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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4月14日
破碎天堂
龙小田

    正科长在一个包装厂上班,住在西渡渡口,夜里常常被黄浦江轮船嘹亮的汽笛声惊醒。有时候醒来睡不着,就坐起来读那些从苏州带来的书,《天龙八部》、《楚流香传奇》、《莱温斯基自传》等以前花几毛钱从旧书摊买的,或者拉开窗帘,看远处的灯光闪耀,看久了心里头常常有点伤感,想这漂泊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正科长早晨六点半起床,草草的洗刷完吃点东西就去赶那辆七点四十的公交车。工作是枯燥无味的。质检科就两个人,一个正科长,一个副科长,正科长是男的,二十三,不喜欢说话,有点小肚鸡肠;副科长是女的,二十四,面容白皙,尚未婚嫁。副科长有点不服正科长。两人在楼上一间空荡荡的门和窗户都特别大的办公室里,里面两台取暖器,一台老式电脑,启动的时候机箱就嗡嗡的响,还有几件奇形怪状的检测仪器。正科长和副科长常常为了件小事闹脾气,不闹脾气时说些不冷不热的话,比如今天好冷啊,今天不冷啊,今天比昨天冷啊。有时候两人相对无语,正科长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托着下巴沉思,副科长填写表格,把印章盖的啪啪响,时间久了,屋子里常常会生出些特别暧昧的气氛,于是正科长就夹着木头板子,去车间里巡查。车间里机器轰鸣、灰尘翻滚,他袖着手四处走动。


    阿山在一家外资企业做市场总监,报酬丰厚,阿山干了三年就买了套三室两厅的房子。阿山独自住在这套大房子里,有时候会突然孤独的要命。他开始练习写小说,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划划,追求的风格,可以说是风格吧-尽量简洁,而含蕴丰厚。他最喜欢海明威,其次是余华,阿山把他们读了好多遍,他也想用一段话、一部小说把什么都概括了,没有聪明卖乖的技巧,没有耀人眼目的句子。这段日子阿山想写一个积极的故事。尽管阿山悲观的要命,觉得人就那么回事,来来往往、匆匆忙忙,几天过去,几个月过去,几年也过去了,而我们也在不知不觉的时间流逝中起床、相爱、苍老、死去,没有任何分量,轻飘飘的如同漂在流水上的树叶,一阵微风吹过,就打着旋儿,奔向它自己都不知道的未来。


    小马说兄弟南下吧。小马以前是诗人,善良敏感,写过“买我的诗吧,用一杯咖啡的价格”类的哭穷句子。后来大彻大悟,尽废前业,开始吃素,不杀蚊子,每天念一百遍大悲咒。南下是我和他聊天时创造的一个心照不宣的词。我和小马在西园时曾听一个游方僧人说在福建那边当和尚一年能挣二三十万,我们要想去的话可以找他。当时我们道心坚固,对之嗤之以鼻。想人真无聊,就钱钱钱,修行不要了吗?成佛不要了吗?遍洒曼陀罗花的极乐世界不去了吗?后来受够了生活的苦难。他考北京电影学院的研究生,在学校附近租了间五平方米的地下室苦读,靠熬米汤吃大饼咸菜度日,有时候凄凄惶惶去蹭课听,他形影相吊,搞得生物钟错乱,一个月后开始怕见人,常常自言自语,昼伏夜出,每天凌晨两点都给我发消息说那里如何美女如云,如何紫醉金迷,如何隔壁房间男欢女爱昵昵喃喃的声音刺激的他彻夜难眠;我住苏州上方山旁边,养了只眉清目秀的猫,心理难受了就搂着它入睡,早晨七点起床,不吃饭去上班,中午晚上就在单位蹭,夜里常常去附近的大学草地上躺着,看月亮,后来认识了一个开饰品店的姑娘,身份复杂,会弹古筝,我有支古色古香的箫,就去小店里给她伴奏。过了段日子小马从北京回来了,扛着只大箱子,蓬头垢面,我把那古筝女孩介绍给他,三个人孤独的人阴错阳差的凑在一块儿,一起喝酒、吹拉弹唱、去灵光山算卦。古筝女孩是个女权主义者,常常吹捧同性恋,主张同居不结婚,男人应该给女人做饭,对沦落于风尘的女子持好感。我阴险的推断她以前就是风尘中人,蛊惑小马下手,小马也很兴奋,于是买了本西蒙娜.波伏瓦的不朽名著《第二性》,于是仔细研读,好去小店里探讨女权主义,于是他们之间开始了一段爱情。据小马说开始他们敞开着门探讨,坐而论道,争得面红耳赤;隔了几天关上门探讨,女孩说怕吵了邻居;后来改为夜里关上门点蜡烛探讨,轻声细语到天明。我想象着烟雾蒸腾的小屋里,烛光摇曳,两个人黑色的影子印在墙壁上,眼睛闪闪的发光,引经据典地谈话,我听见手指翻动书页,外面哗哗的下着雨,房屋对面的阴沟里传来阵阵蛙鸣,走夜路的人鞋子踏在昏黄路灯照耀的柏油道上,声音混在一块,湿漉漉的传来。一星期后女孩开始去小马房间,去的时候都是雾气蒙蒙的早晨,女孩温软的身体在晨光中扭动,亲热一番后就匆匆离去。小马开始很得意,说感觉像聊斋,暗香浮动在清晨。后来受不了,想起了电影《毕业生》,自己只是个性奴隶,他觉得女孩不爱他,找他只是发泄生理需要,而他却糊涂的让自己陷入了爱情,这爱情如此的不可救药,空气中开满醉人的花朵,想让女孩搬过来跟他一块住,柴米油盐相茹以沫的过日子,想和她细心规划未来的共同生活,结束这种类似偷情的岁月。


    正科长逛车间时常常去找一个瘦瘦的江西老头。老头儿慈眉善目,拿着一叠纸四处走动,和来来往往的人搭讪说笑。他是负责仓库统计的。老头儿很为这活得意,每次在纸上写字总是一本正经、煞有其事。有次老头儿拿着他女儿寄来的相片笑盈盈地给正科长看,那是一个长相很一般的姑娘,穿着肥大的时髦衣服,站在一座高大的后现代雕塑前面,歪着脑袋,有点装腔作势。老头儿说姑娘模样越来越像她妈了,姑娘在深圳给人做保姆,一年才回家一次。老头儿说的时候很动感情,眼光灵动,耳朵一动一动的,好像在扯动他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儿。旁边糊箱子的工人起哄“干脆领回来做我儿媳妇吧”,老头儿说你他妈也配。正科长的工作挺费事,每天要写质量联络单,决定罚谁款,加上脾气不好,总是得罪人。生产主任三十来岁,在这儿已经做了十年,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声音沙哑,官腔十足,对正科长很瞧不入眼:
    那是吃闲饭的,就学历高点儿,仗着会告状四处逞能!
    基本的生产程序你都不了解,搞什么质量检验?
    你说罚谁款就罚谁款?你刚来几天啊?
    正科长觉得委屈,可四顾寥落,倒也无可奈何,这边的人普遍欺生。老头儿偷偷的说别管他,该怎么办怎么办,老板给你权了,要是怕了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正科长把折尺抽出来又让它反弹过去,来回几次,手上的冻疮隐隐作痛,面前浮现出老板那张胖胖的保养的很好的脸,想妈的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啊。


    夜里醒过来阿山觉得寒气逼人,窗纱被风吹的微微颤动,好像窗子没有关严。看看表才三点钟,睡不着了,扭亮台灯,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把阿晓的信又细细的看了一遍,闭上眼睛,又看到阿晓黑漆漆闪动的眸子,嘴角甜甜的笑纹。给她折的花环恐怕早已枯萎了,那只风筝恐怕现在也孤零零的挂在墙壁上,在凄清的冬夜里瑟瑟发抖吧。阿晓是阿山以前的女朋友,分手已经六年多了。分手以后阿山直接去了九华山一座荒凉的寺院,阿山想在那儿度过一生,晨钟暮鼓,青灯古佛,在长夜漫漫的无尽思念里,阿山那时想等很多年后他们的相遇情景。后来阿山爸把他给找了回去,一顿暴揍,然后是一场大哭。上大学、工作、东奔西走,生活仍在不紧不慢的行进着,也许有它自身的潜在规律,只是阿山意识不到。阿晓在记忆里也渐行渐远,有时候阿山读书累了,或者路上偶尔飘来的一句歌词,偶尔看到的一片风景会使他想起阿晓,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断断续续的快乐时光,可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苦不见了,像留在沙滩上的脚印,岁月的潮汐起起落落,一阵风,又一阵风,痕迹渐渐的磨平、消失了。过去的一切如发黄的老照片,些许温情,些许陌生。阿山想阿晓想起他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吧?她会想起那个经常给她买话梅吃的一脸坏笑的小子吗?


    小马陷入和古筝女孩的爱情漩涡后,我们三个人在一块常常很不自在。本来兴高采烈的谈论着什么,突然会出现一阵冷场,每个人都张口结舌,极为尴尬。后来我有意疏远,又恢复了独来独往的生活。我给猫起了个亲切的名字,叫豆干,每次这么叫它它都又蹦又跳,特别开心,由此得出这只猫性格朴实,不慕荣利,我开始给它谈一些隐秘的私事,说着说着心里就难过起来,于是又强装幽默,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豆干有次捉了只蜥蜴,放到桌子上给我看。那灰色的家伙缩着脑袋,尾巴已经断了一截了,小眼睛乞求似的眨巴眨巴着,肚子上有两个清晰的牙齿印。我看它可怜,劝豆干把它放了。后来我给它清洗了伤口,包上创伤帖,在一个鞋盒子里给它安了家,每天我都满屋找蚊子给它吃,后来我知道除了蚊子它还对蜘蛛、苍蝇感兴趣,心情好的时候也吃巧克力,我怕它血糖高,不敢多给它,两星期后它彻底恢复健康,活蹦乱跳,我就把它带到后山上放了。后来在花鸟市场买了两只翠绿的蝈蝈,放在窗台上听它们鸣叫,无聊时就把它们放在一个笼子里,从旁边偷窥它们怎样相识,会不会发生爱情。有时候我独自去后山的墓地,找块台阶坐着发呆,那儿有条幽静的小路,两边种满了小叶槐,阳光从透过树叶撒下来,地上一阵明,一阵暗,斑驳摇曳,希望像忽隐忽现的幽灵。


    正科长刚上任那天,特意早起了半小时装典形象。他穿了件华伦天孥的淡黄色风衣,又把皮鞋擦得能照出人脸。到车间熟悉情况的时候他兴高采烈、嘘寒问暖,回来时却发现上衣袖子上有几道黑色的呈手指形状的机油印,他想起印刷机旁有一个家伙满脸贼笑,恍惚记得还往他身上拍了几下。正科长记得当时自己特别激动,说还是工人兄弟亲啊。没想到那小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正科长恶狠狠的骂了几句娘。一屡阳光歪歪的从窗外射进来,空气中无数的小颗粒灰尘在翻滚,正科长托着下巴看得出神,恍惚间自己也在跟着跳跃翻滚。朱漆地面上一块块红斑,夹杂着一道道白灰,像长了牛皮癣,角落里一大堆破烂文件已经腐朽,上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霉斑。正科长懒洋洋的拿起笔,在一张破烂报纸上随便画了条曲线,然后盯着继续沉思,那条黑色的曲线竟然晃动起来,如同一个身材娇好的女人脱的一丝不挂,在放荡的搔首弄姿,正科长吓了一大跳,揉揉眼睛,那女人又成了条曲线。正科长暗暗觉得好笑,想真他娘的见了鬼了。正科长模模糊糊记起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那人好像姓陈,也许不姓陈,姓刘也说不定,长得尖嘴猴腮,脖子很长,前面的头发经常高高竖起,远远看去像一只鹤。那个人如同正科长幽暗记忆长河里点点浮出水面的白色石头,望过去俨然存在,走进又消失无踪影了。正科长记得那个人经常自言自语、精神恍惚,走路像在云端飘动,高兴的时候脸上有三块红,嘎嘎的到处跳动着学母鸡下蛋。可正科长绞尽脑汁想不起来那人在哪儿认识的、到底是谁了。正科长的记忆出现了一片空白,他怀疑那人是他梦中虚构的人物,想起来就像想很久前做的一个印象深刻的梦似的,而在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正科长对这个解释很满意,长长的打了哈欠,把头靠在椅子背上。


    
    对于过去的事阿山一般不愿意想也懒得想。阿山觉得整理记忆是件特别无聊乏味的事,记忆不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而是被撕裂成碎片,像散落在阴影里的碎玻璃,偶尔太阳转过去,会发出一道刺人的光芒。阿山的过去一片朦胧。四年前他独自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就决定和过去一刀两断,开始尝试着忘掉一些曾让他痛彻心扉的事,后来就真的忘掉了。阿山苦笑着说人其实简单的不得了,食尽鸟投林,落下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哪有什么地老天荒的记忆啊。阿山常常有大彻大悟的感觉,认为自己把什么都看透了,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处变不经。阿晓的来信使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零零碎碎,阿晓现在还喜欢穿一身红色的衣服吗?阿晓的手冬天还会不会常常冻的通红,老是笑嘻嘻的让阿山给她哈气?阿山突然想起他和阿晓第一次约会的情景,那是一个月亮很大很圆的晚上,他们两个骑着自行车,来到城西公园的长椅上,阿山那次紧张的要命,月光下阿晓好像也在簌簌发抖,阿山拉着阿晓的手坐在长椅上,盯着前面微微起伏的湖水,盯着湖水倒印出的点点破碎灯光,结结巴巴的问阿晓见过老虎没,阿晓说小时候去济南时见过,阿山又问阿晓见过鸵鸟没,阿晓说没有,阿山说鸵鸟那东西特别傻,被追急了就把头插在沙窝里,以为它看不见你你就看不见它了。阿晓问阿山见过大象没,阿山说没有。阿晓说她也没见过。一阵沉默。阿山突然感觉到阿晓的手在轻轻抖动,于是转过身猛的抱住阿晓,颤抖着去吻她。阿晓后来纠正说那不叫吻,简直是啃,把她的嘴唇都咬出血来了。阿山想到这些有点生自己的气,他狠狠得摇了摇头,怎么又记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呢。


    一天我正在房里教训豆干,它没经我允许就偷吃了一条香肠。小马突然破门而入。我问他干吗呀,吓我一跳。他开始时灰溜溜的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摆弄指甲一声不吭。后来长长的叹了口气,掏出支皱巴巴的过滤嘴点着,对着豆干吐了个大大的烟圈。豆干飞快的跳到床底下,一边咳嗽一边喵喵的破口大骂。小马狠狠的抽了两口,扔掉用脚碾灭,抱着头痛苦万分。我这时才发现几天不见他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明显了。小马说受不了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了。他觉得自己只是古筝女孩的玩物,两个人只是太寂寞了才在一起,根本没有爱情。女孩每天早晨的来访现在对他来说无异一场浩劫,他每天白天去女孩店里玩,女孩都表现的特别冷淡,好像根本不认识他,呆的时间久了女孩会恶狠狠的赶他走,他开始几天以为闹着玩,嬉皮笑脸的不走,直到有一天女孩骂他恬不知耻。小马说那时候她的眼神特别冷。白天他火冒三丈的走了,第二天清晨女孩又会过来,哭哭啼啼的道歉,然后是抚摸、拥抱、做爱,相互原谅,发誓从此再也不伤害对方。这样的事重复起来没完没了。还有件事可疑,有次他带套子的时候,女孩看着突然问你的怎么跟他们的不一样,小马说兄弟你要注意她用的是复数they---他们,那一刻他万念俱灰,脑子里好几天都是那女孩惊诧的表情。
    这么下去我还考个屁研究生?
    就是,考个屁呀。现在看书我都看不下去,吃喝玩乐最好。
    兄弟你要是年近三十一事无成考两次都没考上现在又考的话就能看下去书了。
    那女孩你决定怎么办?
    怎么办?我搬家,直娘贼让她再也找不到我,现在我最怕听到的就是她清晨敲门的声音,我蒙着头听着脚步由远及近,然后停住,砰砰砰,天塌了。


    有次副科长兴致好,问正科长家居何处。正科长有点受宠若惊,说是山东曲阜的,怕她不知道,又补充了句就是孔子的故乡。副科长对圣人故乡不感兴趣,说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都特能生孩子,你家里就你自己还是一大帮兄弟姐妹,说完不怀好意的呵呵笑。正科长想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一点都不好笑。正科长从副科长的眼睛反光里看到一只老母猪,带着一大堆小崽子在烂泥坑里哼哼唧唧,而正科长自己也觉得成了其中的一只。女人不生孩子还叫女人吗?你妈要不带环或者你爸要不往输精管上扎绳子说不定比猪都能生,正科长努力憋住没说,忽然一只苍蝇嗡嗡飞过来,正科长伸手一抓抓住了,大惊小怪起来,我日他妈的这天怎么会有蝇子,正科长有点近视,他把那只苍蝇放在桌子上,仔细的揪掉它两张翅膀,看它呆头呆脑飞快的挪动着几条细腿爬动,我日他妈的看看你的生殖器官在那里,把你也给扎了就让你只生一个蛆,省得惹人厌。副科长正为正科长满嘴的污言秽语皱眉头,后来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甩门而出,两扇破旧的木门被带的咯吱咯吱响了好久。正科长听到她砰砰下楼梯的声音,感觉到胜利的空虚,他把没翅膀的苍蝇扔在烧的通红的取暖器里,一阵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


    阿山心情不好或心乱如麻的时候喜欢在街上狂走。凄冷的冬日清晨最适合狂走了,穿很少的衣服,大口大口的往胸腔里吸冷气,能把一切怀旧、伤感等垃圾情绪都给压下去。阿山这段日子特别喜欢看卡耐基的励志书,比如每天对陌生人微笑,每天起床前都给自己说一定要快乐,每天做一件好事,阿山现在每天都努力做到了,陈围人都喜欢阿山,阿山有时认为自己离卡耐基的境界不远了,他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到处是阳光和鲜花的世界里。天快亮了,家具渐渐显出原有的轮廓,阿山房里有个大镜子,他喜欢顾影自怜,有时候对着镜子里的人做鬼脸,会突然觉得那人很陌生,他想那人是不是也有独立的生命,白天阿山不在的时候他会做什么呢?如果把我关在里面,我也许会发疯的,阿山想。街上传来阵阵脚步声,那是赶着渡江的人们。阿山坐着把台灯关掉,打开,又关掉,打开,房间里随着一明一暗,阿山恍惚起来,他想自己在这一明一暗中度过了数不清的岁月。


    每星期我都去三香路那边的旧货市场转,最里面有几家买旧书的,在地上摆成几排,那是我流连忘返的地方,那儿的小老板都长了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都能说会道,也都认识我。他们常常看到一个很高很瘦、衣冠不整的家伙来买书,每次都买很多,并且很会杀价,付了钱后他会把书上的灰尘擦去,然后把他们放在一个破旧的手提袋里,前凸后翘的拿走。除了买书,我还喜欢信手翻阅那些旧信,有的字迹潦草,漫不经心的谈着自己的事,随便问候末某,号召一起努力学习毛泽东思想;有的一往情深,向心上人诉说着自己的海天愁思,偶尔夹带着一片干枯的红色花瓣,上面似乎还有点点泪痕;有的教训远方读书的儿子不听话,并威胁说再跟那个女人来往就不给你寄生活费了。我似乎有窥探人隐私的不良癖好,翻的两手污垢依然乐此不疲,信里面有很多动人的故事,那故事依然发出遥远的回响,使我一下午一下午的沉浸在漫无边际的诱人氛围中。旁边是卖旧电器的,老式的调频收音机,长满铜锈的冰柜,局促的积压在低矮阴暗的小房子里,店老板坐在柜台里面,像条热带鱼,在水柜里吐着泡泡,转动着疲惫的眼珠漫不经心的看着来往的人。


    正科长经常去总经理处开会,每次他都夹着一个破旧的黑色笔记本。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人都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呆板。香港老板说一口很烂的普通话,提到谁的名字那个人就如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正科长不喜欢开会,他觉得和陈围的人隔了厚厚的一道透明玻璃,会特别孤独,他看到很多人的嘴在上下抖动,发出的单调琐碎的声音,像空气中飘动的灰尘。偶尔会有人提到他,正科长马上把头转过去对着说话的人,眉头紧锁,装出一副很认真听的样子,并飞快的在笔记本上划着什么。香港老板常说正科长刚刚上任,许多事不熟悉,在座的都要好好帮助、配合他的工作,正科长机械的对着每个人点头微笑,看得出许多人对他又恨又怕。恍惚间正科长又想起了梦中的那个长的像只鹤的家伙,他在干吗呢?梦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灰沉沉的颜色,包括天空、大地、太阳,那家伙一定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袖着手彷徨无依,在无边的灰暗中怅惘哭泣。


    阿山起来给自己烧早饭。近段时间他变着法儿补充营养,阿山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太瘦了,两边的颧骨高高突起,脸色灰暗,眼睛也没有过去的神采了。阿山想是应该好好对待自己了,如果阿晓在身边的话……又是阿晓,阿山嫌恶的摇了摇头。阿山煤气罐拧开,感到手里一片刺骨的冰冷,打着火后,淡蓝色的火苗闪闪跳动着,阿山说做鸡蛋炖香蕉吧。阿山喜欢尝试做各种莫名其妙的菜,有时候他用牛奶煮米饭,有时候他会把茄子和西红柿放在一起煎,阿山每次都吃的津津有味,他觉得这样有营养。阿山记不起来今天是几号了,阿山上班的时候知道礼拜几,阴历几号,阳历几日,可不上班就对日期失去概念。阿山阳台上放了盆仙人掌,翠绿的柄上顶了个红红的张满刺的球,阿山看见那刺在早晨的阳光中如一层娇嫩的绒毛,在微微颤抖。阿山想那次在湖边阿晓的手也这样颤抖的吧?


    突然接到古筝女孩的电话,问有没有空去她那里看看,她想跟我谈谈小马的事。我想了想说好吧。我从附近的水果摊上买了挂香蕉,一块带过去。好长时间没来,古筝女孩的小店发生了很大变化,我看到里面多了张大台子,上面摆满了三毛、琼瑶类的花花绿绿的书,写着三折出售。另外的一边墙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内裤、乳罩。古筝女孩坐在白色的塑料椅子上,神色茫然,问我见小马没,他好像搬家了吧?手机也停了。我说不知道,我这段日子挺忙,好长时间没和他联系了,他不一直和你在一起吗?古筝女孩愣了一阵子,突然咬牙切齿的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占了便宜就跑,我饶不了他。接着哭了,我开这个饰品店把这几年积攒的钱都投进去了,他整天跑来纠缠我,搞的我一点做生意的心情都没有了,我能不厌烦吗,你们男人不知道什么叫做商业意识吗?我正在扯一只香蕉的皮,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商业意识。古筝女孩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商业意识就是冷酷无情、六亲不认,妈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科长有一个教书的女朋友,长的娇小可爱。女朋友很疼正科长,每星期都坐车过来看他,提着一大堆正科长喜欢吃的东西。两个人的星期天常常甜蜜的在一间小房里度过,一块唱歌、跳舞、做饭、逛街,每次逛街都兴高采烈的去,怒气冲冲的回来。女朋友喜欢捏着正科长的鼻子让他学公鸡打鸣,正科长每次都运足丹田气,叫的惟妙惟肖。女朋友经常抱怨正科长不够稳重,缺少处变不惊的气魄,做事毛毛躁躁,优柔寡断,买东西斤斤计较小气的要命,说完后又发感慨,怎么就跟你这种人了。正科长对此或者低头沉默不语,或者尴尬的笑,或者涨红脸发火大吼。正科长觉得女人都是靠触觉生活的,敏感是敏感,可是没脑子,凡事只看眼前,不知道人类性格的绚烂多姿。正科长知道女朋友是爱他的,她只是恨其不争而已。女朋友努力想按自己理想的男人模式塑造正科长,正科长受不了这个,受不了的时候就讲一大堆天才的话,比如有才气的人都性格腼腆,缺乏与人打交道的本领,比如沉入内心世界多么美好啊,我就不喜欢浮躁的社会,哪怕把我关在核桃里,我也会感觉拥有一个王国,有的时候引用泰戈尔,有的时候引用莎士比亚。女朋友冷冷的笑,说算了吧你,有才有个屁用,能换个房子给我?正科长一听说房子就浑身发痒。正科长常常给女朋友讲朱买臣的故事。


    渡口楼上的大钟响了,当当当当当当当,阿山数了,一共是七下。阿山站起身来,拉开窗帘,又打开窗玻璃,一阵清新凉爽的风夹杂着街上突然变大的喧哗吹到阿山脸上。阿山想今天不去上班了,待会儿给老总打个电话,说自己病了。今天有点心神不定,要好好的整理下思绪,阿晓的来信把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生活给搅和乱了。阿山的眼光落在写字台上面一叠厚厚的方格稿纸,那是阿山一本书的草稿,讲得是一个包装厂的质检科长无聊乏味的故事。阿山想给科长安排一个美丽的结尾。写科长如何在女朋友和陈围热心人的帮助下突破局限,走出灰色和阴影,从而勇敢自信的面对生活。稿子旁边散乱的放着几本卡耐基的书,书已经被阿山翻了很多遍,每本边角都微微卷起,上面似乎还留有指纹。阿山想写一个充满阳光和鲜花的故事,是的,阳光。阿山不自觉的点了点头,看到对楼的一个女孩在阳台上梳头,长长的头发拉起来又放下去。阳台上挂着她刚刚洗过的衣服,被早晨暖红色的阳光抚摸着,滴滴嗒嗒仍在往下流着水。


    星期天我在街上闲逛,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曙波,穿着淡黄色的僧衣,他开心的看着我。小马灰溜溜的跟在后面,神情黯然,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曙波是我在东园认识的一个年轻和尚,比我小三岁,貌不惊人,一笑就露出一堆排列的很不整齐的破碎牙齿。我们以前经常在一块谈玄说妙,争论是先成佛后度众生还是先度众生后成佛,有时候说着说着我就失去风度,口出恶言直接进行人身攻击。每当我发火,曙波就做出一副特别有涵养的样子来,笑眯眯的盯着我,搞的我很狼狈,想跳起来掐死他。我觉得他迂阔,只会讲大道理,纸上谈兵,而不懂什么是真实的生活;他觉得我太极端,凡事只看到坏处。虽然道不同,我们仍是好朋友。
    曙波你来这儿干吗。
    找你。我就知道能碰到你。
    我好不容易喘口气休息一天,可没时间陪你谈玄。一块去吃烤羊肉串?
    不开玩笑。小马想出家。出家好啊,我不是不赞成,可出家是大事,剔除须发,远离尘缘,太匆忙了我怕他以后后悔。所以找你,咱们一块谈谈。
    小马搓着手,缓慢而沉重的摇着头,妈的我受不了了。兄弟你听说过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吗?我对那女人怕的要死,可不见她我又想她,我们毕竟好了一场啊。我现在每天早晨准时醒来,竖起耳朵似乎又听见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停住,砰砰砰,可听不到了,我开始忐忑不安,生怕她重新找来,也犯贱似的盼着她重新再来,后来是失望,再后来突然想她想的要命,我偷偷去找过她,店铺已经转让了。我现在空虚的发疯。可考研呢?一念警醒,万念俱灰,什么都完了。三十而立,我现在还是给家里要钱,要了钱就在这里胡乱花掉。
    男女系属,甚如牢狱,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托佛。
    我对生活绝望了,也厌倦了。曙波你们他妈别劝我,谁劝我我跟他妈谁急。


    女朋友给正科长带来一对玩具QQ,长的憨厚可爱,背后附着塑料吸盘,可以吸在墙壁或玻璃上。女朋友说这只穿黑衣服的是公的,这只穿红衣服戴蝴蝶结的是母的。正科长在厨房里炖排骨,听见了探出头来,应该说这只是女的,这只是男的,你们两个都发育的不错嘛。然后用手指了指床,记住了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们才可以上去睡觉,老老实实的不要发生作风问题,还有,也不准看我们发生作风问题。女朋友骂一声讨厌,跑过去要去扯正科长的嘴,正科长大笑着,两个人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熄了灯两个人亲热的抱在一起,正科长的手熟练的在女朋友光滑的肌肤上游动。女朋友说咱俩在一块多久了啊。正科长想了想,六年了吧。女朋友问那咱们什么时候结婚。正科长想了想,得快点了。女朋友说是得快点了,要不我就老了。早晨照镜子我发现眼角的鱼尾纹比过去多了,女人说老就老了,书上说女人最佳生育年龄是在三十岁前,过了三十再要孩子就容易发生危险,大人小孩都不好。正科长说是啊。女朋友顿了顿,那得先有了窝再结婚,总不能租房子。你看房价长多块啊,市区现在都一万五一平方了,两年前才去六千,得尽快买了,你说是吧?正科长脑袋嗡的响了一下,兴致勃勃的游走的手也收了回去,翻了个身,唉,慢慢来,这事不能急。
    学校坐落在一片荒地里,矮矮的围墙四陈种满了梧桐树,风吹来翠绿的叶子沙拉拉响。学校大门口挂着个油漆剥落的木牌子,上面写着红星中学四个碗大的字。看大门的是一个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头,看起来弱不禁风,好像大吼一声就能把他震趴下。老头经常泡壶浓茶,红砂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想起来就咕咚一口。老头懒洋洋的坐着,呆呆地看着野花盛开的田野,看着尘土飞扬的田野,看着衰草连天的田野,看着白雪皑皑的田野,看着风把枯黄的树叶吹向天空。几排灰色的平房教室,一个满脸严肃的小老太太,穿着浆黑色呢子大衣,正在其中的一间大骂,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前黑板上写鸡巴,擦掉了,后黑板上写鸡巴,也擦掉了,现在教育组来检查,你们用墨水在墙壁上写鸡巴,擦不掉了,乌龟王八蛋,不是人,你们男生哪个不长鸡巴,你们的鸡巴长得很好看吗?台下一片大笑。小老太太用黑板擦狠狠的敲着讲台,死了爹还是死了娘了,笑的这么开心?很好笑吗?有你们哭的时候。陈阿山,你给我出来。一个本来咧嘴笑瘦的小男孩怯生生的站起来,连连摆着手,老师,这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小老太太扶了扶眼镜,我还能冤枉别人,咱们班数你最不是东西,你那笔臭字能骗过我?鸡巴的“巴”中间是一竖,不是横,你在作业本上写“眼巴巴”就常写错,笨蛋。回去叫家长!!


    外面哗哗下着大雨,我给古筝女孩打电话,说小马找她找的很苦,能否出来一见?大家毕竟朋友一场。古筝女孩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不过接着咬牙切齿的强调小马必须道歉。我们三个在一家干净的小饭馆里,雨水打着窗玻璃。古筝女孩拿着菜谱,点了糖醋排骨、松鼠桂鱼,我要了油焖茄子、香菇青菜,小马开始说不饿,什么都不要,后来点了份番茄蛋汤,又让老板拿了瓶白酒。菜陆续上来,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小马拿着一双卫生筷,让它在手里来回旋转,眼光茫然的盯着白色的墙壁;我托着下巴,看桌子上的一只蚂蚁手忙脚乱的搬运食物;古筝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长长的叹了口气。隔壁包间里人声鼎沸,一个男人好像喝醉了,马一样的嘶叫起来,接着一阵混成一团的大笑声。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问小马你知道癞蛤蟆怎么钓上天鹅的吗?小马歪着脑袋想了想,闷声闷气的说不知道,真无聊。古筝女孩警告说不能说限制级的笑话。我说有一天美丽的天鹅在天上得意洋洋的飞翔,一只晒太阳的癞蛤蟆抬头恰好瞅见了,冲她大吼一声,我看见你没穿裤衩,天鹅又羞又怕,赶忙收起翅膀护住下面,结果从空中掉下来摔伤了,从此再也飞不起来,不得已只好跟了癞蛤蟆。


    你是在逃避现实?
    我逃避什么?没有。
    那一说房子你怎么就拉下脸,给谁看呢?我哪儿对不起你?
    你说现在我刚开始起步,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怎么去买?
    给家里要。咱们先首付十来万,剩下的慢慢还。
    这样的话就把两人都给拴住了,从此就得战战兢兢的还钱,等还完了这辈子也过去了。
    你根本就不负责,我真瞎眼跟了你这种没出息的人。
    那你的意思我回家把老爹老妈卖了换十来万首付款就是负责了?谁对我爹妈负责?
    我不管。明年必须买。哪怕把你家里人都卖了。
    现在这边的房价太无耻,非得在这边吗?等几年不行吗?
    你能等我不能等。买不到咱们就拉倒,谁也不欠谁。明年是最后期限,我耽误不起。


    十二岁的阿山住在大奶奶家,阿山觉得和大奶奶合得来;大奶奶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也很疼爱阿山。大奶奶家是一个栽满月季的幽静小院,四边的竹篱笆爬满了喇叭花,一只肥硕的花母鸡领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在院子里散步。大奶奶喜欢干净,小屋总是收拾的一尘不染,还一年四季散发着桔子香味。从很远的地方,阿山就能看见大奶奶家的烟囱冒出的袅袅炊烟,和晚霞混在一起,阿山想大奶奶在做饭了。大奶奶今年快八十了,耳朵有点聋,可依然腿脚灵活,眼睛依然能看得出年轻时的美丽。据二奶奶说大奶奶以前是方圆百十里有名的美女,二奶奶说的时候有点不服气。二奶奶是爷爷的老婆,阿山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两个奶奶。爷爷比大奶奶小十来岁,住在二奶奶家,有的时候过来帮大奶奶修理修理篱笆,或者往地里挑几担粪,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坐在院子里吧叽吧叽吸袋烟,笑呵呵的说几句话就回去了。阿山听村人说大奶奶是童养媳,男人长大了根本就不喜欢她,又找个一个。后来男人又后悔了云云。大奶奶没有怨言,独自一个人把公婆伺候到老,就在河堤上搭了个小屋,一住就是五十年。阿山踢着路上的小石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四个阿山加上两年才够五十年。阿山想那是一个漫长的不得了的岁月。大奶奶不这么想。大奶奶说现在回忆起来五十年也就是忽悠一下,来不及想的三个人都老了。大奶奶看着前面灰扑扑的墙壁,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一串鲜红的辣椒,摇了摇头,笑了。

    坐三十三路公交车到古吴山庄下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个穿着粉红色睡衣的女人,女人优雅的坐在床上看一本时尚杂志。我就在这家杂志社工作,负责里面的小资情调和编读往来板块。我用不同的笔名,写了很多天亮后就分手的老掉牙的一夜情故事,写两个有情调的人如何在阴暗的咖啡馆相遇,如何一同听忧伤的萨克斯,如何在雨中拥抱哭泣。有的时候文思枯竭,实在想不出来该写什么了,我会托着下巴,目光阴沉的透过窗玻璃看着楼下喧嚣的街道。总编是一个头发快掉光的中年男人,面色发黄,一双小眼睛白多黑少,经常像猫头鹰似的闭起来一只。主编用旷野玫瑰的笔名发表了很多文章,每次他都把主人公写成一个孤独、富贵的年轻女人,在无所事事中打发日子,渴望遭遇到真实的爱情。主编柔情似水的文章打动了很多人。读者来信中有四分之三是给旷野玫瑰的。里面很多人都说因为旷野玫瑰的存在他们才买这份杂志。有的寄来了相片,后面附着手机和QQ号码,希望我们能转交给旷野玫瑰。


    副科长跑上来对正科长说老板找你呢。正科长正歪着脑袋津津有味的想如果中了五百万彩票该怎么花的事,先给自己买座三室二厅的房子,然后买座别墅,然后再给家里买座三室二厅房子,可以的话再给老婆家买。正科长听副科长说话吃了一惊,老板找我干什么。正科长想管他妈的,下去就知道了。下了楼走进董事长办公室,老板看见他进来很激动,对正科长说坐坐坐,经公司研究决定改质检科为质保部了,你以后就是部长了。正科长听了也很激动,把手指握的啪啪响,拿我们科——哦,是部要添加几个人啊。老板低下头看文件,不那么激动了,人嘛,以后再添,你们两个也能忙过来嘛。正科长心里一凉,暗骂道妈的你拿老子当三岁小孩啊。正科长回去後给副科长说,从今天开始,咱们质检科改称质保部了,咱们都升官了,你是副部长,我是正部长。正部长发了会呆,就拿起折尺,夹着木头板子去巡车间了。


    二奶奶瘦骨嶙峋,两只手满是青筋,长着一双尖锐的刀子眼睛,一年四季都带着一顶黑色小帽,阿山从来没见过她摘下帽子时的样子。二奶奶说话时喜欢叉着腰,笑起来像鸭子。二奶奶不喜欢大奶奶,提起她总是一脸讥诮,那是个疯子、神经病,她自作自受,活该遭这份罪。每次和爷爷吵架,二奶奶都会把大奶奶做的鞋子全部扔在院子里,阿山觉得二奶奶挺不是东西,她一年四季脚上穿的鞋子都是大奶奶做的。二奶奶坐在门槛上哎哎的哭,二奶奶哭起来总是拍着大腿,拉长声音,像唱歌一样。爷爷这时候常常显得特别可怜,独自弯着腰去拣地上的鞋子,把沾在上面的泥土擦干净,然后把鞋子抱在怀里黑着脸蹲在院子里,一声不吭。二奶奶的哭叫声愈发响亮,有时候阿山的爸爸会从后院怒气冲冲过来,恶狠狠的抓住爷爷的衣领往房里拉,老不死的滚房里挺尸去,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阿山看到爷爷踉踉跄跄的被推进屋门,阿山看到爷爷一脸混浊的泪水在皱纹重叠的脸上爬着。


    其实出家也不错。小马说,我们坐在灵光山的西施弹琴处,看着下面烟雾蒙蒙的苏州城。吃喝住宿都给解决了,还可以谈谈玄、打打坐、读读经书,实在没事了就搬张椅子捉捉虱子,晒晒太阳,看蚂蚁上树。现在我有点精神分裂,白天和晚上想的不一样。白天我想好好奋斗,努力挣钱,买房子,娶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过正常人羡慕的日子。夜里醒来我就想即使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挣了钱怎样?买了房怎样?娶了老婆又怎样?无数的人都这么活过来了。而生命苦短,早上的过桥桥还在,晚上的过桥桥抽了,说死就死了,据说人临死那一刻常常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就是认为自己过去做的全错了,想到这里我常常一身冷汗。在福建那边做一年和尚能挣二三十万,兄弟你这样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年才能攒多少钱?顶多他妈两万。你说的对,和尚做久了,不修行的话会变态,我就尝试着先做两年,即使变了态,手头上有四五十万,歇段日子也足够调整过来。用曙波的话如果因缘福德具足,碰到一个大善知识度化我,我就一出到死,死心塌地的跟他修行,解脱不比什么都重要吗?再也不在生命轮回里翻筋斗了。拍什么狗屁电影。现在电影除了色情和暴力吃香,其他都没人看。


    正部长经常提起以前在苏州的那些狐朋狗友,言谈中透露出好日子一去不复返特别怀念的意思。女朋友不喜欢听这些,皱着眉头说就是跟他们混你才变得这么呆、不识时务。正部长知道自己并不呆,只是给人呆的印象。正部长梦中经常见到的那个长得像鹤的家伙也这样,看上去呆头呆脑,腼腆的要命,可突然间会口若悬河、妙语如珠,一举一动潇洒自如,魅力四射,说不出的聪明伶俐。正部长知道世界上确实有这种类型的人,正部长想起很久前看过的一篇文章,好像叫“沉默的大多数”。但这些没法跟女朋友解释的通。女朋友采用的是普通人的标准、普通人的看法,正部长瞧不起普通人,他信仰“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他从来不信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狗屁话。两人相依相偎拉着手走在大街上,两边是一些店铺,灯火通明。正部长指着其中一家美容院的霓虹灯广告,你看到上面写的“内有空调”了吗,那是色情服务的代称。女朋友白了他一眼,你想去是不是。正部长哈哈大笑,说是呀,发了工资我就去泡泡脚。女朋友使劲掐他的手,你要敢去我阉了你。两人走到农贸市场,正部长说咱们去买些菜,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蘑菇炖肉。女朋友冲正部长调皮的伸伸舌头,把头靠在正部长胳膊上,我就知道你疼我。正部长觉得心里一阵温暖,他紧紧的搂了搂女朋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小馋猫。


    阿山在作文中写道:我爸爸属猪,我妈妈属猪,我也属猪,公猪、母猪、小猪满地跑;我爷爷属羊,我二奶奶属虎,二奶奶很凶,爷爷很老实,我爷爷跟我奶奶是羊入虎口。阿山不知道什么叫羊入虎口,他只是觉得这么写很真实。有一天阿山在课堂上听老师讲了什么叫童养媳,兴冲冲的回去给大奶奶说,你是被万恶的旧社会给害了。大奶奶坐在院子里的小木凳上,正借着将要落山的太阳的余辉纳鞋底,听到阿山的话摇了摇头,大奶奶把线咬断,把针别在鞋底上,把额头上的一缕花白色的乱发挼在脑后,说阿山你小孩懂什么呀,谁也没有害我。你老爷爷、老奶奶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要不是他们收留我我早就饿死街头了。我来的那年十五岁,你爷爷刚学会走路,穿着虎头鞋、大棉袄,磕磕碰碰的在院子里。我看着他长大。大奶奶闭上眼睛,后来的事都是老天爷安排的,都是命。五十年过来了,我活的好好的,谁也不怨。阿山低下头嘟囔,我爸对爷爷特别不好,骂他丢人还没丢够吗。大奶奶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你爷爷是越老越糊涂了。


    我在那儿很幸福,今天特地赶过来看看你。小马说,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坐在学校一棵葡萄树浓荫下的石凳上,惬意地盘着双腿。这两个月我胖了十斤。法师说要考验我一年才给剃度,一年就一年吧,我又不是心血来潮进去的,什么时候剃头都行。我现在每天四点半起床做早课,很多人在大殿里念颂大悲咒、十小咒、楞严咒,大悲咒、十小咒我会,楞严咒我不会,两千多字哪,就跟着他们瞎哼哼。然后过堂吃饭,每天过两次堂。我属于常住居士,吃饭的时候负责行堂,行堂你知道吗?说白了就是伺候出家师傅们用斋,这里面有讲究的。用斋前会先唱颂几分钟,众生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每个人合掌念阿弥托佛。斋堂里不能发出声音,师傅们用筷子在碗里划个圈儿,意思是要喝稀的,捣一捣,意思是要稠的,伸两个指头是要两个馒头,摆摆手是吃饱了什么都不要了。饭后我常去西花园散步,那叫饭食经行,运气好的话可以碰到放生池里的大鼋,明朝放进去的,六百多岁了,全世界就这么一只。有时候去海慧法师那儿喝茶,或者去听广宣吹尺巴,每天都这么简简单单,都这么快快乐乐的。


    正部长常常觉得自己欠女朋友很多。女朋友说不要将这种话,两个人就应该相互支持。正部长想起了刚来上海找工作的那段艰苦岁月。他经常夹着一叠个人资料行走在都市繁华的街道上,两边高楼林立,像巨大的墓碑遮住了阳光。他麻木而疲惫的转了一个人才市场又一个人才市场。有时候会在职业介绍所前驻足停留,看着那些诱人的招聘广告浮想联翩,他上过当,从来不信这些广告是真的。有时候饿了他就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个烤红薯或鸡蛋饼,用塑料袋提着,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坐着吃,偶尔有脏兮兮的流浪小孩走过来咬着手指怯生生的看着他,他会掰下来一块给小孩。投去的简历大部分杳无音讯,他学古代历史,哪家企业会对元谋人跟河姆渡人的区别感兴趣呢?正部长想那段日子如果不是女朋友支持鼓励的话他早就崩溃了。女朋友每天晚上都给他打电话,好事多磨,你要坚持,真的暂时找不到你就去考研,我养你。


    那天清晨大奶奶比平时早起了好大会儿。阿山睡眼惺忪,听到西西索索穿衣服的声音,就问大奶奶去干什么起这么早。大奶奶刚穿上鞋子了,听到阿山叫她,就转过头笑着说去看你二奶奶,再不去就没时间了。大奶奶走到阿山床边,给他掖了掖被子。阿山半醒半睡了一阵,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阿山听到隔壁厨房拉风箱的声音,知道大奶奶已经回来,在忙着做早饭了。阿山美美地想大奶奶一定在熬玉米粥,那是阿山最喜欢喝的,暖黄色的粥凝成块状,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阿山想起来就流口水。还有“老鳖靠河沿”,一种用鸡蛋和面粉混在一起做成的饼子,那是大奶奶的拿手饭,阿山一顿能吃三四个。呼啦呼啦的风箱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阿山等了会儿,大奶奶怎么还不过来啊,便懒洋洋的喊了声,大奶奶。没人答应。阿山慢腾腾的穿上衣服,踢塌着鞋走出去。阿山看到大奶奶坐在厨房里的小矮凳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风箱把柄,灶里的柴火还在噼噼啪啪的燃烧。一只母鸡在大奶奶身边耸着翅膀,瞪着黑溜溜的小眼睛,悠闲的啄着什么。阿山走进去轻轻的推了推大奶奶,大奶奶的手松开风箱把柄,身子软绵绵的向后倒去。


    大和尚说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太多,会影响修道,不允许随便出门了。小马站在一棵快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下,搓着手,脸色苍白,看起来有点疲惫。我今天借口去医院拔牙,才跑出来找你,待会儿就得回去。咱们一块去吃牛肉面吧,我现在最想吃的就是一大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我四个月没沾荤腥,都口腔溃疡了。大和尚说过了春节门票要长到二十块,他正在给旅游局写申请。要盖三宝楼,投资近一个亿。师傅们都欢喜赞叹,说这是功德无量、千秋万代的大事,我想不通盖座楼有什么功德无量的?有这个钱还不如投资给希望工程,救救那些渴望读书的孩子。大佛寺的楼够多的了。每个人都在说大道理,可没人去做。师傅们也不是都好,有的整天无所事事的游荡,聚在一块说长道短嚼舌头,有一点风吹草动会传的满城风雨,有的盲目自大,上殿唱颂的声音比他们大点儿他们就不开心。我房间里又来了个叫李超的,修西藏的大圆满法,每天晚上十二点都要起来打坐,咕噜噜干呕似的往外吐气,我常常被他吓醒。好几天我都没去做早课了。


    正部长吃饭的时候碰见沈副总。沈副总穿着大红羽绒服,涂着蓝色的眼影,有一种让男人看了就想犯罪的笑容。正部长估计她的年龄在三十和五十之间。沈副总笑着说你普通话、形象都不错,这次迎春晚会你就当主持人吧。正部长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普通话很臭,卷舌平舌不分,长得尖嘴猴腮,还有点鸡胸,形象很不好,谦虚的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接受了。沈副总说吃完饭我给你节目单,你的女搭档是孙晓宁。正部长脑袋嗡的响了一下,后悔刚才答应的太匆忙了。昨天正部长刚罚了孙晓宁五十块钱,孙晓宁不服气,愤怒地把罚款单当面撕碎,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并用脚狠狠的踏了两下。正部长冷冷的看着孙晓宁,又开了张单子,罚一百块。孙晓宁服了,趴在桌子上哇哇大哭。现在孙晓宁一定恨他恨得要死。正部长回去给女朋友发消息,这次可他妈有好戏看了。


    爷爷本来寡言少语,大奶奶去世后,他几乎成了个哑巴,阿山常见他低着头溜墙根走。黄昏爷爷就摆弄他那副破旧的二胡,二胡咿咿呀呀的凄凉调子在空中飘荡,揪的人心生疼。阿山去学校的路经过大奶奶的坟,他经常看见爷爷在坟前徘徊,或者蹲着抽烟,看到阿山走过来,爷爷会咧嘴苦苦的一笑,阿山看到爷爷红肿的眼睛,觉得那笑和哭差不多。大奶奶去世后,二奶奶也开始变得寡言少语,她不再和爷爷吵架,也不叉着腰嘎嘎笑着在邻居家进进出出了。二奶奶破天荒的丢掉了那顶好像戴了一辈子的黑色小帽,阿山第一次看到二奶奶的头发几乎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绺像地里干枯的荒草,在发白的头皮上粘着。二奶奶至死不肯透漏那天清晨大奶奶给她说了什么。阿山觉得那像一场地震把二奶奶的生活整个给改变了。两年后的一个寒冷冬天的下午,爷爷死了。二奶奶把阿山爸叫到房里,说要把爷爷葬在大奶奶旁边。阿山爸瞪大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奶奶重复了一遍。阿山爸说妈你疯了啊,那个贼婆娘害的爹和你还不够苦吗?你不恨她恨得要死吗?二奶奶勃然大怒,一口浓痰射向阿山爸困惑不解的脸,我白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红口白牙的骂谁呢?我说挨边葬就挨边葬,谁敢阻拦我就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给谁看!!


    古筝女孩发消息说她已经脱胎换骨,过去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要重新开始生活,希望我和小马自重,不要再去打扰她,我看了莫名其妙,什么时候去打扰过她了?隔了两天古筝女孩打电话问我小马在哪儿,并让我转告她决定原谅他。我不置可否。后来再看到是她的号码我就不接听了。又过了一段日子在学校大门前,我看到她浓妆艳抹,留着很短的染成紫红色的头发,和一个看起来比她大很多的男人在一起,两个人亲热的拉着手走路,满脸的甜蜜幸福。我想这就是所谓的“重新开始生活”吧。主编这段日子很悲愤。他稀里糊涂的被一个女人给甩了。女人住在隔壁城市,三个月前给杂志编读往来板块写信倾诉自己的孤独,快三十岁了,家里人老催她赶快找人嫁了,可她瞧不起身边的男人,觉得他们粗鲁、无聊,一点生活情趣没有,像垃圾一样活着。她的理想爱人应该有知识、涵养,善解人意,温文尔雅。主编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男人。两人开始频繁的书信往来。尽管从未谋面,可他们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很快的女人把自己的三围尺寸、左乳下面有颗黑痣、这个月例假早来十天类的事都给主编说了。主编很得意,得意之下把自己的相片寄了过去,却迟迟没有收到女人的回音,经历一段漫长的等待,主编收到女人给他寄的一张明信片,潦草的写着友谊长存。从此女人就再无音信了。


    男: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我们回顾已经过去的2004年,昔日的成就依然激动人心。
    女:畅想未来,豪情万丈,我们展望即将到来的2005年,未来的中振一定再创辉煌。
    男:在这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里
    女:在各级领导、各位员工的支持参与下……
    正部长歪着头看刚写好的主持人台词,觉得特别做作,待会儿还得厚着脸皮给孙晓宁一份。正部长想起昨天的罚款的事就很不舒服。拔河、小故事中的大道理、爱你怎么说出口、诗歌朗诵《谁是最可爱的人》……正部长看着一大串节目单,轻轻笑出声来,抗美援朝啊,小金花,不要哭,再给唱支捣密谣吧。副部长递给他一份信息联络单,上面写着客户对这批货要求特别严格,质保部最好跟踪检验。鬼他妈才跟踪检验。正部长想起车间里机器的轰鸣、颜料桶散发的难闻气味就恶心的要命。他把联络单扔在一旁,继续漫不经心的看台词稿,想着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一只灰色的麻雀落在窗台上,探头探脑的向房里张望,正部长觉得好笑,你来凑什么热闹,拍了下桌子,麻雀扑拉着翅膀飞走了。


    在二奶奶的坚持下,爷爷最终还是葬在大奶奶旁边。在村人惊诧的目光中,阿山爸大病一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躺了了几天,起来后宣布从此与二奶奶井水不犯河水。阿山常看到二奶奶懒洋洋的坐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在坟边除草,逢年过节还去烧些纸钱,二奶奶嘴里念念有词,一阵风吹过,纸灰像黑色蝴蝶似的漫天飞舞。二奶奶现在还活着,不过老眼昏花,脑子也有些糊涂了,经常把很旧以前和现在发生的事混在一起。前段日子阿山回家特地去看她,二奶奶独自住在一间小屋里,看见阿山提着礼品过来,非常激动的迎过去握着阿山的手说,谢谢党和政府的关心。阿山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环顾四陈,简单的几样家具衰朽不堪,床上的被子露着棉花,已经脏的辨不出正经颜色了,桌子上放着还没有刷的碗,上面厚厚的糊着一层污垢。二奶奶笑呵呵的盯着阿山的脸,包产到户以后,我们贫下中农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天天都吃大米白面了,同志你姓什么,看起来很面熟啊。阿山说姓陈。二奶奶吃了一惊,高兴的拍着手说,真巧,跟我家老头子一个姓。二奶奶嘴角流出口水,她歪了歪头吸了两下,将口水吸进去一些。阿山临走的时候塞给二奶奶一百块钱,二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的把他送到篱笆门口,挥手道别。阿山别过头不忍看,他加快脚步,突然觉得鼻子酸的厉害,眼泪夺眶而出。

    咱们又两个月没见了,你小子还是这副漫不经心的德行。小马穿着双笨重的灰布棉鞋,两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零乱的头发遮住了眼。他站在学校门口,有点不知所措的东张西望。我现在最怕碰见的就是认识我的人,我似乎在哪儿都能落的声名狼藉,可又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你看我的头发就知道已经不修边幅了,前几天在公交车上邻座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叫我奶奶,叫爷爷还情有可原,顶多是我看起来老点,可他叫奶奶?还是个五六岁没什么歪心眼的小孩,这事我想想都要发疯。我怀疑我得了社交恐惧症,走在人群里我常常特别害怕。我似乎与他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脸上的表情我觉得遥远而陌生。他们看我像看傻B,我看他们也像看傻B,瞎折腾啥呢。早殿我基本不去了,即使偶尔去一次也是领了票就从后门溜走。票是寺院考勤用的,月末交上去作为这个月单费的核算依据。李超不练大圆满了,在给大和尚当侍者,大和尚很喜欢他。我想女人想的厉害,几乎每天都手淫,碰到去寺院上香或者游玩的女人,我就直勾勾的盯着她们的胸脯看,想象着她们脱光衣服的样子,连六七十岁一脸皱纹的老太太都不放过。你觉得我是猪狗不如就猪狗不如吧。和尚们大多装模作样,哪有几个真修行的?知道他们的许多私事后,我再也恭敬不起来了。但是碰到我还是双手合十、一脸谄笑。我开始变得心胸狭窄,也四处游荡说人坏话。我比以前更堕落,也更虚伪了。


    正部长把台词稿复印了两份,一份给书记审阅,一份给孙晓宁。书记瘦得皮包骨头,一双小眼睛混浊无光,平时不勾言笑,喝醉酒就喋喋不休的完全判若两人了,有时候趁着酒兴还扭动着窄小的臀部跳恰恰舞,像只活蹦乱跳的老猴子。书记戴着眼镜喃动着嘴唇读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标点符号,最后说还缺少点气魄。正部长点头哈腰的说谢谢书记指点,回去一定好好修改增大气魄。孙晓宁正在电脑上津津有味的玩“好男人就下一百层”,看到正部长过来急忙关了游戏,莞尔一笑,温柔的说上次的事你别生气,我不是针对你的。正部长被她的笑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心里却想这事有点古怪。正部长想起上午开会老板强调质保部是我们公司最大的权力机构,直接对董事长负责,对哪个部门都有处罚权,正部长当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部长想是不是这事孙晓宁也知道了?管她呢,正部长抓了抓后脑勺,该死还是球朝天。


    十六岁时阿山开始发育,起了一脸的粉刺疙瘩,声音也变成公鸭嗓,开始臭美,随身带着小镜子,没事就偷偷照,同时表现出对女生深恶痛绝。还有件让阿山羞于启齿的事,就是下面的器官突然开始增大,还长了层细细的茸毛。阿山自卑的要死,以为自己龌鹾事想多了才这样,常常在被窝里忍着痛咬牙切齿的拔掉,或者用阿山爸的剃须刀剃掉,但很快的那毛又长起来了,比以前还粗还黑。阿山怕了。十六岁时阿山脸型开始变长,身子像根竹竿,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经常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课,但这聚精会神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找岔。语文老师讲到郦道元《水经注》里的“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粘裳”,说猿叫的声音特别凄凉,常常令人下泪。阿山在下面伸着脖子叫,老师,你学学。把语文老师气跑了。语文老师对班主任说你们班的陈阿山就像过去上海滩的小痞子。阿山知道了这事不一为耻反以为荣,常常衔根牙签在教室里大摇大摆的走路。阿山考试常作弊,但就被发现一次。那次他实在抄烦了,就用小刀把课本上的一段话裁下来贴在卷子问答题下面。阿晓是语文课代表,文文静静,扎着长长的麻花辫,普通话很好,老师经常让她朗诵课文。阿山觉得她逞能,很讨厌她。


    前世在家今出家,错将清闲作袈裟。雪泥指爪原如梦,雾里红尘亦是家。都市冷雨凄清夜,东园又落几重花?惟愿吾兄多思量,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天我闲着无聊,周了首歪诗给小马发过去。过了会收到他的消息,他把刚才发的给改了改。前世在家今出家,拿来清闲作袈裟。雪泥指爪原如梦,雾里红尘岂可夸?都市冷雨凄清夜,东园二度落梅花。惟愿吾弟多珍重,相亲相敬一杯茶,兄弟,星期天来东园喝茶吧。我想了想有半年多没去过东园了,于是约好上午十点见。那天我坐十五路公交车到朱家庄,然后转六路,到接驾桥下车,又走了会儿就到大佛寺了,曙波和小马在寺院门口接我。穿过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云水堂,来到后院的三学斋,曙波说等三宝楼建起来,三学斋就要改称菩提学院了,要请佛教协会会长一诚和尚亲自题字呢。我听到不远处搅拌机轰鸣,想楼很快就能建起来了吧。三个人随便聊了会儿,曙波说咱们去海慧法师那儿喝茶吧,海慧法师刚搞到一种好茶叶,托人买还二百多块一两呢。泡起来呈琥珀色,晶莹透亮,清香扑鼻,名字叫东方美人,嘻嘻。


    黑暗中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女朋友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说活着挺没意思的。正部长正在想迎春晚会的事,漫不经心的应了声,挺没意思也得活着呀。女朋友翻了个身,背对着正部长,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接着抖动着身子嘤嘤地哭了,你知道吗?今天我的身份证办下来了,也就是说从此后我就是这边的人了,你们公司给办户口吗?正部长有点心烦意乱,办个屁,给交综合保险就谢天谢地了。女朋友沉默了一会儿,前天我同事买了套房子,一百多平房,全都是她男朋友一个人掏钱,她男朋友我见过,长得白白净净的,稳重成熟。正部长不想晚会的事了,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女朋友说以后我工作忙了,就不能过来看你了,咱们老这样也不是办法。今天给你买的东西要赶快吃,别放坏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好好照顾自己,不能不吃早饭,别把房里搞得跟猪窝似的。说完紧紧地搂住正部长,又哭了。


    对楼阳台上梳头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晾着的衣服随风轻轻摆动。阿山头有点疼,他闭上眼睛,用大拇指揉揉太阳穴,重新换了个姿势坐着。回忆是件痛苦的事,阿山想,都过去十来年了,十来年前的事已经蒙上厚厚的一层灰尘,再提起有什么意义,有没有意义?大奶奶也好,阿晓也好,在阿山生命中留下过痕迹,但也只是留下过痕迹而已。阿山觉得很疲惫,他随手拿过来桌上的那叠稿纸,写到正部长要主持迎春晚会,女朋友暗示要分手。怎么继续下去呢?还是停段日子再写?正部长每天都庸庸碌碌,即使偶尔有点小波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山想也许生活本来就这样吧?阿山实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正常方法能使正部长生活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重新振做然后重新赢得女朋友的欢心,卡耐基正部长不会看,他会觉得那是写给傻B青年的。那就尽快结束掉,反正现在正部长没有牵挂了,继续晃下去也没有意义。让正部长在主持晚会的时候被突然掉下来的砖头或者陨石砸死?陨石?!这不太现实,正部长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又刚刚失了恋,不会这么倒霉。即使被砖头砸死也残忍了点,砖头为什么不砸死肥硕的香港老板和皮包骨头的书记呢?


    海慧住在念佛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小屋布置的干净雅致,地上铺了厚厚的淡黄色地毯,柜子里供着慈眉善目的地藏菩萨。每天我都对着地藏菩萨作观想,努力吸取他“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大慈大悲的无畏精神,众生太苦了,前几天印度海啸,一下子就死了二十多万,我从单费里挤出五十块钱捐了出去,你们要知道,捐钱没用的,这几日我天天给那些受难者念往生咒,这功德要比捐钱大多了。海慧盘着腿坐在地上,前面摆着一张红木小茶几,他笑呵呵地用保养的很好闪着光泽的长指甲轻轻敲着桌面。我知道今天会有客人来,特意买了泉水。好茶要用好水来泡的,要不就唐突这东方美人了。前些日子我一时粗心,用从斋堂里打的开水泡上品龙井,结果色香味全没了,难喝的要死,我尝了一口就连壶一块扔了。茶道讲究“一期一会”,咱们今天可要好好珍惜这次聚在一块儿喝茶的机会哦。这是茶海,这是茶船,这个红砂壶是我专门请人定做的,别看它貌不惊人、土里土气,一千多块呢,我取得正是它朴拙的一面。曙波你先别急,第一壶是洗茶叶浊气,要倒掉不能喝的。咱们慢慢来。


    正部长在办公室坐着看台词稿,越看越无聊,突然间怒火中烧,猛地站起来,把台词稿撕的粉碎,又揉成一团,恶狠狠的扔在地上。正部长不顾副部长惊惧的眼光,夹起木头板子去车间了。管仓库的老头儿正在跟人说笑,以前做皇帝的可享福了,天天在炕上舒服地躺着,炕头上架个油锅,想吃什么就炸什么。老头儿看见正部长过来,笑盈盈地问领导来视察啊。正部长脑子乱的厉害,问你们见老板没?老头儿说老板怎么能来这儿。正部长一想也是,老板怎么会在车间。他麻木地走了几圈,周围的人给他打招呼,他只看见他们嘴在飞快地一张一合,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正部长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想今天一定得给老板说清楚。


    有次阿山打群架,跑的不及时让警察大叔给逮住了。警察大叔和颜悦色地问阿山这次打架一共几个人谁是主谋,阿山东张西望,装没听见。警察大叔和颜悦色又问了一遍,阿山想起了革命烈士,鄙夷地哼了哼鼻子,冲大叔做出一副横眉怒目的样子。那警察不和颜悦色了,他说小刘这个小痞子不肯说,给他点厉害尝尝。那个叫小刘的懒洋洋的走过来,提著根噼噼啪啪闪着火花的短棍子,在阿山身上轻轻戳了一下,阿山大叫一声涕泪交流,觉得全身骨头都在痛。警察大叔重新和颜悦色地问阿山这次打架一共几个人谁是主谋,阿山蹦豆子似的都说了。学校通知阿山爸去派出所领人。阿山爸一脸悲愤地去了。第二天一早就带詟浑身青紫的阿山找班主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把阿山调到教室前排,我儿子以前又聪明又听话,年年都领奖状,都是跟后头的那几个混子学坏了。班主任考虑了考虑,把阿山调到第三排边上,跟阿晓同位。小姑娘总是一脸同情地看着阿山,阿山想我是进过号子的人了,特别自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阿晓常给他讲失足青年改过自新的故事。随着时间流逝,事过境迁,阿山又开始活蹦乱跳了。阿山常给阿晓讲大奶奶,阿晓百听不厌,有时候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阿山逐渐改变对阿晓的偏见,觉得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女孩。


    现在是末法时代,混入寺院的魔头可多了。李超的事我都告诉大和尚了,大和尚准备通知客堂知客师隔天迁李超单,这样的假居士留在寺院除了害人还有什么用?李超在外面大学有个恋人,经常借口弘法出去跟女朋友鬼混,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他有什么资格弘法?他懂什么是佛法吗?但出家人心比较慈悲,我想他是熬不过出去吃肉了,那料到他竟犯淫戒?要不是我偷偷跟踪……海慧抿了口茶,清清嗓子继续说,寺院是清净之地,最容不得的就是这种人,李超自作自受、因果不虚呀,我估计他是魔变的。昨天晚上我去找李超,他正坐在房里写检查,我走过去骂一声不要脸的东西,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他脸上。我就想打醒他。你们读“传灯录”,里面许多禅师都是这么教导弟子的,弟子往往悟了道。茶快凉了,一凉就没滋味了,你们快点喝。小马你别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能来寺院是多大的福报啊,你要心存一颗感恩的心,看每个人都是佛菩萨,惟我一人是众生。


    正部长夹着板子回到办公室,托着下巴发了会呆,突然想起应该去找老板,怎么又跑到儿来了。老板正在跟客人热烈地交谈着什么,看到正部长不敲门就进来,有点不高兴,收起笑皱了皱眉头问你有什么事吗。空调嗡嗡的响,屋里暖融融的,花盆里芭蕉的叶子绿的耀眼,正部长头有点晕,踉踉跄跄地走到老板的办公桌前,两只手扶着桌面,俯视着老板胖乎乎的脸问公司给我办户口吗?老板不耐烦地说企业哪有给办户口的。正部长说不办的话我什么时候才算是这边的人。老板有点惊愕地看着正部长,顿了顿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的话,公司不影响你发展的,今天下班就可以结算工资。正部长眼睛迷离起来,房间里的东西似乎都在旋转,他稳了稳身子,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朝老板头上砸去……


    过了段日子班里要重新调位。往外搬桌子的时候教室里乱成一片。阿晓突然在下面抓住阿山的手,咱们俩还是在一块吧,待会儿给班主任说声就行,行吗?说完脸红了,不好意思的看着阿山,征询他的意见。阿山颤了下,心里一阵涟漪,他紧紧地抓住阿晓的手,好好,你没意见就行,我听你的。然后……阿山摇了摇头,笑了,这小丫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阿晓的信,阿山,我很想你,想咱们在一块儿度过的快乐单纯的时光,你还记得有次你给我跳芭蕾舞吗?分手后的事一言难尽,这一晃五六年就过来了,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现在的住址,我想跟你说很多话,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处说起,给我打电话吧,13524436532,QQ聊天也行,闲着无聊,我现在每天夜里都在网上,我的号码是50124709……阿山突然想给阿晓打电话,六年多了,生死两茫茫,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应该说我是阿山,现在有户口有房子了,也有钱了,不好;应该说我是阿山,你过的还好吗?也不好,阿晓说了一言难尽。应该说——算了,还是什么都不说,等阿晓开口。阿山有点激动,他颤抖着拨好号码,颤抖着等待电话接通。
    喂,找谁啊?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好像刚睡醒。
    阿晓。我找阿晓,周阿晓。
    哦,等会儿。老婆,快过来接电话,有人找。
    阿山挂断了手机。


    喝完茶小马说我陪你在寺院转转吧。两人默默走在积雪初溶的西花园,已经是春天了,一只鸭子在放生池里悠闲地划着水,有个外国游客在池心亭子里拍照。
    其实李超没那么坏。
    我知道。我觉得你还是离开这儿。
    离开我去哪儿啊?我一点也不适应社会了,出去就得饿死。
    妈的你还不到三十,世界这么大,洗盘子扛麻袋也饿不死。你还有电影吗?
    以前我是想考研拍电影,可现在我对电影一点兴趣也没了。
    那就先随便找份工作干干,总比在这儿发霉、烂掉要好,这边的人不正常。
    正常谁跑这边来?!好吧,兄弟,我听你的。


    ……


    兄弟,大佛寺一别,咱们好几年没联系了。走的那天我去找你告别,可你已经搬走了,房东说你去上海工作了。我不知道你现在过的怎么样?发财没?呵呵。我现在乌鲁木齐是小老板了,开了个养鸡场,好玩吧?你说的对,咱们都是凡人,最好过一种凡人的生活,更好是凡人羡慕的生活,吃中国菜、住西洋房子、娶日本老婆,解脱啊什么的只是个别伟大的人追求的,凤毛麟角,咱们只能欢喜赞叹、心向往之,不能步其后尘,否则就输惨啦。对了兄弟我结婚了,老婆是本地人,温柔贤惠,还做一手好菜,今年刚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有时间过来看我吧。我的养鸡场发展很快,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只鸡了,我雇了几个工人干活,自己坐享其成,我常常泡杯茶搬张椅子在场里懒洋洋坐着,一边看公鸡强奸母鸡,一边想以后的发展,偶尔我会也想起以前在苏州过的那段凄凉日子。养鸡也有学问的,那东西怕突然刺激,以前我不懂,在场子里装了几只一百瓦的灯泡,有次夜里去巡查,一开灯就听到呀呀呀几声惨叫,吓死了五六十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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