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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5月5日
你病的重不重(三)
艾乐

    第三章
    01    

    市委大院坐落在城市的西部。
    这是这个城市的新商圈。市委正对着人民广场,广场上行人不多,只有几个孩子在老人的看护下跑来跑去。广场周围是一片拔地而起的高楼,一些新建的商厦顶部矗立着巨大的广告牌,笑容满面的明星在楼顶的广告牌上对着行人微笑。所有迹象表明,这个城市平静且秩序地运行着,像一位稳重的老人,发出从容不迫的呼吸。
    奥迪A6轿车从广场和市委正门滑过去,拐进一条绿树成茵的胡同,然后从西侧门开进市委大院。
    自从离开这个院落后,如果不是出于工作的需要,我已经很少从正门进出了。我不喜欢被这个院落的那些中层干部将名字挂在嘴上。你知道,如果我的车从正门出入的话,很快就会有好事者将我的踪迹在这个院落里悄悄传播。当然,过不了多久,便会有某些电话或者身影追踪而至。
    我不是一个喜欢成为中心的人。在领导身边的工作经历使我养成一个习惯,行事谨慎,小心从容。古语云,枪打出头鸟,越是过于显耀自己的人,越是容易遭受暗箭袭击。作为一个政客,没有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推开赵书记的办公室,赵书记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文件。他低着头,看的很专注。
    桌上一杯茶水冒着氤氲的热气,看的出是秘书刚刚添过水的痕迹。一盆阔大的发财树矗立在办公桌对面,绿色的树叶喷发着勃勃生机。
    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我还是悄悄地走到赵书记桌前,轻轻地喊道:“赵书记。”
    赵书记似乎已经知道是我,头也没抬,说了句“来了”,便继续看文件。我知道赵书记工作的时候最反感别人打扰,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前的茶几上撂了几份城市日报,头版刊登了赵书记在企业调研时的新闻。我拿起报纸看了一会儿,他在调研的讲话里提到了华艺公司,并且对这个公司在全市的改革开放中做出的成就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说,华艺集团公司是全市改革开放的榜样。
    对赵书记的评价我心里非常高兴,但却没有表露出来。我非常清楚赵书记不喜欢喜形于色的人。以前,我并不善于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但是,在领导身边的那些日子,我慢慢地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只剩下微笑。那些日子让我明白,一个人只要会微笑,那么就不会有人对你产生敌意。而且,微笑是无往不胜的法宝,对面的每个人都会觉得你亲近,却没有人知道你真正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赵书记从文件中抬起头来。
    他将老花镜摘下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身子向后一靠,“听说乔腾自杀了?”
    我听赵书记问我,赶紧放下报纸,走到赵书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冲他点了点头。
    赵书记没再继续问。
    我说:“乔腾的丧事都办完了,过几天我去一趟他的老家,看看老人。”
    赵书记没吱声。他闭着眼镜靠在椅背上,没肯定也没否定,面无表情。
    忽然,他从椅子上坐起来,问:“小杨呀,你们公司做的城市花园的项目进展如何?”
    “一切非常顺利,”我对赵书记说,“现在已经开始做建筑前最后的清场。估计下个月就能正式开工。” 
    城市花园是华艺集团公司和香港力高集团合作开发的旧城改造项目。它位于这个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圈内,要将市中心三平方公里范围内的所有老城住宅全部改造成商品住房。一期建筑面积达十万平房米,而且,环街底楼全部改造成商业门脸。
    旧城拆迁的时候,华艺公司遇到很大的阻力,很多老街坊死硬着不肯搬走,哭着喊着要在这里和住房死在一起。赵书记对这个城市改造的项目非常重视,他一直将这个项目作为本城优化环境的第一大事来抓,亲自督阵。并且多次莅临现场指挥搬迁工作。现场办公,说服群众,解决问题。
    赵书记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他站起来,踱步到身旁的书柜边,打开书柜,从里面抽出一本书,然后转过身对我说,“嗯,干的不错。”
    赵书记很少表扬人,尤其是长期在他身边工作的人,更是很少听到赵书记对谁肯定。如果赵书记说哪个人不错的话,那么,用不了多久,这个人很快就会升任更重要的职位。他曾私下教导我说,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干部,为党工作,是不应该计较一己的得失的。“无私奉献是我们党历来提倡的光荣传统,如果一个党员过于贪图荣誉的话,那么,这样的党员一定不是合格的干部。”
    他说这番道理的时候,我刚到他身边工作不久,对他这番话自然弄不大懂。况且那时候我刚刚跟随这么大的领导做秘书工作,心里很是得意,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出忘形的痕迹。好在赵书记对我一直另眼相看,即便有不妥当的地方,他也不会当面指责,而是在事后循循教诲。
    所以听到赵书记的夸奖,我赶紧说,“这不是华艺的功劳,这是市委正确决策的结果。”
    “旧城改造实在应该进行了,你看这个城市破成了什么样子。”赵书记有些痛心疾首。他摇摇头坐倒办公桌前,重新拿起了文件。
    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说,“赵书记,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我随时向您汇报。”
    赵书记点点头,又专注地去看文件。
    这时候我瞥了一眼文件的红字头,是公安局上报的材料。赵书记以前分管过政法口,所以,对公安部门一直都是另眼相看。这让我忽然想起下午公安支队廖洪涛和左万东的来访。我看赵书记没再问什么,便没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出门的时候碰到赵书记现任的秘书小刘。小刘是我去华艺之前,一手推荐给赵书记接替我的工作的。
    小刘看我出来,热情地迎上来对我说,“杨哥……”
    我瞪他一眼,他立马改口过来,说“杨总。”
    我脸上不悦的表情平静下来,没说话。小刘蹭到我身边,悄悄踮起腿对我说,“赵书记这些日子很累,昨天刚从省委开会回来,好像省委……。”
    我挥手打断小刘的话,说,“你的工作就是为赵书记服好务,明白吗?”
    小刘有些惧怕地看着我说,“我明白,杨总。”
    我拍拍这位毕业不久小伙子的肩膀,出去了。在市委这种目光纷杂的地方,如此过于亲密的举动实在不妥。他太像我年轻的时候了。

    02

    乔腾的老家在这个城市辖下一个县里。
    上大学的时候,乔腾很少跟我们提到他的家乡。他对他的家乡缄口不言,似乎谈论家乡是一件很羞耻的事。那时候我们经常聚集在宿舍或者酒店里,怀念家乡的山水或街巷,怀念家乡的小吃和自己童年。有时候喝多了酒,就会有人情不自禁地偷偷抹泪。对于我们这些敏感的中文系学生来说,思念家乡是一件最体面的作秀机会。哪个漂泊的游子不怀念自己的家乡呢?无论真的怀念还是装模作样,我们这些男孩子也总算有个敏感的理由。
    但是,乔腾从来不参与我们的讨论,他躲的远远的,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好像他原本没有家乡似的。可是,就像每一粒豆子都来自于一个豆荚,每个人都会有出生的落脚之地,乔腾怎么可能没有家乡呢?
    那会儿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讳言家乡的一切,他的家乡反而因为他很少提及成为宿舍的一个秘密。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们只是隐约得知,他的家乡位于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小盆地中。后来毕业之后和乔腾在一起工作,乔腾曾带我回过一次他的家乡。我没想到,被乔腾一直讳言的家乡竟然如此的美丽。那是一个被原始森林环绕的小村庄,绿树成荫,小河潺潺,简直如世外桃源。
    顺着村子里的一条山路,向北坡翻几个土岭,然后转过一片杨树林,河边坐落着几座平房。东头第一家就是乔腾家。
    乔腾的家是那种典型的农家院落,推开柴扉,一条狗“汪、汪”地大声叫了起来。我是认识这条狗的。当年我和乔腾来这里的时候,他还像一只猫般大小,刚刚被乔腾的弟弟从外面抱回来。乔腾的弟弟给这条狗起了个有趣的名字:溜边儿。
    溜边儿似乎认识我,边汪汪地叫,边跑到我跟前低头嗅着我的裤脚。袁越看到溜边儿冲过来,吓得赶紧躲到我身后,双手使劲儿攥住我的胳膊。我看到袁越居然会害怕一条狗,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这时候,乔腾的父母从屋里走出来。
    乔腾的父亲,这个曾经像影子一样无时无刻不令乔腾畏惧,并对乔腾一生产生重大影响的老头,快步向我们走过来。他走得非常迅疾,以至于几乎将头上的帽子颠落。他边伸出手跟我握手,边用另一只手扶着欲落的帽子。“啊,是杨总来了,快屋里请,屋里请。”
    进门便看到一张方桌,是农村常见的那种八仙桌。这种桌子在城市已经不多见了,现在猛然看见,恍惚时间被颠倒的感觉。方桌上挂着相框。透过模模糊糊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居然放了一张我们宿舍合影。乔腾个子高,笔直笔直地戳在中间。我和乔腾隔了两个人,一脸稚嫩地冲着镜头。我还记得这张照片是大学第一天拍摄的。那天,乔腾,我,和整个宿舍的其他五个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个小屋来。我们兴高采烈地向对方介绍自己,并且非常义气的帮着舍友搬东西,整床铺。等最后一个舍友的床铺整理完毕,我们提议说,干脆,出去照一张合影吧,庆祝我们认识。
    镜头就那么咔嚓一下,过去的一个瞬间便留在了这个小山村。
    乔腾和我都一脸的微笑,那微笑透着年轻人的蓬勃朝气,是那么的幸福。
    心一阵的疼,晃了一下,差点儿坐在椅子上。
    乔腾的母亲看我凝视照片发呆,转过头偷偷地抹了抹眼泪。
    “杨总,请喝水。”
    据说乔腾的父亲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个老头虽然显得非常憔悴,但是,他和乔腾一样,长了一副宽宽大大的脸,眉宇之间,回旋着一股凛然的豪气。
    我在八仙桌旁坐下来,袁越坐在我身侧。
    我对乔腾的父母说:“大伯、大婶,对不起,我早就想来看你们了。”
    “杨总您客气了,你来看看我们,我们就已经非常高兴了。”乔腾的父亲说。
    “大伯,你还是叫我小树吧。”我纠正了这个老头的谦恭,说实话,我不喜欢乔腾父亲的这种姿态。他让我有种被排外的感觉。我说,“其实,我早就应该来了。大伯,大叔,你们知道我和乔腾从大学就在一起,没想到,乔腾会走这么一条路。”想着乔腾就在照片上笔直笔直地听我说话,顿时感觉悲伤起来。一个人对着照片说话,一定是孤单至极的感受。“我没照顾好乔腾,二老想打想骂,都是我应该承担的。我对不起你们。”
    说着说着,我低下头,心里感到很悲伤。我坐在这个小山村面对他的父母,我的大学同学却在另一个城市烟消云散了。一股潮气从心底升腾起来,湿润的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那股悲伤的气息在心头盘旋,似要将一颗心整个掳去。
    袁越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八仙桌上,说“大伯,大婶,这是我们杨总的一点心意,请你们务必收下。”
    乔腾的母亲哭出声来。
    乔腾的父亲长叹一口气,“唉,乔腾没命,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然后他转过脸对我说,“小树,你和乔腾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也不再说什么了。谢谢你了。”
    乔腾的弟弟推门进来,大声嚷嚷着说,“老远看到家门口停着辆车,琢磨着就是杨总来了。”
    他将几只山鸡从肩上歇下来,说,“杨总,我打了几只山鸡,给你炖炖吧,我们这里的山鸡味道可鲜了。”
    乔腾弟弟的到来将我从悲伤的气氛中挽救出来。我感觉他来的真是时候,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面对乔腾的父母了,尤其是那种悲伤非我情愿,我不想让我在乔腾的老家里悲痛至极。
    我站起来,用脚踢踢那几只扔在挣扎的山鸡,说,“好呀,我好久没吃到这么新鲜的野味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很勉强,带有悲伤过后的重重的鼻音。
    我对乔腾的父亲说,“大伯,我还给您带了几瓶好酒,中午我陪你喝点儿酒吧。” 
    那天中午我肯定喝多了。我一杯连着一杯地把白酒倒进自己的肚子里。就是我和乔腾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我也很少这么灌自己。
    袁越在旁边阻止我,她扯着我的胳膊说,“杨总,你这样会喝醉的。”我并不理会袁越的阻拦,只管将酒一杯一杯地喝进去。袁越急了,摁住我的手不让我继续端杯。我瞪着迷迷糊糊的醉眼打量袁越,袁越的面孔模模糊糊在我眼前晃动。今天带这个女人出来真是个错误。她怎么可以踏进乔腾的家门呢?乔腾肯定正在远山深处那片森林里愤恨地骂我。我想。
    我冷冷的将袁越的手拿开,我说,“你少管我。”
    袁越此刻一定过于担心我会喝醉,她有些倔强地继续摁住我的手,并有些撒娇地说,“你真的不能再喝了,真的,再喝你就醉了。”
    我突然跳起来冲着袁越大喊,“你少管我,你算什么东西?滚,给我从这个院子里滚出去。”
    乔腾的父亲和弟弟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说,“杨总,你别喝了,你真的喝多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口齿不清地说,“我没喝多,我没有喝多。我原来跟乔腾一起,喝的比这还多呢。”
    乔腾的母亲在旁边安慰被我骂哭的袁越,我听到她对袁越说,“让小树喝吧,他心里难受。”
    我忽然站立不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那股盘旋的悲伤从眼角里涌出来,眼泪顿时刷刷地落下。我的眼前一阵模糊,我彷佛看到大学那天,我早早地来到宿舍,占了一个下铺。过了会儿宿舍门被人推开,一个大男孩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把行李往我的上铺一放,伸出手来对我说。
    认识一下吧,我叫乔腾。

    03

    就这样,乔腾睡在了我的上铺。
    曾经有段时间,街面上流行一首歌曲叫《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我和乔腾经常在喝醉酒后搂在一起唱这首歌。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和乔腾去酒吧,那天我们喝的都不少,乔腾坐在台下蠢蠢欲动。后来,他猛灌了一大杯啤酒,在一个曲子结束后一下子跳上舞台。他说,我要将这首歌献给我台下的兄弟和在座的各位朋友,愿我们的兄弟们终生快乐。他用重重的声音吐出“兄弟”两个字,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尖利的口哨声和尖叫声。
    在台下四起的哨声中,乔腾唱道:睡在我下铺的兄弟,无声无息的你,你曾经问我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记起。分给我烟抽的兄弟,分给我快乐的往昔,你总是猜不对我手里的硬币,摇摇头说这太神秘……。乔腾唱歌的时候,饱含深情地向我挥着手。当时舞台上烟雾四起,乔腾被包围在那些缭绕的烟雾里人影模糊。乔腾的歌声和酒精的味道在我周身围绕,我彷佛又回到了校园的那段快乐时光,又回到了那些令人无比怀念和动情的日子。瞬间的回忆使我热泪盈眶。彼时星光在天空中闪烁,酒吧内旋转的灯光绰约迷离,我感到了眼眶的湿润,泪水在打转,那些温热的泪水犹如天空中无边无际的星光,将我和乔腾的兄弟情谊辉映的无比绚丽。
    我在心里默念着,兄弟,这就是我的兄弟。等乔腾跳下舞台,我将掺和着我的泪花一满杯啤酒一饮而尽。
    我和乔腾的情谊,根本不是“兄弟”两个字可以企及。我们一起在大学的校园里生活了四年,我们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在同一间办公室办公,我们一同经历了许许多多的风雨,我们互相帮助闯过了无数次感情的漩涡,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共同经历了一次生死。我的肌体内,流淌着乔腾的血液,那是我们可以同生共难的刎颈之情的直接见证。
    初上大学,虽然我和乔腾睡上下铺,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和其他的几位同学一样,并未分出远近。报到不久,由于大家对学校都不甚熟悉,便经常招呼着一起去吃饭或踢球。我们两个算的上是老乡,所以自然比旁人亲近些,在一起结伴的机会稍多。
    相对于我的文弱,乔腾却是一个比较活跃的人。他在整个宿舍内上窜下跳,大大咧咧地跟每个人开玩笑,经常和人争论一些稀奇古怪的话题。在我看来,乔腾是一个非常好辩的人,我总觉得他一定喜欢那种唾沫横飞的感觉。宿舍内卧谈时如果爆发论战的话,乔腾总是第一个参与,然后在其他舍友的强烈反对下,才不得不收住滔滔不绝的海口,像猴子一样伶俐地从上铺跳下来去关灯。
    乔腾因此在整个宿舍获得了良好的尊重。
    那会儿,乔腾比我们任何人都表现的很成熟。他是班上第一个到班主任老师家里登门拜访。然后,老师便将班长这个职务委任给乔腾。大学四年,乔腾挂着班长这个职务为大家做了不少的事情,只是到毕业的时候,有很多人私下说,乔腾从这个职务中得到的远比乔腾付出的多许多。他们的意思是乔腾利用班长的职务跟系领导套近乎,从而“窃取”了党员的称号进而分配了一个好工作。当然,我对同学对乔腾的诋毁所不齿,但是,毕业后发生的很多事情,让我感到,乔腾在大学的所作所为,远比我老练的多。这是后话。
    比之班长的职务,乔腾更成熟的还在于他经常给我们讲些彩色的段子。那会儿我们都不过二十左右,宿舍内最小的刚刚十八岁。这个年纪对于男女之情懵懂未开,不要说讲一些黄色段子,单单是想到或者提到和女性有关的东西,就足以令我们面红耳赤。
    乔腾则不然,他像一个老手一样在宿舍内散布他高中的逸史。
    他说高中的时候他们学校有个狂傲不羁老头,留了一脸胡子,动不动就骂学生白痴。那老头极爱管闲事,看到学生们不上课或者吃饭乱到饭菜,就会跑过去严厉地批评一番,末了再加上一句,你白痴呀。学生们无比愤恨,总想找机会报复他。老头教物理,有一次上课讲分子运动,老头提问,说一个人在房间这头打开香水,另一头的人为什么不会在短时间内闻到香水。老头叫了几个同学回答,大家都说不知道。老头很生气,斥责大家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简直是白痴。老头一生气叫起最后面的一个男生,男生站起来大声抗议,你他妈的才白痴,还是老师呢,长人嘴了吗?老头被学生诘问,非常气愤,撩起胡子骂了一句。
    老头骂了什么?我好奇地问乔腾。
    乔腾弯着身子扭过头,对我说,老头骂道,这是你妈的X呀。
    整个宿舍顿时笑翻。
    等到大学毕业的时候,宿舍内已经人人都能讲出无数个黄色笑话,卧谈会上一个个口若悬河,博学多才,俨然生理卫生专家。后来聚会的时候,有人说,这都源于乔腾对大家的启蒙和开发。没有人反对。如果说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有所影响的话,乔腾可以说是我们在通往爱情之路上的怂恿之师,他教会了我们通过臆想性事从而泛起对爱情的渴望。
    那会儿,乔腾经常光着身子在水房内冲澡。
    每天踢完足球,乔腾便跑到水房冲凉水澡。他光着身子,晃动着老二在水房内走来走去,将一盆冷水兜头冲下,水房内顿时水花四溅。乔腾一边冲澡一边唱歌。说实话,乔腾的嗓音还算不错,他一张口,整个水房内堂音围绕。他唱得大多是骏马奔驰保边疆、康定情歌之类的歌曲,后来有段时间,乔腾喜欢上了摇滚乐,于是水房内就随着他的喜好常传出假行僧、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之类的摇滚歌曲。据说,乔腾的歌声传的很远,连女生宿舍内都可以一闻乔腾嘹亮的歌喉。
    虽然整个宿舍甚至整条楼道的人对乔腾光着身子晃着老二在水房内走来走去有所鄙视,但是,没有人不羡慕乔腾强壮的体魄。
    乔腾从来没跟我提过他高中的生活,他似乎要故意回避那段时间,把那些时间里一些片断从记忆中抹去。有时候我和其他同学聊起各自的高中生活,乔腾总是在一旁听,一反他喋喋不休的常态,一言不发。即便插话,乔腾也不过是讲一些高中生活的段子,和他自己的秘密毫不相干。他从没在我面前提过他的同学,甚至也很少提到他的老师。我曾经询问乔腾高中生活是否有趣,乔腾左言右顾,眼睛闪烁几下,很快就把话题叉开。后来我也不再追问,我只是感觉到,乔腾在有意地掩饰什么。
    不过,乔腾讲过的一个高中的段子令我印象很深。他说他们高中时二十来人住在一间教室改造的宿舍内,大通铺,一溜十几个人。有天晚自习后,这些人睡不着觉就聊天,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聊到谁的老二大,小伙子们纷纷夸奖自己的老二威猛,贬低别人的老二萎琐。后来有人说干脆拿出来比试比试。一时间大家跃跃欲试,整个宿舍顿时充满了紧张而兴奋的气息。二十来个人比到最后,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乔腾。两人谁都不服气。那人说,干脆我们杠一下,谁输了谁请客。于是,两个人凑到一起,抬起老二狠狠地杠了一下……。
    我反复提到乔腾的老二,是因为乔腾留给我的印象中,他的老二占据了相当一部分空间。并且,在乔腾未来的生活中,他硕大的老二几乎成了他生命的牵引和动力。乔腾的一切乃至生命,都因之波澜四起。
    不过,乔腾并不是一个仅仅拥有硕大家伙的人。他还有很多令我们羡慕并且始终都望其项背的地方。
    譬如,诗歌。

    04

    送给你
    这个五月的清晨
    周围忙碌的声音
    和聆听的耳朵
    飞奔向一株艾草的风速
    和一杯水
    干净的眼睛
    还有
    心里迅速生长的温暖和宁静

    类似这样的诗句,在乔腾送给我的那个本子上比比皆是。
    乔腾对诗歌的狂热,非常出乎我们的意料。他每天做诗的时候,都要先去洗洗手,然后在宿舍内走来走去,他高大的身影弓着腰在大家眼前晃动,宿舍的人们讥笑乔腾是人类第一只思索的猴子。
    乔腾写完诗,总喜欢在宿舍内大声的朗诵。乔腾的大声朗诵让我们很烦躁。在我们到处弥漫着球鞋和球袜臭气的宿舍内,没有人可以和乔腾就诗歌产生共鸣。中文才子多儒俊,大多人不讨厌诗歌,却也谈不上喜爱。在这点上,乔腾很孤单。他学着那个老头的口吻嘲笑我们是一群白痴,都是只会用诗歌来讨女生欢心的色鬼。乔腾这个说法在我们宿舍有确凿的依据。宿舍老六爱上我们班团支书,为了打动团支书的芳心,老六在复乐园设宴款待乔腾,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乔腾传授给他几首动人芳心的情诗。这点儿事情对乔腾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令老六苦笑不得的结果是,乔腾吃饱喝足之后对老六说了一句话,别让你这龌龊的爱情玷污干净的诗歌。
    乔腾的课业却不怎么幸运。
    过于沉溺诗歌,耽误了乔腾的课业。第一年期末考试乔腾的文学评论亮起红灯,后来费了好大的劲才补考通过。老师说,倘若乔腾再有两门课补考的话,毕业的时候他将拿不到学位。如此说来,剩下三年的学业中,乔腾只能再出现一次补考机会。这让狂爱诗歌的乔腾十分沮丧。他只好和大家一起听课,做笔记,业余时间到图书馆温习。
    那会儿,乔腾还在一个酒吧做兼职。为了学习,他甚至减少了去酒吧的次数。
    但是,据我所知,乔腾丝毫没有减少匀给诗歌的时间。他在文学社团内部成立了诗歌分社,亲自兼任社长,召集人聚集在一起写诗,探讨,开诗歌朗诵会,出油印诗歌刊物。我几次有幸被乔腾邀请列席他们的朗诵会。乔腾朗诵诗歌的样子确实非常动人,他常常眼浸泪花,把诗句用非常煽情的腔调从喉咙里压迫出来。乔腾组织的诗社很成功,年终不仅被校团委评为优秀社团,他朗诵的诗歌还被选为学校新年元旦晚会的节目。乔腾风风火火地来回跑,尽管课业出现了瑕疵,并不影响乔腾喜欢诗歌的心情和他充实而快乐的活着。
    大学的乔腾生活的充实而富有味道。
    他每天如此分配自己的时间,上午上课,别的同学都在认真听老师讲课时,乔腾则靠在阶梯教室的椅子上看诗歌。下午他一般要睡到四点左右,他非常憎恨别人打扰他睡眠。起床后边洗脸边在水房大声朗诵他喜欢的诗句。我一直纳闷乔腾对诗歌具有如此准确地记忆,他几乎过目不忘,甚至能迅速地从脑海搜索出合适的诗句抑扬顿挫地背出来。如果不去图书馆借书,乔腾就会去操场踢球,或者参加学校某个文学社团的一些活动。晚上乔腾去酒吧当男侍,负责开门、领座、倒酒,偶尔也过一把调酒师的瘾。如此看来,乔腾的大学生活非常丰富而多彩。他曾经告诉我他之所以去酒吧打工,一个是因为自己好喝酒,酒吧到处弥漫着令他陶醉的酒精味道。再一个是他喜欢调酒的技术。我会成为最好的调酒师。中文系的乔腾踌躇满志地憧憬着未来的职业对我说。
    在乔腾看来,灰暗、闭塞、粗糙的酒吧内,一个长发卷曲的男人时而将几种酒勾兑出不同的味道,时而忧郁地靠在柜台上目光若有若无地注视前方是最令人羡慕的景致。“这样的男人经历丰富,成熟而神秘,最惹女人喜欢。”乔腾说。不过,乔腾完全不象一个忧郁而成熟的人,这样的人大多很沉默,乔腾相反,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诉说他的愿望和想法,诉说他对诗歌的理解和揣摩,诉说他未来如诗歌一般的梦想,烦得跟祥林嫂一样。
    乔腾长得并不帅气,但是很有味道。披着彼时流行的卷长发,一条牛仔裤,一件风衣,显得很沧桑。用现在的话来形容,酷毙了。这恰恰是乔腾想要的味道,他也因此感觉良好。学校内追求乔腾的女生不少,他不时收到莫名其妙的信件,连我们和其他班级的球队比赛,也总围拢来一些陌生的女生,每每乔腾盘带突破的时候便尖声叫个不停。
    我们并没有看见乔腾喜欢那个女生。乔腾喜欢上大四的女生并且天天给人送苹果,是以后发生的事。不过,乔腾显然很得意。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的。他常常在宿舍内朗诵一些情诗,眼里放射出湿润的光芒。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知乔腾有个秘密。
    那天我正在宿舍睡觉,乔腾和其他人恰好不在。宿舍门被蹦蹦敲响。我有些气恼,用被子捂住耳朵不去开门。敲门的人很倔强,持续而坚定地一下一下地敲,好似无聊人专门在敲打一个节奏。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位老人,蓬头垢面,形容枯蒿,提着一个破旧的黑皮书包,象刚从一场灾难里逃脱出来。
    老人问:“乔腾在吗?”
    我说:“不在。”
    老人又问:“你知道乔腾去哪儿了吗?”
    我说:“不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
    呆了片刻,转身走了。我关上门继续睡觉。
    过了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敲响,还是那老人。
    “你有什么事儿吗?”
    “对不起,是这样,老人觉出打扰了我的休息有些愧疚。我是乔腾同学的父亲,从他的老家来的。嗯,”老人停顿一下,把手中的书包抬起来,“我来把这个书包送给乔腾。”
    我把老人让进来,给老人倒了杯水。边等乔腾边和老人聊天。
    老人断断续续的讲述让我震惊。
    按照老人的叙述,乔腾高中的时候并不是一名好学生,准确地说,他高一的时候不是一名好学生。那时候的乔腾热衷于呼朋结友,狼奔突蹿,四处闲逛。班上每次考试,总能在后十名学生中发现乔腾的名字。
    乔腾高二的时候,老人的女儿转校进入乔腾他们班的,课桌正好排在乔腾后面。这个女生开朗大方,也很漂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乔腾开始喜欢上老人的女儿。老人的女儿也暗暗地喜欢乔腾。因此,乔腾学习非常勤奋,成绩进步很快。尤其是数学成绩远远地好于其他课程,班内无人可比。碍于学校阻止高中学生谈恋爱,乔腾和老人的女儿频繁地通过书信表述情谊。但是,此举遭到了双方家长的强烈反对,乔腾的父亲赶到学校,把乔腾狠狠的骂了一通。每次乔腾在老人家附近转悠,老人总是毫不客气地将乔腾赶走。
    “唉。”老人说说着着,长叹了一口气。
    “后来我女儿病了,病得很重,不能去上课。乔腾便总是来我家里给我女儿补习功课。高三的时候,我女儿已经彻底不能参加高考了,我知道不能耽误乔腾,劝他暂时不要管我女儿,抓紧时间搞好自己的学习。可乔腾不听,每天坚持来我家里,把当天的笔记带回来,把功课讲给我女儿。”
    “我女儿跟我说过,她不会连累乔腾。有一次,乔腾到我们家,后来红着眼圈走了。我女儿也躲在房内大哭一场。后来我知道,我女儿对乔腾说,你先考上大学再来找我吧。”
    老人抬起手擦擦眼角。
    “孩子的病越来越重,花了很多钱。后来,乔腾上了大学,我女儿彻底放弃了考大学,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了很久。她最盼望的就是看到乔腾给她写信。哪天乔腾来信了,就是她最高兴的日子。”
    “我没什么本事,家里越来越拮据。后来乔腾开始给我们寄钱,我知道这孩子家里也不富裕,所以也没留,又退回给他。乔腾还专门把钱送回去,跟我说是打工赚的。后来每月都寄。”
    “孩子前几天走了。她临去之前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些书都给乔腾送过来。”
    “孩子命里没福。”老人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麻烦你把这些东西转给乔腾吧。我不能等了,否则赶不上回县里的班车,住宿还得花不少钱。”
    捧着的皮包,我竟然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跟乔腾解释。我想不出,当我面对乔腾的时候,该如何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我想象着乔腾可能出现的情况,却总也想不清楚乔腾的样子。乔腾在我面前总是大大咧咧,粗粗糙糙,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乔腾居然如此有情有义。原来,乔腾努力的掩饰,竟然是为了躲避一份如此戚美的感情。
    我被老人讲述的乔腾感动。爱情,原来是如此地忧伤。我一瞬间明白,乔腾朗诵那些诗句的时候,心里对那个女孩儿该是何等的挂念。但是,那会儿我丝毫没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阴谋的一幕。

    05

    因为我喝的叮咛大醉,已经不能开车回城,我和袁越只好在乔腾的老家住了一夜。
    那天下午我在乔腾老家的土炕上一觉睡到薄暮时分,窗外的夕阳打在东墙上,将整个屋子照的十分亮堂。我睁开眼睛,看到袁越在陪着乔腾的母亲说话,两个女人的眼圈有些红肿。我清楚中午的酒劲儿已经过去。于是,我从炕上坐起来,脑子虽然开始清醒,头却仍然疼的厉害。
    袁越试图阻止我坐起来,她伸来的手被我拂开了。我依然对她有种无缘无故的怨恨。
    我跳下炕头走到院子里。
    溜边儿不停地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它在我睡觉屋的窗台下和院门口之间来回跑动。它来来回回跑动的姿势有点儿像弓着背狂奔的乔腾。一瞬间,我又想起乔腾的名字,悲伤重新溢上心头。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将盘梗在心头的悲伤慢慢地忘却。
    然后,我推开柴扉,朝着门前的那条小河慢步走去。
    我沿河散步的时候,脚下的草一丛丛地倒下。四周围一片齐刷刷茁壮生长的白杨,杨树干上生长着无数的眼睛,它们注视着我沿着河岸不停地走。那些眼睛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像X光一样整个将我穿过。置身在无数个眼睛注视的世界里,感觉无处藏身。我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衣服,唯恐衣服下面的秘密被那些眼睛窥到。
    四周开始暗下来,那些眼睛悄然隐没在树林里,像把什么带走了一样。我内心有些慌张,恐惧气雾一般弥漫在心头。
    此时此刻,乔腾一定有一双眼睛,在树林深处狠狠地注视我。
    四野寂静无声,彷佛整个村庄从时空中陷落,没入一个巨大而无边的陷坑里。陷落的速度非常快,快的几乎令人失去感觉。天边的晚霞和白杨树林一起旋转起来,越转越快,眼前一阵眩晕,我猛然支撑不住,跌倒在河边的草地上。
    我看到溜边儿飞快地向我跑来。
    等我睁开眼睛,我发现,乔腾的父亲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我的身旁。
    看我醒来,乔腾的父亲对我说:“好点儿了?”
    我坐起来,说:“大伯,你怎么出来了。我没事儿了。”
    乔腾的父亲抽出一袋旱烟点上,火星登时划亮了即将陷落的黑夜。
    “小杨,我早就像找你聊聊。”乔腾的父亲沉默了一阵,抽了一口烟,又将烟雾缭绕着吐出来。
    我似乎早意料到我和乔腾的父亲会有如此一场交谈,内心开始沉静下来,恢复了城市里的那种心态。那些眼睛退去,杨树林里只剩下一棵棵耸立的白杨。
    “大伯,你想聊什么?”我说。
    “小杨呀,乔腾和你同学四年,毕业后又在一起工作。我知道你们情同兄弟。乔腾这孩子,打小倔强的要死。从小就是他一个人自己闯荡,所以,很多事情也都不跟我们商量。”乔腾的父亲停顿片刻,继续说:“你知道,乔腾工作后很少回家,所以,我和你大婶也不太了解乔腾的情况。这孩子恨我。”
    “我知道乔腾没什么福气。打他小我就清楚,这孩子脾气象我,象我这样的脾气了,能有什么好结局呢?小杨呀,我老了,我和你大婶原本也没什么奢望,乔腾兄弟两个成家立业,我们抱了孙子孙女,也就知足了。”
    乔腾的父亲又抽了一口烟,目光望着河对面的远山,似乎要将整个山坡穿透。沉默一阵子,他扭过头来注视着我,说:“你告诉我,小杨,我和你大婶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乔腾究竟是怎么死的?这孩子,他为什么自杀呀?”
    乔腾父亲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看到他一行老泪流出眼角。
    我蹲起来,半跪在乔腾父亲的面前,说:“大伯,是我没照顾好乔腾。乔腾的事儿,乔飞应该都跟你们说了。大伯,我也不想再提起来,让你们二老伤心。我心里,每次想起乔腾的名字就感到难过。乔腾走了,你们就把我当你们的儿子吧,我一定好好孝顺你们,侍奉你们一辈子。”
    我一边说,一边感到自己的身子开始抽动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乔腾的父亲搀起我来,声音颤抖着说,“孩子,别难过。我也只是想问问,”他摇晃着我的胳膊非常悲痛地说,“我琢磨不透孩子的心呀!”
    夜黑下来,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河岸、白杨、野草、远山,一切忽然都消失的无踪无际。溜边儿在河岸边猛地一跳,便再也看不到踪迹,像一粒火星,划亮了一下天空便熄灭了。更为奇怪的是,一直到我离开这个村庄,再也没看到溜边儿的影子。
    等我和乔腾的父亲回到院子里,已经是繁星满天了。乔腾的母亲和袁越用玉米面做了非常农村风味的饸络,闻到香味,我感到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唤。
    袁越心疼的走过来搀住我的胳膊,说,“本来要去喊你们吃饭。大婶不让,说让你们男人们多说会儿话。赶紧吃饭吧,都快凉了”
    我没接袁越的话茬,虽然我心里已经不怪她来乔腾的老家,但是,我还是觉得,在乔腾的父母面前,和袁越过分的亲近有些不适。我挣开袁越的搀扶,径直走到饭桌前,端起海碗大口地吃起来。那些饸络散发出的清香,和着黑夜里乡村安静的气息钻入胃里,令我感到无比的舒爽。
    夜里,我梦到我又回到了大学校园,我正在宿舍里睡觉,看到杨叶忽然推门走过来,我怕被杨叶看到睡觉的样子,使劲儿把头蒙到被子里。杨叶坐到我床边,掀开我的被子看着我,冲着我微笑。我害怕极了,着急的要跳起来,想穿上衣服逃跑。我四处摸索,却总也抓不到裤子。杨叶的目光压着我的脸庞,我几乎要哭起来,感觉压抑,恐慌,憋闷,想叫,想跑……。我一下子大叫起来,梦突然醒了,我摸到自己浑身是汗,裤头也湿漉漉的,粘粘乎乎。
    我竟然在乔腾的老家梦遗了。
    第二天我和袁越早早的起程。迈出乔腾家的柴扉院门,我感到无比的轻松。头脑瞬间清晰,远山和绿树都那么可爱。在我经过河边的时候,那一片白杨树林依然长满了没有瞳孔的眼睛。
    出了山路,我狠踩着油门,奥迪A6像一匹挣开缰绳的小马,快快乐乐地向前狂奔。我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袁越,袁越光滑的脸庞像翠玉,重新令我感到冲动。一路上无限的风光并未使我留恋,所有的都已经过去,一切重新开始,在目标所指的那个城市,无限美好的未来展开一幅新的画卷。就在我暗自欣慰的时候,我忽然听到后座有人蟋蟋嗦嗦钻出来,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杨总,把我也带到城里吧。我要去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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