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cts3869
爱情是方程 到第三次见面时,我才真正地认识了知繁。我比知繁大15岁,她生于八十年代,我生于六十年代。第二次见面是在我的办公室里。她是来应聘的。她的简历是我的助理曹恒从38个应聘者中挑选出来的,她是四个当中的一个。简历上贴着她的照片,清清纯纯的,短发,长眼睫,一眼看上去我就没法将眼神儿移开。她就在我全神贯注地看着照片时站到我面前的,我有些惊。她的脸上没有跟别人一样千篇一律的笑,淡淡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那一刻,我以为她的从容是对我的角色身份的一种藐视,甚至是挑衅。直到几天后,若不是曹恒及时耐心地提醒我,我仍然不会知道那是我的错觉。我太惯常于受人尊重与抬举了。我们彼此以沉默僵持了好一会,准确地说,是敌对了好一会。她的表情几乎激怒了我,可我克制住了。我说,过三天再来。我那时想,我再给她一次表现的机会,她还年轻。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的美丽先入为主地征服了我。她没问我,依然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她一走,我就对曹恒说,今天谁也不见了。 三天后她是带着一丝笑容来见我的。跟上次不一样的是,她换了身职业装,虽显古板了些,但给人既严谨又具职场的亲和力。这似乎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于是我也面露微笑。按理,我平素是很少笑的。我的生活中,严肃紧张不知不觉地掩盖了曾经年少的活泼张扬。这其中,我相信时间就是背后的罪魁祸首。我第一句话就说,你被录取了。她冲我睁开了大眼,欲言又止,很惊奇很感激的样子。我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又说,三天后,你来公司上班。整个过程,她几乎没说一句完整的话。 这年知繁大学刚毕业。她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我这家民营图书发行公司。我相信这是缘分。在脚下异常熟悉的城市,当我真正深入其中的时候,才发现处处都是陌生的,让人不可琢磨。所以我相信缘分可以改造我,乃至与我的生命过程休戚与共。三天后,知繁替代了曹恒原先的工作。曹恒被安排到了储运部。这是我事先就安排好的。案头工作根本不是曹恒所能胜任的,他更适合给他明明白白的硬性工作,不扯嘴皮,不需要眨眼睛费神地想不出结果的那种。曹恒是我的铁杆兄弟,跟了我好多年。他曾经是个公交车的小扒手,硬是我给他扭转过来重新做人。他初中没毕业就走上了街头游手好闲,自以为是的嘴里刁着香烟卖痞。看在他爸的份上,我收下了他。也好,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说心事的人。当知繁那会一转背,我就问曹恒,怎么样?曹恒愣着反问,什么怎么样?我说,刚来应聘的女青年。他说,你看上的准没错,照我看,她气质好,漂亮。我问没有其他了?他说,还有什么?我拍拍他的肩笑了笑。 眼下秋天刚刚来临,城市的躁热正一天天地减退。这些天,我觉得自己很精神。这精神究竟来自于公司业绩的成长,还是因为知繁的到来,我不大清楚。但我深信我的未来将在某个时间发生变化。我一直热爱秋天,爱它的繁华落尽,爱它从容淡定的苍凉与浑黄。这可能与我的出身有关。当母亲将我交付给秋天时,我就与它结下了缘分。但秋天注定要与我翻脸。就像爱情这东西,越是爱它深切,它越是离你遥远。我妻子就是在三年前的秋天里离开我的。她走的时候,一点忧伤都没有,大方得像如今刚出嫁的姑娘家。我摇摇头没让眼泪出眶。为爱情的死亡而哭是无耻的。作为男人,作为父亲,我曾经为挽留我们的爱情作过坚忍不拔的努力,可是我失败了。很平常的失败,没有豪壮。我以为男人的失败里如果有那么一点豪壮,就不能算失败。在那个女人面前,我的尊严全然不抵一张费纸。我所能做的,只是用这张费纸将所有的尊严包藏起来。 现在,知繁就坐在我的对面。这似乎是我梦里出现过的场景。在我们的四周,一切显得安静而纯粹。这是一家很小但很别致的茶楼。 我听见了舒缓的音乐。很通俗但很幽雅的音乐,没有繁琐不堪的复调。我曾用心热爱的形式,终于在与我久违多年以后重现了。在音乐里,在知繁飘若游丝却很动人的眼线里,我看到了自己的爱与欲望。 我想知繁决不会知道我现在的诸多想法的。年龄上的悬殊,就是横在我们之间的一道鸿沟。我突然有逾越它的冲动。这种想法在我第二次见到她之后,就被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宿。这三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自责和反省之中。我几乎失去了对周遭一切产生正常感应的能力。按照和前妻之间的约定,我只每周抽空去看一次儿子。儿子住在原先我们一家三口住的房子里。房子很大,很阔。它曾经被她的同事们赞不绝口。它是我平生以来做过的为数廖廖的大事之一。妻在我们协议离婚时说,这房子给儿子一个人住,我们都不要打扰他,他需要的是宁静。妻说得相当的冷静,听得出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非常的清晰。我于是同意了,不同意也同意,事情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任一切由她去。儿子很懂事。他在我们离婚之前,有一次突然对我们说,你们离婚吧!这让我们很是吃惊,但很快我就理解了儿子的意思。才十一岁的儿子,已经懂得这世界除了自己需要关怀之外,还有他的爸妈。我为此异常感动。到了星期五的傍晚,我就按时去看已经独处的儿子。儿子照例埋头做功课。他的功课做得很苦。只有我知道他很苦,非常苦。他的妈妈和老师我想都不会知道。于是我说,儿子,我带你去兜兜风,家里闷。儿子说,我?没空,也没兴趣。说着故意搬出一大堆试卷习题来做。那样子成心是气我。儿子根本不吃我的讨好。这无关紧要。但儿子厌烦倦态的样子让我心里酸涩难忍。那种感觉,直到现在还顽固地留存在我的记忆里。儿子变了,变在我和他妈的婚姻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途中。他丧失了一个同龄人应该有的活力。这本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热情参与和美好想象的年龄,可儿子已经没有了这些。那以后,在儿子面前说话时,我从没有大声过。 我试图去改变这一切,可一切总显得为时过晚。似乎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永远不会失而复得。离婚后的两年间,我已经很少将公司、女人和性联系在一起,他们统统不再相干。1988年的女人、1990年的性以及1992年的公司,它们都已经成为了历史。偶尔我会想想它们,那是我曾走过的路,我的激情和汗水。它们就是我的前世今生。我偶尔那样想想时,妻就站在楼底下。她站立的姿态本身就是对世界的一种昭然宣示。尔后她不停地用她纤细的手指指着我的额头指责我,我也指着她的额头指责她,然后她尖锐的声音直逼我的耳鼓……那些日子,我想全楼道的人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婚姻已经岌岌可危。接着我把思绪移回到从前,妻躺在我的怀里,我们顺理成章地开始于灯下做爱。妻和我做爱时,总希望我说尽天下最美丽最黄色的软话,可我不喜欢。我满足身体的触觉和视觉。一次,两次,三次……后来,我们谁都没有了兴趣。 于是就有了遗忘。这遗忘里,除了麻木不仁之外,更多的则是妥协。当妥协最终成为一种习惯,个体的生命,呈现在我面前的,是灵魂无处依附的一身残骸。 多年以前和多年以后,爱情对我而言,总是一道永远也解不完的方程。 先前我对爱情是敬而远之的。我生怕亵渎了它,它在我的眼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在那样一种清教徒般过于虔诚的心态下,我的意气风发的青春一晃就过去了,这中间当然包括我与妻子的一段婚姻。公正地说,那段婚姻,到底教会了我如何面对现实,面对一个人的精神底线。从相爱到结婚,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史,丝毫没有让人羡慕的地方。我们都很务实。我的所有的做法无疑是对罗曼谛克的宣战。我们都相信真正的婚姻是建立在坚实的经济基础上的。基础是动摇不得的,它同时决定了婚姻的最终走向。一直到与妻子离婚之前,我都认为,爱情是道方程。从我青春萌动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小心翼翼的解它,而结果依然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我是布里丹的驴子 最近一报上说,一个人习惯晚睡晚起,经英国某科学家发现是由基因引起的。依此类推,我惯于解方程的爱好,不定也是由于先天性的基因引起的。人真是很古怪的动物,所以才有人想让自己成为贪吃贪睡的猪。这无疑是个大智慧。我是没有智慧的,我失败的婚姻就是最有力的明证。一个可以潇洒面对离婚之后残局的人,是个了不起的人,跟阿Q一样。在我看来,阿Q的伟大之处,恰恰就是他的最劣根之处。 在我的公司东山再起之前,我用的就是阿Q精神。那天,我把冻结在脑子里几个春秋的想法告诉了曹恒,我说,我要办公司。我当然说的很平淡,之所以说得平淡,是因为我吃过了不平淡的苦头。曹恒猛一拍桌,说,马哥,你睡醒了!睡醒了!换了别人,当时一定被他莫名惊诧的样子给吓坏了。 到了晚上,我们去附近的小餐馆里搓了一顿。那小餐馆可以不付现钞,所以我们一折身就进去了。我一进去,就再也不记不起来是怎么回来的。是曹恒像背一只死猪一样将我弄回家的。第二天,等我一醒来,曹恒就对我说,开始行动吧!我说,开始行动什么?你看我还行吗?曹恒就不客气了,他封了我的领口,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我不行!曹恒不依不饶,你他妈是狗熊,不是男人!说完,扔下我,走了。 我后来哭了。哭过之后,我就开始找牛副市长的电话。电话本换了几茬,找起来真是难,再说,就是找到了没准电话号码变了。现在的市长哪个不是多个电话号码混杂着用的。而比这更糟糕的是,这两年,我几乎把牛副市长给忘了。刚自立门脸开小书店那会儿,好歹向市长大人孝敬过几套大书。说是大书,进价不过百十来块,就是现在市面上的叫作一折书的那一类。可到市长大人那儿就不一样了,它的身价不言而喻地翻了几倍。牛副市长是我在一次去省里业务培训与资格考试时结下友谊的。我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主观业务的副局长。现在他是局长,我是学员。我们住在同一家宾馆的同一层楼。牛局长见我的床头摆满了书籍,就跟我攀谈了好长时间。我们那样谈着时,他连连向我竖起大拇指不停地夸我,说现在的年轻人要都像你这样,那社会还是现在这模样!我说,你夸大了,我不过一介书生而已。他又说,书生好,书生好哇……一年之后,他就顺利地当上了副市长。再次碰到他时,他居然没端一点市长的臭架子,说,小马,不不,是马小弟,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市委常委的字样。可想而知,我那时心里乐滋滋的。心想,我也有靠山了。 我拨通了牛副市长的电话,那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我当时想,公司注册有那么难?我只对此有所耳闻,说什么工商部门吃卡拿要风气很盛。但我想去试试,没准这世道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只要合上国家规定的条件,按章办事能有那么复杂!我拨通的是曹恒的电话。曹恒那头还余怒未减:“你想自杀,我不拦你!”我说你错了,我想通了。他问你想通了?我说我想通了。曹恒没吱声。我说,你过来,越快越好!曹恒被我催来之后,我们对照《公司法》,开始着手准备注册登记所需要的文本材料。趁下午工商所下班之前,曹恒赶到了那里。据曹恒回来时交代,当时那办事员连看都没看,就问,设帐没有?曹恒倒是急中生智回答说,有,有。那办事员说,那好,一周后我们去审查。 我们一连等了十多天,仍不见有人上得书店来审查。第十四天头上,曹恒耐不住了,说,我去找那帮狗日的算帐去!我很理智地按住他的肩,曹恒用力挣脱我的手,说,这明明是欺负人!我说你懂什么叫欺负!他的嗓门更大,说,我是从你脸上看到的!我推了推眼镜,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没说。曹恒见我一软,气也消了。我觉得他平静下来的表情里,充满着对我的同情。作为哥们,曹恒时时为我设身处地,为此我很感激,也很宽慰。 第二天,我主动让曹恒去了趟工商所。这次从他手上拿到材料的是办公室主任。主任随手翻了翻,看见经营范围一栏里写着兼营“信息服务”四个字。主任乍一抬头问曹恒,你知道什么叫信息服务?曹恒说,信息服务就是信息服务。那主任说,那我告诉你,信息服务需要科委的批文。说着就把材料丢给曹恒,转身悠悠地去了。曹恒回来对我说,要不是为着你,我早将材料扔到主任的后脑勺上,让他尝尝什么叫平民百姓和纳税人的厉害。我冲着曹恒肉笑皮不笑地笑了一通。我心里明白,那群吃屁屙风的狗官员们,连信息服务是国家明文大力提倡的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幸运的是,我只须一次就拨通了市长大人的电话。除了惊喜之外我更多的则是惶恐。还好,牛副市长温和的语气化解了我的所有顾虑。他说,这事好办,我马上给西局朱局长和市局个私科刘科长打个电话。……小马啊,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一个人很难挺得住啊!我说,谢谢牛市长!牛副市长说,马小弟啊,好好干,干出点样! 接下来我们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将全部手续搞定。这中间当然还有很多细节问题,比如工商所的那群跑腿的想卡我的材料,后来一听牛副市长亲自发的话,都一个个毕恭毕敬地签意见,老老实实地盖章。他们在签字和盖章时,我仿佛体会到了他们为我们的市长大人卖命的慷慨和奉献精神。我为了“答谢”那群小狗官们,特意大大方方地请了两桌饭,中午晚上各一桌。曹恒在那晚醉了酒之后说,马,马哥,你,累不累?我问,你什么意思?他说,我现在想杀人!我说,你杀谁?疯了。他说,我杀不了那群狗官,就杀我自己!杀我自己!我突然很心疼起曹恒来,我想那该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认识曹恒。 星期五的晚上,我照例去看儿子。我要告诉儿子,爸爸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下一个梦想就轮到你的了。我知道儿子一直想要辆黑色的汽车。儿子正在专注地看一本童话书,见我进来,就问我,你看过《布里丹的驴子》吗?那口气像是在考我,又像是发现了其中的某个猫腻。我说,老爸不仅看过,其实,老爸我就是一头布里丹的驴子。 时间是条船 公司开张后第二个月,我就遇到了知繁。就如上帝的精心安排一样。现在想来,有时侯人生的一次偶然的巧合,未必不是一种必然。 如果非得追根溯源,我觉得对于知繁的兴趣是从她的长眼睫开始的。之所以很唐突地在她上班的第一天就请她一起喝茶,完全是因为我想解开心中的一个谜底。这个谜是我自己打给自己猜的。奇怪的是,我每拿起知繁的照片端详一次,眼前就会出现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小女孩孤苦无依的样子,常常令我坐在办公桌前一次又一次地昂起头来,目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那灯似乎在白天里要发出光来,很刺眼地发散出异样光芒的光,又是暖融融的让人想独自拥有的光。我不断地追问自己,难道是她?难道是她!这个想法显然很折磨人。 二十年前的某天,小女孩坐在四路公共汽车上。流动着的车窗里边。小女孩的身影,在我的眼前依然清晰如昨。她在唱《歌声与微笑》。 请把你的歌,带回我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小女孩唱得很深情,很投入。她似乎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公共汽车上。那长长的睫毛一闪一翕,歌声仿佛在告诉小女孩身边所有的人,唱歌对她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她唱完了,深深地吸了口气,紧接着从她的长眼睫下面掉下了一串晶莹的泪珠。小女孩又吸了一下鼻子,轻轻地抹去了那串眼泪。她是在众众目睽睽之下抹去眼泪的。显然是她清脆的歌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在那群好奇、羡慕又莫名所以的混杂眼光中,其中有一束就是我的。我站在她的身边,一手握着她坐着的椅背,一手抓着车顶下方的扶手。我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已经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她又开始唱起来:妈妈的银行在城隍庙,妈妈的银行在城隍庙……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妈妈的银行在城隍庙”这句话的确切含义。或许正是不知道才让我长久地记住了这句话。 小女孩早我一站下的车。她下车时的样子,俨然是个小大人。小女孩远不会知道,在她下车的那一刹那,我目送她的目光里含着多少疑问多少猜测,和多少道不明但却回味无穷的莫名感受。那感受,时常在我面对孤独的时候,叫我没有来头地想起,很多年前的那次在别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偶遇。由此我深信,不可知,会使人陷入一个更大的不可知之中。 倘若把陷入另一个不可知的过程,称作是一个循环,那么这个循环多么像“妈妈的银行在城隍庙”这句话一样,在我的记忆里反反复复。 二十年了。 我不由得叹息起时间来。至于知繁和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间。在我看来,时间不仅可以检验真理,它更能检验一个人的情感和灵魂。但这些年来,我已经把时间弄丢了,像把一件可扔可不扔的东西丢进垃圾堆里一样。时间不会教你去发现,教你去爱恨,去寻死觅活。而决定这一切的只能是灵魂。只有灵魂得到了自救之后,才可以将人从一个至死看不见的误区里抽身出来。 妈妈,银行,城隍庙。它们就在时间的不断漂移中很自然地交织在了我的脑海里。它们抽象而具体,含混而清晰,逻辑分立却又有机地联系在一起。 那次我去的是省银行学校,那里有我的恋人小幔。她后来成了我儿子的母亲。我曾对她的宝贝儿子说,等长大了,一定要找一个比你妈更漂亮更有文化的老婆。这话在我儿子上小学四年级时一次作文里被巧妙地引用上了,挨了老师的一顿狠批。那以后,他们母子二人以此为武器,频繁地向我发起攻击…… 我在下车时,呆呆地站在风中好一会。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小女孩下车后行走的方向。小女孩长眼睫下清澈如水的大眼睛,从我发呆的那时刻起,便永久地滞留在我的印象之中。小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样子。她在上幼儿园吗?她的妈妈在银行还是在城隍庙?她为什么要流泪?她的爸爸呢?……后来,在我跟恋人小幔一同吃饭时,我说起了小女孩。说完了我问小幔,你是学金融的,你说银行和城隍庙有什么联系?还有,城隍庙的附近有银行吗?小幔笑我神经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需要你这么不知分寸地惦量吗!我摇摇头,我说,我说不清,所以你不懂。 晚上,小幔和我一起看电影《芙蓉镇》,当我看到“刘小庆”用钳子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拾废纸的那个镜头时,我说,小幔,我们不看了。 我们就在电影院门前分了手。是她一气之下从我的手心挣脱掉跑开的。为此,小幔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对我心存芥谛,还曾带着讽刺的口吻建议我,去看看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好让自己从白日梦彻底地解救出来。那一次,她第一回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叫愤怒。 可我没怪小幔。直到我和小幔离婚前,我才算理解了她。她说,当我在篮球场边的石栏上坐着时,我就觉得自己在恨你,恨之如骨。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木衲,猜得出她的失望已经跌落到了边缘。她还说,当初跟一个喜欢朦胧诗的人结婚,真是一个铁的错误。现在我才明白,诗歌是什么东西,它能换回你需要的生活必需品吗! 经她这么一说,我从嘴里终于吐出了两字个:离婚。我想,只有在那种时刻,说出离婚二字不需要付出千辛万苦的勇气。 这些都已经成了往事。所谓往事不外乎是由记忆中的时间碎片东拼西凑而成的。有时侯,我又觉得时间就像一条小船,它载着一个人不停地漂,不停地与风雨搏击,与黑暗与炽热交锋,永远没有尽头。 我是什么时候想到一只白色的鞋子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最漂亮的鞋子。在八十年代初的乡村,它是很少见的。它穿在小幔的脚下,我傻乎乎地看着它。我看着它并不是因为对它的好奇,而是我怕与小幔的眼睛对视。当我在校园院外的那口小井边碰到小幔时,心儿就开始突突地乱跳。等小幔的眼光从我的身边移开,我才会贪婪地去探究她的背影。那一年,正好是我学解方程的年龄,我还是个同学少年,但我已经体会到了一种叫做腼腆的东西。 后来,我们同一年进了省城读中专。四年后,小幔顺理成章地被我俘虏成了我的妻子。这中间,世界不知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事,我们经过的城市和乡村都在以同一种速度在变化。突飞猛进的变化。豪迈的变化。而我们所做的,只在享受着这种种变化,从来就没有参与或创造过一点变化。是明确的唯一目标使我忽略了这些。这个目标就是,我用自己的方式全心全意地爱小幔。 她是亲爱的小孩 在知繁来见我之前,我完全可以想象她将自己淹没在夜色中。 黑暗在她的眼前通常来得不紧不慢。她已经习惯把自己藏在弥漫在身边的昏暗里。从脚下的第七层楼往下看,很容易看见霓虹灯光一齐升起,像一面飘扬的旗帜。如果这片刻的黑暗里,有一种可以倾心的乐声飘然而至,她兴许能回想起十几年前的一次乘车经历。那时候,天很冷,空间却无限大。他专注地看着她。是她的美丽的瞳孔吸引了他。那美丽的瞳孔上方长长的眼睫因他的每一次观望而作出轻微的闪动…… 她就那样习惯并满足于被抛弃在这城市浮华的光影背后。只是从背面而已,这是肉眼观望世界的一个绝佳角度。这个角度不需要直面光明和不明朗的未来的某个方向。这个角度不是布里丹的驴子。她不会像布里丹的驴子那样,她不至于无从选择而饿死在黑暗中。她把自由已经紧紧地握在了手中。自由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她以为自己就像广袤无垠的宇宙中的一颗小行星。她一定不懂天文学的奥妙,行星到底位于哪个星系。她喜欢将含糊不清的微妙感觉定义化,并赋予它某种刻板确定的意义。这黑暗里,这光影的背后。曼妙的思维把她从一个高空抛向另一个高空,而后像行星一样,在黎明前悄悄地隐去。这周遭的人和周遭的楼盘,倘若他们有幸目睹她的行踪,他们一定会以为,看起来安静自若的女人,未必能给人以安全感。 这脚下的第七层楼,离城隍庙不足两百米远。她可以看见那庙里是否也亮着悠闲的灯光,那里面有没有郑重其事的祈福的声音。这种声音已经好多年不曾听过。城隍庙已经不是先前的城隍庙了,它彻底改变了原来的面目,它主动汇入了市场竞争的浪潮?她还可以想象多少年前行人如织的情景。那情景是妈妈告诉她的。妈妈说,每到节日,城隍庙里真是热闹。道士、政府官员、商人和城市之外的农人,他们一齐从四方涌来。他们的面孔上写满了对生活的憧憬、悔过和积极向上的良好愿望。他们想从这里寻找幸福,驱逐灾难和一切不幸。 她感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是无可替代的。妈妈教会她写字和唱歌。当她第一次亮起喉咙面对着陌生人唱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骄傲极了。这自信显然是妈妈传递给自己的。现在,妈妈的头发白了吗?她觉得这样想是对妈妈的一种伤害。妈妈才四十多岁的人啊,妈妈的生活才开始不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的面容在她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渐渐地,变成像随风飘动着的柳絮一样,最后只剩下轻盈但缺乏美感的粗线条。她只记得妈妈在临走前对她叮嘱过的一句话:妈妈的银行在城隍庙……这也是妈妈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妈妈说过之后,就跟着一个男人走了。那个时候,等她对此作出本能的反应之后,她是多么地想紧紧地拉住妈妈的手,去感受一下妈妈给她最后一丝温暖。妈妈的手,当她最后一次看见妈妈的手,她就哭了,放声地哭了。她努力地向前冲,可是妈妈的手,已经消失在暗淡的晚霞中。她站在妈妈离开的那个地方,哭了很久,直到夜色将她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是爸爸的呼唤声把她从无望的神情中拉了回来。 那时候,她真的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离开这个家。这个被爸爸辛苦经营了多年的家。在她有限的思维触角中,她对这个家的满足感胜过了她对很多方面的热爱。比如唱歌,比如踢键子,跟幼儿园的小伙伴们一起疯狂地追逐游戏。据说,妈妈跟的是一个有身份地位的男人。这是等她长大了以后,才从周围的闲言碎语里不小心听到的。她并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原委的真实性总是让人怀疑,像世界的终极意义一样。在大学里她就这样想过。她也从不去问爸爸。爸爸自从妈妈走后更加地沉默了。她是常常从爸爸不经意的走动中揣想爸爸的心事的。爸爸是个男人,很不错的男人,有传统的一面,也有紧跟时代的一面。他一点也不委琐。他不像很多功利型的男人。等她学会了一点理性思维,他就懂得了爸爸。在很多人的眼里,爸爸无疑是很渺小的那一类。可她以为爸爸有一颗伟大的心灵。她甚至于把爸爸跟美国的梭罗做比较,她觉得这种比较使她跟爸爸又贴近了一步。爸爸总是这样的难以发现,像埋在地底下的千年古陶。等她一步步接近的时候,爸爸的思想在她的面前又变得更加地深邃起来。 她觉得对爸爸,她是心怀愧疚的。因为她并没有把心里的所有想法真实完全地告诉爸爸。这些想法可能与爸爸与妈妈之间的情感有关。越是有关,她越是想把它留在心底,死死地封沉。或许是怕把它说出来,影响了她与爸爸之间的融洽,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扑朔迷离的原因。密密麻麻的原因。更像妈妈的远走高飞一样。正因如此,她才像爸爸一样选择了沉默。 她和爸爸就这么年复一年地沉默着。可能是妈妈的出走,从此打破了这个家庭处于透明状态下的平衡。 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迟。在她看来,夜晚的每一次来临,都意味着她的生命的又一次疯狂地进发。向冗长的没有尽头的远方步步挺进。她清楚这是一个人的极限。当一个人将脚下的城市毫无牵挂地抛弃,她就可以获得这种挺进的自由? 我始终没有把妈妈对我最后说的那句话告诉爸爸……知繁对我说。说着就用飘忽不定的眼神看着我。那神情仿佛告诉我,她不知道该不该向我说这些。 我说,你是爱你爸爸的,也爱妈妈。 她不说话。显然她对我的反应并不满意。 我问,你说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家名叫“苦尽甘来”的茶楼? 她轻轻地晃了晃头。 我说就是因为茶的味道是苦尽甘来。 她很幽雅的点了点头。 我说人在某些方面是具有同一性的。 比如……她问。 比如对痛苦的领受和抵抗。 你更像是个哲学家。 我说其实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哲学家。所不同的是,大哲学家把思想献给了人类,小哲学家把思想只献给自己。 她说我不想陷进你的思维逻辑,否则我会自杀的。我更喜欢具体,比如,我手头上有一份事情值得我去花费时间去做。 我问你能不能说说你来我这芝麻公司的最初原因。 她说在哲学家面前,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显得很愚蠢。她这样说着,抿了一口茶,仰面时带着一丝很神秘的笑容。女人的笑容加上神秘,是对一个男人身心意志的最佳考验。 在我片刻的沉思中,她悠然站起来走到吧台前点了一首老歌,歌名叫《亲爱的小孩》。 小小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朋友都已离去,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 漂亮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弄脏美丽的衣服,却找不到别人倾诉。 聪明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 我亲爱的小孩。为什么你不让我看清楚?是否让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独自漫步。 亲爱的小孩。快快擦干你的泪珠。我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拯救儿子 我打电话给曹恒的时候,天边的上弦月已经升上来了。那时我和知繁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对她说,我送你回家。她答应了,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让一个男人送她回家。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很平和,跟她的年龄极不相匹配。平和得足够让你没有激动和表现欲望的机会。曹恒很快回我电话说,你儿子不在家!我油然心一怔,我想那一刻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知繁问,发生什么事了?我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事,不过很抱歉,我不能送你回家了。知繁善解人意地说,你去吧,我习惯了,一个人行。 儿子不在家!这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时间已过了九点,我上哪儿找去?坐在出租里,一路上我在想儿子最可能去的地方。何小幔那?不可能,我们之间有过君子协定。爷爷奶奶叔伯家?不可能,路太远。最终拨遍了所有熟悉甚至陌生的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几乎千篇一律,……不在……我合上电话时,脑子顿时嗡了一下,心脏开始了上窜下跳。儿子被人挟持了?他……他……这么不情愿地一想,我额上的冷汗刷地沁了出来。我顾不上擦汗,又给曹恒打电话说,我们分头去找,你找护城河以东,我找以西。 大约半个小时后,曹恒打来电话说,找到了,他就城隍庙东边的护城河岸。曹恒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惊喜。 我赶到那里时,儿子正和曹恒指着天上悬挂着的那轮弯月亮。我压着心里的余惊没有当场质问儿子。是儿子的若无其事较我这么冷静的。在孩子的平淡面前,成人的不理智只会被孩子当作笑柄。我说,儿子,我们回家。儿子说,再等会儿。我问你出来多久了?儿子说,才一会,就一会。我说,你这样做,不怕爸爸担心吗?儿子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况且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惊问,你,你说不是第一次?儿子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不是说好了,你到星期五才回来吗?我说,是,是星期五。是爸今晚多心了,爸一多心,就让曹叔来找你。儿子看我一下,就没再吱声。 将儿子支回家,在我离开之前,我最后问儿子,你为什么想一个人出去?儿子说,随便看看,随便看看而已,作业做烦了,没什么。 儿子长大了,变复杂了。 这种想法在我每见一次儿子后,一遍又一遍地加深。这可能出于一种自然规律,也可能出于一种环境的催化。我的这种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想法,最终都因千头万绪而不了了之,而只在心底含含糊糊地留下“顺其自然”四个字。在这个顺其自然的背后,我更担心的是儿子的功课。 第二天,我问曹恒,我儿子昨晚跟你说什么了没有?曹恒说,也没说什么,他就指着那月亮,说什么那月亮真好,真自在。我当时觉得有些怪怪的,但也没太在意,月亮本来就很自在嘛,哪像我们这些个人,成天的勾心斗角……我打断他的话问,他还说了哪些?曹恒想了想,说,他好象说他不喜欢现在的老师……我追问,老师?曹恒说,是的,老师,他还说了一句气话,说,真想把老师交给的那些破试卷,统统烧掉! 儿子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作为一名图书零售商,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天下所有的书都付之一炬! 书,已经危害到了孩子们头上,要它何用! 曹恒嘲讽我一句,我早说过,你不适合做书这行。 我瞪眼看他。老半天,说,我偏做! 曹恒说,好,那你天天跟成堆的废纸打交道吧,但我建议你从学习卖小菜开始。说着,甩臂扬身去了。 我脑子一转,卖小菜?猛地一拍桌,说,你回来! 曹恒只当没听见,将门匡当一声带上,愤愤然走了。 曹恒的话,不,是书,像一把锐利的尖刀捅在了我的心坎上。我捂着疼痛的胃坐到转椅上去。看着摆在我眼前林林总总的书报刊,心里难受之极。我实在忍不过,顺手抄起摊在桌面上的《书评周刊》,咬牙撕了个粉碎。 儿子,我怎么做才能对得起你! 我知道,学校发给儿子做的那些试卷,全他妈的是清一色的印刷粗糙的废纸。八十年代农村地区上厕所用的纸也比这要好,要干净得多。学生能反抗学校吗?家长能反抗学校吗?不能!学校就是学生和家长的间接统治者。 把所有的书烧掉何用?书就像那“离离原上草”,是“野火烧不尽”的。看来,最好的办法,是要杀一个人,并且用公开示众的方式!如果这样能够拯救我的儿子。 那么,我要杀谁呢?教育局长?市长、老师?书店老板?他们都不是那些“废纸”的制造者。再往盗版书的源头上找,印刷者?二渠道书商?选题策划者?出版社老总?要不,干脆身挂一醒目的标牌,上面写上血红的大字:本人因盗版书的泛滥成灾而自杀,救救我儿子,伟大的政府,我给你磕头!那么自杀的地点选择在哪?政府门前?出版社?教育局?学校?最好是政府门前,政府是管理整个市场的权利机关。为拯救儿子,以及和我儿子一样正深受其害的可怜兮兮的孩子们,我,死而无撼。 当天晚上,我就梦见了一场大火。那通红的烈焰满世界都是。解梦的书上说,梦见火定能发大财。我试过几回,居然应验了,所以现在我将信将疑。我怀疑我在做梦的时候,一定满头大汗,那熊熊燃烧的大火一定将我烤得浑身滚烫,心里充满着邪恶的念头。我不是有过自杀的念头吗?为什么在梦里我就没有了往火里跳的勇气?我把这个梦告诉曹恒时,他耸耸鼻子对我说,你可以去看看医生了。我说你才有病。曹恒说,我说的是心理医生。要么,现在上精神病院还来得及。 病态是常态 我越来越对曹恒刮目相看了。我自以为脑子里装满了学问,到头来到底不抵曹恒那两条勤快的粗腿。凡事叫他去做,他二话不说,量腿就出去,极少打牙哼哼。说话也很直接明了,如,对坏人说坏话,见好人说好话。如,要放响屁,一定要到会场上去。如,看人要看眉,说话要说点。等等,不胜枚举。乍一听,费话;再一想,有些道理;深嚼一次,能让人叫绝。 曹恒赶到315病房来看我的时候,我的阑尾手术早已结束了。正拨着他的电话,我就听到了他走在楼道里的脚步声。 曹恒一进门便说,我早知道你迟早要住院。 我说你别幸灾乐祸,你凭什么? 曹恒说,你的眉头和后脑勺。并且我还知道,你的左脑与你的右脑的发育的程度不一样。 我说你有话就直说。 曹恒说,昨天我看见了何小幔,我差点没认出她。她胖了些,但更漂亮了。你后悔不? 我说,后悔?这词儿早被我当成出土文物了。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着,何小幔没有离开这个城市,没到南京傍大款去? 曹恒说,我是在城隍庙市场里见到她的,你猜她干什么来着? 我急着问什么? 曹恒说,她,开了家鞋店。后来我问她,怎么没到南京去?她笑着说,我放心不下儿子。我问你看过儿子?她说,她让儿子来这儿看她,她不想回到原来的那个家…… 等曹恒说完了,我说你可以走了。我瞒不了自己,还是想静一静。 鞋店?她也会失业?……正想着没出十分钟,知繁进来了,她手里持着一束鲜花。知繁手持鲜花的样子,让人一看就永远不会忘记。 知繁坐到我的床边说,谢谢你! 我说,说谢谢的应该是我。 她说,不,是你给了我认识你的机会。 知繁又跟我说了一些公司里的事情。她说,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处理好应该处理的事务。还说,昨天她亲自将一帮环卫所收卫生费的给哄走了。说过之后,我们都笑了。知繁的笑很清澈,而我的笑却有些暧昧,有些含糊,有点酸也夹着一点儿甜。 我出院那天,阳光很是强劲。是知繁来接的我。我说,我从此告别病态了。 知繁若有所思了会,说,其实世界从来都是病态的。所不同的是,人们对待病态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说,病态是一种常态?我反问。 她点头称是。 我大笑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成哲学家了。 生活是个圆 我本想去看一次小幔,但我见到的却是一只抽水马桶,很漂亮功能很完善的马桶。那是一家离城隍庙的入口处只有几十米的水暖器材专卖店。我先是站在那店的门口想喘口气,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很打眼的进口货。正想问问店主什么价,电话响了。是知繁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工商局来人了,叫你马上到公司来。我说,你应付一下得了。她说不行,他们要你必须马上回来。我关了电话,嘴里骂了一句,狗娘养的他们。 是工商所的那位办事员带着三位穿着挺刮刮制服的执法人员。见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办事员递给我一张罚款通知书,上面写着因公司超越经营范围罚款一万元之类的书面文字。我笑道,我超越什么经营范围了?所谓信息服务,就是利用互联网让读者获取更广泛的知识和信息,也就是通过电子阅读的形式……解释了一通,那办事员止住我的话,说,你说的是你的理,但是,利用互联网就等于网吧经营的性质,而你公司并没有网吧经营这一项,所以罚款是必然的。说完,一行四人起身而去。 这分明是无事生非,是报复!我原地转了几圈,很快拨通了牛副市长的电话,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后,请求能不能给通融一下。牛副市长的语气跟上回不一样了,他说,这是小事嘛,我不太好出面。这几天正忙着市里的一个融资项目,台湾的,不能得罪呀,五千多万哪,你那一点点算得了什么?要不,我让杨秘书给你说说?我说,那就不麻烦您了。 当天,我让知繁送了一张五千元的支票过去。三天后,我让曹恒将一台老旧的电脑送过去。那办事员说,没让你送电脑来。曹恒说,这电脑买的时候值一万元,现折价五千。事情出在电脑上,就得由电脑来承担! 事情就这么给摆平了。而从头至尾,都是由知繁一手给我安排的。 这事发生在公司登记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算了一笔帐,这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与往年同期相比,营业额增长了近百分之二十,折合毛利四万多元。想想还是挺划算的,心也就宽了。 过了几天,曹恒把了解到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我。那天,雨下得狠,曹恒冒雨回来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是有关小幔的情况。 小幔根本没去南京。她租了一间房子,一个人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一年之后,单位裁员,职工们都彼此当仁不让。小幔把自己的名额让给了她的爸爸,她爸爸离退休还有三四年的时间。她说,爸爸要是失去了工作,身体会垮掉的。她爸爸因此退居二线,被协议安排到传达室里做收发。她自己趁着年轻,还能想些办法对付,就想起在城隍庙开了家鞋店。她还说,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圆,她的终点就是她的起点。 当着曹恒的面,我只能重重的叹气。我想小幔会成功的,因为她对鞋一直有着很好的审美观。 在这之前的一天晚上,知繁和我又去了那家“苦尽甘来”的茶楼。这次是她邀请我的。我们谈了很多时尚和老旧的话题,也很深入。最后,她还是把藏在心里连她爸爸都不知道的隐私,告诉了我。她说她妈妈临走时,给她的是一张银行的储蓄卡。到现在为止,她依然没有查看那卡里存上了多少钱。这对她来说,已无关紧要了。 知繁说完之后,又让服务生放起了那首《亲爱的小孩》。亲爱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在如泣如诉的歌声里,知繁对我说,第一次听到它,她就流泪了。现在她不会再哭了,但她仍然喜爱这首歌特有的忧伤凄美的旋律。 我问,你还记得那年你在车上唱过的那首歌吗? 她说,记得,并且永远记得。 我问记得什么? 她说,妈妈的银行在城隍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