嘴里。他傻了。你抽烟谁让你抽烟的!?他非常生气的夺下我嘴里的烟。他说可以容忍任性的女孩但他不能宽恕非要抽烟的女孩子。
你真是个任性的女孩子,一点也不像戴黛。我本来就不是戴黛啊,我就是我。我又自己点了一支,并不理会他在生气。我自信他并不会真正的生气,他生气也好高兴也好都是因为他喜欢我的缘故不是么?
无凭无据我就认为文言喜欢上了我,那会儿我怎么就那么自信他一定是喜欢的我呢?
那你宽恕我了吗?你会宽恕我吗?会吗?我连连追问。傻丫头,他又摸了摸我的头。
然而现在我即使是抽掉全世界的烟,他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很生气的对我说:“我不能宽恕你,我的傻丫头!”他离我而去了。你走吧走吧回到那个会卖弄风情的戴黛身边去吧!任你来求我来拜我我也不会在和你说上半句话的,我就要考大学了,是外地的大学。我上了大学会交到一定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的男朋友!你混蛋,你坏蛋!你甚至连亲都没有亲过我一下!我真该要求他亲我一下啊!我对着夏夏和阿毛痛哭流涕。我绝对不会理他了!我发誓!对天发誓!
展展!你别老翻身好不好,搞得我也睡着。下铺十分愤怒。 7 夏夏在我和阿毛即将上大学前夕得了种很可怕的病症,我认为它可怕是因为它让夏夏随时随地都会歇斯底里。一句话,一点小事都有可能激怒夏夏,她都会破口大骂,不停不停地大骂。她的头左右摆动,扮演两个不同的角色,然后分别投入其中,非常的投入。她病得很严重。她母亲偷着报警时,被继父拦了下来,骂她。疯婆娘,家丑怎么可以外扬!
继父说与其上花一大笔钱读大学不如接替他的工作来的实际。
那段日子里,我和阿毛也各自忙碌着准备上大学的事,都忽略了姚夏,甚至没有去探望过她。
生活的节奏在日渐加速,身边的朋友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自己只学会了宠辱不惊。那个城市的一切都在19岁那年,渐渐离我远去……
8 那座城里永远充满着奇奇怪怪的味道。在山那边的场区会在下午五时左右倒出烧化的废铁渣,映红半边天,与夕阳一起在夜幕降临之前,消失。
每年的雨季,浑浊的江面上,总会从上游漂下一两具泡得发胀的尸体,引来孩童的观看。从山里跑出来的彝族男人和女人,靠着贩卖毒品过活。有钱人家的子弟和街娃没什么两样,都会到桥洞下,从又脏又臭的老彝胞黑黑的手里接过用纸包好的海洛因,拿回去或就地吸食。
渡口桥头上还是聚集着外地民工和“摸包儿”(小偷)
在我离开后的P市,芒果树还是会在每年的盛夏里结出丰硕的果实。
我关上门,出租车在我身后扬起一阵灰土,飞驰而去。 终点又回到起点,是谁唱的歌来着,怎么如此的熟悉。
刚洗完澡,电话就来了。过来过来喝酒,阿毛的声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浪呼啦一下闯进我的耳朵里。在哪儿?我扯着嗓子喊。DISCO!P市最大的DISCO。
十点半刚过,清吧里开始了艳舞表演,我也伸长了脖子看。你猜我看见了谁?阿毛兴冲冲地跑过来说。谁呀看你那兴奋劲儿莫非是哪个明星不成?我糗她。和明星差不多,他就是这座城里的明星。到底是谁啊?就是你那个姐夫啊,听说他和你表姐离婚了,是不是真的啊?这间DISCO就是他的,他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单身贵族,是大款!
那年他来找过你,你不在。阿毛紧紧的贴着我耳朵说。 ……
戴黛憔悴了许多,话变得少了。还在电视台上班么?我问她。她点点头。你怎么样?这几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也应该学乖了吧!你说话怎么还是那么刻薄?我笑了。我看见她散开的头发里藏着根若隐若现的半白头发。真想帮她拔掉,就像当年剪断她后脑勺的头发一样,偷偷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戴黛说,你等过人么?
等人就像喝了酒,晕乎乎的,她又说。
我没有等过人,也没有被人等过。我或他们都显得步履匆匆,我和一些个男人总是擦身而过,大家仿佛都在忙忙碌碌,谁也没有时间和耐心停下来,人人都惶惶不安的寻找着下一条路的入口。即使邂逅在了某一处,也都是来不及问候就各奔东西。这年头,又有谁真正等过谁呢?
我一直在等。戴黛卷起衣袖,不依不饶地说。 ……
父亲和戴姑父在饭厅里喝酒,他们各自找出话题——决定对所认识的人进行品头论足。后来戴姑父开始揭人短处,他将一位老同事的艳史告诉了父亲,他无不荣幸地说这位的东窗事发正巧被他赶上了。他一边乐不可支的讲述着这位的倒霉艳史,一边将一块牛肉夹到嘴里,吧唧吧唧的嚼着。父亲也十分愤然地讲到他的一位下属,他说那小子是头狼。不是我保他,他根本别想进机关文联。可是就是这头狼一样的小子不仅进了机关文联而且还当上了文联副主席,一跃成了他的领导。一想到这小子他就肝痛,胃痛,浑身痛。哎哟!书惠快给我拿止疼药!他在叫我母亲。
他们又说起许许多多我听说过和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他们以此为他们的下酒菜,直至其中一个已不胜酒力,才勾肩搭背的离开饭桌。
9 2000年10月19日。 国庆早过完了阿毛还赖在P市,我又开始忙工作的事,夏夏突然来了电话,我急忙问她在哪儿?她说深圳。我过得很好,我还是在继续找寻我的梦。你也会有梦么?我打着哈哈,尽力找回以前的感觉。
在你们离开P市去自由飞翔的时候,我留了下来。我不怪你们为什么没有来和我道别,即使你们来了也见不到我的。那个混蛋把我关了起来,我没办法就装疯,后来可能是他相信我真的疯了吧,也可能是怕负担一个疯子,他和我妈离婚了。我很庆幸我妈没有挽留他。
一年后的我也离开了P市去了深圳,我想在那里找到我的梦,在P市无法实现的梦。
后来我回去探亲,和朋友上街时,碰见到了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继父。那个在11岁那年强暴我的男人,他明显的老了,两鬓都白了,额头上分明的道道深沟。
我想这时的他还会不会想要强暴我呢?一想到就是这个男人曾经强暴了我,我就非常想抽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幻想着在大街上抽那老男人耳光后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我就打心眼里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这种快感是我这种情形下所不能控制的,你知道吗?我不由地将拳头越握越紧,在我和朋友与那男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的牙齿也咯咯作响,就在我腮帮鼓鼓目露凶光,准备狠狠地抽他一耳光时,朋友突然将我拽过一旁,指着地上一滩黄澄澄的东西说:“小心,狗屎!”就这样我和我的仇人擦肩而过,我无法责怪朋友让我错失了报复的良机。你猜我接下来怎么做的? 我回过头,瞪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冷笑:“是啊,小心狗屎!”
你还有梦么?夏夏问我。
嗯,有吧。我有点走神了,过去的一切回到了眼前,但又似乎有点失真,让我不免要怀疑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就像戴黛在夏夜里讲述的故事。好比米洛,米洛现在在哪儿?又好比文言他真的曾经做过我的表姐夫么?那为什么他来学校找我的那次连阿毛都知道而我却一无所知呢?我又到底做什么去了呢?好比姚夏你真的有在那个喝酒的夜晚向阿毛求爱了么?你真的惧怕所有具有男性特征的人,潜意识里对他们充满仇恨么?我用力的回忆着。
你说的那个梦……我渴望着电话那头传来更真实的声音 ……
10 夜深得很,街对面的卡拉OK每天肆无忌惮的传来情歌。大街上的车祸很多,人们的心随着股票跌宕起伏,E-MAIL信箱快爆了,我还没有去清理垃圾邮件。阿毛流连男人口袋里的票子,技巧地把它们骗过来挥霍。《花样年华》我看不太懂。最近书画市场不太景气,房地产被炒的很热。隔壁家的耗子下了一窝小耗子。母亲寄来她和父亲的近照,两个人的头发都黑得令人怀疑。快过年了展儿,什么时候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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