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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晨
1 陈志生这个人,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是很有名气的。他已经三十六岁了,还一事无成。本来他会这样默默无闻地终老一生,但老天爷偏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春天里给了他扬名全城的机会。天气暖洋洋的,很容易让人精神懈怠。也就是在这种前提下,许佑铭局长惊异地注意到了这样一种事实:十三年间本局竟然有人没参加过一次植树活动! 许局长拍案而起,大叫:“他妈妈的怎么得了!” 局办公室主任柴会卡也附和道:“这人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榆木疙瘩老牛筋,你叫不动他,让他种树那是开枪杀他。”柴会卡刚才拿来了一份参加植树节植树活动的人员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有资格领到一份不薄的礼品:一包毛尖茶叶、十五斤鸡蛋、一桶“天香”牌精制花生油、两瓶“枪手”牌杀虫剂,另有五张净化水公司分发的净化水票。柴会卡暗示那些没参加植树的人会因这份贵重的礼品动心,陈志生这人就极有可能。 许佑铭局长的声音在春天的空气中轻飘飘的:“陈志生是不是去年也没参加植树呀?” 陈志生不光去年没参加植树,前年也没参加,大前年也没参加……整整十三年就没参加过一次植树活动,而十三年前栽下的悬铃木早已是根深叶茂了!植树造林,美化环境,惠及子孙,国家设立植树节都有二十年了,他陈志生还是不是中国人哪?许局长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许局长又一巴掌把那张名单从桌子上打下去,叫道:“叫陈志生来!我当面问他,是不是不想在局里干啦!我看精简机构就得从这种目无法纪的人开刀!” 柴会卡人称许佑铭局长肚子里的虫子,柴会卡很能理解许局长的愤怒。柴会卡虽然还有话要说,但他还是弯腰捡起名单往门外走去。可是,许局长却又叫住了他。许局长面无表情,也不看他,举着胳膊,大拇指跟食指斗在一块儿,无意中形成了一只杨丽萍式孔雀嘴。这只维妙维肖的孔雀嘴不停点动着,像在啄米。 “回来回来,”许局长说,“我有重要安排。” 2 第二天,全局轰动起来。全局的人纷纷走出各自的办公室,登上从公交公司租来的两辆大巴,还有一些退休在家的老职工闻讯后也陆续来到局里,被请上了局长专车,两辆双排座的微型车分别装满了悬铃木树苗和植树工具。办公室主任柴会卡忙前忙后地招呼着。一切妥当后,大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地开上大街,驶向城郊的小马河畔。于是,全城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许佑铭的局是怎么回事呀?许佑铭的局看来是过糊涂了。植树节不是早就过去了么?该不是人们大梦方觉,到了第二年的植树节吧。但这分明是植树节过后的第九天,有人参加植树时沾在鞋子上的泥点还清晰可见。 这是信息时代,市电视台马上获知了许佑铭的局在植树节之后组织职工植树活动的消息。也就是在许佑铭的人马刚刚驶出城市中心大街的那一刻,一辆载着本城大美女施小婕的面包车像鸟一样飞出了电视台电动大门。面包车外型靓丽,又有醒目的电视台标志,使得街上的很多行人都不由地驻足观看,就连交通警察也分散了注意力,一看这辆采访车驶来,忙下意识地做出了放行的手势。人们猜不出采访车里坐着的会是施小婕,但能肯定坐在里面的是某个被全城观众心仪已久的人物。施小婕在出城的路上几次放下紧握的话筒,整理衣领,端正形象。没谁比她更知道自己被全城观众欢迎的程度了,良好的职业道德感使她从不敢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采访车畅通无阻地来到小马河畔,施小婕下了车直奔植树现场。大美女一到,人人都像吃了兴奋剂,干得更欢了。施小婕找到许佑铭,说明了自己的采访意图,然后对着摄像机,情绪激动地说:“欢腾的小马河,在植树节过后的第九天又迎来了一群给它梳妆打扮的人。草还没有绿,树还没有发芽,但我们仍能听到大地正用它充满生命力的绿色向我们诉说着它的欣喜。” 施小婕让自己镇静下来,大大方方地转向许佑铭:“许局长,我想提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在植树节之后组织这次活动呢?” 许局长说:“植树造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植树造林绝不能因为植树节过去了就该停止。我们栽下一棵树,就是献出我们对地球的一份爱,一份责任心,这也是对我们自己、对人类的关怀和尊重。” “说得太好了!太好了!”施小婕不由地发出喝彩。 许局长脸上放出团团红光。他轻轻地清理了一下嗓子,接着说:“同时,我们也想以实际行动来说服教育某些人,那些懒得植树、懒得下力气、无组织无纪律的同志,尽快转变思想,加入到全民植树的行列里来!” 施小婕赞同他的观点。“这种人是有的,”她说,“我很希望他们通过收看我们的节目而受到教育。” 许局长显然已经大大地激动起来。“社会上有,”他说,“我们局里也有!就是现在,大伙儿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在一些退休的老同志也纷纷赶来参加劳动的时候,还有个别人坐在家里,喝着茶水,翘着二郎腿,在享受别人创造的良好的大气环境呢。” “这个人是谁呢?” 许局长示意关掉摄像机。“这个人是谁,我就不要说了吧。”他对施小婕说。 但是敏感的施小婕已经产生了一个新奇的创意。她坚持让许佑铭局长说出了陈志生的名字。 3 许佑铭局长说得一点不错,陈志生正坐在家里无所事事,茶杯里的水已经喝没了他也不知道,照旧不时地把茶杯端到嘴上喝一口。忽然,门铃响了。陈志生反射性地一挺身子,放下了二郎腿。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腿坐麻了,他的下半截就像空空的,只好无可奈何地听着门铃声响了又响。 打开门后,陈志生首先看到的就是市电视台的大美女。但他凭直觉断定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便一下子发怒了。 “你是陈志生同志吧,”施小婕把话筒伸到了他的面前。但她话音未落,就听他气汹汹地嚷了一句: “出去!” 施小婕当然感到有些难堪,但她并没有失去一个经验丰富的电视节目主持人的从容气度。只见她迎着陈志生跨进门内,继续沉着地追问道:“陈志生同志,请谈谈你对植树造林的看法好吗?” 应当说陈志生这人性情还是相当平和的,当他清楚地认出站在自己跟前的香馥馥的女人就是施小婕时,他马上为自己的粗暴无礼产生悔意了。施小婕是那么好的女人,过去只是在电视屏幕上见到过,而现在,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虽然在从户外赶来的路上衣着面貌染上了丝丝风尘,但那股清新动人的神气并没有减少半分。谁面对这样的女人都会错以为自己是在接近仙境。 陈志生往后退了一步,随同施小婕而来的人也便涌入门内。陈志生只一瞥,就发现局里的一个同事手里拿着一柄铁锨,还有一块崭新的白羊肚手巾。 施小婕并不耽搁,按照自己设计的思路紧盯陈志生不放:“陈志生同志,在全国植树节过去九天之后,××局再次组织职工参加义务植树活动,对此你有什么感受?” 摄像机沙沙作响。陈志生脸色黑沉沉的,虽然一言未发,施小婕却能看出他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在施小婕的预想中,陈志生的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了。她甚至想到陈志生会一把推开她,抢过铁锨和白羊肚手巾冲出门外。她已经隐隐地感受到一种心灵的震动。事实上她的心情紧接着就像一只跷跷板,高高地朝空中跷了上去。 可是陈志生却只是冷冷地说:“我没有感受。” 施小婕无法掩饰住心中的失望。“你怎么能没有感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并感到眼前的这个人太有些不可理喻了。 “我没感受!”陈志生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就准备保持沉默。 施小婕不由地回头看看身后的同伴,又看看陈志生的同事,他手里的铁锨和白羊肚手巾就是特意给“落后变先进”的典型陈志生准备的。看来事情很难向她预想的方向发展了,但施小婕天生有一股拗劲儿,她再次对陈志生发问:“你到底是真的没有感受,还是有感受不愿或不会表达?” 陈志生没能躲开她的视线,他不得不承认施小婕这女人的漂亮。他还没能在生活中遇上一个像施小婕一样漂亮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世界的中心,周围的一切也全都为她所有,别人只能剩下一片仅可容身的空间。陈志生退避在这个局促的空间里,他感到自己矮小、瘦弱、丑陋、猥琐,与光采照人的施小婕形成了那么大的反差。 陈志生坚持不住了。“我不想栽树,”他低低地说,像在呻吟,“我讨厌悬铃木。” 施小婕又开始兴奋起来。“你怎么不想栽树?”她说得很快,“植树造林是一项多么好的活动,多么有意义的事情,既能美化环境,又能改善大气。你不记得前几天的那场大风沙吗?有人被从脚手架上刮下来,有儿童在街上行走被卷跑,白天变成了黑夜,二十米外看不见对面的人。小马河防护林带的建立,对生活在这个城市每个人都有极大的好处。难道你不是这个城市里的人吗?” 但是陈志生仍旧没有被击溃。“我不想种树,”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晰多了。没等施小婕再次发问,他就又用强调的语气说,“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就是因为我不想种树,所以我才绝不参加植树活动。” “哦……”施小婕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同来的人也一起唏嘘着摇起头来。 施小婕垂着手,陈志生误以为她在想什么。其实施小婕此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在水里浸泡了半个多月的死人。 不用说了,施小婕采访陈志生失败。但是谁也没想到,陈志生竟因此出了名。施小婕没想到,许佑铭没想到,柴会卡更没想到。 4 许佑铭的局组织义务植树活动的消息被电视台播出后在社会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人们每天都会看到某家单位有意效仿许佑铭的局,载着职工、树苗、工具,旗帜招展地驶向小马河畔。 许佑铭有一个爱开玩笑的朋友,也是一个局长。这天,两人偶然相遇,爱开玩笑的局长就对许局长说:“想不到老兄也学会炒作了,佩服,佩服!” 许局长听了不大舒服,就说他胡说。“这怎么是炒作呢?”许局长说,“我看你脑子有问题。” 爱开玩笑的局长叫张玉华。张玉华又这样问他:“你们局里有个叫陈志生的,听说死也不植树?他是那么恨树吗?” 许局长简直后悔不迭。许局长心里不安,柴会卡一眼就看了出来。 “找个茬儿把他开除了算了,”柴会卡说,“我们局的好声誉全让他给败坏了。” 许局长没言语。 “他不是自以为出了名了吗?”柴会卡说,“那就再让他出次名,局里再组织一次植树活动,栽一棵树五十块,看他还不去!” 许局长还是没言语,柴会卡就开始困惑起来。他竟感到自己头脑有些迟钝了。许局长像是在出神,他试探地叫了一声:“许局长。”许局长果然在出神,他像是刚刚看到柴会卡,问他:“你来了多久了?” 没法形容柴会卡心里的难受劲儿。“我来一会儿了,”他说,鼻子马上酸了起来。 许局长只是“噢”一声,就又只顾自己出神。 柴会卡看到的是一个衰老的男人,也同时意识到这是在温暖的春天里。柴会卡知道老人很容易在春天犯傻。他决定不再打搅许局长,便悄悄地从许局长跟前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柴会卡马上变得怒不可遏起来。他快步向陈志生的办公室走去,他要质问陈志生为什么不参加局里的植树活动?为什么不服从组织安排?难道他不知道植树造林是造福人类的崇高的行为吗?难道他不知道许局长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吗?他这么有意招惹一个老人生气,他还有没有最起码的一点人道主义?柴会卡不准备再对陈志生客气了,要说许局长怕他,可他不怕!许局长对陈志生够宽容的了,柴会卡也早就不满意许局长对他宽容,现在柴会卡见到陈志生,二话不说,迎面来一拳!打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看再说不种树!柴会卡自从当上办公室主任,就长了晃晃悠悠的大肚腩,但对付一个像陈志生这样的小矮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就凭这一百八十斤的份量,压也把他压得瘪了。 柴会卡眼看就要冲进陈志生的办公室了,忽然有人叫他。回头一看,见是局办公室的办事员小曹。只这一回头,柴会卡就打消了去教训陈志生的主意。这可不是在大街上,哪能意气用事?柴会卡慢慢地向小曹走去,小曹迎上来,给他汇报什么,他也没能听清。小曹正要走开,他又张口叫住他: “你去通知陈志生,让他去财务科领奖金。” 小曹不解地说:“不是谁参加植树才有奖金吗?” 柴会卡生气了。“让你去你就去!”他说,“有没有奖金让陈志生自己去看,他去看了不就知道啦!” 小曹也是个机灵鬼。小曹马上领会了柴会卡的用意。 柴会卡不指望陈志生会走出来。望着小曹跑去的背影,柴会卡止不住露齿一笑。 下班时间到了,柴会卡却坐在办公室里不动。陈志生的影子刚从办公室门口闪过,柴会卡就忙站起身,追了出去。柴会卡左右看看,没有别人。可是陈志生显然发觉了背后有人,他头也不回,步子也像是加快了。柴会卡也不叫他,就想着猛扑上去,出其不意地一拳将他击倒在地,却没想到陈志生陡然停了下来,柴会卡看清了,他的脸上也并没有畏惧的表情,他的目光具有那么大的力量,一下子将柴会卡从跟前推开了,这也是柴会卡没有想到的。在柴会卡的眼里,他的样子很像一头凶悍的狼呢。柴会卡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来说无异于一块庞大的美食。柴会卡止不住有些慌乱,呼吸声也跟着粗了。 看门老头从门卫室的小窗口向他们瞧着,柴会卡镇定下来,脸上三不知地泛起了一层笑纹。 “你出名了,陈志生。”柴会卡笑着说,“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 陈志生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头又走。 但是柴会卡灵机一动,他知道该怎么对付陈志生了。“陈志生,别急嘛,”他笑着说,“我请你一顿怎么样?”他跟上去,“你这是出了名就不把我柴会卡看在眼里了。我敢肯定你没想到自己会出名。不就是没去植树嘛!这有什么呀?没去就没去呗。” 他们很快走过了看门老头的视线,但陈志生仍旧一句话也没说。柴会卡已经越来越起劲了,而且轻而易举地表现出了跟陈志生亲近的样子。 “街对过的优而雅酒店是我的一个老同学开的,”柴会卡说,“你还没去过吧。你就省一张公共汽车票吧,我早就想着跟你好好聊聊了,却总是没有机会。走吧,我们去优而雅……” 陈志生又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陈志生激动得很厉害。陈志生想要说话,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柴会卡把手挡在嘴上,神秘地说:“走,我给你透露个最新消息。” 陈志生脸憋得通红。 “你就要被提升为科长了!”柴会卡说。 陈志生终于没有说出什么,他又一转身,快步走了。柴会卡要想追上陈志生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停在了原地,眼看着柴会卡走到了远处的一棵悬铃木下。又有一个人走出来,他们会合在一起,又向前走了。柴会卡眯着眼朝他们看着,悬铃木已经绽露嫩芽,远远地看只能看出一些朦胧的绿意。柴会卡很能断定那个人是个女的,却绝对没有想到那会是本城大美人施小婕。 5 除了许佑铭,局里没谁不知道陈志生要提科长的事,但许佑铭一下子就觉得局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平时上班时间局里总是静悄悄的,现在也是静悄悄的,却让人感到这是夜半时分。那些在科室之间来回走动的人就像是走在浓浓的夜色里。许佑铭局长在下午离开办公室室之前迎接了三四拨前来探听消息的人。 “许局长,什么时候再去植树呀?”他们说,“不植树怎么能改善咱们的居住环境呢?水土流失,气候转暖,沙尘暴,无一不是跟没搞好植树造林工作有关系。沙尘暴今年已经威胁到咱们的小城了,威胁到咱们的小城倒还罢了,但它已经威胁到了祖国的首都北京。” 跟同事谈心,许局长感到说不出的愉快。 “植树节过去久了,”许局长随和地说,“很难保证树苗的成活率。” “种十棵,哪怕活一棵也是伟大的胜利!”他们情绪激昂,“许局长,我们看出来了,你是怕,你是怕局里有人不参加。有人不参加,但我们参加!我们也真是想不通,局里怎么会有不喜欢植树的同志,咹?!他是怎么想的?他还是不是共和国公民?这么有意义的活动他还不参加,他肯定是为了出名儿。出这样的名儿有什么了不起,还不就是一个臭名儿?他还想臭到全国去?” 许局长抚慰大家:“能参加植树就是好同志,你们的迫切要求我也理解,对不参加植树的同志,我们还是要采取批评教育的方式,我不主张一棍子打死。” 大家还能说什么呢?大家站起来,但嘴里仍旧嘀嘀咕咕的:“不参加植树还能出名儿?”百般不解,百般不忿。 他们告辞了,同时也开始了更大的猜疑。看许局长含糊其辞的样子,陈志生要提科长并非谣传。他们找到柴会卡。 “柴主任,”他们比在许局长跟前自如多了,“咱们植树有什么罪?” 柴会卡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目的。他笑着说:“植树怎么会有罪?” “植树没罪,”他们说,“可咱们没出什么名儿?咱知道咱叫毕荣华,还是耿书林?” “那你们索性都不去植树吧,”柴会卡说,“你们都不去植树得了。” “咱们可不去出那臭名儿,”他们说,“咱们该去植树还去植树,咱们一心干好本职工作才是正经。咱们埋头苦干,不管谁要去当科长。” “你们说谁要去当科长了?”柴会卡笑着问道。 “谁?还能有谁?”他们说。他们感到柴会卡无比地狡黠,但他们必须更加狡黠。“你是办公室主任,你应该比我们清楚。” “可我一点也不清楚。” “你嘴上不清楚,但你肚子里清楚。” 柴会卡简直没话可说。他不想再兜圈子了。“那么,你说说为什么这个人就不能当科长?”他脸上的神气半真半假。 他们脸上的神气也半真半假。“他怎么就不能当科长?”他们说,“他已经三十六了,参加工作比他晚的都提了上去,他要再提不上去,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不就是十三年没参加过一次植树活动嘛!” 柴会卡显然是在明知故问:“你们说的人是谁呀?谁三十六了?” 他们不能不感到柴会卡真是太狡黠了。但他们有办法对付他。“不是你说的吗?”他们坚决不跟他兜圈子,“你问我们陈志生为什么不能当科长?我们也没说陈志生就不能当科长。陈志生又有这么大的名气。除了他十三年没种过一棵悬铃木,你就挑不出他的毛病。” 柴会卡哈哈笑了。“你们这一群王八蛋,”他说,“人家陈志生惹你们了吗?背地里嚼人家的舌头?” “谁说他惹我们了?”他们说,“他少种一棵树,咱大伙儿多种一棵树就得了。许局长也说过了,对个别同志还是要以说服教育为主。” 柴会卡说:“许局长说得太对了,一般人不会有许局长的水平。” “走!”他们说,“走!让陈志生请客。陈志生快当上科长了,他得请客!”他们走了出去。 而随后,柴会卡也来道许局长的办公室。“我想过了,”柴会卡郑重地说,“一包毛尖茶叶、十五斤鸡蛋、一桶‘天香’牌精制花生油、两瓶‘枪手’牌杀虫剂,另有五张净化水公司分发的净化水票,应该如数发给陈志生。这次植树平均每人两棵,一棵发二十块钱补贴,就给陈志生算两棵吧,我去通知他到财务科领四十块钱吧。” 许局长颇显激动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柴会卡,你跟我想到一块儿了。”他说。 6 许局长心情轻松了起来,他似乎感到自己有二十年没这样轻松了。刚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电话铃响了。“我已经在家里了,”许局长对着话筒说。 “局里出了屁大点事儿就不出门了吗?”张玉华在电话里说,“快出来吧,几个老弟兄帮你散散心。” 许局长不想去,他也不同意张玉华的说法。“我局里怎么出事了?”他说,“我局里不好好的吗?” “谁都知道你局里有个十三年没参加过一次植树活动的人,”张玉华说,“我看你也犯不上跟他生气。等一下,你听胡局长说说。” “喂,老许,”胡局长说,“你可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我不信这么一点小事就能把你打趴下,就能让你出不了门。打起精神来!明天还干不干革命工作啦!” 许局长没什么好说了。他接着把司机呼了来。在去会老弟兄的路上,他决定一个字也不提自己局里的事。 老弟兄们都站在蓝海宾馆的台阶上等他,一见他来了,都走了下来。老弟兄们发现他显得比别人都要高兴,也就放心了。一直到吃完饭,老弟兄们都没提他局的事。这时候大家都候在游艺室里,小声谈着话,准备消消食后再去玩台球或保龄球。锦食美味琼浆玉液虽然是在肚里,却还能像刚刚吃在嘴里一样,带给人新鲜、滋润、醇厚、清淡、浓烈、绵和、滑爽、辛辣、芳香的感觉,甚至让他们感到这些锦食美味琼浆玉液似乎永远也不会变成大粪和尿液。他们心满意足地对着同伴微笑,丰厚清洁的手掌搭在圈椅的扶手上,随着音箱里低缓的音乐浑然不觉地打着节拍。许局长忽然发现自己早已沉浸在了音乐里面,别人在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可不,这是许局长历年来听到的最好的音乐了。呜呜哇哇呜呜哇——,呜呜哇哇呜呜哇——,像是半明半暗的灯光里漂浮一对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当然是娇嫩的嘴唇,它们不光吻在他的脸上、皮肤上,也吻到了他的心灵。 许局长止不住轻轻颤栗着,但张玉华却不合时宜地把嘴凑在了他的耳边,把他惊得像是被谁咬了一口。 “老许,我跟你商量件事,”张玉华小声说,“把你们局的陈志生给我吧。” 许局长瞪大眼睛,他的确没能听懂张玉华的意思。 张玉华继续说:“我的单位有收费权,比你的单位好。陈志生肯定会同意。” 许局长认为张玉华喝醉了。“你去休息一会儿。”他说。 旁边的胡局长听见了,就问:“你俩在说什么哪?” 张玉华叫他:“老胡来帮我说说,我想跟老许要个人。” “要人?”胡局长说,“要谁?你单位的人才不够用了吗?” “我那单位人才济济,但我就想要陈志生。”张玉华说。 “要陈志生?”胡局长说,“你要他干什么?这样的人要是在我的局里,能把我愁死了。你看老许,”他忍不住一笑,“老许,我看你今天太勉强了,你在硬撑着。你心里发愁,可你不想叫人看出来。” 大家都笑了。许局长也不好反驳,就随他们笑去。很显然气氛马上变得活跃起来,好像今晚聚会的主题终于水落石出了。 “陈志生欺负你们老实厚道,”张玉华说,“可我不怕。我那局里没有这种人耍赖的地盘。三年前我就处理了一个,这个人我一开会他就嘀咕。问他嘀咕什么,他又什么也不说了。我说你嘀咕什么呢?对领导,对政府有意见,你是可以说出来的嘛。可他就是不说。针对实际情况,我专设了个信访办,给他封了个信访办主任。你瞧好吧,仨月没出,人老实了,见谁嘀咕给谁红脸!” “陈志生跟这人的情况好像不一样,”大家说,“你准备怎么办?” 张玉华自顾说:“还有一个人,你不知道他的本事有多大,动不动就跑市委。你有本事你在局里使呀,你又不在局里使,我看你是嫌官小了。你不是嫌小吗?我就干脆再让你小一级!正科当副科用!那怕什么呢?你有本事嘛!你有本事可以再跑嘛!等你把市委书记这一角跑下来,十年八年的时间不算长,到时候我也该退休了,你就尽管当你的市委书记去吧。” “高!”众人竖起大拇指。又问:“现在还跑吗?” “还跑呢,”张玉华说,“市委的人谁见他来谁关门,比躲麻疯病人还快。” “这个办法也不大适合陈志生,”大家说,“是吧,老许。” 张玉华自视甚高地说:“依我看,对陈志生这种人……”有意停了下来。 “请问高见?” “七个字,不升不降,不使用。” “怎讲?” “耗死他!” 像有一股冷风吹来,众人不由地打了个寒颤。相互对视一下,又去看张玉华。张玉华一脸坚定的神情,端坐着,目不斜视。众人慢慢觉出些意思来,俱各点头,半晌也没言语。许局长暗暗把他们的表现看在眼里,嘴角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纹。 “打球去,”许局长声音响亮地说,“谁跟我打一局?” “我跟你商量的事……”张玉华提醒他。 “以后再说。”许局长轻轻松松地回答着,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打球要紧。”他说,快步走向台球室。 7 这么说吧,陈志生的日子好过起来了。许佑铭局里的很多人都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过去谁都认为陈志生为人处事不大圆滑,种种迹象表明,陈志生岂止是圆滑,而算得上万分狡诈!何以为证?一,陈志生借助外界的力量,把名儿扬了出去,不管是好名臭名,总之是有了名气;二,陈志生学会了顺水推舟,一包毛尖茶叶、十五斤鸡蛋、一桶“天香”牌精制花生油、两瓶“枪手”牌杀虫剂,另有五张净化水公司分发的净化水票,陈志生如数拿回了家,并在第二天从容不迫地走进财务科,领取了四十元的植树补贴。陈志生的举动连柴会卡都不敢相信。当小曹向他报告陈志生去领补贴时,他马上闯进许局长的办公室,叫道:“啊呀呀,怎么得了!”许局长见他匆匆忙忙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他连连说了好几遍“怎么得了”,才向许局长讲明白。 “我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呢,”他又感慨地说,“我算长了见识了。”又连连摇头,“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许局长就笑他大惊小怪。“小柴,把东西分给陈志生是不是你提出来的?”许局长问他,“通知陈志生去领植树补贴也是你吧,你现在还什么好说的?” 柴会卡也觉出自己好笑了,但嘴上却还说:“反正那些东西给我是不要的,我怎么能无功受禄?” 许局长开导他:“同志呀,要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柴会卡已经断定自己刚才是有些冲动了。 有关要提升陈志生当科长的小道消息一直都在人们中间流传着。人们虽然没从许局长那里得到证实,但无风不起浪,谁能说陈志生就不会得到提升呢?陈志生够圆滑的吧,人家都把圆滑藏了十几年,让你看不到摸不着,正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之谓也。 现在,原野披上了绿装,已经没有载着人和悬铃木树苗的车辆驶向郊外了。但是陈志生的名气依旧不减。许佑铭局里的人不能不想到陈志生扬名全城并不是因为他有十三年时间没参加过一次植树活动,而是因为施小婕。就连施小婕也不愿承认自己有过一次失败的采访,但她当时的愿望的确落了空。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中,施小婕跟陈志生见过很多次面。陈志生本来想拒绝她的邀请,却根本做不到,就像施小婕成了春天的化身,春天来了,他这棵小草就得萌发,就得开花,就得傻乎乎地摇曳不停。陈志生甚至预感到施小婕还会紧接着成为夏天的化身,秋天的化身,在她的召唤下,陈志生将不可避免地结实、凋落、枯萎。冬天到了,他还将像一片轻盈的雪花一样,随风起舞。他一直不否认自己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也一直都在思考是什么吸引了施小婕。起初他想到可能是施小婕试图查实自己为什么不参加植树,但实际上施小婕从未对他提过有关植树的话题。长时的交往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陈志生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三不知的就昏起头来,竟暗自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红尘知己。施小婕在我们城市里也算是头一号名人了,这两大名人之会自己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不过陈志生倒也没在人前拿自己跟施小婕的关系来炫耀。陈志生在办公室基本上不谈与施小婕之间的事情。可时间过得怎么那么快呢?陈志生正感到自己像一根芦苇,贪婪地吸取着阳光,绿莹莹地拼命生长,可一眨眼就秀出了一柄苇穗,又一眨眼就飞出了苇絮,又一眨眼成了一根摇摇欲折的光秆,强劲的寒风吹来,咔哧,断了。他的灵魂从那芦管中跑出来,在干燥寒冷的空气中四处飘荡,突然又如他所预料到的一样,化成了一片轻盈的雪花,忽上忽下地随风飞舞着,而且不可抗拒地在转暖的天气里消融不见了。 如睡过了一次长觉,欣欣然睁开眼睛,陈志生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棵小草,正在等待萌发。 这是第二年的春天了。施小婕把他从办公室约出来,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常去的地方就是一家叫银座的餐厅。陈志生早到了一些,施小婕随后在门口出现了,她已换上了流行的春装,一件手织的带孔眼的披肩把她打扮得优雅清丽,与众不同。陈志生惊异地发现,施小婕一点也没有发生变化,还像去年的春天里一样漂亮,仿佛岁月根本不能够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跟这样的女人相处在一起,陈志生要是没有陶醉的感觉,那他就是毫无心肝! 吃饭的时候,陈志生就像做梦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施小婕说了什么。忽然,施小婕轻轻颤栗了起来。她已经颤栗了几次了。这一回,陈志生觉察到了。施小婕好像透不过气来,美丽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很像一只含苞欲放的花朵。陈志生再没有邪念,也不会认为这是春寒料峭的缘故。陈志生马上紧张了起来。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不知何故变得很低,也很哑。 施小婕镇静了一下。“没什么。”她淡淡地说。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颤栗了起来。 “你有点冷吗?”陈志生问她。 这么简单的话施小婕都没有马上听懂。她怔了一下,才笑一笑,说:“是有点冷。” “我把暖气开大些。”陈志生说着,就捣鼓空调的遥控器。空调呜的一声响,像被打了一棍的母牛。 “现在好了。”施小婕脸上是对他感激的表情。 空调声已经平稳下来,可是陈志生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浑然不知地垂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沉思。施小婕又颤栗了一下,陈志生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他想到施小婕此刻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但她腮上的那一小片红润肯定会要了他的命。看来,他必须果断地做出决定了。 “我送你回家吧。”陈志生很突兀地抬头对施小婕说。 施小婕已经恢复了常态。她站起来。“天不早了,”她说,“我们走吧。” 虽然陈志生一再坚持送她,但她还是自己乘上了一辆出租车。眼望着出租车消失在大街上的暗影中,陈志生一蹦老高。 8 陈志生步行回家,但他觉得自己走得比出租车还快。他的妻子叫小罗,还没有睡觉。他一进家门就止不住兴奋地说:“有事情要发生了!” 小罗已经有了经验,知道他又去会施小婕了。小罗问他:“是不是你们单位又要植树了?” 陈志生说:“现在离植树节还有半个月。”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是这么回事,施小婕一阵哆嗦,一阵哆嗦。”他模仿着施小婕在银座餐厅里的发抖的样子。“她哆嗦了一晚上。”他说。 “她穿得少,她臭美,哆嗦呗。”小罗不以为然地说。 “她穿得也不少,”陈志生说,“房间里还开着空调。” “那她是发疟疾了。”小罗说。 陈志生摇头否认。“你就不会猜点别的!” “我想像力不行。” 陈志生竭力克制着心里的兴奋。“我们之间就要,”他不能不停顿一下,“我们之间就要,”他又停顿了一下,“就要,”他更兴奋了,声音也抬高了,还用两只拳头比划着,“就要发生那个了!” “呸!”小罗大声啐他。 “施小婕眼看就要倒在我的怀里,”陈志生洋洋自得,“我有这个预感。” “呸!”小罗又啐他,“你也不拿镜子照照那个嘴脸。” “我的嘴脸怎么了?”陈志生说。 “歪瓜裂枣的,”小罗说,“也就是我有眼无珠,看上了你。” “我虽然不是一表人才,但还不至于成了歪瓜裂枣吧。”陈志生说,“我这就拿镜子照照。” “你看你有多美!”小罗嘲讽他,“你就不怕照出个妖精来。” 陈志生拿镜子照照,不停地把镜子放在眼前,然后再拿远一些。“我只是比郭富城丑点,”他说,“但我肯定比葛优长得俊。我要比葛优俊点,我就能成刘德华了,施小婕倒在我怀里也不会掉身价吧。” “你回头就这样说人家施小婕,我真替人家难过。”小罗说。小罗脸上也放出光来。 “我们是保持着纯洁的友情,”陈志生说,“施小婕要是真的倒在我怀里,我已经想好了,我推开她就从餐厅跑出来。” 现在你知道小罗为什么对陈志生跟施小婕的交往没有疑心了吧。小罗心里美滋滋的。她拉住陈志生的胳膊,“快睡觉去吧,别想施小婕的好事了。” 他们上床睡去了。 “施小婕!”黑暗里,陈志生气喘吁吁地叫道。 “哎!”身子底下的小罗马上答应了一声。 “施小婕!” “哎!” …… 9 陈志生比什么时候都更想见到施小婕,但是施小婕就像消失了,不光没有主动约他,也让他怎么也跟她联系不上,打手机没动静,呼她也没回音,打电话到电视台询问,电话总是被一个陌生人接到,说明要找施小婕,先是客气地讲施小婕没来,后来干脆就说没这个人,再打,则一听是他的声音,咔嗒就挂上了。这就止不住让陈志生胡思乱想了,该不是施小婕出事了吧。可晚上开了电视,屏幕上的施小婕依旧是那么楚楚动人,笑容可掬。施小婕就在眼前,可她已变得遥不可及。她重又回到了她原来的位置,陈志生也重又感到自己渺小,灰暗,丑陋,回想起与施小婕在一起的日子,竟然忘了两人曾经干了些什么,既不记得说过什么,也不记得听她说了什么,甚至也不能确定出入餐饮店时是谁付的帐。难道是施小婕出钱请的他么?这也太让陈志生汗颜了。陈志生很后悔当时不能主动一些,但他也更有理由相信两人的友情是建立在相互理解的基础上的。与他多少年平淡的生活相比,过去的一年不能不算是轰轰烈烈地度过的。把一个人从轰轰烈烈之中猛地推出来,换谁也受不了。 陈志生六神无主的样子被很多人看到了眼里,当然也被柴会卡看在了眼里。柴会卡对局办公室的的小曹说:“刚才有个电话是找谁的?” 小曹说:“我没接到电话呀。” “刚才的电话不是说要找陈志生吗?”柴会卡不动声色地说。 小曹顿时明白了,说了一句“我去告诉陈志生”,就跑了出去。 柴会卡微微笑着。不大一会儿,就看见陈志生急冲冲地赶了过来。 “陈科长来啦!”柴会卡招呼他。 “电话呢?”陈志生说。 “电话挂了,”柴会卡说,“她说等一会儿再打。” “是不是一个女的?” “是女的,声音甜甜的。” 陈志生颇觉遗憾地摇着头。小曹在他背后简直要笑出声来。 “她要再打来,就让她打到我的办公室。”陈志生想了想说。陈志生一点疑心也没有。他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柴会卡和小曹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得呆滞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巨大的愤怒正在心中降临,也正因为是巨大的愤怒,降临的速度才是那么的缓慢。 “施小婕不可能把电话打到这里来,”陈志生面无表情地说,“施小婕知道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那可能是另一个女人,”柴会卡不动声色地说,“好啊,陈志生,你究竟在社会上结识了多少女人?” “王!八!蛋!”陈志生一字一句地骂道。愤怒使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暗红的血色。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丢在空气中的炸弹,把房间里的人全都炸愣了。 陈志生一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好大一阵,柴会卡才醒过神来。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小曹低下头去,整理着桌子上的会议材料。柴会卡的尴尬很快过去了。 柴会卡重新打起了领带,因为他发现上班前把领带打得太紧了,几乎勒到了他的脖子里去。然后,柴会卡像平常一样走进了许佑铭局长的办公室。 “关于植树节活动我是这么安排的,”柴会卡不紧不慢地向许局长汇报着,“大巴还是从市公交公司租用,已经跟他们谈过了,再加四辆轿车,供局领导和自愿参加植树的退休老同志乘坐,两辆微型拉工具和树苗,去年的铁锨只剩下一半,预计还得再买二十五把。活动后的福利照去年的样子发吧,我建议给老同志多加一包茶叶。” “很好。”许局长赞赏道。 “参加活动时局里应该留守一些老弱病残人员,”柴会卡继续说,“陈志生不想植树,就不让他去了吧。” “很好。”许局长再次表示赞赏。 “那我们就这样安排了。”柴会卡说着,要走。 可是许局长却又示意他停下来。 许局长沉吟着,终于说:“有一个传言,我听了将近一年了,是不是有人说局里要提陈志生当科长?” 柴会卡嗤地一笑。 “是有这么回事呢。”他说。 “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许局长说,“局里要真的提陈志生当科长,我怎么能不知道?” “许局长怎么能不知道呢?” “既然下面有这种传言,”许局长说,“如果不是陈志生放出的风声,那就是一种民意。当领导的不能忽视任何民意。” 许局长神色极为郑重,柴会卡止不住肃然起敬。 “不听察民意的领导不是一个称职的领导,不重视民意的政府也不是稳固的政府,”许局长说,“这事我思谋了快一年了,对客观上存在这样那样毛病的人,只要不犯根本性的错误,都应该拥有被提拔重用的机会。” 柴会卡连连点头: “像大家说的,陈志生除了十三年没种一棵悬铃木,你就挑不出他有什么毛病。” “这就好办了,”许局长说,“我们局不是林业局,但植树造林仍然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我们很有必要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 “那就叫植树造林办公室吧。” 柴会卡说。 “我想请你考虑一个合适的人选。”许局长说。 “那还用考虑么?”柴会卡一本正经地说,“陈志生就合适。陈志生当上了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他就可以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大伙儿大搞植树造林活动了。” 柴会卡忽然感到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扑哧一声,柴会卡哈哈大笑起来。柴会卡笑弯了腰,衣服里面像装了一百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他的那个样子让许局长也忍不住了。许局长也笑了起来,只不过没有柴会卡笑得厉害。 10 要陈志生出任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这太逗了不是?但不管怎么说,局里的红头文件随后下发到了各科室。谁不笑谁是王八蛋!你听吧,局里处处都是欢笑声,空气中也似乎回荡起《蓝色多瑙河》优美宽广的旋律: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可不呢,小曹在楼道里亮起了嗓子:刀米烧烧——刀米烧烧——春天美女郎,花冠戴头上,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双唇,好像,玫瑰,正向着,我们,微笑,那露——水是她的眼泪,是她,的,眼泪。白云,像面网,在头,上飘扬,啊,春来了!啊,春来了!啊,春来了!这一切多美好,每到晚上,到处射出光芒,射出光芒,春来了,春来了,多么美好,多么美好!那小鸟在树林里高声唱,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叫,多,美,好!春天美,女,郎……刀米烧——烧—— 小曹这狗日的没经过专业训练就唱得这么好,若经名师稍加点拨,肯定能羞死郁均剑,镇懵阎维文。 春天来了,我们植树去!小马河呀,哗哗流,告诉我们,告诉我们,植树去!烧刀刀刀,植树去!烧刀刀刀! “陈志生,”人们涌入陈志生的办公室,“你别想不开了,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虽然没有明确级别,但起码是个头衔。我们说了吧,总有一天你会升。你该不会不当这个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吧。” 陈志生也在笑。陈志生摸着头皮。 这一切多美好……小曹停不下来似的,还在楼道里放声高唱。那露——水是她的眼泪,是她,的,眼泪。 就见陈志生把两手拍一下,又笑一声,正不知他要干什么,他却身子一歪,倒在了椅子上,鼻子里呼呼喘,眼白骨碌碌地往上翻。众人这才大惊,一时慌乱起来。但其中也有明白人,忙说:“让小曹不要唱了!”有人应声而去。明白人便在陈志生身上掐来掐去,半晌才见他气喘匀了。小曹的歌声已经止住了,小曹也赶了来,进门时嘴里兀自说着,“我唱歌,我碍着谁啦?”一看门里的情景,才不吭声了。那陈志生已经能够自己坐在椅子上了,众人才要放下心来,不料他又猛站起身,飞奔了出去。 “他怎么会这样呢?”有人问道。 “能不这样么?”就有人答,“三十六七了,才被提起来。他这是欢喜得不行,就什么也不顾了。” “那他得感激许局长,他该不是去给许局长谢恩吧,要不是许局长,谁会提他?十三年没栽过一棵树。” “咱可说不准。” 小曹一直盯着门外,“陈志生没进许局长办公室,陈志生向大街上跑去了。”小曹张口就来,“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人们合唱起来,“小马河在欢笑——”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11 陈志生赶到电视台门口的时候,一辆中巴车正从门里开出来。陈志生没有看见车里的施小婕,但施小婕看到了他。施小婕连忙让车停下来,她下了车,叫住正往里面走的陈志生。 “我还有个采访任务,”施小婕说,“不能在这里耽搁。” 陈志生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微笑着。施小婕身上的衣服比他上次见到她时又少了一层,人就显得更为秀丽了。但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他只是微笑着。 车上有人催施小婕快走,施小婕顾不了许多,马上跟他约好晚上见面的时间。 “那个人是谁?”车上的人问她,“是不是许佑铭局里的陈志生?” 施小婕大大方方地回答:“不错。” “他转变过来了么?” “什么?” “我是说,植树节又要到了,他是不是转变过来了?你在他身上下的工夫不少了。” 施小婕猛地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那人笑着回答:“没什么意思。” 施小婕又把脸转过来,别人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但她忽然开口说道:“我想做期节目……” “我们早猜到了。”车上的人打断她。 “猜到什么了?” “你说猜到什么了?” 施小婕莞尔一笑。同事之间的默契使她倍感陶醉。这时候从车里向后望去,已望不到陈志生了。 陈志生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刚才的冲动劲儿已经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变得比街上的任何人都要悠闲。天气非常的好,阳光发射着丝丝缕缕的金线,把街上的每一种物体都装扮得熠熠生辉。从一家音像店里又传出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同样一首曲子,在陈志生听来感觉却是那样的不同。那份优雅绚丽,那份妩媚动人,那像是生命跃动的节奏,让陈志生变成了异国乡间的一个快乐的小伙子,在繁花似锦的多瑙河畔转着圈子奔跑。陈志生又不由地在音像店前驻足了大半天。后来陈志生就决定回家休息,以给晚上的约会养足精神。 妻子小罗看他的神色就能猜出来他肯定跟施小婕有约会。除了施小婕谁也不能让他脸上绽出那么满足的笑容,小罗也不行。小罗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小罗并不感到有什么可嫉妒的,但小罗希望知道详情。 “施小婕,”陈志生说,但陈志生忽然又不想说了。 “施小婕怎么了?”小罗催他,“快说你跟施小婕怎么了?” 陈志生却卖起了关子,笑而不答。 可把小罗给急坏了,恨不得把陈志生肚子里的话掏出来。 “你怎么总是施小婕施小婕?”陈志生故作神秘地说。 “是不是又有了别的女人?又有别的女人对你感兴趣了?”小罗说。 “什么又有了别的女人?”陈志生不动声色。“我告诉你,是这么回事——” 小罗的心都给提到了嗓子眼上。 “是我,”陈志生情绪的陡然高昂起来,“我就要,当科长了!” 小罗不由地把手抱在了胸前:“你当科长?” “噢,是主任。”陈志生又纠正道。 “怎么会是主任?” 陈志生索性全说出来:“局里刚下了文,让我当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 可是小罗听了,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倒是陈志生显得一脸的平常。“我也岁数不小了,”他说,“比我晚八九年工作的都提了。” 没料小罗轻轻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不要脸!” 陈志生摸着自己的脸,笑了。也就在这时候,他蓦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很多情况下,一个人十分有必要让自己变得无耻。小罗现在可能还没有明白,接下来就是该让小罗明白的时候了。小罗人没施小婕漂亮,但他相信小罗的领悟力实际上不比施小婕差。 12 这天晚上陈志生见到施小婕时并没有显得很冲动,就像两人之间从来没有中断过联系。施小婕也没多说什么,当然也没像上次一样不住地发生颤栗。如果说非要施小婕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那就是她显而易见比过去有些平淡。这倒叫陈志生安下心来,免得他胡乱猜想。但是,施小婕能与他对坐,而且脸上一点厌恶的表情都没有,就已让他感到这简直不像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怎样不败坏自己的兴致,所以就对今天局里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施小婕对他来说总归是失而复得的施小婕啊! 回到家里陈志生趁着兴奋劲儿跟小罗温存了一番。“施小婕,”他嘴里一遍遍地叫着,身子底下的小罗也便一遍遍地应着。 第二天,陈志生精神头依然很好,一到办公室就开始了明确而坚定的等待。可是就像从来也没有他被委任为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这件事情一样,那份红头文件明明还在桌上摆着,人人却对此事避口不谈,甚至都保持起沉默来。回忆起昨天办公室里的情景,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做了一场怪梦。就像有了惊人的发现一样,陈志生蓦然想到明天就是植树节了。 快到下班时间了,才有人跑到窗口那儿,向楼下看着说:“树苗拉回来了,——又是悬铃木。” 陈志生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身子,随后,他感到了一阵虚弱。 很多人都起身跑到窗口,他们议论着什么。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们也都撅起了屁股。屁股拥挤地排列在一起,就像几张神情茫然的面具。 陈志生觉得自己连向窗口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忽然有人叫他了。 “陈志生,这是你安排的吧。你让人把树苗拉来了,车子上还有新买的铁锨。”那人说,“陈志生,你这个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想得太周全了!” 每个人就都觉得马上要大笑起来了,但是一股风吹进来,吹起了陈志生桌子上的那份文件。文件像一只羽毛飘在空中,简直就像电脑制作出来的一样,每个人都要看呆了,但是,窗外又猛地传来一声咆哮。 人们手忙脚乱起来,但还是在关上窗户之前让大风灌满了办公室,把每张办公桌上的所有文件都吹跑了。人们无可奈何地呆在房间里,因为此时天昏地暗,连近在眼前的同事的脸都模糊了起来。过了好一阵才有人打开了电灯,但是人们仿佛忘了收拾,只是怔怔地站在杂乱的文件堆里。 整个世界都被巨大的咆哮声淹没住了,玻璃窗不住地被什么东西撞击着,随时都有可能哗然碎裂,墙壁也像绷紧了一样,顽强地抵抗着,但不免发出阵阵的摇颤。 等这场遮天蔽日的沙尘暴过去,已误了下班时间。天空重又明亮起来,但人们心有余悸,迟迟没有离开办公室。他们静静地坐着,仿佛还能听见那已经消失的风沙的喧响。后来他们就发现自己的目光已在不知不觉中转向了陈志生。此时此刻,陈志生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什么叫做脆弱。陈志生不可阻挡地变成了一块易碎的玻璃……于是,陈志生感到自己彻底地动摇了,陈志生最想告诉的人当然是施小婕。 13 走在大街上的人都会发现我们的城市就像被刚刚清洁工打扫过一样干净,路面也闪出了不常见到的光辉。陈志生早早地站在了一家餐饮店前面。施小婕如约来临。她已经在一场宴会上用过了晚餐,但还是跟陈志生走到了那家店里。坐下后她忽然发现陈志生沉默起来,而陈志生也没想到自己会觉得开口很难。不同的时间里,人们都会有不同的感受。陈志生此刻的感受就跟施小婕没来之前截然不同。那时候他是那么急切地盼望向施小婕倾吐心声,没过十分钟,也就是现在,他的确觉得自己火急火燎地告诉施小婕自己决定参加明天的植树活动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他犹豫不决,试着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来。但从他的心底里,他是不想让施小婕看出自己的窘状的。所幸施小婕轻轻啜吸着饮料,两眼瞧着杯子,就像从里面看到了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他感到她并没有注意他。 临桌上有人在谈论今天的大风,陈志生侧耳听了一阵。他没看施小婕,但他知道施小婕也在听着。 “我们局刚拉来的树苗被风卷走了一半,”陈志生突然对施小婕说。 施小婕从杯子上抬起眼睛,陈志生猛地想到她就要像那次见面时一样发出颤栗了。她的目光中明显地带着一种渴望的意味。她在渴望什么?陈志生一下子感到自己受到了她的鼓励。她在鼓励他说下去。 “明天我要去参加植树,”陈志生说,同时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涌遍他的全身。 难以形容施小婕此刻的情状,她在椅子上软了下去,脸孔几乎趴到了桌子上。她微微地抖颤着,表情瞬息万变,惊喜,庆幸,感叹,疲倦,还有神经质的兴奋。但这一切都没有使陈志生感到奇怪,因为他自己也在椅子上成了一滩刚从小马河里挖出的烂泥,连沉积在里面的有机质都在散发出缕缕的臭味呢。 “我要去栽树了,”他低低地呻吟似地又说。 施小婕突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她极大地向陈志生倾斜着身体,如果没有桌子的阻挡,她肯定是会倒在陈志生身上的。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采访已入佳境。 “明天我来安排做一个节目,”施小婕激动地说,“说不定还能拿国家新闻奖呢!” 陈志生看着她,他慢慢地在椅子上坐直了。他已经听懂了她的话。他看着她,她真是太漂亮了,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能跟他挨得这么近呢?她应住在仙山瑶台,琼楼玉宇,怎么能跟一个其貌不扬的普通男人呆在一家普普通通的餐饮店里呢?陈志生眼前出现了幻觉,他想起在过去一年里的不少夜晚,他一遍遍地呼唤着的就是“施小婕”这个名字。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好人,”施小婕绕过桌子,来到他的身边坐下,“我真是太感激你了。”她抓住他的胳膊,很亲密地但又不至于让人想入非非地摇晃着。她笑出声来。 陈志生也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的笑容很有特点,”施小婕说,“纯朴,善良,还有,”她歪着头怪认真地想了想,“倔强。” “我非常倔强。”陈志生小声说。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施小婕说,“我也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所以我不想放过你。”她又笑出了声,“我也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她摇着陈志生的胳膊,你会想到她冷不丁就会在陈志生脸上亲一口,但你仍不会想入非非。 陈志生突然问她:“你一定要做节目,为什么不早说出来?” 施小婕一噘嘴:“人家怕嘛!” “我有什么可怕?” “怕你犯倔。” “噢,我明白了,”陈志生恍然大悟似地说,“我听你安排。那一天你们不光给我拿的一把铁锨,还特意给我准备了一条毛巾,好让我箍在头上,装扮成一个陕北老农。” 施小婕忍不住一笑。“谁让你装扮成陕北老农?”她说,“我们只是让在干活的时候停下来擦擦汗。” “你们想到太周到了,”陈志生站起来,他摇晃着身体。“尽管植树对我来说就是耻辱,”他说,“但我仍然答应你。” 施小婕不解:“植树怎么能是耻辱?这是非常有意义的……”因为惊异,声音便显得十分刺耳,空洞。她想调整一下自己的语气,但是陈志生已向门外走去了。她忙着赶他。“陈志生!”她在他背后叫着。陈志生走到了门外。陈志生在招呼出租车。出租车马上来了。施小婕有些生气,但她还是在陈志生钻进车门之前及时喊了出来:“我还会做你的好朋友!” 出租车开走了。施小婕猛地踮起脚尖,做了一个漂亮的芭蕾舞动作。她觉得自己飞起来了。 陈志生神情狂乱地出现在妻子面前。“你没见到施小婕吗?”妻子问他。 “躺到床上去!”他粗暴地搡了她一把。 “你没见到施小婕就对我发火吗?”妻子倒在床上。“你怎么能对我发火?” 陈志生扯掉了自己的衣服。妻子伸手关上了灯。 “施小婕,”陈志生恶恨恨地叫。 “哎!”妻子浪浪地应。她已经开始扭了。 “施小婕!”陈志生又叫。 “哎!”妻子扭来扭去。 “操你娘!” 妻子就哑了,也不扭了。 14 第二天许佑铭局长还没起床就接到了电视台的电话。“今天上午我们准备给你们局的植树活动做一期节目,”电话里的一个哑嗓子男人说,“请安排本局人员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很好。”许局长说。 “整个节目的主题是落后变先进,表现一个从来没有参加植树活动的人怎么转变思想,终于认识到了绿化祖国的重大意义,并加入到植树造林的行列里来。” “这简直太好了!” “我想贵局这样的典型是有的,请事先通知本人,以保证采访工作的顺利进行。” “这没问题,”许局长说,“我们局有个陈志生,事实教育了他,同志们的植树热情感染了他,在全局植树造林动员会上,他头一个报名参加植树,并表示了种一棵活一棵的决心。”在通话时许局长迅速穿好了衣服。 “那好吧,再见。”电视台的人说。 许局长又马上拨通了柴会卡的电话。 “喂,小柴,”许局长说,“刚才我接到了电视台的通知,要为我们局做一期节目。我告诉他们我们开了全局植树造林动员会,可我们并没开。你好好安排一下。” “你放心吧,许局长。” “还有,”许局长说,“也是我最担心的,电视台要抓一个由不积极参加植树活动到积极参加植树活动的典型,我看非陈志生莫属。现在,你一定要保证陈志生配合采访工作,类似去年的事情绝不能再次发生!” 柴会卡有些为难。“别的都好办,就是这个……” “什么这个这个的!”许局长有点不高兴,“我相信你会想出办法!” “好的,许局长,我这就想办法。”柴会卡说。 15 柴会卡提前来到局里,把住在单身宿舍的小曹叫来,反复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要登门去找陈志生。这里才要上车,就看见陈志生已经赶来了,把柴会卡激动得差点上前拉住他的手。陈志生自备了一把铁锨,柴会卡看到锨柄上还缠着一条毛巾。他一走过来柴会卡就忙着迎上去,说:“志生……”可是陈志生一转头,到自己办公室等着去了。 柴会卡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回去拨通了许局长的电话。 “陈志生已经来了,”柴会卡说,“我想起一件事,我们是不是先收回任命陈志生为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的成命?一个植树造林了办公室主任被说成是刚刚转变过来的植树造林积极分子,让人看起来很像笑话。” 许局长也认为是这么个理。 “要不这么安排,”柴会卡说,“陈志生转变过来在先,被任命为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在后。如果不这么办,恐怕陈志生再有别的想法。你们把我任命为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了,忽然又没这回事了。陈志生没来领命,我们也把参加植树节活动的一些事情办了,我们买来了树苗,补充了植树工具。” “我就欣赏你的头脑,”许局长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另外,”柴会卡说,“我怎么琢磨这事就怎么跟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施小婕有关系。如果真的跟施小婕有关系,我们就不用太为这事操心了。” 许局长也蓦地想起来。“但也不能大意!”许局长强调。 柴会卡找到陈志生。 “陈主任,”柴会卡说着,笑了一下,“乍一改称呼还真有点绕嘴。——陈志任,咱从头说起吧。你别以为我们在局里任命你为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后不通过你就把树苗拉回来,还补充了植树工具,就是没把你这个主任放在眼里。这还是有点绕嘴。我们没把你这个主任不当回事,红头文件怎么能是发着玩儿的呢?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在我们局里虽没明确级别,但随着植树造林的重要性日益增加,植树造林办公室主任的地位也将得到提高。”柴会卡笑着,“我说得很累,——简而言之,你要是不愿当这个办公室主任,局里会考虑对你另外的提拔重用。你今年三十七了吧,我记得我比你晚参加工作一年,跟你比,我还是小字辈。” 陈志生脸上布满了似是而非的表情,让柴会卡着实地感到困惑。他怀疑陈志生并没在听他的话。 “陈主任,”他说,“那个,我还是叫你志生吧。我想你肯定知道了,电视台要来做节目。我也猜到了,这肯定是电视台女主持人施小婕的主意。我想我再说什么肯定是多余的。” “你不用再说了!”陈志生突然开口。他直直地看着柴会卡。 “那好,”柴会卡说,“事情就这么定了。你由一个不喜欢参加植树活动的人,变成一个积极参加植树活动的人,然后被局里任命为植树造林活动的负责人。这样的思路也肯定能得到电视台的认同。” 16 施小婕倔起来会两头牛也拉不回来。施小婕不由分说一巴掌推翻了柴会卡和许佑铭局长精心设计的思路。 “陈志生的转变应该从家里开始,”施小婕不可更改地说,“群众植树的热情感染了他,使他流下了眼泪,他夺过一把铁锨就冲了出去。在万人齐参与的植树现场,他化愧疚为力量,挥汗如雨,种下了一棵又一棵悬铃木。” 于是陈志生又像一年前的那天一样坐在了家里。突然,门铃响了。陈志生打开门,电视台的大美女施小婕率先踏进门来。 “你是陈志生吧,”施小婕手里举着话筒,就像根本不认识他,“请谈谈你对植树造林的看法好吗?” 陈志生的嘴唇翕动着,他没能说出一个字。摄像机很近地对着他,捕捉着他面部细微的表情变化。可是半天过去了陈志生还没有说出一句话。 施小婕镇定自若。她非常中意这种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效果,但她还是适时地再次开口问道:“陈志生同志,今天是全国植树节,全市人民正奋战在小马河畔的植树现场,对此你有什么感受?” 陈志生一把推开眼前的话筒,夺过别人手中的铁锨,冲了出去。 “跟上!”施小婕叫了一声。 一直追到楼下,她的同事才关掉摄像机。他们一起坐上停在那里的采访车。他们迅速赶往小马河畔。 那种黑压压的群众场面谁见了谁不动心呢?施小婕只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她扭头看着车里的陈志生,她是那么渴望陈志生对她看一眼,那会让她感到两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但是陈志生目不斜视,陈志生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锨,与铁锨相比,他更像是一种没有知觉的东西。施小婕不禁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眼神。 采访车好不容易才穿过停在路边的车辆来到陈志生单位的植树区。一下车,施小婕就更加神采奕奕起来。她亲自安排好陈志生站立的位置,然后就开始有条不紊地采访。陈志生简直没有停下来。他奋力挖着树坑,一会儿工夫就挖到了齐膝深。 施小婕如愿以偿地完成了采访任务。这时候,很多人都围了上来。 “擦把汗,”人们对陈志生说。 施小婕忙叫摄像师:“补个镜头!” “擦把汗,”柴会卡也在劝着陈志生。 摄像机一靠近,人们就忙着闪开了。 “擦把汗,”施小婕对陈志生说。 陈志生听话地在脸上擦了一把。 “好了!”施小婕叫道。 但是谁也没料到陈志生猛一转头,再转过来时就已是泪流满面了。施小婕正要招呼摄像师再次开机,陈志生却一下子从树坑里跳了出来。他使劲扔开了铁锨,差点砸在别人身上。他撒腿就跑,人们追上去。 “陈志生,陈志生!”人们叫着。 陈志生又扔掉了手里的毛巾。 “他这是怎么了?”许局长不解地对身旁的柴会卡。许局长的脸色很难看。 柴会卡摇摇头。 可是陈志生又走了回来。 “你把节目做好了,”陈志生看着施小婕,“我也该回去了。” “陈志生!”许局长厉声喝道。 看样子陈志生并不想理他。柴会卡断定他不会再转回来了,但是陈志生转了回来。陈志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们说: “我,就,是,不,栽,树!” “你……”许局长气得浑身哆嗦。 “我绝不栽树,”陈志生环视着整个植树现场,他看着一棵已有碗口粗的悬铃木,仿佛它有了眼睛一样,他与悬铃木对视着。“绝不!” “这还得了!”许局长大叫一声,身体摇晃起来。 陈志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柴会卡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要摔倒的许局长。 两天后,陈志生接到施小婕打来的电话。“晚上在银座见面吧。”施小婕主动发出邀请。 “没这必要了吧。”陈志生说。 但施小婕还不放下电话。停了好大一会儿,施小婕才又说:“陈志生,你那天表现出来的倔强真的把我征服了。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不去栽树呢?你就那么讨厌树吗?树木美化了我们的环境,保持了水土,改善了大气。等我们的大地全都披上绿装时,沙尘暴自然就会消失,全球气候变暖的趋势也将停止……” 陈志生打断她:“我看我同样没必要告诉你们。” “是不告诉我自己,还是不告诉所有人?” “所有人。” “那好,”施小婕说,“我会让你告诉我的。我能做到!我是一个女人,但我从来就不缺乏毅力!” 17 陈志生的名气在这个春天里再次像大风一样席卷了全城,连昏迷不醒的人都在不停地念叨着他的名字。许佑铭局长植树节那天在小马河边心脏病发作,马上被送进了医院。经查,还患有四五种老年病。柴会卡下班后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样子,心都要碎了。这天,他醒了过来,就问柴会卡:“我说什么胡话了没有?” 柴会卡为了让他安心,就说:“没有。” “我不信。”许局长说。 这时候护士领来了一个探视的人。 “老许,你是不是让陈志生给气病了?”来人是张玉华局长。 柴会卡扶许局长坐起来,一边悄悄给张玉华局长使眼色,但张玉华一点也不领会,照旧大声笑着说话。 “让你听我的,你不听。”张玉华说,“你要听我的就没这些麻烦了。” 许局长心里不以为然。他认为自己的做法实际上比张玉华的建议高明。但他们显然都忽视了一项重要的事实,那就是陈志生的名气。他想起去年春天的那个中午,天气是那么温暖。他已经年纪大了,他也知道老人在春天里容易犯傻,在这种前提下,他才做出了在植树节过后第九天组织全体职工去小马河畔义务植树的决定。若不然,谁能知道这个城市里还有个十多年没栽过一棵树的普通小职员呢?一个人没栽树,小马河畔也照旧林荫匝地了。 想起这个来就让许局长痛悔不已。 张玉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你现在该同意吧,”张玉华说。张玉华这人一说话就像开玩笑,“咱们想办法掇弄陈志生调到我的局里,也让我玩玩。” “唉,老伙计,怎么得了呀!”许局长只顾一个劲儿地摇头。他感慨良多地拍着张玉华局长的手。 柴会卡恐怕自己妨碍他们谈话,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站在病房外,柴会卡神情庄重地想到许局长的确已经老了,过不了几年就该退休了,而陈志生虽已三十七岁,但还得算是很年轻。柴会卡想来想去,猛一咬牙: “那就让我来耗死他!” 众所周知,柴会卡比陈志生小一岁。 柴会卡陡然感到自己肩上沉甸甸的,心头也随之油然而生了一种非常崇高的情感,就像春天里,一棵灰黑的悬铃木上,泛起了一层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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