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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来了相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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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在刚出了玉米苗的山坡上锄地。上下山的石板道就在坡的下面，转过坡去往上走，在一片梯田和一个有树林的山坡之间，就到了秋的住地。秋本来不想来上工，可同住一个坪的朋友米子说：“今天不去就儍了，队长家有事，安排的活这么近，又不重，还是去吧，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工分能挣一个是一个，总要过日子吧。”米子是队长的侄儿，和秋差不多年纪，但个子比秋整整矮一个头。米子说完就扛着犁头走了，他已是壮劳力要去挣壮劳力的工分，而秋只能和妇女还有半大的孩子在一起干活。
山坡上的人已经歇了一息。在山里，妇女们走到一起，不论活儿多重，在她们也是轻松和愉快的。结了婚的便说着男人的事，和在场的男人挑逗着，打情骂俏，没结婚的便哧哧笑个不停。秋是一个大个头，样子又俊，又在妇女堆里，所以常常成为她们开心的对象。山坡上的隐语，秋听懂了，她们笑，听不懂，她们也笑。她们看秋一副不会说话，笨手笨脚的样子，便笑他是个吃奶的孩子。“——过来！给你奶吃……”她们真能解开胸怀，露出双乳，晃动着，给全山坡的人看。秋的脸红了，其它人便拉他推他，整个山上便洋溢起了更加欢快和放肆的笑声。今天，本来大家又可以搞出什么花花节目，可山下隐隐约约走来一行人，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尽管从发现到近前，有时需要半天的时间，但毕竟朝这个方向越来越近了。
“看看，就是那个，两个打布伞中间的就是—”有人指着说。一行人里，只有两个人有伞，遮阳也作标志，从山上看非常醒目，其它人要么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要么空着手，晃晃悠悠，走得不紧不慢，看的出是一支相亲的队伍。山坡上的人已知道了，他们就是冲着这里来的，来相的是队长的二姑娘云。
我反正是要离开这里的—－秋也看到了这行人，他没有像别人对此事表现得那么好奇关切，仅望了望，就又埋下头继续锄地了。
“看那，东西不少，到底是山下大户人家……”女人们议论开了。
“谁说不是，供销社的老胡，我认识，他们上一辈就开店，秤把子紧得很。”
“这下云要过上好日子了。”
“三叔三妈可没少动脑筋，那么好的一张狼皮，硝过了，送给了媒人—是张妈吧。还说山下人不肯，嫌山高。那个走在前面，打花伞拿手绢的就是。”
秋忍不住望去。
“后面那个就是男家的妈啰，哟，好富态！”
秋不想望。他尽量使自己显得漠不关心。
“看上去个子不高，还是个小娃儿哟！他们能找到云不亏，不亏。”
“听说男家不知在哪儿见过云，媒人一提就急得不得了，生怕好事飞了。”
“那当然，哪个后生见到云不……”说话的女人们忽然发现秋在近旁，便收住了嘴，有个大嫂嘻嘻地逗秋：“喂，秋，想不想给你说个婆娘？”
秋不答理。
“别不好意思，想就说一声，我们帮你到山后去谈，可你要把工分挣够，婆娘可是要有饭吃的哟。”她们说着，看秋满头是汗，握住锄把左右不适，便都笑起来。
这时，相亲的人转过一个山坳，隐没在一片竹林里，很快又在梯田湾的小道上出现了。一块块层叠弯曲的水稻田，秧苗正绿，有几块秧还没有插下去，大水牛被人把着耙田，近处的坡，远处的山峰都是一片葱绿。
梯田湾属于秋的生产队，看得清也喊得应，眼见越来越近，便有人打起了招呼，到了跟前，山坡上的人全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像是列队欢迎山下来的客人。
一行人里，秋这时看清了男方的主角。真是一个小孩，圆扁扁的娃娃脸，眉眼还没有完全展开，不甚分明，小胡子好像有了，但还没见到黑，套在没有被身体撑起来的大大的新的中山装里，头便显得很小。秋很看他不上眼，瞧那副样子，走路还走不稳……就他，居然想娶云，秋感到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
小男人——以后秋就这么称呼他——到底嫩了点，经不住山坡上人们挑剔的目光，两眼开始躲躲闪闪，脚步也乱了，不自然的微笑也僵住了，只是为了显示已是要娶婆娘的男子汉才鼓足了勇气把头昂起。经过秋身边的时候，小家伙有特别的敏感，突然和秋的目光对上了，点了点头，那意思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秋，又好像一见面就发觉秋这个人是个应当注意的人。他的思想甚至传染给前面的媒人，媒人也一边与认识的人寒喧，一边几次用审视的眼神注意秋，倒让秋觉得他们的到来不是和自己没关系。
一行人渐渐走远了，干活的人继续干活。秋脱掉了衬衣，汗水还是湿透了背心。一阵凉风吹来，他停下手歇歇气。举目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人说是两个省四个县，都是一望无际的大山。所谓山下，只是紧靠着的几面山峰的小溪到那里汇合，也不过是条小河，河边高高矮矮盖了一些大小不一的房子，有粮站、供销社，一个小学，再就是公社的所在地。窄窄的石板铺就的街道被两排小商店夹在中间。小河的水清澈见底，向北流去，在区的所在地融入一条大河，而那条河必须再融入更大的河，才算到了山外。秋的家就在山外的一座大城市里，不富裕但却温暖。此刻秋望着远方的山，一股比以前更浓的孤独感笼罩住了心头。快一年了，秋知道自己在当地人眼里形成的印象：一个懒惰的人，经常不上工。“上工又怎么样，挣得那点工分，连口粮都买不回。”他会说。他不会过日子，经常吃了上顿不吃下顿，要么没粮，要么有了粮又懒得做，再不就是地炉的火生不着，生着了柴又不够。要知道挑一次柴要走多远呀，翻山越岭一整天，还要天不亮就起身。他没有菜，给了他自留地又不会种，要吃菜，只有队里的女人们送。住的地方是生产队的一间库房，靠着牛圈，蚊子多得能把人抬着走。被子是潮的衣服也是潮的，一进屋便闻到一股被烟火熏烤过的霉气味。秋看不到前途又想家，偷偷地哭过好多回。要不是每天有一个温馨的愿望就是见到那个云姑娘，他真不知怎么才能使自己的头抬起来。
云姑娘真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可不要小看山高僻远的地方哟，那里也是美女隐藏的地方，就如同那里藏着美丽的云一样。而最美的云又总是藏在山凹水草丰茂的地方，只有晴空万里，朝霞映露的时候，她才会带着红晕冉冉飘上来。这样的云谁都愿意伸手去抓。
云姑娘也和秋住在同一个坪子里，每天都能见到面。两人的年龄差不多，秋十七岁，云十六岁。进山来的那天，队长来欢迎他，后面跟了一群人，秋一眼就瞅见了云。那是初涉人世的男孩子诚实的眼：他的心顿时怦怦跳起来！以后秋进一步发现，自己的感觉没错。云，真是让人很动心的。一张红润的瓜子脸被黑黑的长发衬托着，脖子白皙，眉儿弯弯，眼睛清纯明亮如碧潭秋水，只要看你就是在撩你，当然她不是有意的。山里生活艰苦，瓜菜要当半年粮，几乎吃不到肉，但她却健康得象一只熟透了的红果子，穿着一件姐姐穿过的花布衫，已小得不能再穿了，还套在身上，胸脯绷紧了隆起了，不用挽袖便露出了小臂，肩上的接缝处，有一道裂口总也补不住，让秋经常能看到了她黝红的肩膀。秋从不敢正视她，要看都是偷偷地看。他第一次被女孩子深深地吸引。
云姑娘为队里养牛，这样她可以额外挣一份工分，这是队长的特权。于是秋每天都可以看见她背着一大摞青草，从更高的山间小路下来，几乎天天不断。如果时间来得及，她还参加出工。每天早晨当公鸡有了第一声啼叫，水牛“嗯嗯”地发出饥饿声，秋的屋后的小路便有青草在窸窣，还有几乎听不到的脚步，然后便听到草的抖索，和牛的咀嚼。好几次，秋没有听到回头的声音，知道云就在有道裂缝的墙那边凝神不动，也许她也在谛听秋的声音，咫尺之隔，他仿佛能听到她的呼吸。在他这个年龄是好幻想的，尤其是对女孩子的幻想。他幻想的对象就是云，云在墙那边，他多想没有墙，这样云就和他靠在一起了。他有时也等云姑娘的脚步，云推开了他的门，那么主动热烈地扑向他的怀里。可是他等到的总是静悄悄的草的窸窣。院子里的人闲话时会说“二姑娘精着哩”，说她话很少，心思却大，你搞不清她想什么。秋也觉得云有时对他很冷，而有时又发觉她也在悄悄地观察他，那不露声色的表情中有着对他的关切和鼓励。他喜欢唱歌，从家里带了一本老歌集，常常一个人站在高坡上，放开歌喉：马铃儿响来哟玉鸟儿唱，我陪阿诗玛回家乡……。自认为唱得不错，当地人却漠然无视，只有她和她的牛会突然在对面的小树林里闪一下影，然后就隐藏在哪儿再也不出来了。有一次，为了表示他也能挣壮劳力的工分，他向队长请求要下大田，队长连考虑都不考虑，就说：“你怎么行！”秋央求他，他就是不答应。云过来了，只说了一句：“让他试试嘛，米子不是也才开始下大田。”那天秋很狼狈，被牛拖着在水里爬，弄得混身里外都是泥，让队里人当笑话说了好几天。不过秋还是非常感激云，她让他展示了他不是没劲，只是技巧不够，锻炼锻炼或许以后还能成为干农活的好手，队长后来老是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秋刚进山的时候，天高云淡的晚上，坪子里的年轻人会到秋的住屋里围着地炉火聊天。云也来。每次她都坐在靠墙角的柴堆旁，那里有一个树墩。她不象男孩子们表现得对外面的世界那样渴望，只是出神地望着炉火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讲。只见她洗去了腿上的泥，散开了白天劳动时盘起的发髻，让长发披下来，为了遮住衣服的破旧，她披着母亲的外衣。火光映红了她的脸，火苗在她的眼里跳跃。秋就坐在她的对面，她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欣赏她，就静静地任他欣赏，犹如一座美丽的雕像。秋也确实喜欢她这样的神情。可不久云就不来了，因为队长的婆娘对她很严厉，动不动就打她。米子说她要带弟弟睡觉，而秋不认为是这个原因。有一次他听到队长家里传来那婆娘的训斥声：“你怎么不害臊，大姑娘往人家屋里跑，你知道这些个知青是什么品行，你知道他们能在这儿呆多久。你二姨说他们那儿的知青前几天就跑了，还带走了老支书的小女儿。你看看，这些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干什么，饭都吃不上，还想女人的心事……”队长的婆娘不知秋就在附近，秋不敢动，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愤怒也委屈。他会说：“我什么时候想女人的心事（其实他想过，只是不敢承认）。这山里的女孩子我一个都看不上。你们看不起我，哼，我还看不起你们。这个穷地方我总有一天要离开。”
之后，秋生这个心里的恋人气了。尽管在面前赶不走她，尽管云也许是怨枉的，尽管——或者本来就是一个梦。云还是老样子，如果迎面与秋碰上，只要不是背着草，仍是会拉拉肩上的破口，凝神颔首，快步通过。她不容易与人接近，从未主动与秋说过话。秋知道她有一面小镜子，被她妈摔了。米子说，这半年云姑娘特别喜爱照镜子，跟她妈越来越犟，为此没少挨打。米子还说，本地的姑娘一般都要嫁到山下去，而本地的男人想娶媳妇就只有到更深更偏的山那边去找。他说这话给秋听不知啥意思。“媒人会安排的，”他说道，“我们每个人的生辰八子都在她的脑子里，谁是什么条件，配什么人合适她最有数。我看你真该及早到她家去认认门，不远，就在靠公社的廖家大队。”秋感到好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怎么能像你，十八岁不到就已怕找不到媳妇了，这在城里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同学都发过誓，一天不离开大山一天不谈朋友，连同学之间都不谈，更怎么可能去谈山里人。不过话虽这么说，当米子告诉他媒人已给云姑娘说好了婆家，秋的心里还是痛了。
这一天出工，秋不知怎么昏昏糊糊过来的，好容易熬到收工，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小屋，一进门，工具一撂，他人就趴在了床上。坪子里家家炊烟袅袅。相亲的人今天大约不打算下山了，只见小男人在推磨，他人小小的，推磨倒推得飞快。秋没事也曾推着玩过，知道并不费很大劲，但要保持速度坚持一阵，靠的是手劲，却也不容易。小男人张口喘着，但情绪高昂，故意显得很轻松。队长婆娘一边给他往磨洞里揣豆子，一边观察他。这事本应是女方的主角也就是云来干，但不知为啥由队长婆娘代替了。队长家的堂屋门大敞，小男人的妈和媒人在与队长聊天。屋里飘出了肉香。云的小弟弟一颠一颠兴奋地在晒场上追鸡撵狗。就是没有见到云，但肯定在附近。此时山色已朦胧，屋里便显得很暗，蚊子也开始肆虐。秋趴了一会儿想就此放下帐子睡觉算了，但肚子饿得厉害，闻到肉香更想吃东西，何况天还没黑。早饭碗中饭碗还有几天摞在那儿的脏碗，他懒得洗，又想家了，感到心酸。他想起锅里还有剩饭，便起身从缸底舀出一点水加进去，给地炉添了一把麦草，用吹火筒吹着了火，又多加一把让烟捂出来熏蚊子。自己也给熏得眼泪水直淌。他站在门口喘一喘气，见小男人已经磨完了，那边张罗着要吃饭了。也有米子的份，他进了队长的堂屋。很快他端了一个碗朝秋这边走来，紧跟着的是那个小男人。
“我二爸二妈叫给你送来。”米子说。是一小碗肉。就这个当儿，秋发现云的身影在那边闪了一下。
“是我从山下带来的新鲜肉。”小男人满脸堆起了笑。秋表示感谢。
“我姓胡，古月胡，”他伸出了手，并主动介绍说：“我也是知青，回乡知青，这一点条件比你们强，但我们目标是共同的，都是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现在我已经在小队里当了会计，下一步可能要到大队。我想关键还是要看表现。”
秋不想答理他这个话题。
米子抢着介绍说：“他爸在公社供销社，可以帮助买到不要票的……”
“那倒是，”小男人不要米子说。“但要看谁，”这时他已不是堆着笑，而是俨然比人高一等了。“我岳父这边的人肯定没得话说。”
他们说话是站在门口，这时秋屋里的火苗窜了起来，照亮了屋里的景相，他们边说话边朝屋里望。秋知道屋里不经看，想堵住门口，小男人还是说了：“怪不得他们说城里知青不会过日子……条件嘛是差一点，但比起更困难的贫下中农要……”
那边在喊吃饭了。
“好了，云这里我会常来，我们交个朋友吧——”他又一次伸出手。
秋恨不得一脚把他踹走。这些大道理他早就听够了。
见话不投机，他们走时，米子有意放慢了两步，悄声对秋说：“其实这家伙，我也不太满意，才相亲就岳父岳父地叫，让人烦。他没有你们晓得的事多，可比你们会拿架子，还说些官话，啥意思？我不喜欢……”他怕秋今天不愉快，走了几步又回头，急忙补上一句“你先吃着，过一会儿我再来。”此刻，那边传出了女人们的笑语声。秋想知道云姑娘在哪里。
吃过晚饭，平时不点灯的队长家亮出了灯光，秋也吃饱了肚子来了精神。他这时已是坐立不安了，家门口站站，院子里站站，又怕站在了光里，便躲在背光处，睁大着眼睛往队长屋里瞅。那边屋里在喊云，云不知到哪里去了，听到她妈小声骂了一句：“这个死丫头！”那边的话语时高时低，知道说的是云姑娘的事但又听不清，秋后来索性轻手轻脚地摸到队长家的后墙外，去透过板缝听他们说些什么。
大约是小男人的妈。只听她说：“云好像不大愿意。是不是我们十五岁，小了一点。”
“没有没有，云就是这个脾气，害羞不想见人。日子长了就好了。”
“我看年龄很合适，女大一点好。”说这话的是媒人。她顿了一会儿，又说，“况且要有几年才结婚。”
“云姑娘是不是有相好的？”又是小男人妈问。
“没有没有，我们可以保证。”
“最近，你们听说没有，大城市来的那些知青把我们山里姑娘闹得不轻，已经跑了好几对，你们这儿有没有？”同是那个女人又问。
“有一个，叫秋。”
“人怎么样？”
“挺老实，但干不了活，也不会过日子。”
“不是没力气，”队长纠正道，“是技巧不够，锻炼锻炼或许能成为干农活的好手。”
“他老为他说好话，我看他不行。”
“秋对女孩子怎么样？”
“看不出来。”
“唉，这些小青年也怪可怜的，谁想起让他们到山里来……也不知将来会怎样，不然也可以给他们找婆娘了。我这里有一个，很懂事会照顾人……”
……
秋不愿意再听下去了。他仍然轻手轻脚，顺着墙根往回摸去。他想米子说好要过来，他想从他的口中探到云姑娘的态度。这时风吹着屋后的树林簌簌响，天很暗，风也凉，又要下雨了。在牛圈前，他突然发现一个人影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发楞，仔细辨认“嘘——”是云姑娘。他缩住了脚，想回头绕过去。“秋——”像是小精灵从树林里或是从草窠中发出的极细极轻的声音喊住了他。“你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吧，是我爸妈要的，不是我……”
秋“噢”了一声，心想说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是不是很快会走？如果走能不能也带我……”黑暗中云姑娘的声音颤抖着。秋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不知如何回答。“这……这……”
“我不愿跟那个姓胡的，我想和你好！”
“我？……啊，我……不，我连自己都……”秋慌了，也激动得紧张，真不知如何回答。他应该说也还是一个小孩，心里想想可以，但是真要爱人和被人爱还没有准备好，况且前途又是那么灰暗和捉摸不定。他说：“你让我过去！”“你说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我看得出你喜欢我。”云姑娘不让，好像有许多话必须这时一口气说完。云姑娘是真诚的，秋忽然闻到了她身上青草的芳香：多少个美好温馨的幻想，此刻竟如梦般地突现在眼前，一个男人，一个男子汉——如果他希望自己成为，难道不应该顶天立地敢做敢为，难道不应该勇敢地向着荆棘一路冲杀过去。那个山下来的个子小小的小男人尚且有勇气追求，他难道就没有！他没有那么多考虑了，便装做硬要过去，这样两人肩膀或者说是整个身子便靠在了一起。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都听到了对方的心跳。云姑娘说：“你带我跑吧！”秋没有回答，而是把头埋向了云姑娘急促起伏的胸脯里……。云姑娘肯定是流泪了。她说：“我们这里不把你当外人，我爸我妈其实也夸过你……你不是不能干，你行的……”
秋不是那种无上进心的人，第二天他就变样了。
这件事后来在山里传为佳话。秋不久被推荐上了大学，毕业的那年，有一天，队里人在山坡上出工，发现山下有一小队人背着几大背篓东西朝山这边走来，眼尖的认出走在最前面打花伞拿手绢的是媒人张妈。她阔了，戴了一只手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用说是来相亲的！“相谁？”有人问，提醒了大家左右张望。忽然大家都醒悟了：这一天队长家没有一个人来上工。而且他们家一大早就在泡豆子洗磨子准备推磨。“是山下哪家的？”他们早知道云姑娘和姓胡的断了，但不知这一个是谁……不过，还用猜吗，都看见了——是在这里插队过的秋！妇女们和小伙子都欢呼起来。他们以为他走了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他还真有血性。其实这里面的事米子全清楚，这会儿他也拿出了一块新手表在向大伙炫耀。那天，队里家家都分到了山下带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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