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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住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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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新
1) 我马上要去北京这话,萧三根对刘纤重复了多遍。几次和朋友喝茶的时候,他也把要去北京当作一个重大的计划宣布过。这样一来,他就给家里和朋友留下了一个马上就要出门的印象。但是不知什么原因(连萧三根自己也说不清),一个月后,他还没有成行。开始刘纤还帮他做了一些准备,比如将他以前常用的旅行包从柜子角落里翻出来,用湿布擦干净,甚至还把一个早已结上厚厚一层茶垢的保温杯也找了出来,用钢丝抹布洗得蹭亮,以备他火车上喝水。后来见他没有动静,整天在QQ上和人聊天,就把旅行包和杯子又收藏起来了。 三月初的一天中午,萧三根向刘纤亮出一张火车票,说晚上就开路。决定来得如此突然,刘纤于是手忙脚乱地帮他准备行李。她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问他这次去北京大概要呆多长时间。萧三根有些茫然地说,说不定。有可能一到两个月,也有可能半年,总之要搞定一个有可能盈利的项目。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纤特意到楼下的小炒店里炒了几个小菜,买来了冰镇啤酒。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开始做爱。也许是对分别时间的预期,他们的激情明显有些透支,具体来说,就是做爱时间比平时延长了一刻钟,姿势多增加了两个。
2) 萧三根坐的是夕发朝至的车,在车上睡了一觉,第二天睁开眼就到了北京西站。上次来北京他住在朝阳宾馆。这个宾馆的住宿有普通和高档两种标准,普通三人间卖单铺每晚只要三十三元,有电视电话电扇,只是厕所是公用的,要到走廊东边去。萧三根对这样的住宿已经很满意了。这次他还想住那里,到了门口才发现里面正在装修,工人们正往里面扛木材。心想估计没法住了,问了一下服务员,服务员说还可以住,萧三根赶紧拿出身份证来登记住宿。但服务员又说,原来的普通房正在改建,改成120元一天的标准间,现在要住只能住标准间了。因为呆在北京的时间无法确定,他不想把太多的钱花在住宿方面,于是另找住处。 下午三点,他在民航医院附近找到一个叫红运招待所的地方,其实是一个棉纺厂的地下室。萧三根将双手插进去再向两边分开门口垂挂着的桔黄色的塑料门帘,一股久违的沤味扑面而来。这股味道带着一丁点儿地下室固有的温暖,总算使客居在外的人们感到一丝安慰。 他上前问了一下价格,单铺每晚也是三十三元。在登记的时候,他问那个描了眉的小姐,怎么地下室也这么贵?我住朝阳宾馆一天也就三十三呢。小姐操一口地道京腔,说,那个呀,以前可能有,现在绝对不可能。萧三根于是跟后者套近乎,要她为自己新开一间住房。小姐显然听惯了这种要求,显得无动于衷。萧三根只好慌称自己有神经衰弱,爱失眠,晚上听不得任何动静。小姐白了他一眼,说,又不是在自己家里,住招待所哪有那么安静的?话是这样说,还是低头在住客簿上很快地翻动着。 没有空房间了,你住1105吧,她抬头对萧三根说。 萧三根问,你是说里面已经住了人? 小姐说,是啊,那间房是个长住顾客,都住两个多月了。一般我们都照顾长住的,不再安排别人,就对你破一下例吧。 萧三根不知道她所说的没有空房的话是否属实,目光狐疑地在对方脸上转了几圈,但看不出所以然来。还想对她说什么话,但后者已经扭头向着走廊里面大声吆喝,马姐,马姐,1105来了客人。随后走廊里面传来了哎的回应,声音悠长沉闷,像发自地底深处。
3) 萧三根此次来北京与上次离开北京,期间相隔了半年。而上次来北京与更上次离开北京,时间则长达五年。无论是哪一次来北京,他都能发现北京悄然或显著发生着的变化。但任何一种变化,此时在萧三根心里激起的反响都是短暂的。早在1997年,也就是五年前,萧三根满三十岁的时候,他侥幸掘到了第一桶金,赚到了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他原来在一家南方的小报当记者,于1992年辞职,此后的五年里,他辗转全国各地,带着年轻人的热情和脱贫致富的决心,寻找财富的解决之道。天可怜见!他终于发了财——至少相对于以前的自己可以这样宣称。他开始炒股,用蛇皮袋把现金从银行取出来,扛到证券公司。在农民卖牛开户炒股的热潮下,他雄心勃勃地制定出一年翻两番的盈利计划。新买的住房无暇装修,但却自己刷新了靠东面的墙壁,用于张贴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和绘制股价波动的阴阳线—这些都是往事了,提起来令人心酸。因为事实没有按照既定地方向发展,而是完全脱了轨,甚至翻了车。多年来在股市的拼搏,说得上惊心动魄,既经历了纸上富贵的狂喜,也受够了见财化水的沮丧。最后的结果是他不得不离开证券公司的大户室,重新来到北京,走上打工之路。唯一与证券市场保持联系的,是他那两张扔在抽屉角落的皱巴巴的股东帐户卡和帐面上缩水近八成的两只科技股。 前面已有交代,萧三根早就有来北京的念头,只是久久没有成行。这次促使他买票上车的直接原因,居然是一位居住在北京的女网友带点暧昧意味的邀请。萧三根在炒股失败之余,大多时间在QQ上以国有股减持的网名跟网友聊天。他的 QQ上有六十六位网友,大多是股民,遍布大江南北。但那位名叫银灰色的女网友却是某个晚上自己跳到他的QQ上来的。当时他正和南京一位股民探讨中国股票市场的未来发展趋势,间或对无序的股市佐以刻薄批评,后来就看到一只头上带花的企鹅在陌生人区域不断跳动。经过一番短聊,他知道对方是北京的,是某电脑公司的程序设计员,其他情况,比如性别年龄则一概不知。他把对方加为好友之后,开始查看银灰色的档案资料,谁知道那家伙很懒,什么也没有留下。以后的数天,只要萧三根一上线,都能看到银灰色的彩色图案,给人的感觉对方时时刻刻挂在线上。萧三根开始还觉得纳闷,后来一想就不奇怪了:人家是电脑公司的嘛,当然跟电脑呆在一起的时间要长一些。后来银灰色主动改变了自己的图案,企鹅不见了,代之于一个大眼睛的长发女孩,萧三根这才确定银灰色的性别。 国有股减持:啊?原来你是女的呀! 银灰色:你真迟钝,聊天中感觉不到吗? 国有股减持:没感觉到,主要是你隐藏得很深。 银灰色: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开始想入非非?:) 国有股减持:我们天南地北,想入非非也没用啊。 银灰色:那你来北京嘛。 国有股减持:真的?这是你的邀请吗? 银灰色:是啊。 国有股减持:不怕我是坏人? 银灰色:你的坏我能承受啊。 国有股减持:你的男朋友呢? 银灰色:我没有男朋友,没人要我。 国有股减持:那我当你的男朋友,我要你。 银灰色:好啊^_^
………… 萧三根后来换了一种诚实一些的口气说话,用于表明以上言语属于玩笑性质。他告诉银灰色他很有可能近期去北京。银灰色问他来北京干吗,他说找事做。她又问他以前是学什么专业的,他回答说学新闻的,以前在报社当记者,后来辞了职,一直到现在一直在体制外。萧三根正想问到了北京是否可以跟她联系,没想到银灰色抢在前面,很大方地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他,下线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来了北京一定要跟我联系啊,萧三根连声说一定。
4) 招待所的马姐替萧三根打开了1105房的门。开门前她敲了敲门,没听到里面有动静,这才从一块钻了很多眼的木块上找该房间的钥匙。由于钥匙很多,她找了很久,边找边嘀咕,这客人一般不出门的啊,怎么今天出去了? 1105里面非常凌乱,已经居住着的客人把自己的东西随处乱放,桌上有袜子、塑料袋、肥皂和脸盆,电视机上还有两个快餐盒子。从窗口拉到门上面的气窗栓扣上的铁丝上搭满了半干不湿的衣服和湿衣服。湿衣服显然刚洗出不久,因为地上有两摊滴水。好在窗户是开的,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并不污浊。向窗户外抬眼向上,看得到路面上走动着的行人的小腿以及一闪而过的自行车轮胎。因此,严格地说起来,这个招待所并非完全处于地下,而是半地下室,尽管阳光无法射进房间,但在每一天的特定时间,从窗口可以看到金色的阳光。 马姐啧啧了两下,似乎替萧三根表示对凌乱的不满。房间里有三张床,有一张床的毯子垃圾一样地堆在床头,枕头有一半伸出床外,欲坠未坠,显而易见是有人睡的。这张床的对面还有一张床,估计经常被坐,床单和毯子都弄乱了,床单靠外一侧还变了颜色。进门的左侧是第三张床,之所以这样说是床铺的墙壁上用红笔写着3字。这张床相比其他两张床来说就要整洁得多。萧三根把背包放在这张床上,表示自己睡这里。又把旅行箱塞进床下,用链条锁锁在床脚上。萧三根做着这些的时候,马姐已经帮他拿来了一双拖鞋和一只白脸盆。 萧三根在桌上清出一块地方,用于摆放肥皂牙膏毛巾等日用品。提起墙角的热水瓶摇了摇,居然有水,启开塞子用手试探了一下,发现还是开水,于是欣欣然,把自己的保温杯注满。做完这些,他就坐在床上,开始整理和求职有关的资料,计有几本由他担任执行主编的经济类刊物和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文章,还有一叠(十多张,内容相同,便于向不同的用人单位散发)来北京前精心撰写的个人简历。他抽出简历读了一遍,想像着别人阅读时应有的感受和可能作出的评价,由于理不清头绪,有些厌烦,重新把资料塞回包中。他仔细体会了一下此时的心境,感到茫然感浓重,还有些心虚,完全失去了以前应付外界所具备的强大的自信。一个虚弱的人有可能获得机遇垂青吗?他自我发问,却不忍心作出回答。坐了一夜的火车,找了大半天的住处,此时感到倦意袭来,于是仰身躺倒在床上。
5) 萧三根睡着了,看来还睡得很香,因为他流了口水。如果不是走廊里有人大声说话(也许是吵架),他可能还要一直睡下去。在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一个男人不满的责问声:怎么说话不算数?当初说好了不再安排人的,怎么安排了人 进来?一个女的 (好像是马姐)带有解释性质的辩解声:我们是这样做得啊,这么久都没有安排别人进来。现在实在没有办法,其他房间都住满了,总不能不让别人住吧。接下来是男人怀疑的声音:都住满了?说知道你说得是不是真的。女人提高了声调,显得有些不高兴:你不相信我就算了。这间住房是三人间,你又没有包下来,我们当然可以安排人进来。对不对啊!我们只能尽量不安排人,大家互相体谅一下嘛。 这时候萧三根已经完全醒了,并且从床上坐了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到了门口,他听到了哗啦哗啦的钥匙声和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个黝黑面孔、穿西服系领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走进来之前在门口停留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遍,然后才走了进来。萧三根向他友好地点点头,还笑了笑。估计后者还在生招待所的气,所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还是回应了萧三根的招呼,难以察觉地轻点了一下头。 请问师傅是哪天住进来的?萧三根问。 中年男人站在床前脱衣服,将西服用衣架挂在铁丝上,好像没有听到萧三根的问话,或者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萧三根知道自己在北京不是呆一天两天,说不定和这个人要同居很多日子,潜意识中有创造和睦环境的愿望。中年人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他马上问了第二个问题。 请问师傅贵姓?从哪儿来的? 中年人已经挂好了衣服,并且将领带也扯了下来,搭在衣架上。这次他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哦哦,我姓钱,叫钱永昌,我是贵州的。 萧三根等他反问自己,并做好了回答的准备。但钱永昌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于是萧三根主动介绍了自己。在他说话期间,钱永昌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似乎在认真倾听。但萧三根发现他根本没有兴趣听他说话,按道理他应该嗯在萧三根的某句话或者某段话的后面,而他好几个嗯都没应对地方,嗯在了中间,也就是 一个观点尚未表露完毕之时。 中年人打开了电视,并且频繁地换台,谁也不知道他想看什么。换了十多个频道,他又啪地把电视关了,长叹了一声,叉手伸脚地躺在了床上。 钱师傅,你吃晚饭了没有?如果没吃,一起去喝点啤酒怎么样?萧三根向同屋发出邀请。钱永昌的头躲在毯子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挥了挥手,闷声闷气的说了声,我吃过了。萧三根哦了一声,说我去吃饭,你好好休息,就开门关门,上地上来了。
6) 萧三根一直认为自己天生适合流浪,适合过人在路上的生活。因为一旦坐上长途汽车或开往远方的火车,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在家里也许会失眠,而住在旅社或宾馆,他就能睡上大头觉。晚上在招待所后面的川菜馆吃完饭,在街上瞎逛了一阵,到路边的超市买了洗发精和洗面奶,还在朝阳区图书馆二楼的电子教研室上了一小时网。他希望在QQ上遇到银灰色,告诉她他此刻就在北京,也许能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但她呈未上线的灰白色。 夜色早已降临,如果没有电灯,大地就是一片漆黑。回到1105,冗长曲折的长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发出拖沓空洞的回音。钱永昌已经睡着了,粗重地呼吸着,好像很吃力。萧三根将装着洗面奶和洗发精的塑料袋小心轻放,但还是发出一阵塑料袋特有的细簌声。钱永昌突然从床上坐立起来,低声地问:谁?声音里透露着神秘和惊慌。萧三根吓了一跳,忙说,是我,不好意思,吵到你了。钱永昌长吁一口气,倒了下去,不大一会儿又粗重地呼吸起来。 洗漱之后,萧三根开始睡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萧三根蹑手蹑脚的,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他是个敏感的人,也许还多疑——这是他此时对他的同屋的判断。躺在床上,萧三根想着来北京将要做的事情,决定明天上午先去国家图书馆查阅资料。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迷糊起来,上下眼皮开始接触,眼看就要入睡,突然听到钱永昌噢的一声大叫,声音凄厉痛苦,像荒原上的狼嗥。萧三根惊出一身汗来,忙欠起半个身子,在黑暗中又看不到什么。而钱永昌,嗥叫之后又长叹了一声,紧接着就是鼾声。萧三根判断前者刚做了一个恶梦。
7) 早上,萧三根将近十点才睡醒过来。他是被钱永昌翻折报纸的声音吵醒的。当然,也可以说他一醒过来就听到了钱永昌翻折报纸的声音。昨晚他听到那声嗥叫之后,一时难以入睡,很长时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睡的。凌晨三点?四点?也许还要晚。总之,那声凄厉的嗥叫令他失眠。 他起床之后,钱永昌跟他点了点头,难以察觉地微笑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就昨晚的叫声向萧三根说明什么,更没有表示歉意,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发出过那种叫声。 钱永昌跟萧三根打了一下招呼,低下头继续看报。报纸在他手上迅速地被翻动,似乎他需要的只是手里拿着报纸这种形式,而并不在乎是否真正地阅读。由于是大白天,萧三根注意到钱永昌脸上有一种因深度焦虑而呈现的忧伤。这种表情他一点儿也不陌生。想当初,他在股市的资金每天以五万十万乃至更多的速度割肉缩水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与此相似。那时候是笑不出来的,连苦笑都没有。笑容会像是一滴滴在烙铁上的水,只能轻微的发出呲的一声,立刻无影无踪。 萧三根坐公交车到白石桥,再步行十分钟,来到国家图书馆二楼期刊室。他发现国家部委的机关刊物或者某些权威协会的刊物的变化非常大。他记忆中的一些刊物,说得上面目全非。原来以朴素和理论见长的,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改版成地摊媚俗读物;有的拉到财团投资,走的是精品路线,装帧和内容都非常小资;还有的找了很久没找着,一问图书馆管理员,答曰已被取缔。老刊物情况如此,新面孔也出现不少。萧三根整整抄了两页笔记本的刊物名称、主管单位、现任执行主编、联系电话以及办公地址,准备找时间逐个联系,商谈合作项目。 今天走了很多路,而且一直处于工作状态,回到招待所时,萧三根感到有些疲倦。他刚要推门进招待所,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个人蹲在一边的树下,不由得认真看了一下。那人身子下倾,臀部撅起,双手叉在腿上,那样子就像在看树根部的蚂蚁。萧三根愣了一下,发现那人正是和自己同住一屋的钱永昌。他蹲在那儿并不是在看蚂蚁,而是在努力呕吐。萧三根还没有走近,一股经胃液发酵后的酒气扑面而来。萧三根是个敏感的人,平时特别见不得新鲜粪便(尤其是冒着热气的)、粘粘糊糊的鼻涕(尤其是呈淡绿色的),还对一些气味反应强烈。萧三根强忍住自己,上前拍了拍钱永昌的背,问,老钱,你没什么事情吧,要帮忙吗? 钱永昌转过头来,向萧三根摆了摆手,还说了声谢谢。从钱永昌胃里喷出来的二锅头和食物混合的温膻气息以及挂在嘴角和鼻孔的残留物,也使萧三根跟在钱永昌身后弯腰呕吐起来。不过他只有干呕,因为还没有吃晚饭,胃里没有东西,只呕出了一脸泪水。
8) 萧三根在翻阅笔记本的时候,看到过银灰色的电话号码。他几次想拨这个电话,甚至有一次已经在手机中输入了号码,但就是没有揿拨号键,手指覆盖在按键上,居然有些发抖。他自己都不明白,对方不就是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孩吗,干吗怕成这样?可是怕什么呢?他给她的手机发了一条信息,信息内容是不疼不痒的一句问候语,落款用得是国有股减持那个ID。信息发出去以后,他赶紧将电话关了,因为他担心对方按图索骥,回电话查询是谁。过了十分钟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电话打开,看到信息显示暂未发出,心里舒了一口气。萧三根猜想银灰色手机关机,这才有勇气拨打她的电话,果然得到对方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来北京以后,一下火车踏上北京西站的月台,原来在心中保存着的一点冲动突然消失了。QQ上的那一丝玩笑成分居多的暧昧也丝毫不起作用。他曾就这种状态自我分析过,觉得饱暖才会思淫逸,自己刚到北京,什么事情都还没有搞定就去会女人,潜意识中觉得做法欠妥。还有,银灰色那么轻易地把电话告诉自己,缺少了一点女人的矜持,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或者难保不是一位恐龙——如果真是这样,见面又有什么意义呢? 本来想在房间里稍微休息一下再到外面吃晚饭的,没想到遇上钱永昌呕吐,他胃口全失,只想迷上眼睛在床上躺上一趟。没想到一躺就睡着了,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醒。醒来后精神抖擞,头脑清楚,就是饿得难受。钱永昌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倚在床上大口喷着酒气。萧三根于是去小饭馆,要了一菜一汤一碗饭。不想马上回招待所闻钱永昌的酒气,就小勺喝汤,小口吃饭,挟菜只挟一小点,以此消磨时间。回到1105门口,见门虚掩着,正想推门进去,里面钱永昌说话的声音使他伸出的手停在了空中。 ——啊?他们又上门了?你怎么说的? ——我不能回去啊,我一露面,他们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带着哭腔); ——老婆,你再想想办法,再拖一拖,再找找熟人。什么?都找过了?再想想办法嘛。如果再不凑齐全款退回去,我的后半生就要像老鼠一样活着了; ——你给我的电话也要少打,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躲在北京; ………… 萧三根重重咳嗽了一声,还敲了敲门。他马上听到钱永昌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先说这些。萧三根进门,钱永昌显得有些尴尬和慌乱。萧三根若无其事地问:咦,今天怎么喝高了?没事吧?他说没事,说完就坐在床边,眼神直直地发楞。萧三根鞋也没脱,倒在床上休息。一时间,房间里面安静得就像没有人。 也许是酒精作用,这个晚上钱永昌折腾得更厉害。整个房间弥漫着难闻的酒气。萧三根想象着这样一副画面:钱永昌大口呼出,自己大口吸进,一股浊气袅袅地飘在空中,将自己和钱永昌连接在一起。这样一想,简直无法忍受了,于是将门打开一半,并且把枕头掉转了方向,让自己的脑袋靠近开着的门,客观上和心理上都轻松了不少。钱永昌一直处于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中,呼吸就像在叹息。后半夜萧三根醒了一次,意外的发现门居然关上了。他猜想是招待所的服务员关上的,于是起身开门。发现门不仅关上了,连插销也插上了。显然,服务员可以替他们关门,插销却非得屋里的人来插不可。难道是自己关的?他想不起来自己这样做过。要不就是钱永昌?可听他像哀号一样的呼吸声,似乎中间并未中断过。 不要开门。钱永昌突然说话,倒吓了萧三根一跳。 不开门的话,屋里空气不太好。萧三根对他说。 屋里很黑,两人都在黑暗中说话,谁也看不见谁。萧三根的言外之意,房间里空气的污浊是你造成的,你还不让开门,简直不合情理。钱永昌又说,开门睡觉不安全,把门关上。最后四个字带着命令的口气,听起来非常生硬。萧三根有些不高兴,并没有起身。他在黑暗中说,还是开着吧。语调很平静,听不出一点不悦。只听得咚的一声,钱永昌从床上跳下来,鞋也不穿,摸索着过来将门关上。关门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响亮。门关上以后,钱永昌又咚咚地走了回去,回途中改变了路线,踢翻了一只搪瓷脚盆。
9) 萧三根和钱永昌在关门问题上的小小冲突,使前者放弃了刚开始的那种谦恭态度。此后的很多天,萧三根基本不主动和钱永昌说话。而钱永昌,本来每天都是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萧三根的态度变化,似乎对他并未造成影响。两个人本来话就不多,现在就更不交谈了——萧三根倒轻松不少,因为他不用没话找话地向先住进来的钱永昌搭讪。 萧三根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中度过了十多天。他每天都要和不少杂志社的负责人打电话,表露自己合作的意向。类似的话说多了,头脑中已经形成了套路,似乎不用多想话就会从嘴里跑出来。萧三根心中暗喜,觉得词锋锐利,仿佛已经回到从前当记者的日子。遗憾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只是在电话里就合作的话题谈上几句,不愿面谈。合作不仅仅是项目的可操作性,还有合作者双方脾气秉性的契合以及对诚意的认可——萧三根积多年的经验,知道电话里谈不成任何事情,不见面一切都将是废话。可是他每次提出见面,去杂志社面谈,对方无一例外地找理由推脱。后来居然发展到电话都联系不上了,好像所有人都丧失了对外接触的兴趣。这使萧三根陷入到一种神秘的无可奈何的情境之中。 但是也有例外。《中国企业经济》杂志的执行副主编杨小东接到萧三根的电话就表现得非常热情。合作?好啊,我们欢迎任何形式的合作!杨小东在电话里大声说,他兴高采烈的语调一下子就感染了萧三根,令后者充满了希望。杨主编,我可以和你面谈吗?萧三根小心地问。他担心杨小东和其他主编一样,还解释了一下面谈的理由,说面谈可以较详细的谈谈合作项目设想以及利润分配细则。杨小东在电话那头很爽朗地笑起来。当然可以!你如果现在来,我在办公室等你。知道我的办公地址吗?萧三根连忙说知道,并说马上就到。其实《中国企业经济》远在西三环,和萧三根此时的位置正好处于两极,坐公交车没有一个半小时不能到达,倒地铁也要一个小时。为了抢时间,萧三根带上自己的简介和以前和别的刊物合作的成果——这样会增加说服力——出门拦了一辆的士,往西三环赶。 司机是个中年妇女,带着两个口罩,说话翁声翁气地。萧三根叫她开快点,她反而建议萧三根去买口罩。你如果要口罩,我这里就有。她说着,从座位旁边拿出一叠用塑料袋包装好的口罩。她又说,我是帮人代销。现在在北京,大家都带口罩,不带口罩的一般都是民工和你这样的外地人。萧三根问她多少钱一个,她说很便宜,四块钱一个。她说,你最好买两个,带双层更保险。还有,我可以给你车票,你回单位可以报销的。 《中国企业经济》杂志由某协会主办,原来由计经委主管,后来划归到经贸委旗下,在紫竹院公园附近的企协大院内办公。到了企协大院,萧三根主动去门卫处登记。门卫也带着个大口罩,把窗口推开一条缝,对萧三根说,现在主要是电话联系工作,不要乱串门。萧三根说,我已经电话联系过了,现在到了面谈阶段,我和杨小东联系好了的,他正在等我。门卫在里面严肃地摇着头,说,联系好了也不行,你还是回去吧。萧三根连忙掏出电话,想请杨小东下楼来接他。电话打通了,没想到杨小东先发制人,在电话里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听有人来合作,就激动得忘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这儿一星期前就规定了,不接待来客。要不,我出去,我们站在门口谈谈? 萧三根有些恼怒,却不好发作。他干笑了两声,就说,你也别下来了,现在谈合作可能很不合时宜。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再联系吧。杨小东恢复了爽朗的性格,呵呵地笑起来,大声说,诶,你说得不错,那就这样办。
10)北京疫情刚开始时,萧三根并没有把非典放在眼里。见别人带口罩,他还替别人憋气。后来见带口罩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越带越厚,尤其是坐公交车时,不小心打一个喷嚏或咳嗽一声,周围能空出一平方米来,这才稍稍有几分担心。这样的气氛之下,萧三根暂时放弃了找事情做的打算,想再等上一阵,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做打算。没想到这一等宛如漫漫无期,所有的媒体对疫情的报道都列为头条,染病的,死亡的,每天都有具体数字。 有一天,萧三根和钱永昌都在招待所呆着,钱永昌接到他老婆打来的一个电话,钱永昌听了几句,激动得几乎跳起来。以前他接电话和打电话都是有意避着萧三根,这次他毫无顾忌,旁若无人。和他同住一个多月,萧三根第一次看到钱永昌如此兴奋。他对着电话大声地吼着,黑脸胀得通红。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我!他得了非典,他们那一帮人都会染上,他们天天在一起的。已经隔离了?好!好!永远不要出来才他妈的好! 接下来的几天,钱永昌像是换了一个人,走路都显得轻飘飘的。久违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没事的时候甚至哼起了一种萧三根听不懂的地方戏曲。他还请过萧三根一次吃饭,由于是非常时期,萧三根婉言谢绝了。过了两天,钱永昌的老婆又打来电话,修正了上次那个电话的内容。这个电话又使钱永昌的精神状态回到以前。他老婆说,上次那个染上非典的人只是发烧,几天后就退了烧,已经排除了怀疑,其他隔离者也回了家……钱永昌还没听完就泄了气,顿时软瘫在沙发上。 第二天下午,招待所的马姐突然来敲门,向他们传达了一个消息:接上级通知,北京市所有地下室招待所一律停止营业,现住的客人明天中午之前必须离开。萧三根问,马姐,为什么招待所要停业?马姐说,我们这里空气不流通,住久了容易得非典。这个通知正中萧三根下怀,他早已有了回南方的打算,这正是一个不错的契机。他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坐在床头边体会着将要回家带来的轻松。钱永昌则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到哪里去?我到哪里去?萧三根离开的时候,向钱永昌告别,顺便问了一句,老钱,你什么时候走?但后者似乎没有听到,依然在来回地走着,嘴里嘟囔着,就像一个疯子。萧三根在柜台结帐的时候,突然看到钱永昌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跑了出来。他大声说,快!快!你们快报警!我发烧,我胸闷,我咳嗽,我得了非典! 红运招待所一阵慌乱,果然有人向朝阳区防治非典办公室打举报电话。萧三根吃惊不小。他赶紧离开了招待所,打出租车来到了北京西站。他知道钱永昌只是需要一个容身的地方,没想到会出此下策。在西站候车大厅里,离开北京的人们摩肩接踵,汗流浃背,繁忙的程度不亚于春运。萧三根抽空跟没有谋面的银灰色发了一条短信息,内容是永远健康,落款是国有股减持在西站离京之时向你问候。手机显示,这条信息发出去了。不久他的电话就想起来。萧三根一阵激动,没想到一听声音却是个男的。莫非银灰色是个男人?萧三根想。她还来不及说话,那个男人说,我是银灰色的爸爸,银灰色于上个星期五去世了。语调平静,带点冷漠,就像是悲伤过后的说话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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