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那片红,那片蓝
|
|
听雨
那片红,那片蓝
一 第一次看到雨,是在高三文理科分班的那天。那天文科班的教室很喧杂,以至恒竟觉得躁闷难忍。忽然耳边竟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银铃的笑声,那样细碎均匀地撒落在空中,恒的内心沁起了一阵清爽。抬起来,前方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孩,一张笑得很灿烂的脸。恒从此记住了那串银铃的笑声,那张纯真的笑脸,那抹跳动的红。 恒的家境并不好,在这所名流子弟云集的重点学校里也就更加的少言而寡语,自尊而沉默。家境阔绰的同学有着他们的高傲,然而对于雨并不是这样的。高三的日子苦闷而漫长,甚至让人昏昏欲睡。还好有坐在前桌的活泼爱笑的雨和她的同桌晶,给灰色的高三掺进了些许亮色。两个调皮的女孩很爱捉弄恒,她们常说着说着就转过脸来拼命冲恒笑,直看到恒满脸通红,想笑又只好抿紧了唇。但恒并不讨厌这种捉弄,因为在雨和晶的笑声中,恒总是看到雨那双因笑意而霎时闪亮的眼睛,象星星,又黑又亮,灼人而清纯。 雨喜欢古典诗词,但这个红裙飘飘,长发飞扬的女孩竟喜欢豪迈的词风。晚风清凉的夏夜傍晚,恒常见雨站在教室外的一株木棉树下吟哦。娇小的女孩,念的是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或辛弃疾的“吾庐虽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恒到这时总忍不住在把目光投在教室外面。但恒一定不知道自己有时竟太沉浸于古典诗词的意境中了,直到雨有次悄悄的走到恒面前猛地拿书在他面前一晃,叫着恒的外号说:“江南才子,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接下句!”熟读诗词的恒对这种突然“袭击”目瞪口呆,竟一时反应不过来。晶笑嘻嘻的走过来说:“才子居然也有回答不出来的时候,咄咄怪事!神游为何啊?哈哈……”在雨和晶的笑声中恒禁不住又涨红了脸,但他又怎能把所想的说出来呢?他想说,也许这句词应改为:看红装素裹,分外清纯。 等待成绩的高三暑假似乎郁闷得总像有暴雨即将来临,雨点激扬于土地而四溅开来,清新的泥土气息使恒忍不住拿起电话,希望能听到那银铃般清爽的笑声,然而等待他的只有一声声空洞的回响。那个暑假是令恒消沉的暑假,因为恒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去北方读一所自己所不愿的大学。再也没有了雨的一丝消息,恒只能仰望漆黑的夜空,凝视那一颗颗星子,想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二 北方的冬天雪花纷飞。在这个漫天的白色精灵飙扬狂舞的时节,恒喜欢围一条火红的围巾在雪地里行走,不管风多烈,雪多大,脖子上的火红会温暖全身。恒喜欢在无垠的雪地里一遍又一遍的走着,恒愿意演绎一幅红梅白雪图,只是红装素裹尤在,而人不在。恒喜欢铺天蔓野的白雪,可在梦中,他却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回到的是故乡火红的木棉下,这种只开在初春的花朵,那么绚丽那么惊艳的大片大片开放,燃烧沸腾了整片天空,浸透了整个梦……北方的冬天其实也不太冷,恒想。 放假了,恒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令他惊喜的是和晶,雨的同桌联系上了。相约在咖啡厅里,晶说雨的高考并不理想,只能在这座城市的一所大学读书。恒在咖啡袅袅上升的浓浓的雾气里,透过晶的模糊而飘渺的话语,似乎看到了高中岁月,那些笑声,那片火红。 虽然在这座城市已住了多年,恒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所大学。偌大的校园因还未开学而显的冷清。恒知道雨已经来学校了,却执意不先告诉她自己的到来。徘徊在两旁落满木棉花的校道上,恒甚至有些慌乱:雨,还记得自己吗?雨,她变了吗?雨,她还是当年那个爽朗爱笑的女孩吗?雨,这倔强的女孩为了一次失败的高考而几乎没有联络以前任何的人,自己的到来,能不是一种突兀吗?“恒————”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眼前真的站着穿火红衣服的雨,连珠炮似的向恒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来找人的吗?你在哪读书?”恒微笑着看雨,那么亮丽的颜色使他眯起了眼睛。这个女孩真的一点也没变,还是一如高中时的清纯,还是如他梦里时常燃烧的那片火红。同窗重逢的喜悦让雨拉着恒在校园里逛了个大圈,恒甚至觉得象是在梦中,要不为何自己的脚步竟是如此飘忽?忽然雨神秘兮兮地对恒说,走,我要给你个惊喜。雨带恒爬上一个高高的堤坝。在攀上顶端时,雨要恒倒着一步一步往上,然后让他转过头。恒在也没见过那么蔚蓝的一片湖,那么欢畅翱翔的水鸟,那么闲散地荡在湖边的小舟。“野渡无人舟自横”,恒脱口而出。“春潮带雨晚来急”,雨马上得意地接上。恒转过头看雨,那么笑意盈盈,那么灼人的双眸,不知她是否会感到如曾经在眸光交会中的默契呢?恒说雨,你永远那么阳光。雨慢慢收敛了笑容,吐了长长一口气说,曾经的我也许是,但现在的我已失去太多,也许大学里我该弥补高中失去的。恒第一次发觉雨脸上的阴影,那不熟悉的阴影。 回到了远离雨的北方,恒耳边依然响着雨在湖边的那句话。雨说,我最愿做那只水鸟,飞出自己的一片天空。恒多么想说:我希望自己是那片天空。但他是吗?他不知道。大学是野草疯长的季节,恒在这所北方的学校过得并不开心,还好总不断有雨的信。传达室收信的是位老大爷,常笑眯眯地写着雨娟秀字体的信交给恒,让恒觉得信使就是天使。雨说恒你应该开朗点,你知道你的笑可以融释冰雪吗?恒只能苦笑,雨,也许我的笑真能消融冰雪,但我可能怎么也融化不了你我之间的冰雪。当为自己的学费、生活费奔波劳碌一直到同宿舍的人都酣然入梦了,恒才把散了架的全身抛在床上,这时他就会觉得自己和雨的距离很遥远很遥远。他站在荡着淡白色的雾的长满芦苇的蓝色湖边,岸那边是朝他欢笑的雨,象一朵在微熹的晨光中绽放的红色木棉。恒欣喜的向雨挥手,对雨微笑。可湖上飘荡的雾气却越聚越浓,渐渐隐没了雨,隐没了芦苇,消失了那片湖,模糊了那点红,那片蓝。恒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更加沉默。 三 恒喜欢假期。因为回到这座有雨的城市,即使不能常见面,至少在感觉上彼此的距离不会那么遥远。那天在街头帮一家广告公司散发完传单后,恒漫步于大街小巷,竟惊奇地发现所有商店的玻璃窗上都贴满了红红的玫瑰,金黄的巧克力图案。原来明天,即是情人节,明天,也就是雨的生日。从未进过礼品店的恒,被那些精巧的礼物吸引着,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这是一家装潢得很考究的店家,柔和的灯光打在黑色的棕榈木上,构建起了它古典浪漫的情调。恒褐色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小巧的油画,竟像极了雨校园里的那片湖。店主人告诉恒,这幅画叫“梦幻之湖”。恒立刻决定买了下来,因为雨一定会喜欢。接到礼物的雨果真欢喜地蹦蹦跳跳像个小孩子,大声嚷嚷:“太不公平了,怎么我天天逛商店也没发现这么美的画呢?它简直就是为我而画的!” “你不是已经拥有了吗?这就是最大的公平了。”恒微笑的看雨,雨的笑容是那么明亮,像太阳,照亮了他晦涩的生命,抽血带来的阵阵晕眩也似乎消失了。雨忽然抬头问恒:“你知道这幅画唯一的缺憾是什么吗?”恒说:“少了白色水鸟?”雨抚掌大笑:“知我者,恒也!”“那你是知我者吗?”恒脱口而出,竟把自己也吓呆了。雨楞了片刻,随即狡黠地笑笑:“我们是知心友谊啊,当然彼此相知。” 是的,知心友谊。也许是雨的聪明。雨在信中向他述说一切的喜怒哀乐,点滴琐事,只是不提及感情。有一次,恒试探地问雨,为什么不找个男朋友呢?雨的回答是,学业未成,何以为恋?恒常想,也许等待这样倔强的女孩需要耐心与勇气;也许是距离太远了,彼此默契如知心朋友,这才是两人相处的最好方式。也许彼此间永远横亘着那条深深的看不见的沟。雨那样洒脱得想自由飞翔的女孩,最怕的也许是负重吧?恒愿意把感情比做放风筝,无论飞的多远,都有根线把彼此相连。 毕业前夕,恒正为回到那座拥有高中时代的城市而奔波时,雨来信了。雨说她现在想申请出国,让他帮忙参考去哪个国家。信从恒的指间悄悄滑落,就象莫名的泪水,他慢慢地蹲坐在了地上。所等待的答案终于来临,她要走的,她终归要走的,就像那只白色的水鸟,那么快乐的飞翔,然而他并不是那片天空。他曾天真地以为可以守望,然而伸出手的刹那却只有空空荡荡。他曾天真地以为距离可以缩小,然而两人却越隔越远,当她优雅在异国的情调中,他又在哪为生活打拼呢?那个闷热的夏天的夜晚,恒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忧伤竟可以如此浓烈,发酵在黑色的夜里,蔓延在窒闷的空气中,甚至吞噬了那片令人心醉的火红,令人沉醉的蔚蓝…… 黑暗中的宿舍冰冷如冰,恒在小瓷盆里点燃了一堆火。也许要忘记,也许要尘封,才会有温暖,恒想着,于是找出一叠珍藏的整整齐齐的信,将它们一封封地投入火中。火苗舔噬了娟秀的字迹,扬飞起片片黑色旋舞的蝴蝶,恒要离开这个没有恋情的校园,他亦不愿再回那座熟悉的城市。 四 多年后恒再踏进这座校园,是在成为了学校的讲师后。青涩的年少早已暗淡远去了,物是人非的校园只令恒感慨万千。已是深秋时分了,校园里高大的树木光秃着枝干,小径上落满了黄叶。在校园里闲逛,竟来到了多年前的传达室,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看报纸。恒立刻认出来,那是多年前传达室的老大爷!老人还是慈祥的笑着,叫着恒的名字与他寒暄。聊着聊着老人好象想起了什么:“那年你毕业提前离开了,有个寄给你的包裹,也就一直被我保留下来了,没想到还能亲手交给你。”望着早已发黄的包裹上模糊得已经开始泛化的娟秀字体,恒忽然有点慌乱,好象是恍如隔世,在很久很久以前。不知怎样离开了老大爷,走在寒意刺骨的晚风中,恒忍不住用颤抖的手拆开了那个包裹,里面是他曾经送雨的那幅画,还是蔚蓝的湖,湛蓝的天空,只是多了一只银白色的骄傲翱翔的水鸟。恒小心的拿起画上的一封信,那是一首诗: 如果我是水鸟/你愿做广阔的天空吗 如果我是游鱼/你愿做蔚蓝的湖吗 如果不愿,请用沉默回答 如果愿意,恒就是雨永远的天空 恒的心被猛的撞了一下,尘封的记忆突然像冰川决堤一样哗啦啦的涌进心海,眼前又燃烧起了那跳动的红,贲张的红,欢笑的红,忽而又是那平静的蓝,深情的蓝,脉脉的蓝。大块的色彩舞动在黑的天空中,红的,蓝的,交织的,变幻的。 恒,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说想出国,只是为了试探你,你原谅我小小的狡黠吗? 恒,我不愿再去远方了,因为那儿没有你,那儿就不是我的天空 可是雨,你为何没能早点说?你为何以为沉默就是拒绝?为何你倔强的自尊一如我脆弱的自尊?凛冽的风刺得眼眶灼热,梗得心绞痛。一个男人走在深秋的晚风中,任天地间的落叶飞舞于眼前,跌落在肩上,掠过胸前。漫天的簌簌声响里,霎时间一阵多年前清脆的银铃的笑声响彻夜空。只是一次错过便是一生错过,只是青春已不在,只是岁月已无声…… 一个男人走在深秋的晚风中,任天地间的落叶飞舞于眼前,跌落在肩上,掠过胸前。漫天的簌簌声响里,霎时间一阵多年前清脆的银铃的笑声响彻夜空。只是一次错过便是一生错过,只是青春已不在,只是岁月已无声……
|
| 作者版权声明: | 我同意《故乡》发表此稿件,同意《故乡》编辑部向其他媒体推荐此稿件。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故乡》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