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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白丁
你把我的女人带走,你也不会快乐很久…… -摘自一首几年前流行的通俗歌曲 有许多时候,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于是,一件偶然的小事,就改变了白晓光夫妇的生活规律。 最近一个时期,每天早晨天似亮非亮的时候,隔壁那个年轻女人无所顾忌的尖叫声穿透隔音不强的墙壁挤进这边来。最初,马丽华没闹明白隔壁是怎么一回事儿,就问白晓光,白晓光不屑地说:这都不懂?他脸上的笑坏坏的。 两口子打架?马丽华问。 白晓光笑了,说:你说得对着呢,他们是在打架。 那咱们过去劝劝吧。 马丽华的话把白晓光逗得笑出了声,他说,别去,谁劝他跟谁急。见马丽华还在做思考状,白晓光就说,他们在……他对着马丽华的耳朵说了两个字儿。 马丽华“扑”地笑出了声,就猛地一推白晓光,骂道:滚,你就这个行。 马丽华想起来了,隔壁是一对新婚夫妇。前几天早上,她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震耳欲聋 的鞭炮声炸醒,她十分恼火。当时白晓光带着惋惜的口吻说,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大闺女。马丽华不满地说,人家大闺女愿意,你叹什么气呢。现在,闹明白了这真相后,再听那个女人的喊叫,就听出了几分夸张,还有几分撒娇。马丽华听着听着就有些管不住自己,主动钻到白晓光的被窝里去了。也就是从这一天起,她和白晓光的清晨也多了一项内容。几乎每到清晨那个时刻,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准时睁开他们的双眼,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谛听那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声音。那声音丰富了他们的联想,联想又反过来刺激了他们的神经,使那声音更加令人意乱情迷。有时等不来那个声音,他们便会非常失望。起初,他们像听张局长或李书记的报告一样静静地不说话,后来打熬不住了,就开始动手动脚,像麻花,拧成一团。再后来白晓光就粗鲁地扯下马丽华的内裤,然后像个老练的骑手一跃而起,伏到了她的身上。他们开始制造声音,马丽华情不自禁地学隔壁那个女人,高声尖叫着,白晓光说:“你小声点儿姑奶奶,这又不是比赛。” 不过,每一次事毕,马丽华都会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种没吃饱的感觉。每次战斗刚刚开始,白晓光都像个凶猛的狮子,想一口吃了马丽华,可是,每次都是三下五除二,没几个来回就败下阵来。当白晓光烂泥一般地从马丽华的身上滚下来的时候,而隔壁的“三级片”还正在高潮。那时,白晓光死狗一样闭着眼睛,而马丽华却大睁着双眼,看着天花板出神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天的事当然又是草草收场,可是却不能怪白晓光。正在兴头上的时候,马丽华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听说这个月的工资又泡汤了。 白晓光睁开眼,只见身子下面的女人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他一边动作一边说:想那些干啥。 民以食为天,天塌下来你都不管,就干这事起劲儿。 白晓光不吱声,兴致开始减退。 马丽华接着说,饿你三天三夜,你就没有劲动弹了。 白晓光觉得自己的那个东西正像他的人一样,慢慢发软了。他气得抽开了身子,穿衣服下床,到另一间屋去了,把马丽华晾到一边。 矿区的形势每况愈下。这煤矿原来是国家的,可是现在,国家说不管就不管了。原来鼓励创高产,某矿有个百万吨采煤队,连续八年夺冠,风光一时,可是,上帝和他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正是那个矿,已经没有多少煤可以采了。再过两年,那里的人将分流到别的地方。挖出的煤堆积如山,卖不出去,矿就上限产,就让工人放假,只发基本生活费。白晓光已经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就算发工资, 应得的数目不少,可是七扣八扣的也拿不到几个钱。收入锐减的同时,开销加大了,职工家用电话开始收费,为了节省几个钱,大家都极少打电话了。白晓光家里的电话像坏了似的,几天响不了一下,昔日的朋友也生份了许多。每天必用的煤气水电费也涨了价,公费医疗已经 成为历史名词,一年半载报销一次,老百姓吃不起穿不起,如今病也生不起了。生了病不敢到医院,就去药店买。为了减员,退休的年龄也大大提前了,四十岁正当年就成了退休工人。到处都是商店,其实生意也不好做,都想赚钱,都没有钱,赚谁的去?所有临时工家属工都辞退了,那些又脏又累的活由转岗的正式工来做,虽说苦点儿,但总比下岗好。这一切突如其来,打乱了人们原有的生活秩序,所有 的人都怨声载道。治安状况也不好,“白日闯”、打砸抢都卷土重来。所有这些好像一夜之间全从地下冒了出来,让人猝不及防。其实,也不能全怪马 丽华,女人想的更多的是过日子,在她们看来,生计问题远远要比做爱重要。马丽华说的得一点儿也不错,饿白晓光三天三夜,他还有劲儿做爱算他能耐。 好像从这天开始,他们夫妇的这种“晨练”逐渐冷淡下来。马丽华注意到,隔壁那对年轻人却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照样叫床。三天新鲜劲儿吧,也撑不了多久的。马丽华想。 安妮的电话显然打得不是时候。这天,白晓光夫妇难得有雅兴进行已经中断了一月之久的床上运动,电话铃骤然响了。 晓光吗,你在干什么?安妮问。 我在……锻炼身体。 马丽华捂嘴直笑。 怪不得我听见你有点喘呢。 有事啊? 晚上跳舞去。 去哪?梦幻,好。 挂上电话,白晓光发现马丽华已经离开了房间,他听到打室外传来马丽华洗漱的声音,不禁叹了一口气。可是,一想到晚上可以见到安妮,他的心里又轻松起来。 在那天晚上的舞厅里,安妮把白玲领进了白晓光的生活。 白玲和安妮个头差不多,站在梦幻舞厅前的灯光下像一对孪生姐妹。走近一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相互介绍后,大家一块进了舞厅。安妮将票买好了,白晓光就要了一些饮料。四个人正好围着小台子坐下。 人不多,白晓光记得,当初开张的时候,舞池里的人多得像澡堂子,你碰我我碰你,现在,矿务局的形势不好,吃饭都成了问题,到这里来的人也就少了许多。这时, 音乐响了,两个女孩子先搂到一块下了舞池,白晓光只好跟马丽华跳。他不怎么喜欢和马丽华跳,正如马丽华不喜欢和他跳一样。夫妻之间跳来跳去就是跳不出感觉,可是,看着陌生 的男人搂着他的老婆,白晓光心里总是有点不舒坦。所以,他们往往是败兴而归。其实,他能和安妮或白玲跳,为什么马丽华不可以和别的男人跳呢? 一曲终了,他搂着安妮跳了起来。此时,马丽华正和一位高个子青年翩翩起舞,白晓光注意到,马丽华似乎很开心。他们在交谈,她仰起脸来看那个男的,好像脸上还挂着欣赏 的微笑。灯光昏暗,白晓光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只能看见他宽阔坚实的脊背。 又轮到白晓光和马丽华跳的时候,他就问她:你和那个男的认识? 哪个男的? ……白晓光因为自己个子矮,不想说“高个子”三个字,就说:就那个电线杆子。 噢,你说那个大高个儿呀,我不认识他。 我看你和他跳得挺来劲的。 他说他在矿里上班,还说他家住在三村,和咱们一个村儿的,我怎么没见过他? 终于轮到白晓光和白玲跳了,是一支三步舞曲。白玲的腰很细,步履轻盈富有弹性,她 几乎和白晓光一般高,因此他们的脸挨得很近,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在变幻着的灯 光下,白玲的脸更加充满魅力,让他不敢正视。由于白晓光在想入非非,所以顾不上说话, 还是白玲开朗些,她说,安妮常和我说起你,她说你是个非常称职的大哥,我很羡慕她呢。 正好,我们一笔写不出两个“白”,我就认你作哥吧。白晓光说,那我可就受宠若惊了。 迪斯科舞曲响起的时候,安妮白玲和几个年轻人在舞池里大幅度地扭腰摆臀,又踢又跺,频闪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白晓光只能做一名看客,安妮和白玲发现白晓光目不转睛 地看着她们,就跳得更来劲了。 接着,萨克斯舒缓而又忧伤的旋律在室内弥漫,是那首名曲《Yesterday Once More》。安妮主动邀请了白晓光,她把手伸给白晓光,由他握着。跳着的时候,白晓光的思绪一下子 飘远了。他想起了这些年来他和这个女孩子之间发生的一幕幕往事。白晓光是矿工报的副刊 编辑,他身边有不少年轻的女孩子,安妮就是其中的一位,这些女孩子的文章和她们的人一样清丽。报社的人对白编辑既羡慕又嫉妒,因为那些女孩 儿只找他一个人,她们只属于他。和那些谨小慎微的女作者相比,安妮和白晓光的交往却有 些无所顾忌。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的议论,时常出入白晓光府上。马丽华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对她也不介意。后来,安妮想通过白晓光把她从矿里调到报社,事情没办成。她和白晓光的关系因此没有进一步深化,一直是若即若离的那一种。有一次,安妮跟白晓光到外地参加了一个笔会,一天晚上,同屋的人没有回来,安妮在白晓光的房间里聊到深夜,回房间时,门却被销死了。她返回白晓光的房间,两人都撑不住了,就睡在了一个房间里。第二天早晨醒来,白晓光看见安妮在镜子前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梳头,心里涌起了一股柔情,他真想过去从后面搂住她。可是,他却悄悄地回到了床上。后来,安妮还是和那个男孩子分手了,因为有一次吵架,那个男孩儿骂白晓光是个“文学流氓”,安妮劈脸扇了他一巴掌,从那时起,两人就一刀两断了。想起这些,白晓光就心里热乎乎的。…… 然而,昔日不会再来,白晓光觉得,最无情的就是岁月了,它带走了人们的青春,还会带 走许多宝贵的东西。 就在舞会快结束的时候,马丽华又被高个子请走,白晓光请安妮,跳着的时候,安妮告诉白晓光一件事,她说,她已经决定去上海那家合资企业了。她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尖刀,一 下子将白晓光心头的疮疤挑开了。安妮有个亲戚在上海那家合资企业当公关部经理,是总裁的红人,他让安妮去他那里发展,安妮开始有些犹豫。后来,调到报社的事情黄了,那位亲戚又来电来信催她,她这才下定决心,离开煤矿,出去闯一闯。 别跳了,白晓光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他们回到了座位上,安妮继续说着那件事,由于音乐的干扰,她提高了音量,好像在说一件 令人愉快的事情,这让白晓光有点心疼。已经有许多人通过各种渠道往外调了,矿区就像泰坦尼克号,面临沉没的危险,他听出来了,安妮的话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之情。安妮这一走,就等于把他们之间的故事划上了句号,白晓光有了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时空会断送人的情感,白晓光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他和安妮相处了五六年,而安妮却像一只喂不熟的燕子,说飞走就飞走了,他只能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发出无奈的叹息。 调动手续办妥了吗?白晓光问。 不是调动,单位里不同意,我把单位领导炒了鱿鱼。 你真行。白晓光的话里有佩服又有讥讽。 当天晚上,马丽华睡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她挑逗白晓光,但他心里很烦。原因有二,一是安妮的即将离去,二是他断定马丽华的兴奋不已是跳舞造成的,说露骨些,和那高 个子青年大有关系,因此白晓光不想让她满足。自从学会了把身下的马丽华想象成为安妮的 时候起,他就怀疑马丽华会把他想象成为另一个男人。有的书上把这种丑陋的念头作为经验 向人们推广,说是增强夫妻快感的良方,居然把这些玩艺儿白纸黑字地登在公开发行的书刊上,这不是教人学坏吗? 第二天一早,再听到隔壁女人的尖叫声时,马丽华钻到了白晓光的被窝里,白晓光还是 没有响应。 安妮动身的那天,白玲和白晓光一起去送安妮。白晓光对马丽华说他是去市作家协会开会,他离开时,马丽华正在熟睡之中。其实,她并没有睡着。白晓光走后,马丽华就睁开了眼,本来昨天晚上要和晓光亲热一番的,可是她却提到了那 个高个子青年,她说,谁要做他的老婆可倒霉了,让那个大块头压在下边怕是连气也喘不匀了。她想,白晓光可能因此有些醋意,他是写小说的,花花肠子多,也许从她的话里听出了 另外的意思。因为马丽华说“倒霉”二字时的口气甚至带了一点儿羡慕的成份,她估计白晓 光把她的心看穿了,使她的想法受挫。像床上这种事儿,男人不进攻,女人就应按兵不动。 所以她翻来复去地睡不着,当白晓光打起呼噜时,她气愤地抱起枕头,到另一头睡去了。 这时,隔壁又有了响声。她开始屏心静气地聆听。女人的呻吟听得她心口怦怦乱跳,面颊绯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等那边停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下手表,乖乖,整整用了1个小时。 白晓光从市里回到家已是晚上10点多了,这天晚上,他们睡在一起,但谁也没有主动。 躺在床上,白晓光的眼前全是白玲的影子在晃动。他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气息。天阴沉沉的,送别就应该是这种鬼天气才对头,如果像电影上放的那样,来点儿电闪雷鸣的特技效果就会更好。但白晓光的心情却是晴朗的。他坐在车厢里,一个劲地抽烟,一脸痛苦状。其实白晓光心里明白,他忧郁的表情有几分做作,不过是故意制造出的一种伤感的情调,以便让刚刚认识的白玲觉得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如果说他真的有点儿忧伤的话,那也是吃不到天鹅肉却眼睁睁地看着天鹅飞走时的无奈和惆怅。两个女孩子倒是有说有笑的,根本不像是分别。白玲穿着花格子衬衣,下身是牛仔裤,青春洋溢,充满活力。白晓光和她坐得很近,她生动的面孔让他想看又不敢多看。他脑子里有着许许多多的下流念头,搅得他脸红心跳,他觉得自己很丑陋。 行走在都市的人流中,白晓光跟在两个女孩子的后面,像个保镖,这样也可以仔细地观看她们的身子。白晓光发现白玲比安妮个头还要猛一点儿,由于花格子衬衣的下摆束在牛仔裤里,所以她饱满的臀便随着两腿的迈动在他的眼前左右滚动,有很强的肉感。她挽着安妮,有时会回眸冲他一笑,白晓光的心便猛地一颤。他觉得,白玲比安妮更有女人味儿,这种感觉来自于前者常常给他造成的内心的躁动。白晓光心里想,安妮反正要走了,而我和白玲注定要有更进一步的来往,这就叫缘份。 他甚至感谢上帝,在他得不到安妮的时候,又把白玲送到了他的面前。与其说他今天是送安妮,还不如说是为了在白玲面前表现自己。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可是他的心里却有一点欢喜,他的这种表里不一,这种虚伪让他感到有些自责。可是,他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悲伤,那样会让白玲产生误解,以为他和安妮之间发生过什么。在他看来,白玲的伤心也有几分做作,她不这样,也怕白晓光对她产生不好的看法。男人往往挡不住来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的诱惑,男人的这种见异思迁其实是本性的自然流露,就像在舞厅,年老色衰的女人没有人 要,只能做墙花,这是很无情的。这样一想,他就不再为自己的虚伪和丑陋感到不安了。 开车前,安妮从窗口伸出手和白玲握着。白晓光只能远远地站在几米开外,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在列车开动的一刹那,安妮的目光终于投向了白晓光,白晓光看到安妮那双声称不会流泪的眼睛终于泪花闪烁起来,那一刻,她像一朵弱不经风的花开放在那扇窗口,她的脆弱突然迸发出鲜艳的光泽,使她在瞬间成为一个温情脉脉的 女人。白晓光突然发现安妮其实是很漂亮的。 白玲终于哭了起来。白晓光也很难受,一半为安妮,一半为白玲。 第二 天天刚放亮,隔壁又有响声传来,马丽华钻到白晓光的被窝里。马丽华想告诉白晓光昨天早的事儿,那个男人真厉害,他是铁打的吗?她有些羡慕那个女人了。但又怕白晓光多心,就没开口。这时,她发现白晓光已经开始脱她的裤子了,便假惺惺地扭捏了一阵子,然后就答应了。她不可能知道,白晓光在她身上动作的时候会把身下的她想成白玲,她同时相信白晓光也不会想到她会把他想象成隔壁的那个男人。这想象果然像书刊上说的那样,很快就让人达到了高潮,高潮的到来是令人快乐无比的,可是,就像小说一样,到了高潮也就等于接近了尾声。白晓光很快就泄了。 隔壁的女人还在放肆地喊叫,马丽华对白晓光十分不满,她有些轻蔑地说:你真的不行了,我看你得吃“赛参冲剂”了。 “赛参冲剂”是什么,他们都没有见过。那是一份铅印小报上刊登的广告,那种小报时常会塞到你的门上,有时走在路上,那些站在路边的男人和女人也不管你要不要,都会硬塞给你一份。白晓光看了,那上面的内容无聊拙劣又下流。那天是马丽华念给他听的,她念道:一个年轻少妇的自述:一年多时间里,我先生轻度阳萎,晚上过性生活时不管我怎样捏拉,他的阴茎就是硬不起来。结婚一年有余,却没有一次像样地插入阴道,更不用说怀孕的事儿了。服用五加参冲剂,经过 几天治疗,丈夫的小宝贝直挺地竖了起来。当晚,一共来了二次性交,害得我俩都感冒了, 第二天不能上班,但内心是兴奋和高兴的。今天上医院一查,原来是有喜了。马丽华边念边笑,最后,笑出的眼泪,流了一脸。白晓光却一点儿也不想笑,他想的是:扫黄怎么不扫这些玩艺儿?另外,他对马丽华抑扬顿挫的朗读颇为不满,好像在读著名散文家的名篇一样抒情。当时他就拿过那张小报,三下两下撕了。 白晓光说对马丽华说:我不用吃那些玩艺儿,要不是快到上班时间了,我决饶不了你。 说完,却有点儿心虚。 白晓光的家离单位骑自行车只有10分钟的路,他出了家门,就汇入了车流中。最近,马楼矿井下出了事故,死了13名矿工,矿务局下了文件,制订了严厉的处罚 措施,各单位都在抓劳动纪律,机关人员应该作出表帅,不许迟到。这时,正是上班高峰,人们匆匆忙忙。路过候车亭,他想起了以前,安妮常常在这里等去矿里的班车,白晓光往往 能把她从人堆里一下子分拣出来。因为那些等车的人差不多全是身穿工作服的矿工。而安妮 一年四季,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鲜艳夺目的。可是,今后,他再也不可能在这里看见安妮的身影了。他甚至断定,安妮不会回到矿区来了。车流如潮,迎面有许多面孔一闪而过,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眼前晃动,慢慢变老,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渐渐变得熟悉起来,有的则神不知鬼不觉地永远消失了,像安妮一样。白晓光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条路上行驶多久,他想,只要有煤挖,他和妻子大概就不会离开这里。他只希望女儿能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忙完了卫生,白晓光坐到办公桌前,看刚刚送来的稿件。他看着刘红的散文时,眼前就浮现出刘红那张漂亮的脸蛋儿。这些年来,他发现和扶持了不少作者,其中有相当数量的年轻女孩子,所以他就躲不过别人背后的议论。他觉得委屈,有资料表明,目前,报纸散文盛行一时,作者以城市有文化的年轻女性居多,作为一名编辑,他总不能拒绝作者的来稿吧?再说,他跟那些女作者之间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安妮的离去让白晓光对培养作者产生了几分疑虑,他觉得把心思都放在她们身上有些得不偿失。她们一般都写不长,结了婚生了孩子以后就搁笔了。单位里有人说他的闲话,所幸的是,马丽华却没有表示出什么不满情绪,相反,还开他和那些女作者的玩笑,她这样做了以后,就有了批评白晓光的理由,她说他花心,说她对他这宽松,而他却把她管得那么死,目的就是想为自己争得一点儿自由的空间。白晓光对别人的非议都不予理睬,他认为单位里那些说他坏话的人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他们只能在背地里说,摆不到桌面上,因为没有人当面对他说过这种事儿。 临下班时,马丽华打来了电话,就中午吃什么饭的问题作了安排和部署。 接了电话,白晓光心里很烦。马丽华在饭店上班,活累不说,还不体面。这是个熬钟点 的活儿,马丽华每天早出晚归,不能操持家务,白晓光很有怨言。再说,饭店是酒徒出入的地方,灌了猫尿打架斗殴的事时有发生。现在,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少,他们都像苍蝇,涌到“有小姐”的饭店去了,马丽华她们是大集体,不能搞那一套,沦落到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地步是顺理成章的事儿。生意不好做,就拿不到钱,拿不到钱,还得按时上班,这叫什么事?马丽华每个月都有心烦的几天,那几天,马丽华一烦就说工作的事儿,嫌白晓光不关心 她,没本事帮她调换工作。现在各个单位效益都不好,都在搞下岗,就凭他一个报社的小编 辑,找工作谈何容易? 白晓光替马丽华想想也就原谅了她,她毕竟是为了这个家。再说了,一个男人如果床上 不能给女人带来快乐,外面又没有挣钱的本事,那就只能有受气的份儿。他虽然也在刊物上发过几篇小说,得过几千块钱稿费,那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老鼠而已。 下班经过华联商厦时,白晓光突然想起了白玲。他原来对这个庞然大物没有什么好感,可是,当他想起这里面有一个才认识的漂亮女孩儿时,他突然觉得华联变得可亲可爱了。他已经忘记了白玲的模样,只知道她很漂亮,此时,他有了想见她一面的愿望,便向华联商厦走去。 他在人头攒动的柜台前找到了穿着制服的白玲。她正忙着,没有看见他,这正好给他留下一个观察她的机会。她的皮肤洁白无瑕,眉毛修得像柳叶儿,没有纹过。眼睛大而亮,充满妩媚和柔情。口红涂得不浓不淡,用了唇线,勾勒出性感的双唇来。这让白晓光想起一首流行歌曲里的歌词:不想让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你可知道这样会叫我心碎……这样的女孩子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动心呢? 顾客太多,白晓光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儿,现在看到了白玲,好象放下了一桩心事,就悄悄地告辞了。 这天傍晚,白晓光下班回到家,本想马丽华下午休息,回家能吃上现成饭,可是,一进家门,他并没有闻到饭菜的香味儿,却闻到了浓浓的酒气。妻子马丽华正和衣躺在床上,白晓光发现,原来那股浓重的酒气是从马丽华身上发出的。 喂,醒醒,你怎么回事儿? 中午下班时,白云大厦的方经理来了,他答应要我,到白云跟他干。我喝了几杯,没事儿。 白云大厦的方经理白晓光知道,前几年因为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受过处分,那篇消息还是白晓光和矿宣传科的王干事合写的。那天他下矿,听王干事一说这件事儿,觉得有写头,虽然也署了王干事的名字,其实是白晓光执笔的。这是一篇纪实作品,发在他主持的“煤城大观”版,反响很大。谁知姓方的后来搞了几年多种经营,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白云大厦的总经理。他算什么东西?马丽华居然说什么“他要我”,“跟他干”,白晓光听着非常刺耳。按理说,白晓光没能解决马丽华的工作调动问题,自然腰杆不硬,现在既然事情有了眉目,总算卸去了他的一个负担,他应该高兴才是。不过,听了马丽华的讲述,想想马丽华将在那样一个人手下工作,他觉得蒙受了莫大的耻辱,因此还是有些不悦。 原来,马丽华这天已经下了班,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遇上了白云大厦方经理一帮人来吃酒。她看人手忙不过来,就主动留下来,打算过一会儿再走。说实在的,她虽说30出头了,但姿色还是颇有几分的。她皮肤白皙,微胖,白白胖胖是可以遮住几分丑的,何况马丽华长得并不丑。方经理当时可能正喝得耳热酒酣,眼光就不停地在马丽华的身上胡乱扫射。他趁马丽华上菜的时候问马丽华一个月拿多少薪水,一听说才200多块钱,就说:打发叫花子呀?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到我那去,明天就可以去报到,每月最少一千。 马丽华半信半疑:方经理说话可要算数。 不算数我不姓方。 那怎么感谢方经理?马丽华问。 端酒呗。有人嚷嚷道。 马丽华斟满两杯酒,伸直了两条浑圆的双臂,把酒端给方经理。方经理此时已经喝了不少,就让马丽华和他同干两个。马丽华并没推辞,一干人就叫好,于是斟上,和方经理双双喝尽。 马丽华对方经理说:下星期一我就去白云报到,别忘啦? 正欲走人,不料席间又站起一青年男子叫住了马丽华:马小姐请留步,本人是白云大厦 的副总经理,不知马小姐是否肯赏脸? 马丽华便看方经理,方说:对对对,我忘了郁经理了,去白云的事如果郁经理不同意,还真不好办。现在的事,都兴集体研究嘛。 马丽华说:那好,再和郁经理喝俩。有人就给双方斟上酒。马丽华麻利地喝了两个带响的,又老练地将酒杯来个底儿朝天,说:滴酒罚三杯。果然一滴也没有滴下来。 方经理趁机在马丽华的背上拍了一下,他觉得马丽华身上的肉很软,手感很好。于是话 里有话地说:好样的,你这个人我要定啦。又关切地说:来来来,吃口菜压压。 马丽华不吃菜,正想走,又有几个人叫起来,我也是白云的副经理,我也是副经理。 马丽华回转身,说:难怪人家说,如今这年头,拣块石头往街上一扔,准能砸着一位经理。你们不就是想方设法让我多喝几杯小辣水吗,这样吧,我和在座的所有人每人喝两个满酒, 如何? 众人愣住了。有几个人就打退堂鼓,这个说我皮肤过敏,那个说我胃出血过。酒席上乱成一团。 方经理不得不出来圆场:这样吧,这三位是我的客户,不难为他们了吧,他们随意,我们八个,每人两杯,这是行政命令,不准婆婆妈妈这病那症的。咱们国家的足球是阴盛阳衰,男的踢不过女的,喝酒我就不信爷们儿喝不过娘们儿。来,谁不喝谁不是他爹揍的他娘养的。说着,他先干了个底儿朝天。 马丽华用小杯量了十六小杯,一杯一杯地倒进一个大杯子里,大伙一看,有满满一杯,几个南方来的客户从来没见过这种喝法儿,就说,可别出什么事儿。 方经理想把马丽华的杯子要过来倒掉一些,可是马丽华不肯,说一滴也不能倒,酒不满心不诚,就这些。说完,就一口气喝干了…… 听说了事情的经过,白晓光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情形,他觉得浑身上下像是有虫子在爬一样难受,脸色就不好看。他说,这件事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你可以为五斗米折腰,我还嫌丢人呢。 马丽华一听这话就火了,从床上支起半截身子:你从来不管我的死活,我家里忙外头忙,指望你调个工作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我喝了几杯酒就解决了问题,你清高,但清高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你就知道整天写,不给你钱你还写吗?你以为你是谁?马丽华说完就躺下,蒙上头哭起来。 白晓光哑口无言。 你以为你是谁?这不是池莉一篇小说的题目吗?他最近刚读过。 安妮来信了。她的文字还是像原来那样感情饱满、优美流畅,对白晓光说来,读她的信成了莫大的享受。尽管现在有了电话,有了寻呼机,有的人还有了手机,联系方便多了,可正是因为快速、便捷,才使人们的交往变得草率马虎了。而写信就不同,对于写文章 的人来说,他们天生和文字有一种亲近感,写信容易动情,读信也容易被打动。 安妮说,她刚到上海时很不适应,天气阴雨连绵,饮食也不习惯,上海人那种锱铢必较 和排外情绪甚至他们叽哩哇啦的方言都让她烦不胜烦。后来,她慢慢适应了。加上她是公关 部经理的亲戚,没有人敢怠慢她的。她现在已升至总裁办公室秘书,月薪3000多元。文字 工作她轻车熟路,工余时间,她去超市购物,去网吧聊天儿,去看画展,听交响乐,还听过两次著名作家的讲座,一次是王安忆,一次是叶辛。她说,上海是有钱人的天下,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她去了几个月,收入抵得上在矿区生活好几年。当然,她在信中说:我能有今天,是和你对我的帮助分不开的,我将永远感激您。她还提到了白晓光在火车站送她时给了她三百块钱的事儿。当时,白晓光趁白玲去厕所的工夫塞给她三百块钱,安妮没有推辞,当即就收下了,说:如果将来我有了钱,先资助你出版你的小说集。你今后有空到上 海,一定要来看我。安妮来信告诉白晓光,那三百块钱她至今还压在箱子底下没有动它。她 说,白晓光给她的不是三百块钱,而是巨大的精神力量。有机会她一定要报答白晓光。安妮在信的结尾处写下了“想你”二字,让白晓光感到一股温暖涌遍全身。 安妮还寄来了她在黄浦江边的玉照。江风吹拂着她的短发和衣衫,她的两个乳房饱满而 又坚实。她冲着白晓光好看地笑着。白晓光想,安妮的运气好,她走出煤矿,走进了另一种 生活,而年近不惑的他只能在这里呆到死。最近,矿务局任免了一批处级干部,有些比 白晓光年轻的人做了官儿,有几个还是他以前的作者,他们不再像原先那样谦卑了,见到白 晓光时就假装看不见,白晓光也懒得计较。有时在家里说起这些,马丽华 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上不去了。白晓光说:你要我上哪儿去?我不想当官。那你就当一名好编辑吧,为你那些年轻的女作者春蚕到死丝方尽。说起这些,白晓光也觉得心灰意冷。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些曾经十分亲密的女作者们先后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从此杳无音信,这就是女人。有时,白晓光翻阅过去的报纸合订本时,会有曾经非常熟悉而现在已经变得十分陌生的名字跳入眼帘,他便有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那些文章还在,纸张慢慢发黄,变脆,可是那些女孩子呢?她们好像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白晓光有时也觉得那些女孩子都 很绝情,心里觉得有点儿冤。 这期间,马丽华如愿以偿地调到白云大厦去了,比以往时间多了,家里的活不再让他操心了,所以,白晓光写了不少东西。除了完成三部中篇和五个短篇外,还为报纸写了不少短文。只要作品能发表,能拿到稿费,他就有了自信,也就能堵住马丽华贬低他的那张臭嘴。白晓光除了上缴外还存了一些私房钱,和一些私人信件 都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这天,白晓光下班路过华联,他又去找白玲。白玲说安妮从上海给她寄来信了,白晓光隐瞒了安妮给他写信的事儿,故意问这问那。临走时,白玲想借几本书,白晓光说,书都在家里,让她有空去家里借。白玲说,和嫂子只在梦幻跳过一次舞,不知她是否欢迎我。白晓光说,现在你们是同行了,等有空我带马丽华来华联,让你们彼此熟悉一下。 过了两天,白晓光真的带马丽华去了华联商厦。白玲在妇女用品专柜,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胸罩卫生巾什么的,白晓光觉得站在那里别扭,便溜到别的柜台。等他转悠回来,发现马丽华和白玲正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他想,女人就像孩子一样,自来熟。只听白玲在说:大怎么啦?有的人想大还没有呢,有的人还弄虚做假呢。 马丽华说,广告里不是说了吗?做女人“挺”好。 对对对,还是嫂子说得对,“挺好。”白玲咯咯笑了起来。 白晓光知道她们是在说马丽华丰满的双乳,他扫了白玲一眼,发现她的双乳很饱满,毕 竟是姑娘。他装糊涂:谈什么呢,兴致这么高? 马丽华说:没你的事儿。然后把胸罩塞到白晓光的手里:你看,怎么样? 我哪懂这玩艺儿?想要就买呗。白晓光面带羞涩。 玲子送我的。马丽华说。 白晓光看了一下价格表,一百多块呢。他知道白玲收入不高,有点儿为她心疼,就半真半假地掏出钱夹:我这带着钱呢。 白玲推了他一把:去去,就你有钱,这是俺姊妹俩的事儿,你别管。 好好好,白晓光收起了钱夹。心里十分感激。马丽华高兴地笑了。临走时,她还 回过头对白玲说:有空来家里玩。 这天晚上,白玲来请白晓光和马丽华跳舞,本来她是约了一个女友的,那女孩晚上临时有事儿,就推辞了,于是他们三个人来到舞厅。 来到舞厅,和白玲跳的时候,白玲说:你借给我的几本杂志我都看了,你的那几篇小说,我读了好几遍,很佩服。 白晓光笑笑,没吱声,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安妮早就对我说起过你,对你评价很高,看来并不过份。 谢谢。白晓光说,我的小说写得不好。 我认为好。从小说里可以看出你的为人。 哦?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白晓光问。 挺好。白玲脱口而出,说完又笑了,她想起了马丽华的那句话。 白晓光看了白玲一眼,她明亮清澈的双眸充满女性的柔情,正注视着她,他的心猛的一动。他在他的小说里写到了不少情爱的故事,他写“他”(有时干脆用“我”)向她们进攻,和她们做爱,他让白玲看,是想让她对他有更多的了解,以便接近她,最终猎获她。他像个猎人,布下诱饵和陷阱,引她上钩,诱她落阱,可是,他发觉白玲很老练,她和白晓光交流对小说的看法,却只字不提那些情节,她在这方面有着女人特有的敏感和成熟。她只说作品写得很吸引人,白晓光只能报之一笑。 一曲终了,正在这个空隙,从外面进来几个男人,个个膀大腰圆的,全是大款的派头。正好白晓光的附近还有几个空位子,那几个人就晃过来,大咧咧地坐下。有个胖男人不识相地坐到了马丽华的身边。他坐在那儿还不老实,抬胳膊晃腿的,还歪过脸对着马丽华的脸看,白晓光当下就不高兴。可是,他没有想到,那男人突然一巴掌拍在马丽华的大腿上:这 不是小马吗? 马丽华这才正眼瞅这位不速之客。是方总!马丽华马上笑了,声音里有一股子甜蜜。她立刻站起来对白晓光说:这位是我常给你提起的方总经理。这是我家那位,小白。 久仰久仰。胖男人伸出手来,白晓光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伸出了右手,那胖子使劲地握住白晓光的手,不松。大记者,了不起啦。 白晓光皱了一眉头,对方满嘴的酒气直扑过来,令人作呕。 记者可惹不起,我可知道记者的厉害,被他们整过。操!他把白晓光的手猛地甩开,记 者咱惹不起哎。他掏出烟来,扔给白晓光一支,白晓光没有去接,烟掉在了地上。方经理好像没看见,自己点上烟,吸了起来。刚吸两口,音乐响了,他扔掉香烟,扭过脸问同伴:喂,这是他娘的几步?对方说,是他娘的慢四。他便站了起来,对马丽华说:来,我和小马来一段慢四。跟方经理来的那几位旁若无人地喝彩鼓掌,惹得许多男女往这边看。白晓光咬着牙,一声不响。马丽华看了他一眼,就和姓方的下到舞池里去了。 白晓光有些恼火,但又不好发作。 跳吧?白玲问。 他摇摇头。 恍惚的灯光里,那些搂抱在一起的男女显得有些鬼鬼祟祟。白玲谢绝了一个男人的邀请,陪白晓光坐着。她用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马丽华,白晓光却不往舞池里看。这时,白玲笑了。白晓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白玲说:那家伙笨得像狗熊。 白晓光一看,方经理四肢僵硬,动作十分滑稽,也想笑。可是,一看见那家伙醉熏熏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往马丽华身上靠,有意无意的,马丽华也往他这边张望,他生气地把脸扭 到一边。 白晓光心里想:马丽华在这样一个人的手下工作,真让人感到不安。当初,姓方的出了事儿,白晓光写了那篇稿件,被评为当年的好作品。姓方的说“记者惹不起”、“被他们整过”是有所指的。他是不是知道了白晓光是那个写稿人?那样就更麻烦。想起那个狗东西放肆地拍马丽华大腿的情景,白晓光就恼火。狗日的,别神气,哪天再栽了,老子再给你来个整版大特写,让你知道世界上还有比金钱更厉害的东西。 《文学》杂志要在南方某城市召开笔会,费用全由杂志社负担,给白晓光发来了邀请函。 开会的头一天,白晓光去了华联商厦和白玲辞别,并将刚收到的一家杂志社的用稿通知拿给白玲看。那篇小说名叫《强暴》,白玲看过。她当时就说一定能发表,这回让她说准了,所以她就让白晓光请客。白晓光答应了,他想,这次出差得给她捎点礼物来。看着那个高兴的样子,他心里一阵温暖。白晓光一有作品发表,白玲就特别高兴,就像她发表了作品似的。并且索要一份留作纪念。马丽华从来不看他的小说,她只过问稿费。每有稿费寄来,她都要把稿费单拿到单位 去炫耀一番,然后亲自去邮局,她说她喜欢点钱时的感觉。的确,白晓光注意过,马丽华点 钱时两眼炯炯有神,闪闪发光。 晚上,马丽华特意做了几道菜,拿出一瓶好酒,和白晓光对饮了几杯。喝了酒后的她容光焕发,比平时好看了几分。白晓光想,这个女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对他和别的女人的事儿不怎么过问,他应该知足了。和那些女作者在一起的时候,他曾对她们的丈夫限制她们的行为进行过猛烈的抨击,主张她们获得自由。可是,在对妻子的时候他则是完全相反的态度,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自然让他有些内疚。马丽华有时说:你还不如她们的老公呢,她们可以和你在一起,而我,连个异性朋友都没有。白晓光承认他把她管得太严实了,其实,这好比老虎,越关,她就越向往野外的生活。可是,他又不能放她出去,他觉得外面很乱,他担心她 一出笼子就会被诱捕,不仅他找不回她,恐怕她自己也会找不到她自己了。马丽华说“我连个异性朋友都没有”的话在白晓光听来却是一种暗示:我为什么不能有异性朋友?难道她已经有了异性朋友了吗?不知怎么搞的,他想起了那个高个子。 熄灯后,马丽华钻到男人的被窝里,挤进他的怀里。 你摸摸我的胸罩,正好。 白晓光用手摸了摸,果然正好,很熨贴。 白玲这家伙真好玩,她说我的大,有的人想大还没有呢。 你俩谁大? 她。有次去洗澡,我看见了。姑娘嘛,圆鼓鼓的。我原来也是,都是让你弄的。 不是我弄的,是咱女儿。 你敢说你没吃过? 白晓光没说话,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白玲的面容和身影。他有点儿冲动。可是,这时,马丽华却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哎,你知道方总的儿子是谁吗? 谁? 就是那个和我跳舞的大高个儿。 白晓光感到意外。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可能不知道,他就住我们隔壁。 白晓光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他在矿上上班,大概是早出晚归的缘故吧。马丽华像是说起一个老熟人。听方总说,最 近他调到矿务局机关来了。 你对他们方家的事情知道的真不少。 无言。白晓光仿佛听到那种声音又从隔壁钻了过来,已经没有让人销魂的感觉了,他觉得他不可能再在那种声音的操纵下和马丽华纵情作乐了,那样会让她和他想起另一个男人。他此时感到问题有点不妙了。从第一次在舞厅里跳舞开始,白晓光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后来,这种预感一步步被证实了。现在,那份危险已经逼近了他,近到只有一墙之隔了。 他们就这样不说话,假寐着。白晓光的冲动依然存在,却糅进了一些报复的成分。明天出差得一个星期后才能回来,白晓光此时就挨着他的女人,但他却不想主动提出。可是,他又想,这个女人是我的老婆,此时此刻就躺在我的身边,想干就干,有什么可犹豫的? 白晓光没说话,就动手脱马丽华的短裤,马丽华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累?明天还得出差。 白晓光心里又有点儿感激,这个女人还知道疼人。但他没说什么,只用手摩挲着女人的身子,他觉得他的手此时具备说话的功能,它在她的身上走了一遍,就等于把什么话都“说”了。这时,马丽华开始哼哼,白晓光就动手了。他刚一上身,马丽华就大叫了起来。 别这么夸张,让人听见。白晓光几乎是在下命令。 马丽华立刻停止了喊叫。她知道白晓光“让人听见”指的是什么。既然墙那边的声音能传到这边来,那她的声音当然也可以传到那边去。她是想让那边的人听见吗?她自己也说不清。但经白晓光一说,她像被识破了似的一下子不敢吱声了。 事情的过程还是很短,马丽华有些烦躁:你现在怎么搞的? 我也不知道。白晓光说。 两人赤裸裸地搂着,闭着眼,想着自己的心事。 白晓光微微睁开双眼,他看见马丽华正闭着眼睛,他想,她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觉得,现在的人真猜不透,连你身边睡着的人你也未必能猜得透。可是,猜那么透又何必 呢?不过,女人性欲的过强,会让每一位做丈夫的不能高枕无忧。唉,顺其自然吧,因为自 然是最有力量的。 他想着,就睡着了。 白晓光出差的当天下午,方总让马丽华到他办公室去一趟,马丽华在那里见到了方总的公子--那个高个子青年,她的脸有些微红。方总见马丽华来了,就想让儿子离开,谁知 他的儿子和马丽华熟,抢着说话,赖着不走。 晚上跳舞去吧?方总的儿子发出了邀请。 怎么,你们认识?方总有点吃惊。 马丽华看了一眼方总,说:好吧。去梦幻?她问。 那就梦幻吧。方总的儿子这才像完成了一项重任,拜拜了。 方总把马丽华叫到办公室的里间,这房间装修得十分豪华。有许多沙发,还有一张双人 席梦思床。他和马丽华一起坐到沙发上,说:我今天找你来,有一件事儿想麻烦你一下。你 老公不是在报社吗?咱们白云大厦今年的效益稳中有升,让他写一篇文章吹吹不行吗? 这事儿是白云的事儿,也是我马丽华的事儿,我想没问题。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方总说着挨近马丽华,手臂伸过去欲将马丽华搂住,马丽华没有精神准备,一时间愣住了。方总用手摩挲着马丽华的头发,马丽华如梦初醒,猛的站了起来。方总,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说罢,疾步离开了方总的办公室。 晚上,马丽华如约去了梦幻舞厅。方总的儿子已经等在那里,连饮料都买好了。一见马丽华,他就露出讨好的笑来。这天晚上,马丽华是属于他的,他跳得很尽兴。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的老婆正在呕吐不止,她不让他出去,他对她说:你现在不能跳了,也不能不让别人跳呀。他看着马丽华时,又想起他的那个婆娘,他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他挑逗地说:你家的床是不是坏了?怎么吱嘎吱嘎响? 马丽华反驳道:你家的床才吱嘎吱嘎响呢。说罢心里有些后悔。 哦?我家的床响你也能听见? 去你的。马丽华说罢脸红了,只不过在灯光下看不清罢了。这时,她的思绪一下子飘远了。她想起了那个清晨,她首先发现隔壁那个女人尖叫的声音,还有那天早上白晓光去市里开会她偷听别人做爱的情形,她脸红耳热起来。想不到,才短短的半年时间,她已经和这个男人有了私情。 马丽华问:你老婆快生了吧,也不在家里陪着。 她要是像你这样漂亮我肯定在家里陪着她。 你们这些男人,都是没心没肺的家伙。马丽华的眼前出现了那个小个子女人的身影。她的确丑了点儿,方总的儿子一表人才,又有钱有势,怎么找了这么个女人?她想起了一个比喻:鲜花插在牛粪上,那是说好女人嫁给了一个孬男人,可是,好男人娶了一个孬女人怎么 比喻呢?她就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马丽华回到家女儿就告诉她爸爸打电话来了,她告诉他,妈妈加班。 马丽华夸了女儿一句。 熄灯后,她听到隔壁有一阵轻微的哭泣声。 白晓光在市里坐上了回矿区的汽车。在车上,他见到了一位熟人,那人告诉他,前几天他见到马丽华和方总的儿子在舞厅跳舞。白晓光的心疼了一下,他极力掩饰着心里的慌乱,若无其事地和那人东扯西拉。走进家门时,他发现家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妻子还没有回来,白晓光睡在床上,回想这次开会,觉得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认识了黑狗。会议规格很上档次。来了几家刊物的编辑,还有几位颇有影响的评论家,那些人的名字对他来说如雷贯耳。他们不仅可以发表你的作品,还可以把你炒热,捧上天。到会的作者也都在全国大型刊物上发过不少作品,有的作品被改编成电视剧,弄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白晓光在他的矿区还算个人物,可在这里,他成了无名小辈。 会开得一张一弛。研讨时大家开口闭口说的全是文学的生死存亡,他们称自己是本世纪最后一批写小说的人;那些评论家讳莫如深,出口成章,满嘴里跑词儿,让人有自认浅薄之感。他们开会时面部表情严肃,甚至有点如丧考妣,可是,一出会场,他们的面孔就生动起来,语调也充满了活力。他们在餐桌上海吃狂饮的丑态,在舞厅里男女相拥的醉生梦死,关起门来抨击现实时的激愤,都给白晓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黑狗特忙,基本上不在房间里呆,有时彻夜不归。难得在房间里和白晓光聊上几句,总会有年轻女子登门拜访,白晓光不得不回避一下。这让他想起了在报社时的情形,有女作者来找他,有的编辑也采取了这种回避法,然而来找黑狗的绝非等闲之辈,她们有的在全国已小有名气,不仅如此,长相也是矿区那些女孩儿望尘莫及的。那么他和黑狗相比,更不值得一提。没有名气,没有存款,没有女人,比比看看,白晓光才知道自卑是什么味儿。 这天晚上,黑狗回来得比较早(大概是十一点半),人显得很兴奋。他终于捧起了白晓光的小说,只看了几行就扔下了。 你有没有相好?他开始和白晓光谈女人,看来他还是对女人感兴趣。 有两个。白晓光随口答道。 两个?黑狗干笑了两声,又问,照片带来了吗? 带了一张。白晓光在公文包里翻找照片的时候心里说:这家伙看来是情场老手。 长相一般。黑狗看着安妮的照片,摇摇头:处女? 嗯。现在在上海读大学。白晓光对黑狗的话不以为然,他又说起了白玲。他说白玲比这个漂亮,说完,他又开始从心里讥笑自己无聊透顶。 她在上海,离这儿很近,叫她过来一趟怎么样? 白晓光想,如果不打电话,黑狗一定会怀疑他在吹牛。 黑狗却打了个哈欠,不想深谈,他准备睡了。熄了灯,在黑暗里,白晓光听到耳边 有个粗鲁的声音在说:一辈子就日一个×,还不如一只大公鸡! 白晓光心里一惊,这可是头一回听说。想想也有点儿道理,不过,它多少有些刺耳,也许它只配在黑暗里说。 第二天,白晓光给安妮拨通了电话,安妮在电话里说,她最近在学电脑,每周三次。她还跟一个老外学英语,离不开的。她说她也想见白晓光一面。 黑狗说:你干嘛要舍近求远?别指望这个安妮了,还是抓紧把那个白玲搞到手吧。行就干了她,不行就拉**倒,别拖拖拉拉的,我就没那个耐心。 一想起“干了”白玲,白晓光就产生了抑制不住的冲动,什么事情都要努力去做,要去尝试,你不试试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第二天集体外出游玩时,他用平时积攒下的所有私房钱给白玲买了一条金项链,并在公用电话亭给她打了电话。他问白玲要什么东西,他可以帮她买。白玲说: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我就高兴,什么也别买。这话俨然像一个妻子说的,白晓光感到几分得意。白晓光想,回去就发动攻势,黑狗说得对,别拖拖拉拉的。 晚上,黑狗又不知窜到哪儿去了,白晓光把自己关在屋里,给白玲写了一封情书,他觉得这样既可以避免临场的尴尬,又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达到预期的目的。他现在只等白玲的到来了。 白晓光是个心里有事就藏不住的人,不悦的神色早就挂在了脸上。吃过午饭他就上床睡下了。马丽华过来,亲昵地伏在他的身边,对他说:我想让你碰我。“碰”是他们的黑话,专指那种夫妻生活。白晓光现在的心情不在这件事情上,他眼下想的是马丽华为什么要和那个人跳舞?他想质问她,可是,他又担心,如果她对所做的一切供认不讳怎么办呢?她会说他们是在舞厅里跳舞,又没干见不得人的事情,值得大动肝火吗? 马丽华已经上了床,并且很快脱光了衣服,她很有手段,感情饥渴的白晓光被她撩拨得性起,他只能应战。 一路劳累,事毕,白晓光马上就睡着了,马丽华看着他酣睡的模样,听着他打起的呼噜,心里想,男人好哄,他们有时就像馋嘴的小孩子,只要给他一点儿吃的,他们就老老实实,再也不闹了。 晚上,她把方总托她的事儿对白晓光说了,白晓光一口回绝了:那家伙早晚得栽,等他哪天栽了我再写他。马丽华给他讲明道理,但是,手长在人家胳膊上,他不写,你也没有办法。 然后,白晓光就把跳舞的事说了出来,马丽华果然供认不讳。白晓光说,我不问你大概不会说的。马丽华说,说出来你肯定生气,所以还是安定团结好。 正说着,白玲来了。她穿着一件花格子连衣裙,两只乳房大而浑圆,黄豆粒大小的乳头若隐若现,很扎眼。她的臀部永远是饱满的,衣服薄,更显出它的肉感。白晓光想,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女孩儿呀。平时觉得马丽华挺漂亮,但她们俩在一起时,他才能发现她们的差异。女人最怕比,白玲的身上流动着一种青春的活力,只要让白晓光看见,白晓光就像被击中了似的浑身无力。那诱惑就在眼前,却如在天涯,让白晓光无可奈何。面对白玲这只漂亮的鸟儿,他极想捕获她,但又怕抓不住她反而把她吓得飞远了。所以只能远远地看着,权作一种欣赏。 白玲来请他们去跳舞,刚吵完架,白晓光显然不能答应,只能忍痛拒绝。 一连几天,白晓光不和马丽华说话。 回来后没几天,白晓光就看见了隔壁那对夫妻,那个男的光长了一副好身板,脸上是没有可看的,有点对不起观众;那女的长得很精神,她的脸很生动,有一种冷艳的气质。白晓光想,那男的身板是女人们喜欢的那一种,而白晓光与他相比,当然逊色不少,这怪不得马丽华。他想着那人搂着马丽华跳舞的情景,心里就隐隐作痛。还有,墙那边的那种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那个女的肚子已经鼓起来,昨天早上,白晓光却听到了从那边传来的低低的饮泣声。白晓光断定,那个家一定也面临着不休的战争,这与马丽华有关吗?晚上睡在床上,他半夜醒来,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着马丽华丑陋的睡相,想着白玲那年轻漂亮的脸蛋,他觉得,马丽华已徐娘半老,把她管那么严干什么?她既然不管我,我干嘛要管她?还是尽快对白玲下手吧。 第二天,他给白玲挂了电话,让她来取礼物。白玲选了马丽华上班的时候来到白晓光的 家,这时,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铃一响,白晓光去开门。他从猫眼儿里往外瞅,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是白玲用手指将猫眼儿堵住了,她是和他开玩笑哩。白晓光听她说过,人在猫眼儿里会走形, 她是不想让猫眼儿把她的形象扭曲了。白晓光想,你闹吧,再过一会儿,我要把你放倒。 门一开,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儿裹着一股好闻的香味飘进屋来。白晓光一边掩上房门,一边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她。他想起了他的计划,心跳竟有些加快。 给你的。她从包里掏出两包红塔山。偷我哥的。 偷二哥的烟给大哥吸。白晓光比白玲的哥哥还大几岁,所以他这样说。 白玲笑了。 白晓光把东西拿给她,白玲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白晓光想,白玲也许不是贪图那点 小便宜,一个男人的乐意为她花钱表明了他对她的好感,男人的关心,对一个女孩子 来说总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同样,女孩儿的接纳,对男人来说也是让人得意的事情。如果白 玲不要他的东西,他反倒会觉得没面子。这就叫心有灵犀,如今,他和白玲之间已经拥有了 一层微妙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私人秘密。白玲高兴,白晓光更高兴。 好看吗?她把项链放在脖子上比划着,问。 好看。他说。 白玲让白晓光给她戴上项链。戴的时候,白晓光忍不住从白玲的领口处往里看,乳沟和胸罩看得分明。白玲的体香扑面而来,白晓光的手有些发抖,半天也没挂上钩。这些都被白玲觉察了,但她装作不知道,只是笑。在白晓光看来,那笑正是某种鼓励和暗示。此时,白玲几乎和白晓光脸贴脸了,一阵冲动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到了这个时候,还等什么?他猛地把白玲抱住,就要吻她。白玲一愣,本能地用力一推,白晓光便后退了几步。他从白玲的力量上感到了对方拒绝的强硬,心里不免有些吃惊,一时不知所措。 就听白玲说:对不起。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老大哥的形象,宽厚,热情,这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在白晓光听来,白玲的口气有些强硬,她还有点气喘吁吁的。 一股伤感从心底弥漫上来,将白晓光淹没。他到这个时候才算明白,长期以来,他不过是她的一位兄长,是一个自作多情的男人。那一刻,所有的骄傲潮水般退去,那强烈的自卑感迅速涌上心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确实老了,对年轻的白玲所做的举动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白玲的话有着教训的成分,无疑是一记耳光,把白晓光的脸打得热辣辣的。而他的委屈,他的伤感都不能表现在脸上,他难道可以拒绝作她的哥哥吗?可是,他怎么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 你生我的气啦?白玲温柔地问他。 没有,你又没做错什么事儿。 你也没有错,我并不责怪你。她妩媚地看着白晓光,真的。 白晓光拿起自己的烟,撕开封口,掏出一支,他觉得,刚才的事情让他很难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歌声,是刚刚流行起来的那首破歌《心太软》: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这好像唱给白晓光听的,白晓光冷笑了一声。 白晓光站了起来,说:我还有点事儿,要出去一趟。 白玲有点失望地站起来。她说要借几本书,便在书橱里抽了两本,然后就告辞了。她走 后,白晓光并没有出门。 白玲走了,戴着白晓光为她买的金项链走了。白晓光觉得自己很无聊,是时机不成熟,还是她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刚送给人家项链就想占人家便宜,太急功近利了吧,这并不是我做人的原则。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现在到处都是,她们喜欢和男人在一起,能让男人心甘情愿地付出又能做到纤毫不损,女人也许生来就有这个本领,因为她们就生活在一群虎视眈眈的男人中间,没有这个本领,就会受到袭击和伤害。一切都过去了。 白晓光想起了那封情书,他翻出来看了一遍,原来觉得写得不错,可是现在看了,竟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他想撕了,又怕不安全,于是就先藏了起来,准备拿到单位,烧掉。他又想起了黑狗,他还在等着他的好消息呢,就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去你妈的吧。他不知道他是骂黑狗还是白玲。 方总托马丽华的事儿没办成,马丽华觉得在方总面前不好交待,就迟迟没有回话。她寄希望于和白晓光关系的改善,可是,白晓光这次出差回来就一直和她磕磕碰碰的没有间断过,一提到方总,他就发火,弄得马丽华一筹莫展,她只好去找方总。但方总听说后,并没 有责怪她,反过来却安慰马丽华一番。 无独有偶,华联的总经理托了白晓光的一位熟人,让白晓光为华联写一篇报道。那位熟人当即付了报酬,给了白晓光五张百元人民币。白晓光为了和姓方的作对,便答应下来。马丽华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消息,她气咻咻地在电话里质问白晓光:你这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吗?你老婆在白云,几次找你你死活不答应,可是,人家华联一开口你就答应了,你什么意思? 白晓光并不发火,他只说了一句:手是我的,你管不着。 马丽华火冒三丈,就摔下了电话。不过,事情的发展并没有以白晓光的意志为转移。白晓光出手很快,稿子写成后,当他把稿子交给部主任老姜时,没想到部主任没有批。更让他吃惊的是,有个姓田的记者已经写了一篇关于白云大厦信誉至上、优质服务的稿子,清样已经排好了。那篇文章署了老姜和田记者两人的名字,想必他们二人已经“亲自”去过白云大厦了。这次白晓光输了,他不仅输给了方经理和田记者他们,而且还输给了自己的老婆,这让他心里很堵得慌。事情没有办成,他无功不受禄,便把钱退了回去。 方总是赢家。他知道马丽华请白晓光写稿不会有什么结果,就准备了第二步棋。他当然没忘记白晓光这个名字,当年白晓光的那则消息等于在他的肚皮上捅了一刀,他怎么能忘掉呢?他还保留着几张那期报纸,他想找个机会报复那个姓白的臭小子,那天在舞厅里他才知道,马丽华的老公就是他。他想,他要实施对白晓光的报复简直易如反掌。这时,他对马丽华说,别看你老公整天写写划划的,还不如我这个大老粗呢。他呀,嫩着呢。 隔壁的那种声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频频响起的哀哀的哭泣声,偶尔还有东西的破碎声传过来。马丽华和白晓光睡在床上,听着那种声音,都不说话,心里想着各自的心事。这些天,白晓光已经平静下来了,他学会了忍耐,活着就要忍耐,岁月就像一把锐利的锉,把大家的棱角一点一点磨平,让每个人都变得圆滑起来。人还要学会自我麻醉,把什么事情都不当一回事儿,天塌下来有肩膀扛着,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天,白晓光去市里开会。马丽华接到报社打来的电话,让她去取中秋节分的东西,马丽华当时正好没空。晚上,她发现白晓光的钥匙放在家里,就来到了晓光的办公室,她收拾好东西,她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随手拉了一下办公桌中间的抽屉,没拉开。她想,我手上有钥匙,何不打开看看?想着,她就打开了抽屉。她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秘密都在她眼前公开了。白晓光写给白玲的情书还没来得及烧掉,安妮的照片,白晓光的私房钱,还有一些女作者写给他的信,马丽华看得脸红心跳。想不到他还有这一手!整天跟人似的,光知道说别人。她越看越气,晚上九点半了,她不得不离开了白晓光的办公室。回到家她才发现,白晓光分的东西忘拿了。 马丽华没把去办公室的事告诉白晓光。她心里虽不痛快,但也有了主张。 第二天晚上,方总的儿子约马丽华去跳舞,当时白晓光出去吃饭了,马丽华就答应了。以往,她知道白晓光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但是自从昨天晚上掌握了白晓光的秘密之后,她觉得无所畏惧了。她的一位小姐妹有曾对马丽华过说:我真巴不得我老公出事儿。她所说的“出事儿”指的是她老公和别的女人有勾当并且被她获悉,然后她就可以我行我素,以牙还牙。马丽华当时还骂她“神经病”,现在,马丽华终于理解了她。如今,马丽华的老公“出事儿”了,因此她才敢自己去舞厅,而且是接受了白晓光不能容忍的那个男人的邀请。她想她是故意的,她甚至想把事情闹大。 他们来到了正风酒家的舞厅,这里地处偏僻,熟人少,昏暗的灯光可以掩盖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有时还故意停电,让人们偷偷摸摸一番。 他们一边跳一边聊,他问她最近生意好吗,马丽华说,白云大厦的效益一直很好,店员收入也高,不少商场(包括白玲所在的华联商厦)生意很不景气,正打算辞退人员。白云大厦却在这时要给店员加薪。她说,这些都显露出方总的经营天才。他说,父亲的事迹上了电视和报纸,最近有可能受到提拔,具体内容他没有透露。马丽华接着说了一些恭贺的话。 这时,舞厅里一下子漆黑一片,灯熄了。马丽华觉得她被他猛地搂紧了,她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一下子吻住了她,他的舌头在她的嘴里胡乱地搅动,那人一只手臂搂住了她,另一只手在她的乳房上抓捏,她觉得浑身上下没了一丝力气…… 这时,灯亮了,人们又恢复了原样,斯斯文文的。马丽华想看他却又不敢抬头。等一曲终了他们坐在一起时,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用火辣辣的眼光盯着她,她低下头,手却被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温暖,她没有动弹,有些醉意。 谁知正在兴头上,方经理儿子的那个老婆却出人意料地闯进了舞厅。 你说晚上加班,却跑到这里来,跟这个浪女人在一起风流,怪不得想和我离婚,原来……她又转向马丽华:骚货,看老娘好欺负,今天,我撕烂你这个破×! 马丽华的脸红了一片,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已向她扑了过去,马丽华不敢还手,用眼看着那个男人,求救。方总的儿子也算是个有种的男人,用他那只大手,劈脸给他老婆一巴掌,打得那个女人怪叫一声松了手。然后,后着脸哭嚎起来。 马丽华理理零乱的头发和衣衫,为了挽回一点面子,她朝那个女人吐了口唾沫,在众目睽睽之下,气呼呼地走了。 矿区的形势不好,最近,矿工报上使用频率最高的词儿要数“严峻”了。煤的成本居高不下,卖不出去,煤堆得山一样高,像压在矿区八万职工家属心头的大石头。就是卖出去也收不回钱来。公司组成的催款人马四处活动,收效甚微。马楼矿二期工程贷款还利数额太大,偿还吃力,加上好几个单位亏损,事故又接二连三无异于雪上加霜,矿区的上空一片黯淡。有的单位增加了下岗职工人数。下岗的人不服,把车间主任打成重伤。矿务局拖了八个月的工资还不知在什么地方。过去都说煤矿工人特别能战斗,现在改了,叫煤矿工人特别能忍受。矿区到处都乱糟糟的,不仅商店被盗,就连办公大楼办公室的抽屉也连续被撬,有个下岗的青年人持刀一连砍死砍伤十三人,成为矿区轰动一时的特大新闻。 报社的情况也很糟。矿务局已经让一部分单位(包括报社)实行承包,一分钱也不给,自己养活自己。过去,编辑们好用“断奶绝粮”来比喻把企业推向市场,没想到今天这个词 儿却用到了他们身上。人人自身难保的样子。 生产形势虽然严峻,但干部的任免仍搞得风风火火,矿务局改为集团公司,白云大厦的方总经理荣升为集团公司副经理,职务从副处级一下子升为副局级。 烦心的事在白晓光的生活里接连不断地发生着。矿区不大,谁家有些丑事儿用不了多大会儿就像风一样刮遍了各个角落。关于马丽华和隔壁那个男跳舞的事儿也传到了白晓光的耳朵里,白晓光有点生气。听说你又和那个男的去跳舞了?一天吃午饭时他终于问马丽华。 马丽华“嗯”了一声。她轻描淡写的样子等于在白晓光心头之火上泼了一盆油。 听说他的老婆去舞厅找他还挨了打? 那个女人欠揍。 白晓光的脸一下子拉长了: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你把话说清楚,咱俩到底谁欺负谁?马丽华说,你背着我去送安妮,给了她三百块钱。她去上海了,你们藕断丝连,她还给你寄照片。你出差什么也不给我和女儿买,倒给白玲买了一条金项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居然给她写了令人肉麻的情书,可以收入《世界情书大全》。我没找你,你倒拿我问罪。马丽华的话像一梭子子弹射中了白晓光。 你当特务好样的。白晓光心里一惊。 比你差远了。我跳舞怎么啦?我单位里家里哪点儿做得不好?不像你,单位里混得不行,家里的活一点不做,你以为你是谁?马丽华说着抹起了眼泪。 白晓光没吃饭就去了单位。还没到上班的时间,他躺在沙发上。马丽华的叫骂声还在他的耳边回响着。原来温和贤淑的她,现在变得粗暴异常,让他感到吃惊。她凭什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和白玲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是,把柄却让她抓住了,她却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和那个姓方的来往。白晓光觉得自己太窝囊,太委屈,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女人。 他听见他的肚子正在咕咕的叫,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他听出是部主任老姜和小田小白几个人,他们刚从矿里回来,酒足饭饱,情绪高昂。因为部主任的房间就在白晓光对门,所以他们的说话声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一边打“升级”,一边谈论着中午的饭菜,白晓光心里一阵伤感。门外的人打着饱嗝在玩乐,门里的他却忍受着饥饿和痛苦。生活有时就是这样无情,家里和单位都不能呆,已经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了。 老姜又说起入党的事情来。白晓光想听,可是,对面的门却“砰”的一声关死了,那些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了。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白晓光却不敢接,他怕对门的人知道他在屋里。他想起了他读过的一篇小说,名叫《无法开启的门》,主人公就处在他这种尴尬之中。唉,现在到处都是无法开启的门,物质的门,精神的门,都紧紧地闭着,无法向任何人敞开。 白玲自从那件事情以后再也没有找过白晓光,连电话也没打过,白晓光觉得他和白玲的事已经十分的遥远了。那件事让白晓光感到了自己的肤浅,其实,他的肤浅在于他并没有揣磨透白玲当时的心思,他只顾为自己的失败而难过了。事实上,他当时并没有失败,哪怕他再争取一下,白玲也许就会到手。当时白玲已经在心里接纳了他,她所做的不过是女孩子适度的“反抗”罢了,可是,蒙在鼓里的白晓光却糊里糊涂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东西。他说有事儿要出去一趟,等于下了逐客令,让白玲十分难堪。事后,白玲等着白晓光主动找她,慢慢地,他们就这样中断了联系。后来白晓光有两次路过华联商厦,两次都看见有位三十岁左 右的胖子在白玲的柜台前站着聊天。后来有人告诉白晓光,那人叫老巴,是一家饭店的老板。后来,白晓光经常看到那位叫老巴的胖子骑着本田摩托飞来飞去,腰里别着手机。白晓光知道,那个胖子是想把白玲真正弄到手,他的老婆最近刚和他离了婚。那男人也并不是 多么出色,就是有钱。 安妮最近又来信了,信上说,经人介绍,她认识了一家外资企业的总裁,年近五旬的法国老头兰特先生,她说她极有可能要嫁给那个老头了,那样,她将在不久的一天随他去法国定居。安妮说,她现在想通了,哪有什么爱情可言,人与人之间完全是一种需要。老头很爱她,身体还硬朗,很有钱。白晓光原以为安妮不回矿区起码留在上海或南方某城市,那样他总有一天会见到她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认为,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让人感到吃惊了。一想到她青春的身子竟被一个外国老头蹂躏着,他的心就疼得不行。安妮在信中坦率地说:我需要钱,我看见别的女孩子穿金戴银心里就不平衡。我为什么得不到这一切?我比她们年轻漂亮有才气。过去在矿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现在要趁着年轻多享受生活……白晓光觉得,他和安妮的故事到此已全部结束。上海不愧是个大染缸,安妮去了没多久就变得认不出来了。 白玲和安妮如今都远离了他,她们看上的东西都是男人的钱,她们把自己卖了。现在,就连马丽华眼看也留不住了。男人还剩下了什么?除了钱还是钱,女人呢?除了一具肉身就没别的了。 这天晚上,马丽华没说干什么就出去了,她现在常常这样。白晓光猜想她是去舞厅,那种地方他很久没有去过了。记得上次去还是在夏天,那次认识了姓方的家伙,他拍马丽华大腿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现在,马丽华又和那个人的儿子搞到一起去了。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对这类事情变得如此麻木。又一想,不麻木又能怎么样?他想起了和白玲相识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舞厅,如今她和安妮都不见了踪影。他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游走。 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家舞厅。他买了门票,走进了舞厅。突然有些心慌,如果遇见马丽华怎么办?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他没见到马丽华,却见到了几位熟悉的女孩儿,有几位是他的作者。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不想打扰她们。他看到,她们个个打扮得楚楚动人,有相对固定的男伴和她们跳舞。他们一边跳,一边说笑着。白晓光曾多么熟悉她们,熟悉她们的音容笑貌,熟悉她们的性格脾气,熟悉她们身上的香水味,熟悉她们的作品。他曾像对待妹妹一样对待她们,此时此刻,她们和他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他永远也得不到她们,她们像捉摸不定的云。白晓光觉得,过去的一切不好像并不曾存在过。如今的他被人抛到了一个无人的荒岛上,等待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无望。 舞厅里光线很暗,人们的面目有些看不清,那几位认识他的作者并没有认出这个坐在黑暗角落里不跳舞的男人,更不知道这个人正在品尝着一种孤独的痛苦。在缠绵的乐曲中,往事飘浮在他的脑海里,他想起了安妮,想起了白玲,他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伤心而委屈。坐到最后一支曲子快结束时,他悄悄离开了,他怕那几个作者认出他。 离开舞厅,走在秋风吹拂的马路上,白晓光想,在这座城市里,此时此刻,也许马丽华 和方总的儿子正在另一家舞厅相拥相抱,也许他们正在某一个房间里干着肮脏的勾当。他 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白晓光接到了省作家协会发来的邀请函,请他去南京参加创作笔会。这也是目前他的生活中惟一能够让他得到安慰的事情了。黑狗来电话说,这次会议将有一批在国内颇有影响和潜力的新生代作家莅临,这个名额还是他费了好大劲为他争取来的,请他务必参加。白晓光拿着信找到了单位领导,领导说,到年底还有两个多月,今年的费用都花光了,前些时候你出去过一次了,这次就别去了吧。白晓光无话可说。回到家里,他问马丽华要钱,马丽华一听白晓光要出去开会,很支持,如数点了钱交到白晓光的手里。这几年,家里存下了两万块钱,都锁在箱子里。钥匙由马丽华随身带着,白晓光花多少要多少。原本啬吝的马丽华这次却格外大方,让白晓光感到有些意外。 天冷了下来,亮得也迟了,白晓光清晨五点半起床时,窗外黑乎乎的,还有刮风的声音,听着都让人感到身上发冷。 马丽华睡着没动。以往,白晓光每次出差,她都会在头一天晚上把白晓光所带的东西收拾好。第二天也必定先起床,做些好吃的让他吃了才放心。有一次白晓光已经上了车,马丽华追到发车点,把一包洗净的水果送给白晓光,车上的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白晓光。可是现在,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着,蓦然回首时,你才会为这种变化感到惊讶。 他胡乱地吃了一点东西,就背起包出了家门。深秋的风凉飕飕地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战。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家。人们都说家是避风港,是栖息地,是这是那,可是,他已经没有这种感受了。眼下,家对他来说就是一只饭碗一张床。他想,将来某一天的早晨他就这样独自一人走出家门,远走高飞的时候,他也许连头也不会回的。 在长途汽车上,他见到了一对恋人在窃窃私语,那女的曾是他的一位作者,写得一手漂亮的散文,可是,她莫名其妙地就中止了写作,也就和白晓光失去了联系。她也看见了白晓光,却装着没看见。白晓光也明白她的意思,径自走到后排,找个位子坐下了。到了市里,他们下了车,各走各的路。人生大抵如此。在一生的旅途中,你注定了要和某个人相遇,一起走过一段路程,然后分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到达不了终点的旅途。 白晓光的出差,让马丽华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解放。有天晚上,他们从舞回来,女儿到同事家晚上马丽华没接她回来。就在那天晚上,在马丽华和白晓光的床上,马丽华终于领教了那个高个子男人的床上功夫,她不停地要他,他强壮得像一头雄狮,有求必应,让她快乐得死去活来。她用被子蒙住头,纵情地放声大叫。她心底几乎死去的欲望重新被他唤起,她惊喜于世上还有如此野性十足的男人。和他比,白晓光就不是男人。只有他,才是真正的男人。不,他不是人,他是杀人的魔王,因为他差不多要了她的命。 后来,她哭了,她哭的时候思路还很清晰:我一天也不能跟他过下去了。 他说:你最多再等三个月,因为年底我的组织问题就解决了,科级也要批下来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不能出事儿。在中国,男女关系问题非同小可。懂吗? 马丽华点点头。 老头说了,只要你肯嫁给我,他给三十万,到时候买个三室一厅,搬走。 马丽华心花怒放…… 这边疯狂的响声传到了墙那边,那里有个难以入睡的女人。 转眼间到了年底。白晓光单位的工作还是按部就班,到时间就出那张越来越少有人看的报纸。创作上,白晓光很长时间没有写过什么像样的作品了。家庭方面,他和马丽华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认识白晓光的人都发现他的面色不好,问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并劝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其实,只有白晓光知道,他的病是任何名医也看不好的。那次从外地开完会提前回家的白晓光,刚进家门一会儿,门就被打开了,他以为是马丽华,就没吱声。不料,进来的人把他吓了一跳,那人是方总的儿子,他也把对方吓了一跳。白晓光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轻蔑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再抬脸看时,那人没了。 过了一会儿,马丽华回来了,从她的表情上看,她极有可能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儿,她只是对丈夫的提前返回稍感意外而已。白晓光为自己的克制力而感到震惊,他和马丽华有说有笑,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有几个电话打来,都是白晓光去接,没说话就挂了。他知道是那个男人。他手执话筒,煞有介事地说着话。最后说声“再见,”然后才挂上。马丽华因此没有疑心。 晚上,马丽华像往常一样要白晓光的时候,他没有推辞,却显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马丽华动作的时候特别投入,在那个过程中,她有几次情绪失控,变得非常放荡,她居然要在上面,这让白晓光感到吃惊不小。他想,他的目的达到了,这个下贱的女人不可能知道,她任何细小的反应都会被身上的那个男人捕捉到,这其实是个陷阱。也许明天另一个男人会告诉她两个男人的狭路相逢,那样,她还会这样放纵吗? 白晓光想,这是他最后一次和马丽华做爱了。 果然,第二天马丽华就有了一副谨慎的态度,除了一如既往地操持家务外,她还时不时地偷偷观察着白晓光的脸色。这让白晓光更加断定了一条,在他出差的短短几天里,这个女人已做下了对不住他的事情。那个男人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开他的家门,事情已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他竟一点儿也不知道,没有人向他透露任何信息。难怪有人说,天底下,女人只能骗住一个人,那就是她的丈夫,其余的人,她谁也骗不过。白晓光觉得自己孤立无援,面对逼近的枪口,他插翅难逃,只有束手待毙。 和女人的疯狂相比,男人的寻花问柳只不过是沧海一粟。是弥尔顿说的。 白晓光没有想到,隔壁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竟主动来找他。他们在一家名叫“夜深沉”的咖啡馆里碰头。黯淡暧昧的灯光,似有若无的音乐,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品尝着浓浓的苦咖啡。 他不是人,他是衣冠禽兽。那女人说,他逼我离婚,我没有什么留恋的,可是,我咽不 下这口恶气。你知道吗?在你出差的几天里,他们…… 别说了,白晓光打断了她的话。 他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我奈何不了他。可是,你是个男人,能看着老婆被人家夺走吗?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啊。禽兽,一对禽兽!一墙之隔啊,那天晚上,我真想去死啊。 我知道该怎么做。 白晓光只能这么说。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怎样应付眼前这个烂摊子,但他不想让面前这个女人轻看了他。他看了她一眼,她憔悴的面容让白晓光顿生爱怜之心。你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离就离吧,分分离离的又不是你一家,想开点儿。 大哥,你离吗?你要是离了,岂不成全了他们? 我知道该怎么做。 唉,可怜我这苦命的孩子。那女人两眼的泪光一闪一闪的, 白晓光想起自己的女儿,心里一阵酸楚。 这是一个让人窒息的阴天。白晓光去华联,柜台服务员告诉他,白玲好几天没来了,正准备结婚呢。这让白晓光颇感意外。到了下午,他又收到了安妮的来信,她在信里对他说,她和那个狗日的老外分手了。那家伙不是人,风烛残年了还花心,背着她和别的女人鬼混。更让她不能容忍的是,那个老东西说了侮辱中国女性的话,她用中国的土话骂他,她骂他“狗日的,”“老不死的,”她要“操他祖宗八辈。”骂得那个老东西眉开眼笑。白晓光笑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可爱的安妮。 他坐在办公室里不想回家。电话铃声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还不回来?饭都做好了。原来是马丽华。 他笑了,想不出马丽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两天,有关这个女人的传闻他已经 听到了不少,他欲哭无泪。 他回到了家。家里灯火通明,有阵阵的佳肴香味迎面扑来,一种久违了的温馨感重新回到这里。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他想到了犯人临刑前那顿美好的最后的晚餐(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这就是他和她最后的晚餐)。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联播,这曾是他 每晚必看的节目。李修平今天也格外的动人。 他没说什么,马丽华就拿出了酒,为他斟满,自己也喝了一点。两个人说着不咸不淡的话,好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 矿区新闻。大干四季度,安全创水平;选煤厂六级精煤出口日本;工人发明家活跃生产一线;矿区警方破获一起流氓杀人案。后一条新闻白晓光抬头看了,是一起由婚变引发的情杀,这种事情每天在全国各地不知发生多少起。上帝把女人们造得如此美丽,让人为之着迷;但是,又让她们身上有那么多的缺点,让人不能容忍。看来世上没有完美的事情。 酒足饭饱后,马丽华收拾碗筷。然后坐到了沙发上,和白晓光一起看电视。矿区台,是“点播台”节目,正巧,有人为白玲和巴建国点歌。他们为这对新人的结合祝福,祝他们白头偕老,祝他们永沐爱河。这只不过是美好的祝愿罢了。白晓光冷眼看着电视,心里想:这世界上又瞎了一个大闺女。其实,差不多早就瞎了,这个大闺女的肚子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小闺女。 马丽华过来问:休息吧?见白晓光没吱声,她又问:晓光,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想不起来了。 今天是咱们结婚九周年纪念日。 白晓光“哦”了一声,他明白了马丽华今晚的意图。他第一次觉得马丽华的身子很脏,他没有反应。马丽华又在白晓光身边磨蹭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和他聊聊,见白晓光不为所动,自己蒙了被子睡去。白晓光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去看看女儿,这时,他流出了眼泪。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他们已经分开好些日子了。 第二天,白晓光醒来时,屋里只剩下他一人了,床头柜上有一张写满字的纸,白晓光取过来看,是马丽华给他的一封信。在列举了白晓光的几条罪状之后,她写道:我们的感情已经破裂,是到了考虑重新选择的时候了。我不想这样过下去了。 终于亮出底牌了。白晓光冷笑道。马丽华居然如此厚颜无耻地指责他,这一刻,白晓光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女人厉害,她什么都知道,却可以不露声色,暗藏杀机。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会这一手,把脏水往人家身上泼,把人家搞臭,以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她千方百计地抓他的把柄,指出他的负心,说明自己是被逼无奈,是以牙还牙。马丽华以前的宽容曾被他看成是爱,现在看来,是一种唆使和怂恿,是她制造的陷阱、圈套,白晓光已落入其中。其实,马丽华根本用不着跟他来这一手,只要她提出离婚,白晓光会答应的,这种卑劣的手段只能让人窝火。想想那个狗日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马丽华弄到手,他就气得浑身 发抖,只能打了门牙往肚里咽。白晓光还听说方经理的儿子已经和他已有八个月身孕的老婆正在办离婚手续,矿务局工会曾出面干预,指出这是侵害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这时的白晓光才真正感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他败给了一个强硬的对手。 白晓光一个人在家里,像个困兽一样,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又从那间屋走到这间屋。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 没想到竟是安妮。她问白晓光收到她的信了吗,然后又汇报工作似的谈了她最近的工作和生活。一边听着安妮的讲述,白晓光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他觉得,天无绝人之路,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安妮辞去了工作,她今天不是混得挺好吗?他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问安妮:我去你那怎么样? 安妮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白晓光说,我可不是去玩,是去找工作。 安妮说,可是你老婆和孩子怎么办呢? 白晓光说,见面再谈。白晓光说他当晚就走,让安妮明天早上别忘了到火车站接人。 挂了电话,白晓光拿了一把锤子,只一下就把箱子的锁砸开,却没找到一分钱。他不死 心,翻箱倒柜,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在电视机后面找到了一个鼓鼓的信袋,里面全是百元的 钞票。信封上还有马丽华写的四个汉字:两万元整。他将钱揣进西装口袋里。心想:马丽华 也够黑心的,找了一个有钱人,还要把他们积攒了几年的钱全部拿走。他想到马丽华发现钱 不翼而飞时的那副恼怒的样子,心里觉得非常解气。 他想起了女儿,他惟一留恋的人,就坐在写字台前,噙着泪给女儿写了一封信。他为她 留下了三百块钱,又带走了她的一张照片,这才准备离开家。出门时,他又踅回来,用依依 不舍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生活了八年的家,他用手抚摸着一样样的家具,在两个高大的书橱前 站了一会儿。书橱里有几本杂志,上面有他的几篇小说,他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家,果然没有回头。 大街上,商店门前的音箱里正唱着流行歌曲: 你把我的女人带走 我的心痛无法停留 无论你在世界任何地方 也逃不过第三者的内疚 你把我的女人带走 你也不会快乐很久 总有一天你也和我一样 感觉无辜无助无人同情的感受 白晓光想,那个唱歌的人,他的女人肯定没有被别人带走,你听,他唱得多么轻松。 他避着熟人的目光,加快脚步,向车站走去。他远远地看见一辆长途汽车停在那里,他恨不能一步跨过去。可是,也许他在离开矿区之前注定要和白玲见上一面,他看见白玲和老 巴时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白玲的一声“大哥”,让白晓光一下回到了梦幻舞厅的那个夜晚,他直想流泪。她问白晓光去哪,白晓光说去县城办事。白玲的脸色不好,还长了一些小疙瘩,青春的颜色正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脸上悄悄溜走。白晓光这才看见白玲隆起的肚子。 老巴有些不满地看了白晓光一眼,就径自走开了。白玲见状跟了过去,又回过头来对白 晓光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白晓光说完就和他们挥手告别了。想起他的谎言,他有些难为情。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他的出走,整个矿区的人都会知道他的不辞而别。他回头望了一眼白玲和老巴, 见白玲正挽着老巴,他的心疼了一下。 上了车,他缩在车箱里,怕看见熟人。此时,他只能看见华联和白云两个高大建筑,它们露出高傲的姿态,其实是外强中干。人们口袋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想让他们掏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这座矿山暮气沉沉,人也显得无精打彩。煤矿没有参与市场竞争的产品,下岗职工没有生意可做,最近矿区有一半以上的单位亏损,这次危机来势凶猛,怕是躲不过去了。白晓光想,今后,这里的煤矿没有煤可挖了,这些人怎么办?有许多次,他的眼眼前多次出现大逃亡的场面。但他想,这一切已经和我无关了。如果今后我能混出人样来了,我首先要把女儿接走。他想。 想起女儿,他的眼睛又湿润了。 这时,一辆救护车由远而近拉着响笛驶来,是从李集矿方向开来的。白晓光坐在车里,看见了救护车里的医务人员和伤员。矿区的大人孩子最怕听这种声音,这是死亡的声音,白晓光从阳光下散步的人们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丝恐惧。 当车子开动时,白晓光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口袋里的钱,硬硬的。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工作没有了,家没有了,老婆孩子没有了,除了这两万块钱,我什么也没有了。 后记: 许多年后,当白晓光再次来到矿区时,矿区的形势并不是像他原先想象得那样糟,那里的人们依旧过着平静的生活。此时的白晓光已经和安妮同居,他们合伙做着生意,并没有结婚。白晓光是来看女儿的。马丽华和女儿住在一起,女儿正在复习,准备高考。马丽华想让女儿报考上海的大学,今后能和她的父亲在一起。而她,只想一个人在矿区安度晚年,白晓光托人捎去的三万块钱被她退了回来。白晓光再次离开矿区的时候,除了密码箱里成捆的钞票外,他别无长物。比起当初,他显得苍老了许多。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位方经理的儿子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在一个深夜里,被他的妻子杀死于睡梦中。那个妇人扔下了自己的孩子,去自首了,目前正在监狱服刑。 白晓光的眼前出现了那个女人泪光闪烁的脸,他闭上了双眼,两行泪水立刻从闭紧的眼里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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