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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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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眼儿飞
§1 可以吗?岳儿听着mtv里莫文蔚散漫的声音问自己,可以吗? 很久没有去咖啡厅了,她越来越讨厌那个地方,那里漂浮着矜持做作的微笑,所有人都在故作姿态,岳儿讨厌那里。 每天放学,岳儿都在名典咖啡语茶对面等车,看着那个曾经去过无数次的地方,心里的回忆却渐渐消失。岳儿知道,她没有必要再坐在那里,像一棵干枯的桃树。 岳儿在改变,似乎每时每刻岳儿都在改变。她固执地扔掉身上唯一的圈套——那枚戒指,并且告诉所有人她弄丢了它,因为没有人相信会有人扔掉一枚份量不轻的白金戒指。那枚戒指在地上闪着光,它会被哪个贪心的人拣起,然后戴在哪个粗糙的手上。岳儿顾不得这些,岳儿不要圈套,一个也不要。 曾经有一个女孩儿叫小妖,她告诉岳儿,她爸爸吃了她的胎盘,她因此跟爸爸有了隔膜。她像岳儿一样,岳儿因为当她是胎儿的时候妈妈曾经一心一意要打掉岳儿而跟妈妈有了隔膜。岳儿和小妖很想住在一起,她们彼此怜惜。她们都有奇怪的父母,都做错了好多事情,都永远不习惯现在的生活,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层膜。她们抽烟、喝酒,在路边摊上撕羊肉,在咖啡厅里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平静而疯狂地对待不期而至的爱情,或决绝或多情。 岳儿与小妖接吻,咽下对方嘴里的空气。 岳儿不懂爱情,她也不懂。时光打磨了她们的神经,爱情变成了用作消遣的零食。她们都经历过一次纯粹的爱,就一次,然后便不停地更换男友,恶意破坏别人的爱情。小妖的左耳有三个耳洞,右耳有四个耳洞,她告诉岳儿,这叫朝三暮四。岳儿左手有两个镯子,右手有三个镯子,她告诉小妖,这叫三心二意。小妖现在跟木木好,但她不爱木木,也不会把木木让给别人。岳儿不爱任何人,但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岳儿不爱他们。 岳儿没见过她哭,她也没见过岳儿哭,但她们彼此都知道,谁也不坚强。 有一天岳儿突然很想去吃火锅,没有人陪岳儿去。一个人吃火锅是很不舒服的,那是应该共同分享的饮食方式。岳儿曾经一个人去吃火锅,就是那一次,岳儿在火锅里吃出一条白虫子。虽然服务生解释说是糯米,但一直到今天岳儿都以为那是一条白虫子。 岳儿在qq里对小妖说,小妖,咱们去吃火锅吧。 小妖拒绝了,小妖说岳儿你不能总找我来消解你的寂寞。岳儿原谅她的拒绝,岳儿想或许我是错的,所以我应该原谅她的拒绝。 岳儿于是一个人去吃火锅,在那个叫做老街坊的火锅店。岳儿坐在挖空了的桌子前,看服务生一盘一盘地端菜。岳儿像小妖一样把所有的食物一股脑儿地倒进去,一点不剩。火锅上面氤氲着蒸汽,白的,迷蒙。 回家后岳儿给小妖打电话,“小妖,”岳儿说,“我一个人去吃火锅了。” “是吗?”小妖说,“是吗?” “你最近怎么了?” “我要杀了我爸爸,”小妖说,“我要杀了我爸爸。” “你干吗把这句话重复两遍呢?他不过吃了你的胎盘,”岳儿不屑一顾。 小妖讨厌爸爸愧疚的眼神,当她爸爸明白那个胎盘对小妖来说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的爸爸开始愧疚,用不可思议的过于热情的态度对待她。 “他甚至给我洗内裤,”小妖说,“还是在我大姨妈来的时候。” 岳儿可怜小妖的爸爸,也可怜小妖。他们也许永远也不能好了,小妖想起他吃了她的胎盘她就恶心,她看爸爸的眼神总是带着防卫,随时准备逃离的样子。她固执地伤害着爸爸,拒绝爸爸给她的任何的温情。她疯狂地糟蹋爸爸给她的钱,在爸爸面前抽烟、说脏话,甚至在爸爸和妈妈温存的时候故意闯进他们的屋子。 “爸爸又把他们房间的锁换了,”小妖的声音有些恶狠狠的,“可是,我早偷着配了一把新钥匙。” “你的妈妈又没有错,何必伤她的心。” “因为,”小妖咬牙切齿地说,“因为妈妈是爸爸最爱的女人,我见不得他们好。” 岳儿突然很想抽泣,于是感到衣服上有浓烈的膳腥,很难闻。岳儿对小妖说,小妖我不跟你聊了,我要换一件衣服。 “你怎么不恨你妈妈呢!”小妖冷冷地说,然后叹气,“改天来看你干儿子吧,”小妖说完把电话挂下。 岳儿的干儿子是一只狗。 岳儿走到父母的房间,打开妈妈的衣柜。妈妈不在的时候岳儿总喜欢偷着穿上她的衣服,她的每一件衣服都让岳儿痴迷。岳儿挑了一件吊带裙,蓝底白花,又穿上她薄纱一样的外套。岳儿以为自己很美,却在转身的刹那看见镜子里丑陋滑稽的人像。岳儿怯懦了,岳儿终没有妈妈美丽。不,也许岳儿比她漂亮,但是她的气质、她的举止,让岳儿相形之下像个小丑。妈妈穿上的时候总是很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可以穿吊带裙,还可以穿出那样的风致,岳儿相信除了自己的妈妈没有人可以做到。爸爸就很喜欢跟妈妈逛街,让妈妈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臂弯里,很有狐假虎威的态势。他们非常相爱,感情好得让岳儿嫉妒。十几年了,岳儿仍然看见爸爸把妈妈揽在怀里看电视,仍然看见妈妈小女人般的撒娇。她什么都有了:家庭、事业、一切…… 岳儿常想,除了青春,妈妈拥有岳儿没有的一切,岳儿更加嫉妒她了,因为岳儿什么也没有。甚至在爸爸的心里,岳儿也永远是第三位的,妈妈、奶奶,然后才是岳儿。岳儿也想从妈妈手里把爸爸夺回来,但岳儿的力量是那么渺小。 岳儿脱下妈妈的衣服,重新给她挂好。岳儿突然明白妈妈当初为什么不想要岳儿--她有爸爸就足够了。 “你也把她杀了吧,”岳儿想起小妖曾经对岳儿说,“不然我们就一起走,随便去什么地方。” 可以吗?她们可以这样做吗?岳儿和她都是多余的,她们的父母太恩爱了,她们很不和谐地呆在这个家里,也许只是父母的障碍。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需要有孩子,一切都会有那么几个特殊情况。 §2 岳儿坐在小妖家的地上,看小妖给那只叫做阳阳的狗洗澡。阳阳在他们家的脸盆里扑楞,甩了一地的水。 “阳阳你也听话一点,”小妖湿淋淋地,一面说,一面在阳阳身上涂飘柔。“阳阳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泡在浴缸里!”小妖七手八脚的把阳阳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被裹好,将阳阳扔在床上。阳阳“呜”地叫了一声,就不动弹了。 “你不需要帮它擦干净吗?”岳儿问。 小妖正忙着点烟,不理岳儿。岳儿只好自己翻出她的吹风机去给阳阳吹干。 “你不用对它那么好,”小妖说,“它不过是一只狗。” “那你以为你是什么?”岳儿冷笑,“你不过是一具身体。” 小妖听了发呆,右手机械地按打火机。噗,一条火舌卷上来,又缩回去。噗,又一条火舌卷上来,小妖看了看打火机,把烟扔在地上。“走吧,”她说,“你答应陪我吃晚饭的。” “带狗吗?”岳儿问,岳儿已经让可爱的阳阳柔软干燥了。 小妖想了想,“如果我们出去,它没跟着咱们走,就带着”。岳儿看小妖,她为什么要跟一只狗过不去呢? 岳儿站起来和小妖走出去,阳阳没反应。小妖叹口气,抱起阳阳堆在岳儿怀里,那我们就带着它吧。岳儿把阳阳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只露出阳阳的小脑袋。跟阳阳对视的时候岳儿突然发现它在诡秘地笑,岳儿叹口气,“小妖,”岳儿说道,“你受骗了,阳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所以它刚才动也不动。”小妖疑惑地看看阳阳,“不可能,”她摇头,“不可能,它没那么聪明,它不过是一只狗。”小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怔住了。 她们走在街上,两个女孩儿和一只狗。阳光很好,天空是难得的蓝色,云彩是难得的白色。岳儿对小妖说你看天空真漂亮,你看你看。小妖就说岳儿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连只鸟也没有。岳儿不说话了,一会儿阳阳叫了几声,汪,汪汪。 岳儿的手机响起来,小妖惊叫,“你怎么可以用《春江花月夜》做铃声?”“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岳儿很奇怪,“不就是一个铃声嘛。”岳儿看了看号码,没接。小妖没有问岳儿为什么不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手机,眼神忧郁。小妖一抬手,一辆出租车停在她们面前。 “去哪儿?”司机问。 小妖问岳儿,“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是你叫我出来陪你吃晚饭的。” 小妖叹口气,“先往前开吧。” 岳儿把阳阳放出来,它趴在岳儿膝盖上,对外面的风景不屑一顾。岳儿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按死,电话又打进来,岳儿索性接通电话,把手机放到阳阳嘴边。汪,汪汪,阳阳识时务地叫了两声,岳儿满意地切断电话。小妖好像突然有了想法,指挥司机:往前开,右转,对,第一个路口,好了右转,对,第一个路口,再右转。车子停下,她们又回到小妖家门口。 “算了,”小妖说,“回家把狗放下吧,带着它太麻烦了。” 岳儿无所谓地看她,重新跟着她上楼。小妖的脚步很轻,她示意岳儿也轻些走,岳儿轻轻的上了楼,看她轻轻地打开门。门口多了两双鞋,岳儿有点明白了,她只是找借口离开,再找借口回来,她仍然忘不了她的胎盘。岳儿扭头想走,却被小妖一把拉住。她诡秘地笑着,拖岳儿来到她父母的房间前,用一把崭新的钥匙打开门,然后夺过岳儿包里的阳阳扔了进去。门里两个声音和阳阳一齐叫,阳阳的声音很奇怪,像遇到陌生人一样。小妖接着要冲进去,岳儿突然感觉有力量在推着岳儿往前走,竟然拨开小妖抢先进入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岳儿熟悉的女人的脸。 “妈妈!”岳儿叫道。 小妖也傻了。 §3 北方的冬天,总是昼短夜长,下午的课还没有上完,外面已经黑了。小妖坐在教室里,听外面有人在拉二胡,咿咿呀呀的。 “过去完成时要用had,”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说,“had gone,动词用过去分词。”小妖赶紧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落。 二胡的旋律清楚了,是《春江花月夜》。小妖想起那首诗里的句子,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月明楼? 英语老师低头看看表,语速加快了:“下面我们记一下alone\lone\loney的区别。” 小妖回过神来,赶紧拿起笔准备记,她发现英语老师又看了一下表。 “alone可以做表语后置定语和状语lone可以做前置定语loney可以做定语和表语下课放学!” 小妖的笔刚刚拼了一个alone,英语老师已经一口气说完飘出教室了。她跟其他同学一样惊讶地注视着英语老师的离开,张着嘴巴望着空荡荡的讲台发愣。 “这算你妈个鸟啊!”一个男声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学生纷纷骂起来,“太不象话了!”他们说。他们边骂边收拾书包,转眼间也消失了。小妖一个人等教室里走光了,关灯锁门,在黑暗里摸索着下楼梯。楼梯很黑,什么也看不见。真奇怪,她想,昨天灯还是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坏了?小妖想着,一分神,算错了阶数,她跪在地上。其实摔得不重的,她却觉得很疼,小妖爬起来就走,有一点偏要疼死自己的愿望。对面二胡的声音飘过来,咿咿呀呀的。 今天,考试成绩下来了,小妖是第三名。第三名是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小妖并不满意,但也不失望。她的英语更糟了,历史也更好了,小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分数不可以平均一点呢?用一样的气力,学出来却不一样。 小妖的腿还是疼的,她忍着疼走到车站。车站的广告灯里贴着一张动物的脸,还有一行字:我要诱惑你。小妖看著那行字笑,傻傻的,一个人对着广告笑。一会儿广告灯上映出一个影子,那影子从后面抱住小妖。 “哦,”小妖轻轻叫了一声。 “你听我给你解释,”影子说,“找一个地方坐一坐,我告诉你所有的故事。” “哦,”小妖又叫了一声,不过没有动。影子松开小妖打开车门:“进来吧,进来跟我走。”小妖看看那辆小轿车,灯光下现出锃亮的乌黑。“你要告诉我什么故事呢?”小妖说,“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跟岳儿的妈妈呆在床上?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以后我不为难你,就完了。”公共汽车到站了,影子还想说什么,小妖早跳上车,跟着公交车走了。 §4 每天七点的综艺台都会有〈音乐风云榜〉,何炅在里面精明地笑。这正是小妖吃晚饭的时间,她心安理得地坐在餐桌前看电视。妈妈做了四个菜,每个菜里都有肉,小妖皱眉,筷子在菜里翻,她在减肥。妈妈看小妖挑三拣四,就想数落,爸爸忙给了妈妈一个眼神,妈妈便不说什么。小妖看他们眉来眼去,在心里冷笑。听完阿杜的〈天黑〉何炅说那英出新专辑了,很好听,他说。真的,他说。那英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了,他说,下面我们欣赏那英的〈爱上你就等于爱上寂寞〉。 那英低着头唱,爱上了你,就等于爱上了寂寞。小妖觉得她的声音并不悲伤。 “成绩单发了吧?”妈妈突然问。 “嗯” 妈妈放下筷子,直直地盯着小妖,“怎么样?” “第三” “唔”,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吃饭,刚挑了两筷子又想起来,复问,“英语考了多少?”小妖说了一个数,妈妈板起面孔:“又这么差?你是不是不想学了?” “没……”小妖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才说了一句就给脸色看。”小妖听见妈妈窃窃地对爸爸说,她没理,回自己的房间了。阳阳在餐桌底下叫,汪,汪汪。 房间的地上躺着一幅油画,那是她昨天在床底下找鞋的时候翻出来的。小妖拿出来撕掉包着的报纸端详,画里有水,水上漂着各种各样的绿:深绿、浅绿、宝石绿、嫩绿、霉绿、灰绿。水里有一只船,船头坐着个女人,女人背对着坐,身后一条粗黑油亮的麻花辫。小妖觉得这幅画有一点印象派的感觉,就像画家在画谁的梦。她找到一枚钉子,把钉子钉在墙上,想挂上画去,画却和钉子一齐掉下来。小妖重新钉钉子、挂画,画和钉子又一齐掉下来。小妖又钉,又掉,再钉,还是掉,最后墙上留下一排洞,像没齿老太的牙床,她的画始终没有挂上去。小妖看手里的那颗钉子,已经有些弯了。她把画放在窗台上,看了几眼,去拿书包做作业。 成绩单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小妖顺势一抓,没抓住。小妖冲着地上的成绩单发呆。 她犹犹豫豫地拨通电话,没响两下,电话那边就挂断了。 大概她已经习惯挂断别人的电话了吧,小妖这样安慰自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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