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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4月26日
风轻轻吹(1)
熊波



    1

    当李云从巷子里冲出来,像一枚出膛的重磅炮弹一样撞在苏桐肩膀上的时候,苏桐正在想他妈的女人不就是用来摧毁的吗?
    这个问题是小邓提出来的。这个时候是晚上十一点,苏桐,小邓还有海平三个人正在柴禾酒家吃羊肉火锅。小邓很兴奋,因为他刚刚把三天前认识的一个女人弄到了手。苏桐认为那太快了点。海平则说你这样暴饮暴食会生病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小邓挟起一块羊肉,很不以为然而又洋洋得意地说,对女人,你可不需要弄明白,就像这羊肉一样,看着喜欢,一口吞了就是。苏桐一呆,忽然想起了英国哲学家罗素说过的一句话:女人和羊肉串一样是用来吞噬和摧毁的。初见这句话时苏桐一脑袋的雾水。他想不明白女人和羊肉串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觉得这句话真他妈的无礼,还真他妈的让人兴奋,所以就把它记在了心里。现在,苏桐对一切都豁然开朗。用小邓的话来解释罗素就是女人是可以吃,女人是用来吃的。女人就应该被男人用牙齿来咀嚼,撕毁;用舌头来舔食,品味;用唾液来溶化,分解。苏桐把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提议为这妙绝的高论干杯。第二瓶湘泉很快见了底,三个人都有些迷糊了,就散了。
    夜深了,有一丝儿风。灯光依然妖艳,但街上少见行人,很冷清。
    苏桐摇摇晃晃的,在法国梧桐的阴影里游动。脑子里萦饶着那句长男人威风的话。哼,既然女人是可以是羊肉串,当然也可以是牛肉串,还可以是狗肉串……反正男人爱吃什么女人就得是什么。苏桐笑起来。这话反过来说也许更合适一些。女人是什么男人就爱吃什么。男人就是馋,骨子里还都有破坏的倾向,而摧毁一个女人总是会让男人特别的兴奋。苏桐还真有一些兴奋。几缕顽皮的风顺着裤管爬上来,在他的双腿之间轻轻地摸了一把。他还来不及哆嗦,风又极快蹿上来,在他的心口处轻轻地一捶,他一阵恶心,便有一股暗流从胃内直冲上来,强行突破了口腔,如喷泉瀑布般飞流直下,在脚板前堆积成白花花粘糊糊的一堆。空气中立刻漾满了恶臭。泪水也涌上了来了。苏桐打个冷痉,直起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梧桐树上,不想动,也动不了。呕吐是那种令人又舒服又痛苦的释放,那种无法控制的喷薄而出的感觉是妙不可言的,与高潮时的射精没什么区别。苏桐很粗鲁地喘着气,脸上显出一种傻乎乎的满足的笑来。每回他从安娜的身上下来时就是这幅模样:浑身酥软,不想动,很粗鲁地喘气,脸上布满满足的傻笑。真的,要不是嘴里越来越浓的怪味提醒他得赶紧回到家里去洗个澡,他还真以自己是刚刚从安娜的身上流过汗后下来呢。苏桐很败兴地啐了一口,抹掉嘴角的涎水,开始往前走。回家的愿望突然变得急切起来。他真的很需要洗个澡,抽一支烟,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也许小丽正躺在床上等他呢。那样的话他得不忙着睡觉,得先把她摧毁。他妈的,女人不就是用来摧毁的吗?
    苏桐裂开嘴笑了。
    李云就在这个时候从一个黑黝黝的巷子口里猛冲出来,像一枚重磅炮弹那样撞在苏桐的左肩上,把他横向撞出了三四米远。苏桐转着圈儿,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地才稳住身子没有摔倒。李云又扑上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苏桐就在这一瞬间想到了打劫?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只一闪,苦胆就破烂了,胆汁涌进嘴里,更苦了,腿也就软了。他把眼一闭,就准备喊救命。李云就在这个时候吐出了一声变了形的呼叫:先生,救救我,救救我……苏桐一惊,再一愣,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儿呛着了自己。想想不对头,不是抢劫吗?怎么他也叫救命呢?苏桐睁开眼,就看到了李云大约二十来岁的脸,只是这脸上布满了惊恐。
    还好,不是抢劫。苏桐刚吁了一口气,就看见又有两个人从黑黝黝的巷子口里冲出来。昏暗的路灯光下,他们头顶上那黄灿灿的头发像一团狞笑着的火焰。他妈的,还是抢劫。苏桐在心里叫起苦来。虽然那两个黄头发不是冲着他来的,可他们完全有可能顺手把他给抢了。他四下里看看,心便更凉了。这里是一条冷街,即使白天也难得看见几个人,就更不用说在深夜两点了,别说人影,鬼影也看不见一个。到处都是阴深深的,路灯的光芒微弱得让人心慌。怎么办呢?打是打不赢的,跑又跑不了。苏桐看着那两个黄头发,脑子里不停地转着脱身之计。黄头发们也在看着苏桐。他的出现大概让他们有点意外,同时也有一点惊惶。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转念之间,苏桐已经想好了主意。
    别慌,别慌,苏桐柔声地安慰着李云。他一根一根地掰开着她紧紧攥着他胳膊的十根手指,很镇定地整了整了衣服,朝前走了两步,干咳一声,尽量微笑着说,我只是过路的,有什么事你们继续,不关我事,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苏桐说着话就想溜。他知道这样做很无耻。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人贵有自知之明。凭他那三根骨头两根柴的身体可做不了英雄。肯定还会把他自己搭进去。完全没有必要两个人一起牺牲嘛。再说这个女孩他又不认识。苏桐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在场的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黄头发先是惊鄂地张大了嘴巴,接着就得意地笑起来。李云冲过来想抓住苏桐。在这个阴森森的夜晚,这个没用的男人也许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了。但苏桐决心不成为李云手中救命的稻草。他很有准备地一扭身,避开了。
    他对李云说,姑娘,你还是饶了我吧,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没有能力帮你。
    不,先生,你能帮我,你救救我……李云快要哭起来了。
    哥们,算你识相,快走吧,别挡着爷们的好事。黄头发说着,狞笑着冲上来,抓住李云就往黑黝黝的巷子里拖。黄头发说,小妹妹,碰上这么个窝囊废,你还是认命吧……李云挣扎着,像铁钳下的一只大虾。她扭过头向苏桐喊救命,喊先生救我,喊大哥救我……苏桐木然地站在路边,满脸同情地看着李云被拖向黑暗中,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心里很难过,也很难堪。他想回去后得好好地锻炼身体了。为什么他不是李连杰呢?或者成龙也行。那样他就可以冲上去用漂亮的飞腿把这两个混蛋踢得哇哇乱叫,满地乱翻。可是?唉,苏桐从心里发出一声叹息,为可怜的李云,同时也为自己。黄头发回过头恶狠狠说,你他妈的怎么还不走?想看免费的小电影吗?另一个黄头发说,你是不是想等哥们办完事了,你也想捡点儿残汤剩水的解解馋呀。两个人哈哈地笑起来。
    苏桐说,那里,那里,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苏桐真的扭头走了。
    背后,李云嘶吼着说,混蛋,你他妈的混蛋,去死吧。
    苏桐说,我要不走才真的会死呢。
    李云的怒骂很快变成了呼喊救命,救命的尖叫,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怪寂廖人的。畜牲,真是畜牲……苏桐小声地骂着,但却并不敢回头,脚下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快了,生怕李云会冲出来把他拉住。背后已没有了声音,看来是李云的嘴被捂住了。寂静中仿佛传来嗤的撕裂衣服的声音,像惊雷一样。震得苏桐心惊肉跳。苏桐心惊肉跳走出了一二十米远,不知怎么的脸孔越来越红,心里越来越热,呼吸困难,脚步渐渐地沉重起来。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往后拉他,越往前走那双手越是变得有力。最后他只好站住了。这不对,我还是得回去。他很激动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又转了一百八十度。又犹豫了一下,再转了一百八十度,叹了口气,很不情愿地住前走。步子沉重得还是好像有一双手在往后拉他。他思谋着要是李云已被强奸了就算了,要还来得及的话他就勉强做一会英雄吧。还不知那两个坏家伙会把他打成什么样子呢?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这可真是不值得。苏桐几乎又想掉头了。终于还是坚持下来,别别扭扭地走到了巷子口。巷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隐约听得黄头发们的轻笑和李云的从大手下逃逸出来的声音。苏桐不敢进巷子,探头探脑地看了几眼,咳了两声,声音太小没引起注意。他定定神,接着喂喂地大叫起来。巷子里立刻起了一阵响动,一声闷响后有人哎哟叫了一声。接着又响起了锐利的救命声和奔跑声。一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正是李云。她的外衣裤已经被扯掉了,白色的内衣裤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显得非常的扎眼。苏桐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没有迟到。李云冲过来,躲在他身后,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她在发抖。那颤抖通过手传递到苏桐身上。苏桐也在发抖。他想挺挺胸膛,可却怎么也挺不起来。
    两个黄头发像中了箭的兔子一样从巷子里冲出来。一看见只有苏桐和李云抖抖索索地站在那里就一个急刹车收住了脚,脸上的惊慌之色就不见,神色就很不好看。他们愣了大约一两分钟,然后一左一右地朝苏桐逼过来。左边的黄头发说,哥们,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可现在我发现你他妈的实在是不怎么样。右边黄头发拿出一把弹簧刀,咔地一声弹出来,使劲地摇晃着说,你想做英雄,哥们就他妈的成全你。
    苏桐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说,两位大哥先别急,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说个屁。左边的黄头发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苏桐的脸上,几乎把苏桐的眼泪都打出来了。
    苏桐捂住火辣辣的左半边脸,连忙说,两位大,大哥,你们别误会,我不是要管你们的闲事,我只是有两句话。我把话说完了,你们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决不干涉。
    右边的黄头发也把一个耳光很响亮地甩到苏桐脸上,很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屁就放吧。
    苏桐捂住两张火辣辣的脸皮,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旋着。两位大哥,我不想管这事的,我也管不了这事。他可怜巴巴地说,我这人身子薄,打架不行,胆子小,怕流血,别说你们两位大哥,就半个也足够把我给料理了。按说我应该识趣地走得远远的。可走着走着我觉得这心里不是个滋味,我还得回来,这事我还得管。
    左边的黄头发把脸一板,说,那么你是想当英雄了?右边的黄头发立刻把手里的刀子晃了晃。
    苏桐把头摇得都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他两手捂住脸孔,样子很滑稽。不是,不是。我不是想当英雄,我是想两位大哥不过是想找乐子,可你们看这姑娘一身乌漆抹黑的,一看就知道有十天半月的没洗过澡了,你们再看看,她的身材又不好,骨头茬茬的,胸部像东北平原。这满街的美容院里随便找出个女的也比她强。干脆我给你们钱,你们上那里找乐子去。找几个漂亮的小姐,开个房,先洗个鸳鸯澡,然后喝着洋酒做皇帝。那多有情调呀,不象这里,黑漆漆硬梆梆冷冰冰的,风又大,多冷呀,搞不好还会得感冒,流鼻涕呢。
    两个黄头发对望了一眼,忽然哈哈地大笑起来,好像看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
    苏桐一本正经地说,两位大哥不要笑,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是在笑我是个笨蛋,你们肯定在想难道我不能先抢你的钱再抢这位小姑娘吗?两个黄头发立刻不笑了,看来是被说中了心事。左边的还拍拍苏桐的脸说,你他妈的还不算太笨。苏桐说多谢夸奖,不过我劝你们最好还是别那么想,更不要那么做。为什么呢?黄头发们有点奇怪,你有办法阻止我们吗?
    没有,苏桐老老实实地说,你们要是硬来我的确是拿你们没办法。不过在这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们,要是你们愿意拿钱就什么事都没有,要是你们非要钱想财色兼收也行。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说不得我也只好拼命了。你们要抢钱,要劫色,为了安全只好杀人灭口。抢劫,强奸和杀人都是重罪。假设你们真把她给强奸了,把我们给杀了,那事情可就闹大了。我再怎么倒霉也还是个英雄。可到时候你们一准逃不脱进监狱挨枪子。我看你们也不过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吧,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把命送了多划不来呀。
    黄头发们又对望了一眼。左边的说,你他妈的说得有还有点道理。
    右边的晃晃手里的刀子问,你身上有多少钱?
    两千多块吧,都够你们找十个小姐了。
    黄头发们再交换了一下眼色,左边的说,那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报案呢?
    不会,绝不会。苏桐连忙说,两位大哥肯听我就是帮了我的大忙。还从来没做过英雄,好歹今晚上咱也做上一回。再说了,你们也认认清楚我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关不了几天你们就得出来,出来了肯定要找我报仇,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我这人胆小,特别怕事。
    黄头发满意点点头。还是左边的说,看在都是男人份上我们就成全你,让你在这位小姐的面前做一回英雄吧。把钱拿出来。他忍不住笑起来。
    苏桐吁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珠,对李云说,小姐,你把我的胳膊都要掐断了。李云不做声,只是把抓住他的双手又紧了紧。苏桐哭丧着脸说,小姐,我跑不了了,你放开我,我好给他们钱救你。李云这才放开手。苏桐拿出钱包,被左边的黄头发劈手一把抢过去,把里面的钱拿出来装进自己的口袋,把钱包扔给苏桐,吼一句,还有没有?苏桐老老实实地说,钱就没有了,还有一块有手表和手机。全都拿出来。这次两个黄头发一齐吼叫着说,威武得很。苏桐乖乖地一一照办。左边的黄头发放好手表的手机,从右边的黄头发手里抢过刀子,指着苏桐的脸,摆出一幅恶狠狠的样子说,不准报案,哥们可是记清楚你了。
    不报案,绝不报案。苏桐用两根指头拈住刀子,轻轻地移到了一边,笑眯眯地说,不敢在脸上显出一些满意的神情来。黄头发们用刀指着苏桐慢慢地退了几步,站住了,说,哥们,你他妈的真丢男人的脸。哈哈一笑,转身飞快地跑了,很快在一个转角处不见了踪影。苏桐冲着黄头发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呸了一口,心说跑那么快干什么了,我又不会报警抓你,胆小鬼。他转过脸。李云突然惊叫一声,一扭身捂着胸膛跑进了巷子里。她还穿着一身内衣裤呢。苏桐先是被吓了跳。接着就轻蔑地认为她实在是太惊小怪。一会儿,李云从巷子里出来,衣服是穿整齐了,只不过上衣被撕开几条大口子,像激战过后硝烟里迎风飘扬的破旗根本遮不住羞丑。李云把两条胳膊缠绕在胸口上慢慢地走过来。苏桐看得直好笑,心想捂那么紧做什么,谁不知道那里长着两只乳房。
    他对李云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你可看清楚了,我刚刚被抢走了两千多块钱现金,一块手表,一部手机,回到家你可得让你妈把这些钱还我,一部手机三千……
    喂,李云很不满意地打断他的话,说,你没看见我的衣服被人撕烂了吗。
    看见了,怎么了?
    那你还不把你的衬衫脱下来。
    我为什么要把衬衫脱下来,我可没有在女孩子面前裸露上身的习惯。苏桐一本正经地说。
    李云呸了一声,说谁稀罕看你了。
    苏桐说归说,还是把衣服脱下来给李云穿上了。真是的,八千块钱都出了,还在乎一件衬衫吗?苏桐只是觉得很不好意思。除了安娜和小丽,这个世上还真没有那个女人看见他的二十八岁的胸膛。这胸膛很瘦,实在是有损男人的形象。苏桐也像李云一样用两条胳膊捂住胸膛,咕哝着说你是好了,我这里露着,这不一样吗。
    李云说你是男人,露一下有什么要紧的。
    苏桐说男人就不是人吗,男人也有羞耻的。
    李云不做声,麻利地穿好衣服,这才把苏桐上上下下地打量几眼,骂了一句妖怪。
    什么?苏桐张牙舞爪地跳起来,你为什么骂人?
    骂人?李云忽然恼怒起来,板着脸,双手叉腰,圆睁双眼,气乎乎地说,我骂你怎么了,你刚才不是也骂我了吗。
    苏桐吃惊地抬起头来。我骂你?没有呀。
    怎么没有,李云气乎乎地说,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你说我的身材不好,骨头茬茬,胸部像东北平原。李云把胸挺了挺。你可看清楚了,东北平原有这么高吗?
    苏桐说我那不是为了想救你吗?
    李云说那你也不用把我说得那惨嘛,人家还没找男朋友呢?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
    这下子苏桐可来气了。那我该怎么说,说你长得漂亮,身材惹火,胸部是珠穆朗玛峰?大小姐,你知不知道那样会有什么结果?你被强奸了。强奸,懂不懂?你的清白和漂亮到底谁更重要?苏桐的声音在冒烟。
    在几分钟前当然是清白重要。不过现在是漂亮重要。所以你应该向我道歉。李云望着苏桐,理直气壮地说。她用袖子抹抹脸,接着又咕哝了一句,说话那么大声,口水都飞到人家脸上,真没风度。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苏桐气愤得吼叫着起来。
    我必须坚持原则。李云毫不犹豫地说。
    苏桐简直要发疯了。我真不应该回来,像你这样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家伙就该让那两个黄毛强奸了才好。他瞪着李云,一字一句地说。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李云吃惊地望着苏桐,好像突然从他的头上伸出两支羊角来,胆小,心眼也小,欺软怕硬,做回英雄也那么窝窝囊囊的,你算什么男子汉?
    苏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竖在那里,浑身颤抖,两眼冒火,咬牙切齿,眼珠瞪得几乎都要爆凸出来,真恨不得在李云的脸上也甩上两个响亮的耳光,然后一口把她吞下去才好。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这个混蛋,我救了她,到现在没听见一声谢谢,只听见她说我不是男人,心眼小,是窝囊废。救人又不是演电影,还要摆好姿势来个亮相吗?……我干嘛要救她呢?我又不认识她,她是死是活是被强奸了还是被怎么了与我屁相干。天啦,我真是疯了,居然对她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动了同情心。什么他妈的同情心?什么他妈的英雄?英雄是人做的吗?英雄全他妈的大笨蛋,超级大笨蛋。我真是犯贱呀,想做什么英雄。这下倒好,钱丢了八千块,英雄没做成,结果还成了窝囊废……苏桐在心里嗥叫着,后悔得一个劲儿地用手敲头。鼻子忽然痒起来。他伸手一摸,就摸到了一些冰凉的粘糊糊的液体。他流鼻血了。这是他的毛病,每当他气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他就会流鼻血。
    哎呀,你流鼻血了。李云叫起来,你快把头仰起来。
    苏桐在心里说,我不知道吗?要你在这里充行家,装好人。他把头仰起来,和天平行,止不住还喘着粗气。夜色阴沉沉的,和他的心情一样。没有月亮,但是有几颗星星,眼神不好的人难得看见。李云走过来想表示一点关心。他吼一声走开,拒绝了。
    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李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可担当不起,苏桐很小心地擦着鼻血,气乎乎地说。你说你家在哪儿吧。我送你回去吧。你把那八千块钱给我,我们就当没见过面。
    李云说我家里没钱,这样吧,你给个地址,我会把钱给你送过去的。
    还是到你家里再说吧。苏桐冷哼一声,心想,我信你才怪。
    我住在银钩花园,距这里很远呢。李云又说。
    银钩花园?这个城市有里这么个地方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个城市这么大,你不知道的地方多着呢。
    苏桐不做声了。李云说得没错。实事上他对这个城市并不了解。他不是本地人,到这个城市来也不过是两三年的间,他全部的时间几乎都用在工作上。对很多地方他并不知道,再加上他天生就是一个对道路和地名不怎么敏感的人。
    你真的要送我回去吗?很远呢?
    走吧,你的话可真多。苏桐不耐烦地走在了前面。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说,喂,闹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李云,李白的李,白云的云。你呢?
    苏桐,苏州的苏,梧桐的桐。

    2

    苏桐拦下一辆出租车,问到银钩花园多少钱。司机问银钩花园在什么地方。苏桐一愣,说你不知道吗?司机说听也没听过。苏桐转过头望着李云。李云说到彩虹大桥。彩虹大桥苏桐去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听说过那里有个什么银钩花园。这里是城北,彩虹大桥在城南,大概有二十几里路。司机要60块。你付钱,苏桐对李云说,拉开车门坐进去。李云跟着进来,对司机说,师傅,我可跟你说清楚,谁租你的车你可就找谁要钱,我先声明,我可只是搭顺风车的。苏桐说你说这话可真是不够意思,你知道我的钱刚刚被抢完了,没有钱。李云说,我也没钱。苏桐说你到家了不就有钱了吗。李云把脸扭向一边,不说话了。司机本来已经发动了车子,听到他们的对话之后立刻又把车子熄了火,说,对不起,你们还是先把车钱付了吧?苏桐说哪有上车就给钱的道理。司机不客气地说道理是没错,可这世道赚两钱不容易,我可不想白忙一趟。要不你给钱,要不你们下车。苏桐一看情势不对,忙陪着笑脸说,师傅,我们刚刚被抢了,身上没钱,到家了一定给你钱。他捅了捅李云。李云说,还是那句话,谁租的车谁给钱。司机说,得,我明白了,两位还是下车吧,我不做你们生意了。苏桐气得七窍生烟。他对李云说,你下车吧,自己想办法回去。李云也不说话,真的就下了车。苏桐说师傅你把我送到羊肠巷,到了再给你钱。司机说,到哪里都行,不过你得先给钱。苏桐说,我不是告诉你我刚刚被抢了,到家里再给你钱吗。司机说,这世道人都坏得很,谁也信不过谁。苏桐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怕我白坐车不给钱吗。司机说,大哥你这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还真是有点怕。等到了你那地儿你要想出个什么招来,我这一趟可算是栽了。苏桐说,我能想什么招呀。司机说那我怎么知道呢,我看你也拿不出钱来,你还是下车吧,快点,别耽搁我做生意。苏桐说,我不下车,我有权利不下车,拒载是违法的。司机说,大哥,我可没功夫陪你玩,你要再不下来我可就要不客气了。苏桐说,怎么,你还想打人吗,打人的罪行那就更严重了。司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下了车。坐在车里的时候不觉得,下了车苏桐才发现他是个身材高大得足以用魁梧来形容的人。司机打开后车门,像老鹰抓小鸡般把苏桐拖出来。瘦小的苏桐在他的巨掌里一边挣扎一边叫嚷着我要投诉我要投诉。司机把他狠狠地往地下一掼,钻进汽车飞快地走了。
    苏桐手舞足蹈地追着汽车叫骂,还捡起一个被踩瘪的可口可乐罐冲着车屁股扔过去。如果他的力量还足够把这个易拉罐向前推进50米的话一定可以准确无误地打中车屁股了。李云靠在一根路灯柱上笑眯眯地观赏着苏桐愤怒的样子。她歪着头,懒洋洋地靠在路灯柱上,双手藏在裤兜里,左腿靠在右腿上,脚尖点地,正是大多数人照相的时候喜欢摆出的那一幅悠闲的样子。
    苏桐走过去,恶狠狠地说,有什么好笑的,你很开心吗?
    李云说,有一点。
    苏桐说,你太不够意思了。我这是在送你回家,而且就在不久前我为了救你损失了八千块,难道你请我坐一次出租车也不应该吗?
    应该,非常应该。李云说。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愿意。苏桐这下可火大了,
    李云说,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没有钱。
    苏桐说,你家里也没有钱吗?
    李云说,有,可我家住在深圳。
    你说什么?苏桐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你刚才不是说你住在银钩花园吗?
    李云说没错,我是住在银钩花园,可我家在深圳。
    苏桐怔住了。他仔细地看着李云,想从她的脸上看出来这句话可信的程度来。
    我不骗你,真的。我家真的在深圳。我也没钱。如果你送我回家是想我还你那八千块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去……不过你放心,你给我个地址,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苏桐不做声了。
    苏桐盯着李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信你的话我就是个大笨蛋。
    李云笑眯眯地说你本来就是个大笨蛋。
    苏桐不再理会她,专心致志地拦出租车。好不容量又拦下一辆车,才坐上去,李云就对司机声明说我没钱,要钱找苏桐。司机立刻警惕起来,坚持要苏桐付了钱再走。苏桐当然付不出钱来,只得灰溜溜地下了车,气急败坏地对李云吼叫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不能等到了再说吗?
    李云说,你想骗那个司机吗?可骗人是不道德的,我可不能帮着你做坏事。
    李云的样子很严肃。苏桐感觉到他又要流鼻血了。好吧,好吧,你高尚,我是坏蛋,那么我倒想问问你,高尚的李大小姐,你准备怎么样回你的银钩花园呢?二十几里路,走着去吗?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李云歪着头问。
    苏桐气恼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像拉磨的驴那样一个劲儿地转圈。
    李云说,其实走路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至于你,我想你并没有义务陪着我受罪?不过如果你想更进一步地表现你的绅士风度陪我一起走的话我会很乐意的。现在我要走了,你还准备送我回家吗?
    当然,苏桐咬牙切齿地说。
    李云歪着头看了苏桐,慢悠悠地说,如果你的动机不是那么市侩,如果你面上的表情的能多一点微笑,那么这会儿看上去你倒有点儿绅士风度了。
    苏桐说,我倒宁愿我是个混蛋……
    李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角,说,你不是混蛋,你是个笨蛋。
    苏桐苦笑着说,你的心一定是黑色的。
    李云说,你错了,我的心是透明的,没有颜色。
    她咯咯笑着,像一只离巢的小鸟的那样向前面跑去。
    苏桐愣在原地,一时间决定不下来到底要不要跟上去。本来他就不是真心想要送李云回家。他只是心疼他的八千块钱,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李云家的地址弄清楚。他那八千块可不能白损失嘛。他可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花掉这么大一笔冤枉钱。这损失就得由李云来付,由李云她家里人来付。这可没什么好说的。他从两个色狼的手里救下了他们的女儿,他可是他们家的恩人,甚至可以说是救世主。苏桐想象着当李云把情况介绍完之后,李爸爸会流着感激的泪水握着他的手使劲地摇晃。然后李妈妈就会把八千块钱还给他。如果他们是那种有知识有人情味的人说不定还会给他几千块钱的感谢费呢。难道不应该吗?是他从两个色狼的手里挽救了他们的女儿。一个女人的贞操难道连几千块钱也不值吗?可如果李云说的都是真的,她家住在深圳的话,他的心思可就要泡汤了。路那么远,如果再遇到什么绿头发或者红头发的话,他也没有力量来保护李云了。现在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穷光蛋。可他为什么要相信她呢。这个世界上见利忘义的人不是少数。也许她这样做只是在骗他,让他不要跟着她去。是的,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她刚才的举动。即使她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即使她不愿意付车钱,她也完全可以到终点了再说嘛。嗯,只有这样才能合理地解释她刚才那种古怪地行为。是的,她就是不想让他跟着去,也就是不想还他这八千块钱。哼,她想得倒美。他才不会上她的当呢。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她家在深圳,那么她在这个城市总有一个落脚点吧。找到了她住的地方就等于捉住了她的尾巴,就有了一丝希望。可如果不去的话那这些钱可就是真的丢到水里了,连个水泡也没翻起来,多不值呀。去,一定要去。苏桐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想最多只是再浪费些力气罢了。为了八千块,说不得总是要试试的。
    李云已经走远了。苏桐咬咬牙,紧跑几步跟在了她身后。
    夜深了,不知是什么时候。行人基本绝迹,隔三岔五还有一辆汽车孤伶伶地呼啸而过。走出来没有两里路,苏桐就累得不行了。酒精又在他的身体里活跃起来。他昏头胀脑,腿脚绵软得总是找不着地面,好像一会儿时间里地面不存在了似的。可真正让他辛苦甚至痛苦的是对睡觉的渴望。上下眼皮像一对分开两三个月的小夫妻那样老想拥在一起。苏桐勉强睁着眼睛,真想找两根火柴梗把上下眼皮撑起来才好。他必须得睁着眼睛。他吃不准李云什么时候会从他眼前消失。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真是让人头疼。他和这个女孩子见面还不到一个小时,可他已经觉得不是这个女孩子的对手。怎么说呢,李云给他的感觉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她是个精怪,像云一样让人捉摸不定。现在,她走在他的前面,像一团云一样在飘。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腰肢柔韧,脚步轻快,好像跳舞一样。她的背影也很好看。有一种让人想走到前面去回头看一看的冲动。当然苏桐是不会这样做的。大街上背影好看的女人很多,但真正漂亮的脸蛋很少,有些甚至还让人很恶心。李云并不漂亮,很瘦,但李云的臀很丰满。她走路的时候,苏桐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臀部的肌肉在衣服下做一种很轻盈的很流畅的运动,那是一种合理的,不夸张,也不淫荡的运动,反正就是不会使人联想到性的运动。至少这个时候苏桐是没有这种心思的。他只想睡觉。如果这个时候有一张床,别说是安娜在他身边,就是利智脱光了躺在他身边他也没有心情理她。他要睡觉,就这么简单。他垂头丧气,摇摇晃晃地跟在李云的后面,心想这个晚上他可能回不去了,就在李云的家里借宿一晚吧。这女孩子的话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她的话是真的,她的家住在深圳,那么她在这个城市也总有一个睡觉的地方吧。说不得只好和她挤一个晚上了。也许真的有个银钩花园呢。从这个名字来看这个地方应该有钱人住的,那样话这个晚上他还可以享受滚烫的热水澡和舒服的大床……
    走出大约十里地的时候苏桐就累得不行了。李云从路边的一个垃圾堆里捡了一根树枝给他做拐杖。要不然他还真的没法把下面的路走下去。也不知道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总归是过了凌晨一两点钟了吧。这辈子他还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呢。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水,也许是血水。呵欠一个接着一个,嘴都快被扯到耳根边去了。走着走着眼睛就不自觉地闭上来,再走几步就猛醒过来,看见李云还在前面就忍不住吁一口气,就问李云说,喂,你的银钩花园到底还有多远?李云总是说不远了,就在前面。苏桐就哦一声,继续老老实实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眼睛又闭上了,然后又猛醒过来,又问……如此周而复始。但他一直没有停止前进。他只是不停地做出甩头,浑身一震,掐胳膊,扯呵欠,打跪的丑态来。李云的精神倒是越来越好了,像是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又洗了个冷水脸一样。这可真是奇怪。她哪来这么好的精力呢?苏桐想不明白。他只是想睡。他知道自己不能睡。李云会趁机逃跑的。可他控制不住了。他闭着眼睛,但思想是清晰的。每走出几十米远他就会在惯性的作用下睁开眼。李云还在前面,但她影子是渐渐地模糊起来,像一团雾一样马上就要在一阵轻风里溶化掉。还好她的臀部是清晰的,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完全遮挡住了前面的世界。到后来苏桐每次睁开眼都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美丽的臀部。他就放心了。他就在这个臀部的引导下往前走。再后来,这个臀部渐渐地变成了一个白花花的软绵绵的枕头,他在这个枕头上呼呼大睡,嘴角还流下了许多肮脏的涎水……

    当李云说到了时候,苏桐的立刻惊醒来。到了?他说,一边抹着嘴角的涎水,一边四下里张望。入眼处一个黑乎乎的桥洞。从里面传来杂乱而响亮的鼾声,应该有很多人在睡觉。空气中有一股浓浓的酸臭味。苏桐很快就意识到他正站在彩虹大桥的引桥下。他曾经好几次经过这里,知道这些桥洞里住满了外来民工,失业者,流浪者,乞丐和疯子。什么他妈的银钩花园?全是骗人的。这里根本就是这一个城市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他的热水澡,他的舒服的大床,全都他妈的胡扯蛋。他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垃圾站在深夜里走了二十几里路?苏桐浑身的气都不打一处出来了。这就是你的银钩花园?他指着那黑黝黝的桥洞问,铁青着脸,眼珠鼓胀,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当然不是,李云说。她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低头走进了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小桥洞,很快又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出来。这才是我的银钩花园。她指着背包对苏桐说。
    银钩花园原来只是一个小背包。苏桐感觉他又要流鼻血了。
    李云径直走到旁边的一块草地上,放下背包,拉开拉链,取出折叠得很整齐的一个黑色小包,在草地上展开了,却是一个大约两米长一米五宽的布袋。接着又从背包里拿出几根柔韧细长的棍子,蹲在地上忙活了一阵,一个大约两米长,一米五宽一米五高的黑色的帐篷就出现在苏桐面前。李云从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大小的充气筒,拧开帐篷底的一个金属嘴开始充气。她收好气筒,脱掉鞋子,拖着大背包进了小帐篷,又在面忙活了一会儿,居然有灯亮了,把她的影子印在帐篷上。然又过了一会儿,李云从帐篷里露出头,把衬衫递给苏桐,对他说:哦,非常感谢你送我回家,现在我要睡觉了,你也可以走了。她调皮笑了笑,头一低又缩进了帐篷。
    拉链哧地一声拉上,然后灯熄了。
    苏桐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现在他的嘴巴张开得足以塞进去一个大馒头。他先掐了掐胳膊以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他气愤地喊叫起来,喂,你这个家伙,也太没有人情味了吧。我是你的客人,这么远,又没有车,你让我怎么回去?还有我的钱,你准备怎么办?
    灯又亮了,拉链哧地一声被拉开,
    李云探出头说,你说的也有点道理。要不,你就在这里挤一晚?苏桐说这还像句人话。那你就进来吧。李云的头倏一下缩了进去,倏一下又伸出来,很严肃地说,洗脸洗脚。苏桐说你自己不也没洗吗。李云说这里是我家,想留在这里就得听我的。她的头再一次倏地缩进去,没了动静。真是麻烦。苏桐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情愿地走到河边洗了洗脸,水冷得像冰。他打湿了手,在脸上抹了两下。脚就懒得洗了。只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磨蹭完时间,然后脱了鞋,脱了袜子,像穿着拖鞋一样穿着皮鞋回到了帐篷前。屁股先进了帐篷,把皮鞋拿在手里,然后整个人缩进去,正在寻思着这鞋该放在哪的时候,一把雪亮的匕首突然抵到了他的喉头上。
    干,干什么……苏桐魂飞魄散。
    李云说,本来我是不应该留下你的。不过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得要这么做。我是看你可怜才留下你,你可不要打错了主意。更不要以为这是个机会。睡觉就好好睡觉,不要乱摸乱动,不然我就,明白吗?李云把匕首在苏桐的喉头轻轻地移动了两下,苏桐立刻肝胆俱。我明白,我明白,明白,明白,你快把刀放开,会弄伤人的。你明白就好。李云说着,移开了匕首。可是,苏桐说,这帐篷这么小,我怎么样能保证不挨着你呢?我才不管那么多?我睡觉的时候这把匕首就握在手里的,反正你的手啊脚啊什么的放错了地方,我就让它和你的身体永远的离婚,明白吗?李云说着,忽然伸手从苏桐的头上扯下一根头发,疼得苏桐跳起来。李云把头发放在刀刃上,鼓着腮帮子轻轻一吹。那头发便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看见没有,她说,我可不是和你说着玩的,这把匕首可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而且还嗜血成性,明白没有?李云把刀晃了两下。苏桐连忙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一定老老实实,老老实实的。那就好,那就好。李云收起匕首,爬到那头躺下来。最后还不忘记把匕首朝苏桐晃了晃。
    苏桐真想哭。
    天啦,这是什么世道。他看看这个小小的帐篷。而且他晚上睡觉总是喜欢乱踢乱动的,难保不碰到禁区,那样的话他的手脚就得和他的身体离婚了。那么这代价也太大了。他要不要睡呢。只好求上帝保佑他不做出什么错事呢?他拉好拉链,他跪下来,双手合什祈祷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躺下来,慢慢地把脚伸了过去。动作温柔得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小心是很有必要的。还好,一切都顺利。苏桐叹了口气,刚要躺下来。那头的李云忽然啊地叫了一声,猛地一下坐起来。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愤怒地指着苏桐。雪亮的匕首在她的手里蛇一样地颤动着。
    苏桐的肝胆俱裂,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他摇着两手说。
    你的脚好臭,你没有洗脚?李云握刀的手戟指苏桐,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鼻子。
    苏桐立刻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犯错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洗过了,洗过了。不过我有香港脚。
    臭男人,讨厌。李云说。这么臭,让人怎么睡呢?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说,你过来。强权之下没有公理。苏桐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匕首,虽然不情愿,也只好乖乖爬地过去。躺下。李云挥舞着匕首命令道。苏桐就乖乖地躺下来,把身子缩在一起,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李云检查着他的睡姿,想了想,把他的一条胳膊拉直,躺下来,把头枕在苏桐的胳膊上试了试,还算满意,就脸朝着苏桐躺下来。那匕首握在她手里,刀尖正对着苏桐的肚皮。
    这不公平,苏桐两眼望着蓬顶说,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不公平了。
    李小姐,你能不能把匕首收起来,我们睡得这么近,你要是晚上做噩梦,一伸手不就把我“噗哧”了吗?我又没乱动,多亏呀。李云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她把刀子放在身边,试了试看看抓起来顺不顺手。然后他把匕首在苏桐眼前晃了晃,说,我警告你,别乱动。你要敢乱动,我一下子就把你给噗哧了。
    说我不动,坚决不动。苏桐连连说。
    李云满意地笑了,放下匕首,熄了灯。世界一下子黑暗下来。也寂静下来。汽车在很远的地方呼啸而过,震颤从车轮下迅速地传到了帐篷底下。苏桐睡不着。他躺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倾听着外面各种各样的声音。帐篷就在眼前,让他感觉到很压抑。他的心里充满了疑问。他有很多的问题要问李云:比如说她是从哪里来的,到这个城市来做什么?流浪?旅游?她靠什么生活呢?那么晚了,她在二十多里外的大街上做什么?她的家真的是在深圳吗?为什么她会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帐篷?她会还他的八千块吗?怎么还?……苏桐轻轻地扭过头,想看看李云。帐篷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很均匀的呼吸声像三月的春风轻轻吹过,像三月的小雨淅淅沥沥。世界怪温馨的。小丽也喜欢躺在他的胳膊上睡觉。可他从来都没有感觉到温柔。他现在感觉到了温柔,平静和过份的清醒。过去的事情一幕一幕地涌上来,一切都太浪漫了,浪漫得好像他不是真的。他很激动。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感觉呢?这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呀?他真想去摸摸她的脸。她的脸就在他的胳膊上,一伸手就摸到了。
    苏桐举起手,想想又放下来,无声地笑了笑,闭上眼睡了。

    3

    苏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小的帐篷里。胳膊酸痛得历害,还有些麻木。他扭过头,就看见了躺在他怀里的一个睡得正香的陌生的女人。这并不让他奇怪。在过去的日子里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清晨他会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他的怀里。他唯一感到有点奇怪的是这个时候他和那个女人居然都穿得整整齐齐的。这么说他们昨天没有发生什么事吗?这可真让人不敢相信。头有点痛,一定是昨天的酒喝得太多了。不管他,该上班了。苏桐把胳膊从李云的头下轻轻地抽出来,弯曲几下,活络活络筋血。然后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时间。手腕上光溜溜的。他的手表呢?苏桐一怔,一骨碌坐起来,先摸摸上衣口袋,手机真的不在了。他又急忙把钱包拿出来。钱包里当然也没有钱了。这是怎么回事?苏桐扭头望一眼李云,昨晚上的事情便一下子涌挤到他的想里。他想起来了,昨晚上有两个黄头发要强奸一个女孩子,他上去做了一会英雄,代价是不见了八千块,手表被人抢走了;手机也被抢走了;还有钱。是的,而且他还送这个女孩子回家。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子吧。她叫什么来着?噢,对了,叫李云,是叫李云。哼,她这会倒是睡得香。苏桐揉揉眼睛,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帐篷,忍不住苦笑起来。本来是想让她把钱还给他的。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这个扫把星,还是早点走吧,也别指望她会把八千块还给他了,就当是做一回好人了吧。他看着李云红红的嘴唇,心想白送这八千块也太可惜了,多少捞回点本吧。他俯下身子,正准备在李云嘴上亲一下,忽然看见李云手里正握着的那把匕首,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身子挺直了。八千块钱事小,要是被李云来这么一下子那可就真是没地儿喊冤了。啊哟,不好,他突然想起来早上八点钟公司与日本人有一个重要的谈判。他是总经理助理,又是首席翻译,是必须参加的。苏桐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拿起皮鞋,拉开拉链,出了帐篷。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李云说,喂,你要走了了吗?,
    是呀。苏桐边走边说。
    那钱我会还你的。可我怎么还你呢?我到哪里去找你呢?李云从帐篷里探出脑袋,睡眼惺松地问。
    是吗?苏桐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看李云一眼,说,总算你还有点良心。他折转身,给了李云一张名片,说,你要是真想给我还钱就到这里来找我吧,
    宝马公司总经理助理,哎,看不出来你的来头倒是不小。李云念着名片,看一眼苏桐,忽然咯咯地笑起来。
    苏桐莫名其妙。
    我有事先走了。苏桐说完,就走开了。迎面过来的人都在望着他,那眼神很怪异,有的人还在笑。苏桐以为这些人是看见他从那个小帐篷里出来而笑的,也就不以为意。他匆匆地上了街道,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就问司机什么时候了。司机告诉他已经九点钟了。完了,完了。他立刻哀叹起来。谈判八点半钟开始,他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及了。还不知道安娜会怎么处罚他呢?他这个月的奖金肯定是没有的了。唉,他真是有病,好好的想着去当什么英雄。这倒好,还真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都是那个扫把星惹的祸……苏桐叹着气,咬牙切齿地骂着李云,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开。司机说再快这车就只有飞了。苏桐也知道就是飞也是于事无补了。他长叹一声,瘫痪在座椅上,喃喃地哀叹说,完了,完了,我的奖金,我的两千块……
    越是心急越是遇鬼。路上还堵了一会车。二十几里路几乎花费了一个小时。到公司的时候差不多快十点钟了。苏桐和司机一起下了车,找前台接待小陈借了一百块钱付了车费。小陈说,苏助理,你的脸怎么了。苏桐说没怎么呀。小陈笑笑,把一块小镜子递到苏桐面前。苏桐拿过镜子一照,几乎把自己吓了一跳。脸不知什么时候肿得老高,两边右有各五根暗红色的手指印跃然其上,好像野战士兵脸上涂的油彩一样。诡异而有些恐怖。一定是昨天的黄头发们的两个耳光造成的恶果。他妈的,苏桐破口大骂道,用得着这么大力吗?小陈好奇地说,苏助理你骂谁呀。没事,没事,谢谢你,苏桐苦笑着把镜子递给小陈,拔脚就往安娜的办公室跑。
    总经理走了吗?苏桐问总经理秘书小燕。
    小燕说,苏助理,你怎么才来呀。总经理到处找不着你。你到哪里去了?家里没人,手机又没开。
    这事说来话长,我先问你,总经理走了吗?
    早走了。
    带翻译了没有。
    带了,我到处找不到你,我看总经理急得不行,就打电话请我师大的一个同学来帮忙了。他读大学的时候就是主修日语的。
    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你……
    总经理让你留在办公室里哪儿也不要去,她回来后要立刻见你。
    噢。苏桐答应一声,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先给安娜打了个电话。手机关机了。苏桐也早知道就是这样的结果。谈判的时候谁还会开手机呢?他把身子撂在老板椅里,直愣愣地盯着办公桌上的闹钟。现在时间是十点半钟,他估摸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有半个小谈判就会结束了。也就是半个小时候他后就得面对着怒气冲冲的安娜。安娜今年三十六岁。三年前来这个城市开了这家工艺品进出口公司。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关于安娜财富的来源在公司有几种传闻,最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是她曾经嫁给了一个七十多岁的美国富翁。老富翁死后安娜继承了他的全部财产。也有人说是老富翁是被安娜毒死的。苏桐比较倾向于前一种说法。但苏桐对这一切并不妄加评论。苏桐只关心安娜一个月能给他多少工资。这也是,你管他老板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是抢来的也好,是骗来的也来好,就是卖淫得来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他给你钱,比别人给得多,给得快。两年前,苏桐从另一家工艺品公司的市场部主管跳槽到宝马公司做总经理助理,看中的就是安娜给他的每个月5000多块的高工资。安娜给员工们的工资在同类公司中算是最高的。同时安娜对员工们的工作要求也非常的苛刻,让每一个员工都觉得时时刻刻都有一条鞭子在后面高举着一样,工作起来决不敢怠慢。安娜制定了一套非常严格的奖惩制度,谁做得好就奖励谁,谁做错了事就惩罚谁,绝对没有情面可讲。这也是为什么公司里的每一个员工在背地里都骂安娜是个吸血鬼但却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公司的原因。员工们都很畏惧安娜。在公司里安娜总是板着脸孔,从来就没有过笑容,严肃得过了份。苏桐很不喜欢安娜板着脸的样子。苏桐一向认为一本正经的女人是很让人恶心的,同时也很让人可怜。有时候公司里的同事闲着无事拿苏桐和安娜开玩笑。苏桐说,拜托,她要是能再漂亮一点,或者再年轻十岁,我就勉为其难娶了她。
    其实苏桐是绝不会娶安娜的。但这并不妨碍着安娜成为他的情人(是安娜是苏桐的情人而不是苏桐是安娜的情人,这一点在苏桐看来是很重要的),实事上早在一年前,苏桐就已经和安娜有个肌肤之亲了。那一次苏桐陪着安娜到深圳出差。一个晚上安娜敲开了苏桐的房门,就再也没有离开了。这之后安娜就成为了苏桐的姐姐情人。姐姐情人这一说法是小邓提出来的。小邓就喜欢比他大的女人,也就是所谓的少妇。小邓说找一个姐姐情人最少有两点好处:一是她们比较有女人味,一是她不会想着和你结婚。苏桐和安娜悄悄地交往了一年,结果证明小邓关于姐姐情人的结论是非常的正确的。
    现在,苏桐有些茫然地躺在椅子里,对即将来临的处罚很是有点惴惴不安。扣钱是免不了的了。安娜是那种绝对信奉公私分明的人,并不因为她与苏桐之间那一层特殊的关系而对他额外的照顾。对安娜来说工作和生活是两件必须被严格分开的事情。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苏桐倒是不心疼那两个钱。他也明白他今天所犯的错误是很严重的,严重到安娜开除他他也没什么话说。但他不希望这样。他喜欢安娜,喜欢这一份工作。他只是请求上天保佑这次谈判能够顺利成功,那样的话安娜可能会对他好一些。要不然,他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愤怒中的安娜呢。唉,还是不要想这些了,有什么用呢?苏桐吁了一口气,拿起一面镜子,仔细地检查起脸上的伤来。越看越觉得伤心,越伤心也就越觉得愤怒。他妈的,用得着这么大力吗?看来一定是初中物理没学好,不知道力的作用是相反的?

    十一点过一刻钟的时候,小燕走进苏桐的办公室说,苏助理,总经理要见你。
    我马上就去。苏桐穿好衣服,惴惴不安地进了安娜的办公室。安娜正在看一份文件。苏桐走进去,一言不发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安娜望望苏桐,刚要说什么,一下就看见了苏桐脸上的那个暗红色的巴掌印。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安娜问。她的神情和问话的语气很严肃,使得这一句本应该很温柔的话冷冰冰的毫无感情,像警察在审问犯人。苏桐最看不得女人一本正经了。但这个时候他必须得面对这个一本正经的女人。遇上抢劫的,被打了,苏桐说。他摸摸脸孔,在心里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出来,你真蠢。安娜哦了一声,表示她知道了,然后她放下文件,说,苏助理,我想你很明白我找你来的原因。
    我明白.。苏桐很冷静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想没有。
    你很聪明,知道解释是不起什么作用的。我叫你来是想通知你,鉴于你所犯的极为严重的错误,你必须受到惩罚。这个月奖金全部扣掉,另外,这次所付的翻译的500块钱的工资也从你的工资里扣掉。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明白,这是应该的……如果没什么事那我走了。
    等一下,中午陪我吃饭。
    这是公事还私事?
    私事。但不可以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女士。
    知道了。苏桐在心里说,又是女士,女士很了不起吗?
    十二点半,苏桐和安娜到郁金香大酒店三十七层的旋转餐厅吃西餐。苏桐很不想去。他垂头丧气地跟在安娜的身后,一路上就有很多人在望着苏桐,这当然都因为他脸上的十根暗红色的手指印。到了酒店,苏桐更成了大众瞩目的中心,有好几个女孩子还捂着嘴偷偷地乐。当然还是因为他脸上的十根手指印。苏桐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很不在,就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左瞧右瞧那张肿脸,越瞧越觉得心疼和委屈,越瞧越觉得英雄真他妈的不是人做的。一个很漂亮的衣冠楚楚的男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莫名其妙地感叹了一句,兄弟,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苏桐以为那人神经病,也没往心里去。后来当他回到餐桌前,看到那个男人眉花眼笑地正坐在一个在脸上涂抹了太多脂粉的老女人面前时,他忽然明白了男人那句话的意思。他才想明白那个男人大概以这两个手印是安娜印上去的。他妈的,这可真是够倒霉的了,苏桐气得真想破口大骂,你个吃软饭的混蛋,乌龟王八才跟你是天涯沦落人呢。男人见苏桐正在望着他,很优雅地举起酒冲着苏桐微微一笑。苏桐并不领情,他冲着那个男人做了一个极下流的骂人动作,一下子就把那人的脸弄得僵硬了。真是的,苏桐在心里说,你个吃软饭的龟蛋有什么权利在这里故做高雅地和我打招呼。苏桐并不轻视妓女,但苏桐最恨男人吃软饭了。他和安娜是有那种肉体上关系。可他从来没拿过安娜的一分钱。他这个总经理助理的位置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而且公司的同事和安娜都认为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在公司里,他尊重安娜,把她当作他的老板,在平时,他只把当作一个三十多岁了的很美丽的女人。苏桐从来不接受安娜任何的馈赠。这种自律使得他在安娜的面前可以保持一种良好的心态。不过现在苏桐的心情可很不好。苏桐不喜欢进高级餐厅。他一向认为高级餐厅和那些一本正经的女人一样的讨厌。每次他一走进高级餐厅,看着那些衣冠楚楚文质彬彬正儿八经地坐在高背椅上浅谈低笑着的绅士淑女们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人模狗样这个词。苏桐可不喜欢自己人模狗样的。苏桐更不喜欢吃西餐。他喜欢的是和几个好朋友围在一起欢声笑语地吃火锅,你争我抢的,无所顾忌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那才叫过瘾呢。他觉得自己骨子里就是个乡下人,上不得台面的。他一向认为外国人根本不懂得吃。外国人个个都是食肉生番。吃来吃去就那么两块半生不熟的牛肉或者羊肉。中国人个个都是美食家,一样菜就有煎、炒、焖,蒸、煮,烩等等的花样,有色香味形的讲究。中国人能把萝卜做出梨味,把豆腐做出肉味。他外国人能做到吗?苏桐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中国人喜欢吃西餐。
    安娜已经吃完了。正用餐巾纸擦着嘴。她看见苏桐盘子里的东西基本上没怎么动,有些惊奇,就问他说,怎么了,你心情不好吗?
    有一点。苏桐愁眉苦脸地说。
    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我批评了你,还扣掉了你的钱?
    不是。苏桐摇摇头,我做错了事,你处分我是应该的。
    是因为你脸上的伤吗?
    有一点,但不全是。
    那你怎么了?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不是。苏桐立刻说。
    我很讨厌人撒谎的,特别是男人。安娜似笑非笑地说。
    真的,和你没关系。
    安娜就不再问了,默默地喝着果汁。黄橙橙的果汁顺着奶白色的吸管慢慢地流进安娜淡紫色的嘴唇里。苏桐的眼光从随着果汁一起流到安娜的嘴唇上,便停住了。安娜的嘴唇很饱满,很容易引起人的欲念。尽管苏桐很清楚那嘴唇的味道,但如果不是因为此刻他们正处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定会把安娜搂在怀里温柔地亲吻她。他望着她,望着她的淡紫色的嘴唇,心开慢慢地平静,又开始慢慢地躁热。
    你爱我吗?安娜忽然抬起头问,两眼紧盯着苏桐,一眨也不眨。
    苏桐猝不及防,愣了半晌,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安娜说,突然想到了,就问了,怎么,我不能问这个问题吗?
    不是,一个女人问一个男人他爱她吗,这很正常。苏桐说,可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事并不涉及到爱。我们只是相互需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相互需要罢了。
    你的意思我们之间只有性,没有别的,是吗?
    基本上是这样的。
    这话很过份。安娜笑起来。她推开杯子,点了一支烟,悠闲地吐了个烟圈,说,你这个家伙,说话真是很无礼。做为一个绅士,你应该明白这话很伤一个女人的自尊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知道,我是不太会撒谎的。
    有时候实话实说就是一种残酷。安娜说,如果今天我正式通知你,我很喜欢你,你怎么办呢?
    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和我结婚吧?苏桐又愣住了。
    我不能这样想吗?
    想想是可以的,不过你千万别认真。
    安娜笑起来。苏桐也笑了。一时无话。苏桐也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忽然说,我只是不明白?
    安娜说,你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我没有钱,长得不够英俊,头脑也不够聪明,也没有强健的体格。怎么看来我都是很平凡的,为什么你要喜欢我呢?
    因为喜欢,所以喜欢。安娜微笑着回答,两只眼睛里光芒闪动。
    不错,不错,苏桐笑起来,爱有时候并不一定要有一个理由的,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回答。
    那么你爱我吗?为什么?当然,你可不能用因为怎么样所以怎么样来回答我。
    苏桐想了想,说,其实谈不上什么爱不爱的。我只是觉得这样子就很好了。上班的时候,你是我的老板,是我的衣食父母。下了班,你是我美丽漂亮的情人。我没有想过要把这种境况做出什么改变。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能够在脸上多保持一点微笑那将会让你更迷人。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当你严肃的时候你就变得僵硬。而且你严肃的时候又太多,这样你就会失去了作为一个女人的魅力。对一个男人来说,温柔的女人总是最美的女人。就像我,我尊敬上班时的你,喜欢下班时的你。
    你知道我必须得板着脸,我是个单身女人,我必须得保护自己。安娜忽然有些伤感起来。
    也许你是对的。苏桐摸摸她的手,说,但男人总是自大和自私的。

    苏桐过了一个很清闲的下午。本来他应该到市政府去办理几个手续。考虑到他那张难看的肿脸可能会影响公司的形象,安娜就临时派另一位副总经理去了。苏桐乐得清闲,一整个下午都呆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来,处理了手头上的几份文件,总共接了四个电话。一个电话是小邓打过来的。小邓说他从昨天到现在一共给他打下了十八个电话。可到处找不到他。小邓说哥们你昨晚上是不是喝多了钻下水道了。苏桐说比钻下水道还惨。小邓又说昨晚小丽把电话打到他那里了,她到处找你。这之后不久,小丽的电话就来了。打电话的时候小丽正在去大连的火车上。她说公司里临时决定派她到大连学习一个月。她问苏桐昨晚上到哪里去了。她在家里等了一个晚上也没回来。手机也不开。苏桐说这话说来太长,还是回来后再告诉你吧。他最后叮嘱了小丽注意些身体,就把电话挂了。他看看表,差不多到六点钟了,便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桌,离开了公司,去找小邓和海平。小邓和海平合伙在正文路开了间通讯器材店,主要是卖手机,生意还不错。苏桐走下出租车的时候,小邓正板着脸孔在批评手下的一个工作人员。苏桐走过去,先进了柜台,选了个标价3200块的摩托罗拉牌手机放进裤袋里,接着走出来,一声不吭地就去掏小邓的钱包。小邓先是吃了一惊,转过脸看见他脸上的那十根手指印后再吃了一惊。接着就笑着问道,哥们你这是怎么了?苏桐不理他,径直把他钱包里的钱全部取出来,把空钱包扔给他。数了数钱,才七百块。苏桐说,你个大老板兜里就这么两个钱,真丢人。再拿两千三百块来,凑个整数。
    店里的几个小姐看着苏桐红肿的半边脸,捂着嘴咯吱咯吱地笑得很是起劲。
    小邓把苏桐引进办公室,上了茶,又从抽屉里拿了两千三百块钱给苏桐,说,哥们,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打了?
    苏桐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难道在墙上还能撞出个十个手指印来。
    小邓说,谁干的,要不要我找几个人为你出气。
    算了吧。苏桐说,接着就把昨晚上的事说了一遍。小邓就不停地笑,也和李云一样说他就是在给男人丢脸。小邓也根本不相信苏桐昨晚上和李云挤在帐篷里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夜。他说你小子撒谎也找个有点边的,什么黄头发红头发的,肯定是你不老实,对人家动手动脚,人家顺手就给了你那么两下子。不过,说句老实话,你最后到底上了没有呢?对昨晚的事小邓就只关心这个问题。苏桐怎么解释,赌咒发誓他也不肯相信,坚持认为苏桐和李云有一腿。苏桐很气愤,也很委屈。苏桐说你这个家伙,难道男人和女人之间就剩下这么点事了吗?小邓反问说不是吗?苏桐答不上来,张口结舌的,只好作罢了。不久后海平也回来。海平同样也不相信苏桐的话。坚持认为苏桐和那个女孩子有一腿。海平对苏桐说,你这个英雄本来就已经做得他妈的够窝囊的了,要是最后这么个安慰奖都没有到手,你干脆跑到外面去找辆汽车撞死算了。
    小邓对海平说你这出什么馊主意,他要死就死,干嘛还要害人家开车的。
    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小邓说,你们猜那个女孩子会不会还钱给你。
    苏桐说不会。海平说会。小邓也说不会。三个人争执了一番,得不出什么结果。见天色已晚了,就起了身到外面的小馆子吃晚饭。吃饭的时候苏桐对小邓你那个姐姐情人的那一套好像不太灵。小邓问他出了什么事。苏桐就把他和安娜之间的对话说了一遍。小邓想了想说照这个情形看还真是有点不太对头。苏桐就很不满地责问说你不是说不会出事的吗。小邓很轻松地回了一句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件事是绝对的嘛。苏桐就不做声了,闷着头很响亮地喝着丝瓜鸡蛋汤。小邓说你可能是玩出火来了。吃完饭后海平又提议到酒吧喝酒。苏桐想起来脸上的肿还没有退,不同意。小邓说还是去打麻将吧。没人有意见。三个人到了小邓的住处,叫上楼下的一个男人打麻将一直到十二点。三吃一,下桌的时候,小邓借给苏桐的两千多块钱有四分之一不见了。

    4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苏桐和安娜一起刚刚走出公司,远远地就看见李云坐在门前的花坛上正他这边张望。苏桐感觉到非常的惊奇。因为他想不李云还真的来给她还钱了,虽然有些太迟,但来了就比什么都好。惊奇之余苏桐还有一些感动。本来他是准备和安娜到酒店里去吃晚饭的。现在看来不行了。他跟安娜打了个招呼,朝着李云小跑过去。李云已经看见他了,站起来,一脸笑眯眯地向他招手。
    苏桐跑到她跟前,说,你这么快就来还钱,我觉得很意外。
    李云的脸红了。我想你大概误会了,我不是来给你还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块香口胶在她洁白的牙齿和粉红色的舌头间上蹿下跳的,像一个被神灵追赶的奶白色的妖精。
    苏桐的热情立刻遭遇了一头冰水。他怔在那里,仿佛遇见了一个非常大的难题,半天才说,不还钱那你来干什么,该不会是找我来借钱吧?我可没钱了。
    那倒不是,我是来借宿的。李云说,舌头一卷,把香口胶从左边卷到了右边。
    苏桐心底的一口气还没吐出来,立刻又被蝎子蜇着了屁股。借宿!?他跳起来,声音都变调了。
    是啊。李云说,我的银钩花园被人偷走了。我没地方住了。幸好我还有这个。她拿着苏桐的名片晃了晃,继续说。所以我就找你来了,我都在这里等你一个下午了。这天可真热呀。
    苏桐不说话。苏桐没话可说。他盯着李云看了足足有三分钟。然后就开始流鼻血。
    啊呀,你又流鼻血了。李云说着就要冲上来。
    苏桐果断而有力地伸出右手挡住了她,同时迅速地后退了一步,让自己和她保持一个距离。这个女孩子是个魔鬼,他最好还是离她远远的好。他望着天空,脸和天空构成了一道平行线。三分钟后,血止住了。苏桐用纸巾慢慢地擦去嘴唇上的血迹,盯着李云看了一会儿,忽然脸一板,吼一句做梦,转身就走。李云先是被吓了一跳,见他走了,立刻跟了上来。走了几步,苏桐恶狠狠地猛一转了身,差点儿和李云来了个脸碰脸。李云啊地叫了一声,一下子跳回去几米远。我是不会答应你,也没功夫陪你玩。苏桐咬牙切齿,尽力扭曲着脸孔,做出一幅凶恶的样子说,你最好离我远点,要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他对着李云晃晃了拳头。
    李云不说话,只是把舌头伸得老长的,再呼一下把舌尖上的香口胶卷进嘴里,猛嚼几下,笑了。
    苏桐就知道他的恫吓没起什么作用。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真见鬼,这个女孩子总是会让他束手无策。他的右手在空中无力地虚舞了几下,啪一声拍在额头上,叹一口气,转身就走。李云又跟来了,懒洋洋的,不快不慢,不既不离,像条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他走,李云就走;他快,李云就快;他停下来,两眼冒火地望着她,李云也就停下来,懒洋洋地望着他,一脸的坏笑。
    苏桐说,求求你,你放过我吧。
    李云说,求求你,你留下我吧。
    苏桐只好嗥叫一声,转身没命地跑。李云愣了一下,紧紧地跟上来,一边跑,一边喊,喂,你等等我,等等我……苏桐心想我有病呀我等你,两条腿迈得更迅速了。大街上的人们都在望着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跑过两个街口后苏桐就累得不行了。浑身冒虚汗,两腿发软,气喘得像个破烂的风箱一样。他回头看了看,李云就在他身边,笑眯眯地一路小跑,看样子轻松得很。苏桐心说连个女人也跑不赢,这真他妈的没面子,还是不跑了。他气冲冲地停下来,上了一辆出租车。
    你跑吧,看你两条腿还能跑得过四个轮子。苏桐得意地想着,回头看看,脸上的笑容便哧溜一下不见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紧紧地咬着他的屁股。桑塔纳的副驾上,李云笑得一脸稀烂的,正冲着他摇手呢。他妈的,吃定我了?苏桐回过头,说,师傅,开快点,甩掉后面那辆车。司机说,大哥,这里是限速的,出了事你负责么?苏桐便说不出话来了。车到人民路天桥的时候,苏桐临时改变主意,不回家了。无论如何家是一定不能回的。他想到上次把名片给了李云,那已经是犯了一个大错误。如果就这样回去,那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呢?哼,让你跟着我,我和小邓他们去喝酒,打麻将,去泡妞,看你怎么办?他立刻让司机转去正文路步行街。回头看看,李云的车也跟着来了。
    两辆车几乎是鱼咬尾般在步行街口停了车。苏桐还没下车,李云就走上来,向他要车钱。苏桐得意地从鼻孔里喷出两声冷笑,没有理她。他正准备走开,李云笑眯眯地说,你猜,如果我扯住你大声喊你嫖完妓不给钱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
    你敢?苏桐恶狠狠地说,额头就禁不住开始冒汗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可是个破罐子。李云也盯着苏桐,眼神儿一点也不退让。两个人对峙了一分多钟,终究还是苏桐首先败下阵来。这世道做妓女的光明正大,嫖客都像地下党。李云只要一开声,一准会呼啦啦地围上一群人像看猴儿戏般望着他们。无数道雪亮的群众眼光带着鄙夷和嘲笑刷刷地集在他的脸上。便认准了记清了他是个不给钱的嫖客。不给钱,他妈的算什么人男人?肯定会有人这样说。他向哪里去喊冤呢?难道他还能向他们解释说他没做那事,是李云在陷害他吗?谁信呢?这些男男女女间的事情本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唉,算了,还是不冒这个险的好。苏桐相信再坚持下去李云一定会喊的。真是的,这女人不要脸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呢?好吧,好吧,算你狠,我服你了。他哭丧着脸,满腔怒火地走过去付了车费。他妈的,又出错了,白白丢了四十元钱。要是早知道要付这笔冤枉钱,他干嘛要跑呢?干嘛要坐出租车呢?算了,还是不到小邓那里去了。干脆先回家再说吧。任由这个小魔鬼在外面乱闯一气,真不知还会给他添什么乱子呢。
    苏桐满腹辛酸和委屈地带着李云回了家。这一次他是坐的公共汽车,总共只花了四块钱。
    苏桐住的地方叫羊肠巷。苏桐就住在羊肠巷尽头一幢七层出租屋的顶层。房子是一个靠拉皮条发财的人修了专门用来出租的。一间房,三十平方米,有厨房,有厕所,简单装修过,带一点家具,很合适单身汉居住。房租每个月三百块,足够便宜的了。房子没有电梯。苏桐住在房子的顶层,所以每天早晨从他房间里出来后要走136级台阶才能站到地上,每天晚上回来,还要走136级台阶才能进到房间里。苏桐进了屋。放下公事包,就躺在沙发上看着李云。李云不坐,在房间里东瞧瞧,西望望,说,你的房子很不错呀。
    苏桐点了一根烟,说,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他指了指沙发。
    你想问什么?
    你先坐下来。苏桐往旁边移了移,用手拍了拍沙发。李云顺从地走过来,先把他手里的烟接过去在烟灰缸里掐灭,这才在他身边坐下来。
    抽烟很不好,会得癌症的。李云一本正经地说。歪着头望着他,样子很调皮。奶白色的妖精一样
    苏桐气得几乎又要流鼻血了。我的事你最好少管。他咕哝着骂了一句什么粗话,板着脸,尽力做出一幅很严肃的样子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想管你从哪里来的,到这里来干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你在这里只能住一夜,我给你三百块钱,明天一早你就得离开,回到你深圳的家里去。就一夜,明白吗。苏桐把一根食指绷得笔直伸到李云眼前。
    明白,明白。李云一个劲儿地点头说,我肚子饿了,我一整天没吃饭了。你还不准备做饭吗。
    要吃饭自己做。苏桐恶声说。
    可我不会做饭。
    那你会做什么。
    我会的东西可多了,我会弹吉它,会唱歌,会游泳,会打网球,会跳舞,会弹钢琴,会下棋,会……
    好好,苏桐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就说你会玩不会做事那不就得了。抽屉里有方便面,你看着办吧。
    呀,太好了,我最爱吃方便面了,是康师傅的吧?不过,在吃饭之前我得先洗个澡。天太热,追你时又出了一身臭汗……李云说着话,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在里面寻找起来。
    喂喂喂,苏桐说,你干什么?
    在衣柜里当然是找衣服呀,不然还能找什么。
    这里是我家,未经我的允许你不能随便动这里面的东西,苏桐气得眼睛都开始烟了。
    哦,对不起。李云关上衣柜门,一本正经地走到苏桐面前,说,苏桐哥哥,我想借你的衣服洗澡,可以吗?
    随便,苏桐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见你这样厚脸皮的女孩子。
    我的脸皮很厚吗?李云摸摸脸,笑眯眯地说,我的朋友们都说我的皮肤很好的。她走过去打开衣柜,翻了两下,忽然拿出来一条鲜红的女人内裤冲着苏桐晃了晃,说,你女朋友的?是因为你喜欢还是因为她喜欢,真土?
    关你什么事,洗澡。苏桐突然吼叫起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个女孩子简直都要让他发疯了。李云也被吓了一跳,惊叫着跑进卫生间,把门关得砰地一响。两秒钟后,门又开了,李云探出头,说,苏桐哥哥,你愤怒的样子很帅,很有男人气。说完这句话,她的头一缩,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苏桐目瞪口呆。
    天啦,世界上为什么还有我这样的傻瓜,倒霉蛋。他惨叫一声,像一瘫烂泥一样倒在沙发上,拼命地捶自己的头。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生。李云在哗哗的流水声里哼着歌儿。那旋律很熟悉,是三毛那首著名的《橄榄树》。
    苏桐心里烦躁。在屋子转了几圈,还是感觉到透不过气来,就披上衣服出了门,把门关得砰地一声响。身后好像传来了李云的叫喊声。他也懒得去理会。他下了136级台阶,到了街上。他打了个电话的小邓,问他在哪里。小邓说他在家里。苏桐挂了电话,上了47路公共汽车,然后又换19路公共汽车,最后步行了一里多路到了小邓的家里。苏桐进门的时候,小邓,海平和他的女朋友小开以及海鸥四个人正在打麻将。看见苏桐,小邓和海平都没有起身,只是望着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苏桐也不介意。他们几个之间本就是很随便的。谁也没有把谁当个客人待。他走到冰箱前拿了两罐蓝带啤酒,就在小邓的在旁边坐下来。他一边慢慢地喝酒一边看他们打麻将。小邓要把位置让给他,他摇摇头,小邓也就没坚持了。
    海鸥是五天前苏桐和小邓他们在酒吧里喝酒时遇上的。他们一走进酒吧就看见了正靠在吧台上喝酒的海鸥,手里挟着一只细长的女士卷烟,正望着酒橱里的一个酒瓶发呆,很寂寞的样子。苏桐清楚地记得当时海鸥和今天一样涂着很奇怪的蓝色眼影,穿着性感的低胸装,露出来的半条光滑的乳沟清晰深刻得足够把任何一个敢于假装正经的男人淹死。小邓那天都被淹死在这样的沟里。小邓立刻撇下苏桐和海平走过去请海鸥喝酒。第二天下午,小邓就弄清楚了海鸥的底细。山东人,三十岁,二奶。包她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台湾人,每个星期六回来一次。平时海鸥就在酒吧里喝酒和在麻将馆打麻将度日。小邓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海鸥抱上了床。小邓最喜欢三十岁的女人。小邓说找情人就要找三十岁的。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是熟透了的流蜜的瓜。至于二十岁的女人,小邓总是漫不经心地把她们归结为八月的桔子或者苹果那一类。现在,小邓的心思根本没在打牌上。他不停地说笑话。小邓的肚子里装着一篓一篓的黄色笑话和一些奇谈怪论。这家伙就爱到处收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又到处去撒播。苏桐还记得前些天他说过女人就是羊肉串是用来吞噬和摧毁的,现在,他正在分析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这女人嘛,小邓说,有两个优点和一个漏洞,男人没有优点但有一个长处;男人最善于抓住女人的优点,用自己的长处去弥补女人的漏洞。
    苏桐和海平哈哈大笑起来。海平还差点儿把一口啤酒喷在了小开的胸膛上。小开很不满地瞪了海平一眼。海鸥则很漠然,很认真地摸着牌。看来他们并没有听懂小邓的话里的话,所以很不能明白苏桐和海平为什么笑得那么乐不可支。在听一些诸如此类的故事上,男人们的理解能力总是要强过女人们。这也是男人比女人们聪明的一个证明。女人们茫然的脸让苏桐和海平更是笑得喘不过气来。海平一边笑一边用眼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小开的乳房和小腹下面。小开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海鸥也就明白了。然后她们就开始前俯后仰地放声大笑。四只乳房在这种前俯后仰的过程中不停地乱晃,晃得小邓和海平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邓色迷迷地看看着海鸥的胸膛,说,我再给你们讲个总经理选秘书的故事吧。
    有家公司的总经理要选一个女秘书。广告贴出去后,来应聘的人很多。经过一层又一层的初选复选,最后送了三个候选人让总经理自己来决定。这三个女无论是身高容貌学历反应都难分高下,总经理也不知道该选谁的好。不过总经理终究是总经理。他把三个女孩子叫到办公室,说,现在我这里有三样的东西,一个热水瓶,一辆自行车,一个注射器 ,你们任选一样,说出它们与你们之间的相同点和不同点,谁说得快,说得好,我就选谁当秘书。第一个女孩子就选了热水瓶,她说,我和热水瓶的相同点是我们都是用来装热水的,不同的是热水瓶是先装水再塞塞子,我是先塞塞子再装热水。第二个女孩子选了自行车。她说,我和自行车的相同点是我们都是用来骑人的,不同的是自行车是先打气再骑人,我是先骑人再打气。第三个女孩子选的是注射器,她说,我和注射器相同的地方是我们都是用来打针的。不同的是注射器是先装水再打针,我是先打针然后装水。
    这个故事简单明了,两个女人立刻听懂了。扭着腰肢一路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笑一边说,你们男人真无聊。小邓顺势在海鸥的大腿上摸了一把,涎着脸说,男人要干正经事去了,你们女人就要无聊了。苏桐没有笑。这故事他都听过好多次。他也没心情,只是一个人喝闷酒。两罐酒喝完,还只到晚上十点钟。苏桐把小邓拉到房里。小邓谈心正浓,就问苏桐怎么了,闷闷不乐的,像被女鬼缠身了。苏桐垂头丧气地说和女鬼缠身差不多,又问海鸥今晚走不走?
    小邓说,当然不走,我这里正闹水灾,等着她给我排汲呢。
    那就算了。苏桐闷闷地说。
    怎么了?没地方住了。
    苏桐点点头,说,那个女孩子又来了。
    谁?哪个女孩子?小邓没听明白。
    苏桐说,就是那天晚上害得我丢了八千块的女孩子。
    小邓说,真的,她在那里。
    在我家里。
    你的意思是说你准备把他一个人丢在你家里,你到我这里来借宿?
    是呀,怎么了?
    你这个笨蛋。小邓在苏桐的头上敲了一下,骂他说,随便就敢把一个陌生女人单独留在家里,我问你,她要是个骗子小偷怎么办?
    苏桐一愣,说,这我倒是没想过。
    没想过,没想过,你求老天爷保佑你的房子还没被搬走吧。
    听小邓这么一分析,苏桐就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了。倒也是,他除了知道她叫李云是个女的之外还知道什么呢?这个李云的名字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他的房子里虽然没有钱,可是有一台手提电脑,打印机,数码相机,高级的随身听还有几套名贵西装。那可是几万块钱啦。苏桐再也坐不住了,扭头就往屋外冲。喂,喂,你等一下。小邓叫住他,返身在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瓶子神神秘秘地塞在苏桐的手里,然后把他推出了门,小声说,哥们,别装斯文,送上门来的肉,不吃白不吃,记住,狠狠地干她……

    小邓送给苏桐的东西是印度神油。苏桐常常听小邓说用了这东西是如何如何的勇猛。可他也听人说这东西用多了就会产生依赖性,没它不行,可用多了又会伤身体。他就从来不用这些东西。一上街道他就把那个小瓶子扔进了垃圾桶。回家的公汽已经停开了。苏桐只好坐出租车回家。还好,李云没走,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她穿着小丽的细吊带睡衣。这睡衣一点儿也不合适她,松松垮垮的,像挂在树枝上一样。小丽穿这睡衣的样子常常让苏桐意动神摇,可现在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桌子丢着两盒康师傅。苏桐瞟了一眼李云那专心致志的后脑勺,冷哼一声,心说看不出来你瘦得像只猴子,饭量可不比河马差。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李云紧盯着电脑屏幕说。
    这是我家,为什么不回来。苏桐说。拿了衣服进卫生间洗了澡。洗完澡出来,李云对他说,哦,刚才有一个女的打电话过来,我想可能是你的女朋友。
    小丽?苏桐一惊,加紧几下把头发擦干,问,她说了些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她找你,我说你不在,她就把电话挂了。
    苏桐想了想,说,如果等会她再打电话过来,你就说我不在,到一个朋友那里去睡了。
    李云回头冲他笑笑,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表示明白与理解。果然,五分钟之后电话就响了,是小丽打来的。听说苏桐还不再,就把电话挂了。
    李云说,你的女朋友好像是在查你的岗,看来她对你很不放心。
    苏桐说,关你屁事。走上前去关了电脑,说,我要睡觉了。李云伸了个懒腰,说,十一点了,也该睡了。眼光在房间里扫了一下,又说,只有一张床,怎么睡呢?
    当然是我睡床,你睡沙发。苏桐说着话,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毛毯很不客气地扔给李云。
    李云说,这太没有绅士——
    苏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绅士都是他妈的大笨蛋。
    李云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到沙发上睡去了。

    半夜里,苏桐被一阵轻轻地响动惊醒了。他轻轻地睁开眼,看见李云正在搜他的衣袋。她取出他的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接着她打开抽屉,把数码相机和随身听放了进去。最后她对着那电脑吹了一口气,电脑忽然间就变得和一本词典一样大小。李云把变小的电脑也放进了衣袋里,就准备跑了。那里走,苏桐大喊一声,从床上扑下来抓住了李云。李云转过头,望着他笑了笑,嘴里突然伸出两颗尖利的牙齿。天啦,原来她是一个吸血鬼。苏桐大叫一声,推开李云就往外跑,可脚却像陷在浆糊里一样怎么也迈不动。李云狞笑着飞过来了。他拼命地逃啊逃,跑过了几座山,淌过几条河流,结果还是被抓住了。李云把他带到一个巨大的冰洞里。冰洞里寒气刺骨,倒处都是死人的尸体。说本来他看在他救过她一命的情况下是想放过他,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她只好杀了他。说完这句话李云就咬住苏桐的脖子不顾他的哀求把他的血吸了个精光。可奇怪的是苏桐居然还没有死。这个小丽突然出现了,安娜也来了。她们是来救他的。她们和李云打了一场,结果都被李云抓住了,吸光了血,变成了干尸。李云把他们吊起来。她的手指慢慢地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她狞笑着,用这把刀剖开了小丽的胸膛,吃他的心肝,肺,脾,最后还用一块大石头像从前他们砸核桃那样砸开了小丽的脑袋吃她的脑浆。吃完了小丽后接着是安娜,最后轮到苏桐。苏桐睁睁地看着自己肚皮被剖开,李云把手伸进了来,一样一样地拿出了他的内脏,放进嘴里大嚼起来,最后,他举起那块大石头,砸向苏桐的脑袋……
    苏桐恐惧得嘶吼起来,然后他就醒了。原来这一切只是个梦。
    天色还是黑的。苏桐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吃惊地发现李云正在床的另一头睡得正香。她是什么时候到床上来苏桐不知道。苏桐心想这家伙的胆子可真大,居然敢半夜三更地摸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大半边被子把都被李云紧紧地裹起来。沙发上的毛毯也在床上,不过大部分都掉在了地上,只有一角盖住了苏桐的一双腿。怪不得他在梦里冷得不行呢,原来是这个家伙把被子全占过去了。苏桐很气愤。他拉了拉被子,拉不动。他只好跳下床,把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裹在身上。他估摸着李云屁股的位置在那棉被上很用力地踹了一脚,这才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清晨,苏桐被一阵电话铃声弄醒了。
    电话是小邓打来。小邓问他昨晚上睡得好不好,还说他的声音怎么软绵绵的,是不是劳累过度了。小邓在电话那头怪怪地笑,还有海平。苏桐回了他一句神经病就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他看看闹钟。还差一刻七点。通常他就是在七点钟起床的。这个时候也睡不好了,他跑进浴室里洗了澡,然后跑过来摇醒李云。李云的瞌睡很大,把她弄醒几乎都让苏桐出了一身汗。他先是摇晃被子,然后打她的脸。李云在苏桐的动作下晃来荡去,但就是不睁开眼睛。没办法,苏桐只好把闹钟跳到最大音量放在她的耳朵边。惊天动地的一分钟后,李云总算是醒了。
    你干什么呀?李云翻开眼睛看了苏桐一眼,很快又闭上了。那声音透着不满和讨厌。
    我要上班了,你快起来。苏桐说。
    你上你的班,关我什么事。李云闭着眼睛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紧紧地缠在身上,像一根大棉条。嗨,嗨,苏桐叫嚷着说,你不能再睡了,我要走了。他走过去,很不客气地抱开了被子。早晨的天气很冷,李云抱着枕头缩成一团,也只在床上只坚持了一会儿就不行了。她坐起来,很恼怒地看着苏桐。她生气的样子很有些像小丽,但她没有小丽性感,她太瘦了。苏桐不管她,把三百块钱丢在她旁边,一边穿衣一边说,我要上班了,你也得走了。那三百块钱是你的路费。
    李云说,你就这么让我走了吗?你的那八千块钱不要了吗?
    苏桐说,我要得到吗?我只怕那八千块还没要到手,我又不见了八千块。想了想又说,你要真有良心,就把钱给我寄过来吧。八千三百块。别弄错了。
    两个人一人吃了一碗方便面后出了门,在楼下的街道上分了手。苏桐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走到李云的身边,说,你能让我看看你的牙齿吗?李云很惊奇。但她没说什么就顺从地张开了嘴巴。她的牙齿很白,上齿中果然长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苏桐想起了晚上那个恐惧的梦和梦里李云那张恐惧的脸,立刻控制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对李云笑笑,赶紧上了公共汽车。透过后车窗玻璃,苏桐看见李李云沿着街道向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了。她的背影真的很美。她的脚步依然轻盈。她一边东张西望地看着街道两边的风景,一边张开双臂做出飞行的动作,摇摇晃晃地走着一条直线……她真是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家伙。
    汽车转了个弯,李云倏一下从车窗里消失了。苏桐慢慢地转过脸,忽然有些恋恋不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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