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恋恋红尘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4年3月21日
东湖传奇
刘照如

    四月份,教育学院数学系讲师李纪有一天去教工浴池里洗澡,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这个事儿说起来有点难以启齿,但因为是自己身体上的某种变化,一举一动有着切切实实的感受,所以它在李纪心中引起的震动是前所未有的。具体说来就是,以前李纪洗澡时最先着手的地方,现在因为肚皮的隆起,动起手来已经不太方便了;李纪站在淋浴头下面,微微低着头,用垂直的目光往下面看,除了肚皮上厚厚的脂肪以外,肚子下面则是一片空空荡荡。李纪看不到那儿,甚至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到。如果李纪想看到那个地方,就必须弯下腰来。李纪觉得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外乎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他肚皮上的脂肪确实太厚了,另一方面是肚子下面那个地方可能有所萎缩。
    那次洗澡之后,李纪下了一个决心,以后每天早晨他都要早起跑步。他要通过跑步,把肚皮上多余的脂肪消除掉。他很快就实施了这个计划。这样,李纪第一次晨练,就在离校园不远的地方,也就是燕子山山脚下一条相对幽静的林荫道上,碰到了他的同事梅里红。
    梅里红是中文系的讲师,小李纪两三岁,以前,李纪和她并不太熟,只是近两年李纪酷爱麻将,渐渐地和梅里红的丈夫、历史系讲师张明瑞成了非常要好的“麻友”,经常地他会跑到张明瑞家里坐一坐,因此也就和梅里红熟了起来。梅里红个子不高,身材匀称,留着短发,李纪晨练碰到她的那一天,她穿了一身茄花淡紫色的运动服,一双白色的球鞋,跑起步来样子就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当时,春天的风吹在身上很是舒服,路两旁悬铃木的叶子哗哗作响,空气中有一种甜丝丝的新鲜气味,李纪打算沿着这条林荫路一直跑进山里,然后再按照原路返回。那个时候梅里红就跑在李纪的前面,一开始李纪认定他前面跑着一个孩子,他在她身后跟了大约五六分钟,她跑得快他就跟得快,她跑得慢他就跟得慢。后来,突然之间李纪觉得前面的人并不是一个孩子,而很像是中文系的讲师梅里红,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腰身,果然,就是梅里红。李纪追了上去。
    梅里红梅老师,李纪喘着说,你起得这么早啊。
    原来是李纪李老师呀,梅里红笑着说。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李纪说。
    我每天都从这里跑,梅里红还是笑着说,你们这些大懒虫,早上不起床,怎么会看见我呢。
    这时候李纪和梅里红并肩跑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米远,他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香味。李纪侧眼看了看梅里红,她的衣服被风一吹,再加上步伐的颠动,胸脯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头发也像一把丝似的在脑后飘荡着。
    李纪说,是啊,是啊,怪不得你的身材一直保持得这么好,这都是跑步跑出来的结果。
    李纪又说,刚才你说“你们这些大懒虫”,是不是也包括张明瑞张老师?
    那当然了,梅里红说,你们这些人都是大懒虫,晚上打麻将不睡觉,早上又睡懒觉不起床。
    张老师和我不一样,李纪说,他瘦瘦的,看起来很酷的样子;你再看看我,体重到了一百六十多斤了,我的肚子现在都成了负担。
    李纪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你不要只看张明瑞外表那个样子,梅里红说,他其实也是外强中干。
    你说他外强中干,李纪笑着说,是什么意思?
    梅里红的脸庞突然泛出一层红晕,可能是她觉得刚才自己说的话不太妥当。停一停她用软绵绵的拳头往李纪的腰背上捶了几下,一脸嗔怪的表情。
    你这人很坏,梅里红说。
    李纪和梅里红说说笑笑,一会儿就跑到了林荫道的尽头,林荫道消失的地方,是燕子山的进山口,再往山上走,就是曲里拐弯的石阶路了。李纪和梅里红放慢脚步,踏着石阶往山上走。两旁的山林里,散布着一些晨练的人,他们大都是老人,有的人正在比划太极拳,有的人双手攀着松树枝,像虫子一样吊在树上,还有两个人,大概是京剧或者吕剧的票友,双手叉着腰吊嗓子,“咿咿--啊啊--!”他们的声音像某种庞大的鸟类,在山林里传得很远。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李纪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再也抬不动,身上出了很多汗。我不行了,李纪说,我走不动了。他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梅里红又在咯咯地笑他,她说,你的身体这么差,确实需要锻练锻练了。她笑着,独自一人继续往山上爬。李纪扭头望着梅里红,发现她踏着石阶的双腿仍然富有弹性,她像一只兔子一样富有活力。不过这个时候从李纪的角度看梅里红,最显眼的还是她的圆圆的屁股。李纪看着梅里红的圆屁股,疲惫地笑起来。
    这一天之后,李纪的晨练坚持下来了。每天早晨,他都去那条林荫道上跑步。当然,他的肚子很快就瘦下来,晚上睡得也好。但李纪并非每天都能在林荫道上碰到梅里红,实际上在那儿他只是偶尔遇到她。
    梅里红这个人还是蛮有意思的。李纪知道她的一些事情。李纪记得大约是在两个月前的一天,学院礼堂放一部名叫《英国病人》的电影,他因为以前在别处看过这部电影,自己觉得没有再看一遍的必要,所以别人都在看电影的时候,他就去操场上散步。他在那儿遇见了张明瑞。当时张明瑞像猴子一样坐在双杠的横梁上,李纪走近他时,他还在很暗的光线中甩给李纪一支烟,结果那支烟掉在李纪脚下,害得李纪蹲在地上找了好长时间。他们点着烟之后,张明瑞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李纪吃了一惊。
    梅里红是个婊子,张明瑞说。
    因为梅里红是张明瑞的老婆,所以李纪听了张明瑞这句话,除了吃惊之外,还不便于附合张明瑞。李纪和张明瑞是一对好朋友,这一点教育学院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人经常一起搓麻将,偶尔还一起打打蓝球。反正在张明瑞那里,李纪就是他最好的朋友,虽然张明瑞从来也没有声明过,但李纪从一些细节上看出来,张明瑞把他们两个人的友谊看得很重。
    这个娘们儿骚得很,张明瑞又说。
    张明瑞还坐在双杠的横梁上,李纪站在横梁的旁边。张明瑞两根手指间的香烟一明一灭,每当香烟头上那点暗火亮起来的时候,李纪都似乎能够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一股绿光。李纪还闻见张明瑞嘴里呼出一些酒气。不过李纪并不认为张明瑞是在说胡话,因为张明瑞平日里从来都不喝醉。
    怎么回事?李纪只好接过张明瑞的话说,你们俩是不是吵嘴了?
    她跟别的男人睡觉了,张明瑞说。
    张明瑞说得这么直接,这使李纪更没有话好说,李纪既不能对张明瑞说的事情毫不关心,又不能表现得好奇,比如说,他总不至于询问张明瑞,梅里红到底跟哪一个男人睡觉了吧,如果张明瑞本人不愿意挑明的话。李纪只好“唉唉”地叹了两口气,算是对张明瑞的响应。
    可是张明瑞接着说,前些日子,梅里红告诉他说,她要去一趟青岛,她的一些大学同学,要在青岛聚会,时间大约是三天。然后,梅里红扔下张明瑞和他们的女儿就启程了。实际上梅里红出去不只三天,而是五天,那五天里,张明瑞感觉上不大对头,他就给梅里红的一个同学打了一个电话。梅里红的这个同学是泰安人,现在也在泰安工作,他以前曾经到张明瑞家里来过一次,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喝过酒,张明瑞手里有他一张名片。张明瑞在电话中问梅里红的这个同学,他是不是工作很忙,为什么没有去青岛参加同学聚会。梅里红的同学说实际上他的工作一点儿也不忙,而是他根本不知道青岛有一个同学聚会,如果知道的话,他是一定会去的。但过了一会儿,梅里红的同学感到很纳闷,他说如果他们同学聚会的话,为什么会不通知他呢?另外,在青岛聚会也是不太方便的,他们同学里面分到青岛工作的总共两个人,后来有一个同学离开青岛,定居海南了,另外一个同学前几年出了车祸,现在呆在公墓里;实际上青岛现在根本没有他们的同学,而他们的同学怎么会选在青岛聚会呢?梅里红的同学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半分钟之久,然后他问张明瑞,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张明瑞说没有,你说得很有道理。
    五天之后梅里红回来了,她一进家门,张明瑞就向她索要从青岛回来的车票。当然梅里红没有给他,梅里红说,你要车票干什么?张明瑞说不干什么,我就是要看看你的车票。车票我扔了,梅里红说,下了火车就把它扔掉了。张明瑞故意拖长声音说,是嘛,噢。然后张明瑞的屁股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把梅里红的皮包抢在手里。张明瑞真的没有在梅里红的包里翻出火车票,但却翻出来一张东营市汽车出租公司的计程车车票,他把这张票拍在梅里红的脸上,骚×,他说,你自己说吧,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很快,张明瑞和梅里红两个人就打起来。
    张明瑞省略了他和梅里红打仗的过程,只说出了结果,结果当然是张明瑞胜出了。事情的真相全是梅里红自己说出来的。梅里红说,她没有去青岛,也没有什么同学聚会,她去了东营她的同学那里,是一个男同学。梅里红的这个男同学刚刚离过婚,情绪非常不好,他希望梅里红能够去看他,她就去了。以前还在学校学习的时候,他就拚命追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追到手。梅里红在她的男同学家里住了五天,然后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又回到张明瑞身边。
    那天晚上李纪在操场上碰到张明瑞之后,心理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说,他再看到张明瑞的时候,就想,梅里红跑到东营跟她的男同学睡了五天,然后又回来跟张明瑞睡,张明瑞就骂她骚×;可是骂归骂,张明瑞还会不会和从前一样跟她睡呢,如果不,张明瑞怎么办?李纪再看到梅里红的时候,也想,不知道她的那个男同学长得什么样,不管什么样这个家伙真是艳福不浅;不过梅里红跟她的男同学睡过之后,回来不告诉张明瑞就好了,梅里红又不是一只梨,被人吃了一口就会明显地看出来少了一块,梅里红从东营回来,身上什么东西都不少,如果她死不认账,不告诉张明瑞真相,张明瑞就不会知道,张明瑞也不至于爬到双杠的横梁上去。但是,心理上变化更大一些的并不是李纪,而是张明瑞,自从他在操场上把梅里红跟她的男同学睡觉的事说给李纪听之后,第二天再看到李纪,就对李纪非常冷淡,甚至面对李纪连招呼都懒得打。张明瑞张老师,李纪说,你去上课啊。张明瑞极不情愿地抬了抬眼皮说,唔。李纪是这样理解张明瑞对待他的态度的,那天在操场上张明瑞对他说了梅里红的事情,是一时冲动,接着张明瑞就后悔了。
    张明瑞这个人也是蛮有意思的。就因为他自己无缘无故说了梅里红的事,却导致他和李纪的疏远,此后,他在校园里开始躲着李纪走路,甚至“麻友”们邀他打麻将的时候,他总是推托有事,不愿意再上麻将桌了。那一段时间里,李纪想起张明瑞和梅里红,总是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很无辜。但李纪和张明瑞友谊的终结,还是在此后的一次教工舞会上。
    三月份,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大家都换上了春装,心里也有一些骚动,所以学校团委和工会组织起来的教工舞会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当然,李纪、张明瑞和梅里红三个人也都去了。一直以来,李纪都是教育学院教工舞会上的王子,只是后来他的肚子渐渐大了,大家才觉得他的水平有所下降,不过李纪的功力还是在那儿摆着。但是在这一次舞会上李纪却很收敛,他总共跳了不过三四个曲子,就坐在一个角落里,欣赏别人的舞姿。后来李纪看到了张明瑞,张明瑞坐在舞厅的另一个角落里,李纪感到张明瑞坐在那里也已经很长时间了,也许是灯光太暗的缘故,李纪还感到张明瑞的脸灰灰的,情绪不高。本来,李纪是想请梅里红跳上一曲的,但看到张明瑞,又想到这一段时间张明瑞有意疏远他,就没有把他的想法付诸行动。
    张明瑞向李纪这边走过来,有点出乎李纪的预料。张明瑞坐在李纪旁边的排椅上,但隔着李纪还有一段距离。
    张明瑞说,李纪李老师,你怎么不跳舞呢?
    李纪说,我觉得跳舞没有太大意思,还不如看着别人跳呢。
    张明瑞说,你是不愿意出山,跳舞你是高手。
    李纪说,我现在不行了,我的肚子都起来了。
    张明瑞说,你今天还没有请梅里红跳舞,我想让你请她跳跳舞,她从你那里学到真功夫,回到家里可以教教我。这一段时间我想学学跳舞。
    李纪说,那当然,那当然。
    实际上那会儿李纪望着张明瑞的脸,心里在想,梅里红倒是从她的男同学那里学到了真功夫,回到家里也可以教教你;只不过你一边跟她学,还一边骂她骚×罢了。恰巧这时候一曲终了,梅里红从舞池里向他们两个人走过来。梅里红朝李纪点着头笑,然后她就坐在李纪和张明瑞的中间。李纪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从梅里红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香味。刚刚一曲下来,梅里红有些气喘,脸上还似乎有两片潮红。
    梅里红说,李纪李老师,你今天没有请我跳舞。
    李纪说,他们都在抢你,我排不上号。
    梅里红笑起来,说,那你现在可以请我了。
    李纪说,我请你。
    李纪和梅里红跳了一曲布鲁斯。一开始他们当着张明瑞的面跳,在舞厅的这个角落里转悠,曲子进行到大约一半的时候,他们去了舞池的中央,那儿人很多,甚至有点拥挤。估计张明瑞已经看不到他们了,当然他们也看不到张明瑞。这时候李纪有些放开了,他觉得梅里红也放松下来。
    张老师今天很大方,李纪说,他让我请你跳舞。
    你不要看他那个样子,他是故意装出来的,梅里红说。
    张老师有什么好装的呢,李纪笑着说,他只是觉得我和你跳舞比较安全。
    梅里红也笑。那也很难说,梅里红说。
    跳着舞,李纪认定梅里红是那种身体各个部位都很敏感、同时身体各个部位的艺术感觉也都特别好的女人,她的身体柔软而又富有内在的张力,她就像一团妥贴和紧密的水,和这样的女人跳舞,根本就不用考虑配合的问题,只要自己尽兴发挥就是了,她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的腰很软,李纪说,你的感觉非常好。
    是吗?梅里红说。
    你的身体非常有弹性,李纪说。
    梅里红就笑。
    我是说,和你跳舞简直不像是在跳舞,李纪说。
    梅里红没有接李纪的话,而是用搭在李纪肩头的右手,狠狠地掐李纪的肉。这一下李纪的感觉又上来了。
    舞会结束以后,张明瑞约李纪到操场上去。李纪心里疑惑,莫非张明瑞又要和他谈梅里红跟别的男人睡觉的事?可是李纪不愿意再一次插进张明瑞和梅里红中间去了,所以他对去操场没有多大兴趣,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张明瑞身后,慢慢地走。李纪心里想,梅里红高兴的话,就可以跟她的男同学去睡觉,或者跟别的什么人去睡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两个人又来到双杠那儿,但这一次张明瑞并没有爬到双杠的横梁上去,他在双杠旁边站定,从身上摸出香烟来递给李纪一支,两个人都点上。可是张明瑞却不说话,当然李纪也不说,两个人比赛似的大口抽烟。直到他们的香烟抽掉一大半,张明瑞才开始说话了。
    梅里红跟你说了什么吗?张明瑞问李纪。
    李纪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没有,李纪说,没说什么。
    你们俩什么话也没有说吗?张明瑞又问。
    你想我们会说什么呢?李纪说。
    我的意思是,张明瑞说,你觉得梅里红这个娘们儿,是不是脑子里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不懂你的意思,李纪说。
    张明瑞看看不能够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明白,就有点沉不住气,他狠狠地抽了几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李纪想起来不久前张明瑞蹲在双杠横梁上,向他讲述梅里红跟她的男同学睡觉时的情景,现在李纪觉得张明瑞的眼睛里又在放着绿光。张明瑞扔掉烟蒂之后又开始说话了,说了很多,他说梅里红是一个满脑子装满乱七八糟想法的人,从来不安分,尤其是在男人面前,她就像一只狐狸一样浑身散发骚味。只要一从家里走出来,她就用她的骚味勾引男人,她的心思只有这个。张明瑞说了很多,最后总算把自己的意思说明白了,张明瑞的意思是,在刚刚过去的舞会上,在李纪和梅里红跳那曲布鲁斯的时候,梅里红是不是勾引了李纪。
    李纪冷笑了一声说,我没有时间陪你了,我要回家睡觉了。
    这一次张明瑞和李纪在操场上的谈话,彻底断送了他们之间业已建立起来的友谊。
    李纪第一次早起跑步碰到梅里红大约半个月之后,再一次碰到了她。梅里红还穿着那身茄花淡紫色的运动服,一双白色的球鞋,可能是她的腿部富有弹性,所以跑起步来身体飞离地面的高度明显地超过一般人,这使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充满活力的兔子。但梅里红似乎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另外她左眼角那儿的一块皮肤呈现出明显的青紫色。李纪判断,可能梅里红和张明瑞又打仗了,她左眼角那儿的一块青紫,是让张明瑞用拳头揍出来的。李纪想问一问梅里红,她和张明瑞是不是又打仗了,可是说出口来的话却是:张明瑞张老师忙什么呢?
    那时候李纪跑步跑得很累了,坐在燕子山半山腰的石阶上,梅里红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正在甩动着手臂。梅里红说,张明瑞正忙着要和她离婚。梅里红说这话的时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尽管李纪知道梅里红前些日子去东营和她的男同学睡觉的事,但张明瑞要和她离婚以及她的满不在乎的样子,还是让李纪有点儿吃惊。李纪一直认为,张明瑞不会因为梅里红去了东营就和她离婚,如果他要和梅里红离婚,梅里红也不会满不在乎。看来问题并不像李纪想的那么简单。
    张老师要和你离婚,是什么原因呢,李纪说。
    其实根本什么事情也没有,是他自己想闹腾,梅里红说。
    总还是有原因的,李纪说。
    他怀疑我和一个男的有关系,梅里红说。
    其实没有什么关系,梅里红又说,但是张明瑞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我和那个人每天早晨在一起跑步,就一定是有关系的。
    是吗?李纪说。
    几个登山的人从李纪和梅里红的身边跑过去,中断了他们的谈话,那些人过去之后,梅里红往李纪的身边移了移。现在梅里红靠李纪很近,李纪已经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了。不过李纪突然间觉得很没意思,他不想再问梅里红什么了。可是梅里红还想再说下去。
    你不想知道张明瑞怀疑的那个人是谁吗?梅里红说。
    他是你们系的李宝中李老师,梅里红又说。
    李宝中,数学系的讲师,瘦瘦的,高高的个头,手臂很长,长相有点儿像相声演员冯巩,李纪当然熟悉这个人。有一次学校里开新年晚会,李宝中表演了一个叫做“车站吻别”的哑剧小品,当时他站在舞台上,一个人背对观众表演,他的两条手臂交叉着绕过前胸,然后两只手在自己的后背上轻轻抚摸,可是从观众席上看过去,却像是他在和一个女人拥抱亲吻。这个人生活中也很幽默,常使他身边的人非常开心。
    可是,李纪说,我怎么不知道你和李宝中李老师一起跑步的事呢?
    你怎么会知道呢,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梅里红说,你到这儿来跑步才刚刚半个月。
    是啊,是啊,李纪说,可是一起跑步又怎么了?
    张明瑞是不允许我和男人一起跑步的,梅里红说。
    梅里红说直到几天前张明瑞才知道她和李宝中一起跑步的事,他知道的时候,梅里红已经不和李宝中一起跑步了。李宝中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他把每天早上跑步的习惯改成了黄昏散步,从那以后,梅里红就一个人跑步。可是不知怎么张明瑞知道了这件事。张明瑞先是和梅里红揍了两仗,把梅里红身上揍出很多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梅里红说到这个地方,用一只手拉开了一截淡紫色运动服的拉链,似乎是想让李纪看一看她身上的伤痕,但很快,她又把那截裂开的拉链拉合上了。梅里红说,他们两个揍过两仗之后,张明瑞给李宝中的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李宝中的妻子梅里红和李宝中两个人每天一起跑步的事。张明瑞是这样想的,李宝中的妻子知道这件事之后,一定会和李宝中揍仗,揍了仗之后还会把李宝中看管起来;通常情况下,女人看管男人要比男人看管女人办法更多一些,谁知道李宝中的妻子会不会在家里逼出一个神经病来呢。如果李宝中能成为一个神经病,那倒正合了张明瑞的心意。可是李宝中的妻子是这么回答张明瑞的,她说,张老师,你只把自己家里的那个女人管好就行了,你家女人把篱笆扎紧喽,哪个男人也挤不进去,绿头苍蝇只叮裂了缝的臭蛋。李宝中的妻子是一家商店的收银员,说话非常地爽快,她问张明瑞,李宝中和你们家那个叫梅里红的女人,除了跑步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事?张明瑞说,当然了,肯定有,他们两个人不可能只是在一起跑步。李宝中的妻子就笑起来说,我不相信,李宝中干不成的,他是一个阳痿。
    张明瑞又去找了数学系的系主任,告诉那个主任他们系讲师李宝中和中文系讲师梅里红勾搭成奸的事。张明瑞的本意是想让数学系管一管这件事,刹一刹李宝中的威风,至少在晋升职称或者调工资的时候把李宝中搁一搁。没想到数学系的系主任非要让张明瑞讲出一些细节,系主任问张明瑞,你说我们系的李老师和中文系的梅老师勾搭成奸,手里有什么证据吗?张明瑞说,有的,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每天早晨一起跑步。系主任又问,除了跑步,他们两个还干了什么?张明瑞说那是肯定的,但我没法说,你让我怎么说呢?系主任说,你不说,我们手里就没有任何能够说明问题的材料,那我们怎么来管这件事?当时张明瑞肯定有点儿尴尬,如果他不说出来一些事,数学系的系主任就不管;可如果他要说出来呢,自己又觉得难为情。张明瑞横了横心,就说,李宝中和梅里红之间存在着暧昧关系。系主任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张明瑞说,那一段时间,就是梅里红和李宝中在一起跑步的那段时间,每当她跑步回来,我都在她身上闻到一股狐臭味;梅里红平时身上没有狐臭味,她只有在和男人睡过之后才会放出那种气味。数学系的系主任说,噢,是嘛,这我们可不知道。
    张明瑞还找了梅里红的父母说这件事,不过具体经过梅里红并没有告诉李纪。可以想象,梅里红把张明瑞找李宝中的妻子和数学系系主任的经过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是很难为情的,一开始梅里红说这些事还在打着各种各样的手势,看起来精神比较放松,说到后来,她就坐在了李纪旁边,低着头,面色红润,情绪有点儿激动。李纪听梅里红说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张明瑞会不会真的和梅里红离婚。
    后来,梅里红的情绪渐渐地好起来,她就邀请李纪和她一起往山顶上爬。
    你陪我一块爬到山顶吧,梅里红说,那里很好玩的。
    梅里红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来扯了扯李纪的衣角,她望着李纪的眼睛,目光中有着些许温存或者鼓励。一段时间以来,早起跑步的李纪从来都是跑到燕子山半山腰的石阶上,从来也没有上过山顶,这与其说是他体力不济,还不如说是一种习惯。现在,他想听从梅里红的话,和她一起爬到山顶。
    那好吧,李纪说,我们一块到山顶上去。
    燕子山并不太高,据山脚下的一块石碑上说,它的海拔高度也只有163米。人工砌成的石阶一直通到山顶。李纪和梅里红并肩往上爬。半道上,李纪忽然觉得人这东西也真是奇怪,比如说,燕子山离教育学院很近,山又不高,可是他已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来也没有到过燕子山的山顶。然后李纪又想起梅里红和李宝中每天早晨一起跑步的事,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每一次都跑到山顶上去。
    你和李宝中一起跑步的时候,李纪说,是不是每一次都跑到山顶上去?
    你不能这么问我,梅里红说,你是不怀好意的。梅里红睨了李纪一眼,似乎是有点儿生气了。
    对不起,李纪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一点点好奇。
    我早就说过,你这人心里很坏,梅里红说。
    很快他们就来到山顶,山顶上是一块平台,大约有半亩地那么大。平台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木,没有凸起的山石,当然现在也没有别的人在这里。李纪站在平台上,往他们刚刚过来的方向看,他看到了很多高高的楼房、棋盘似的街道、甲虫或蚂蚁一般的车辆和行人,现在李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有一种操纵和控制的快感,他觉得自己手上如果有一枚威力极大的炸弹,他只要把手轻轻一挥,把那颗炸弹投下去,他生活了许多年的这个城市就会变成一片废墟。同时李纪觉得这个念头是非常非常富有诗意的。
    那时候,梅里红站在平台的另一边,也在往远处的一个地方看,神情专注。李纪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他看到在山的另一边不太远的地方,在山脚下,似乎有一片水,水是青绿色的,水面上正在升腾着淡淡的雾气,让人觉得那里是一处朦胧和不切实际的地方。从他们站着的地方看山坡,平台的下面,在那些灌木和低矮的松树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蜿蜒下去,一直伸到山脚下,到达那一片水边。
    那是一片水吗?李纪说。
    是东湖,梅里红说。
    怎么会是东湖呢,你有没有搞错啊?李纪说。
    不可能的,东湖我去过,李纪又说,那里不可能是东湖,东湖没有这么近。是你自己搞错了,那的确是东湖,梅里红说,你从来也没有到过山顶这里,所以你从来没有从这个地方看到过东湖。
    梅里红指了指山间那条羊肠小道,又说,你从这里走下去,很快就能走到湖边的沙地上。
    李纪仔细看了看梅里红,看了看山间小道,又去看那片水。也许他应该相信梅里红的话,现在看那个地方真的很像是东湖。
    李纪去东湖是在十年前,那是教育学院团委搞的一次郊游,当然了,那一次梅里红、张明瑞和一帮年轻教师都去了。他们乘坐团委租来的一辆大客车,车从教育学院出发,沿着经十路西行约15公里,再往南,走一条很窄、路面又很差的粗糙柏油路,曲里拐弯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东湖。所以在李纪的印象中,东湖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十年前去东湖的时候,他们这些人都很年轻,当然那时李纪是比较瘦的,他的肚子还没有起来,他的肚子上有八块肌肉排成两列,他只要把腹部收紧用力,它们就会像小馒头似的拱出来。那时这帮人多数都没有成家,男男女女的凑在一起,场面显得十分热闹。他们在东湖近水的一片沙地上停下来,拧开录音机,唱那时流行的歌曲,还有一些人在跳舞。那应该是在秋天,湖水碧绿,里面有一些像铁钉一般大小的小鱼游来游去。梅里红穿着一条咖啡色的毛料长裙,这一点李纪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沙地上铺了一块一块的塑料布,梅里红坐上去的时候,总是小心地用两只手提一提裙子,坐好之后,她再仔细地把裙子的扇面盖在腿上。那次郊游的经历,好几年之后大家都还记得,大家都觉得那很有趣,但不知道为什么,学校团委再也没有组织第二次郊游,所以他们也都没有再去过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