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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轻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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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波
5
苏桐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小丽的电话正在等他。 对小丽的电话苏桐并不感到意外。实事上苏桐完全相信小丽昨天晚上一晚上没有睡。对任何一个女孩子来说,当她远在千里之外的时候突然知道她那独居的男朋友家里住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这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其实苏桐昨晚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睡。他在想着小丽可能会问他的问题。他已经想好了一大堆答案:李云当然是他的一个朋友,从深圳来这里旅游的,现在已经走了;昨天晚上他当然是住在朋友家里,而且这个朋友小丽当然不认识……苏桐听到小丽的第一个问题后忍不住得意地微笑了。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很有先见之明的人。小丽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女的是谁?李云当然是他的一个朋友,从深圳来这里旅游。小丽的第二个问题是他昨天晚上在哪里?他当然是在一个朋友家里。但小丽的第三个问题变成了一个一般疑问句,那个朋友我不认识对不对?苏桐有些意外,说小丽你真是很聪明。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苏桐大声地叫喊着,喂,喂,小丽,你在吗?四五分钟后,小丽幽幽地说,你为什么要撒谎?苏桐大吃一惊,说,我没有啊。电话那头又没有了声音。苏桐又开始大声地叫喊,喂,喂,小丽,我说的是真的,小丽,你在听吗?小丽没在听,在哭。小丽的哭声由小到大,很伤心。最后小丽说,我们分手吧。电话被挂断了。 苏桐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话筒里传来嗡嗡声。苏桐赶紧拔了一个电话过去。一个女人很温柔地对他说,对不起,你拔的用户已关机。苏桐撇撇嘴,无可奈何地挂上电话。他实在是很惊奇,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回答没有什么问题,小丽是怎么知道他在撒谎呢?惊奇之余他也有些恼火,虽然他撒了谎,可他的确是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再说她怎么能这么轻率地说分手呢?苏桐看了看那个倒霉的电话机,很好笑地感叹了一句,女人。 安娜恰当在这个时候进了他的办公室,听见他的感叹,就问,女人怎么了? 苏桐连忙站起来,说,女人很好,很好,非常好。 包括我吗?安娜微微地扬起脸问,样子很妩媚。这真是很少见,安娜在办公室里从来不妩媚的。 当然,你是最特别的女人。 是吗?安娜说,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你陪我到上海参加一个会议,大概有六七天时间,下午两点的飞机,你准备一下。 就我们两个人吗? 就我们两个人,怎么,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安娜出去了。苏桐继续打电话。一上午的时间他都在打电话。差不多他每隔十分钟给小丽拔一个电话,每次都是那个温柔的女人用很温柔的声音对他说,对不起,你拔的用户已关机。最后一次苏桐骂了一句混蛋,也不知是骂小丽还是骂那个很温柔的女人。 下午,苏桐和安娜赶到了上海。等到苏桐把一切都安顿好之后天色已经黑了。吃过晚饭,安娜提议出去走走。两个人出去转了一圈,回到住处是时针指在十一点的位置上。苏桐洗了个澡,本来很疲乏的身体突然来了精神,一时间倒是不想睡了。他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想起来应该给小丽打个电话。那个女人还在。想想也是,现在都晚上十一点多钟了,说不定小丽也睡了。苏桐自嘲似的笑了笑,出了房,来到了安娜的房门口,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门应声而开了。原来门就没关,只是虚掩着的。苏桐又笑起来。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情。他进了房间,看见安娜慵懒地伏在床上,两手支着下巴,正望着眼前的两杯红酒发呆。她穿着几乎是半透明的睡衣,一双乳房若隐若现的,简直能够要人命。虽然这一对乳房对苏桐来说并不新鲜,他的喉头还是不觉有点发干。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安娜说。 苏桐说,傻瓜才不过来呢。 他走过去,端起一杯洒,把另一杯酒放到安娜手里,两个人碰了碰杯。苏桐一口就把一杯酒吞了下去,安娜只抿了一小口。苏桐说,你这样喝酒太浪费时间了。他把安娜的酒接过来,也一口吞了,杯子往身后一甩,一个鱼跃上了床,把安娜掀翻在床上,极粗鲁地扯掉了她的睡衣,正要猛扑下去的时候,安娜却一扭身躲开了。安娜媚笑着说,你这架势好像是强奸一样,那么性急干什么?苏桐说,男人总是性急的,你不知道吗?一边伸手去抓安娜。安娜尖叫一声,像一条游鱼那样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床下,两个人在屋子里展开了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安娜的躲闪非常的有技巧,把苏桐挑逗得血管都快要爆裂了。不过他到底还是抓住安娜,疯狂地亲吻着她的乳头,使劲地捏她。不久安娜就抱着他呻吟起来。安娜的呻吟很放荡,很销魂,显得很快活的样子。苏桐非常喜欢安娜的呻吟。这呻吟声让他清楚感觉到他正在把身体下的这个女人送往快乐的巅峰。这呻吟让他有成就感,有自豪感和征服的快感。这呻吟这抚摸都让苏桐感觉到格外的新鲜和兴奋。他和小丽做爱的时候,小丽总是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咬着嘴唇享受,让他一个人累死累活地忙。小丽从来都不呻吟。她表达快乐的唯一的方式就拼命地掐苏桐。这使得苏桐极渴望高潮的来临却又害怕高潮的来临。但安娜就不同,安娜总是能让苏桐的灵魂和肉体在整个过程中都处于一种马上就要死去的极度兴奋的状态,直至到最后彻底的崩溃……现在,激情已经过去了,两个人仰天躺在床上,像沙滩上两条垂死的鱼一样喘着气,静静地感觉那美妙的绵软从每一根神经末梢慢慢地消退。这个晚上,苏桐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还是小邓说得对,只有三十岁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熟透了的女人。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是跟安娜比起来,小丽就是八月的桔子,吃不得。 良久,安娜翻了个身,把头枕在苏桐的胸膛上,头顶着他的下巴,幽幽地说,你这样对小丽很不公平。苏桐在安娜的头发上吻了一下,平静地说,今天上午我们已经分手了。真的?安娜抬起头望着苏桐,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苏桐摸摸她的脸,说,你不用激动,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安娜说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我比你大八岁? 这是一个方面。 还有另外的原因吗? 当然。 是我不漂亮吗?还是嫌我结过婚? 都不是。 那是什么原因呢? 一定要说吗? 一定要说。 苏桐犹豫了一下,说,你太有钱了。 安娜吃惊地支起身子,不解地望着苏桐。这个理由很荒唐,钱多不好吗? 钱多当然是好事,但你的钱多对我来说就不好,如果我真的和你结婚,我就会失掉许多做男人的乐趣。 安娜睁大了眼睛,说,我不明白。 苏桐说,你当然不明白,你又不是男人。他起了床,找到自己的裤子,拿出烟盒,衔了一根烟在嘴里,又抽出来,说,假如我和你结婚了,你会留在家里吗? 当然不会。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的。我们男人是有一种很传统的大男人主义的。他喜欢做英雄,喜欢被崇拜,同时又希望被宠爱。一个男人,无论他现在多么的成功,却总会有人在更高的地方让他是受委屈,受轻视,受压迫。这些伤只有在看到等他挣钱回来买米买油的妻子儿女时才会不疼。因为有人要依靠他,他就会有自豪感,有责任感觉,相信得自己是一个英雄,是神,能主宰别人的命运。他就会有力量面对对外面的世界。所以说男人都是很看重家的。对他们来说,家就是他们抚慰伤口的地方,是他们力量的源泉。我就是这种很传统的男人,我相信养家糊口会是一很美妙的感觉。我希望用自己的钱养活我的妻子和儿女,我要是他们的英雄,是他们的神。即使是现在我想象起我把工资交给我妻子时的情景都会让感到心神激荡。我会很快乐的。但和你在一起我就不会有这种快乐,因为你赚的钱比我多。你不会要我的钱。我也做不了你的神。我一定会很自卑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你的妻子必须靠你来生活。反过来说,也就是说你的妻子必须不如你,对不对。 就是这个意思。 安娜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怜的英雄,她气喘吁吁地说。 苏桐没有笑。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没有什么值得好笑的。 那么,安娜气喘吁吁地说,如果我放弃我的事业,财富,什么也不带,跟你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什么活也不干,等着你挣钱来养我,怎么样呢? 苏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那样我也不会和你结婚。 为什么? 到了那个时候,你又没钱,又老,我凭什么要和你结婚呢? 安娜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在苏桐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说,你真是个混蛋。 我可不喜欢做混蛋,我只想做坏蛋。
苏桐和安娜一共在上海逗留了七天。回到省城是已经是七月十日了。 苏桐推开门,哗哗的流水声和轻柔的哼歌声。一定是小丽回来。只有小丽有他房间的钥匙。苏桐的心里暖洋洋的。不过他的眉头马上又皱起来。他看见屋子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书,方便面盒子,被子在床上像一堆没整理过猪大肠。这可不像是小丽的作风。小丽是个非常讲究的人,有时候苏桐都认为她有一点洁癖。怎么把屋子弄成这个样子呢?不过他又想,也许是她刚刚出差回来,睡了一觉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呢。苏桐走到床边,伸手在被子里探了了下,被子还是热的。没错,小丽是刚刚才起床呢,说不定是才进的浴室。苏桐笑起来。十来天没有和小丽见面了,还真是有些想念她呢。正是应该一起洗个鸳鸯浴,好好地亲热一番,权当是对这些天背叛的补偿吧。苏桐飞快地脱去了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卫生间门口,突然拉开门,朝着里面嗨地大叫了一声。迎接他的是一声变了形的尖叫。他也呆住了,洗澡的人不是小丽而是李云。这怎么可能呢?苏桐还没想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云拿起台上的一块肥皂向他砸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鼻子上。鼻血长流。他惨叫一声,立刻捂住鼻子蹲了下去。卫生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李云在里面大声地叫嚷着流氓流氓。苏桐顾不得争辩,先仰着头摸到了衣服穿上。再找了个棉花球把鼻孔塞住。这时候李云已经穿好了衣服出了卫生间。她大概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正老老实实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桐像被火烧着屁股似的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苏桐没功夫理她。刚才鼻血流得满地都是,他的衣服上也沾了血。他进了卫生间,换了衣服,洗了脸,这才鼻子口里冒着三道粗气出来了。他在李云面前愤怒地走了几个来回,才恶狠狠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你怎么进来的? 用钥匙开的门。 钥匙从哪里来的。 我用口香糖印下你的你钥匙,到外面找人配的。 你?……我不是给你钱让你回家了吗,你为什么不走? 我不想回家。 好,好,你不想回家,你不想回家……苏桐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他转了两个圈,忽然一把拉起李云的手就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 派出所。 我不去,我不去…… 李云挣扎着怎么也不肯去。苏桐发了狠劲,拦腰一把将她抱起来。正在这时,门砰地一声开了,满脸怒火的小丽出现在了门口。苏桐吃了一惊,手一松,就把李云掉在了地上。她发出了哎哟的一声叫唤,看来是摔着了。 小丽,你回来了……苏桐赶紧跑过去,想拉小丽的手。 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小丽往后退了一步,冷笑着说。 苏桐怔了怔,这才看见小丽的脸上正往外冒冷气。 这是个误会,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小丽厌恶地说,我什么都看见了,姓苏的,想不到你还喜欢这一套。 不是,不是……我是,哎,你快过来帮我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苏桐冲着一边的李云喊。 说叫我说什么嘛,小丽姐都看见了,你就是在欺负我。李云揉着屁股,很委屈地说。 你?苏桐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对狗男女,看着就让我恶心。小丽说着,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砸向苏桐,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盒子不偏不倚地砸在苏桐的眼睛上,几乎把眼珠都砸爆了。苏桐顾不上疼痛,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追到楼下。小丽早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他跟在车屁股后追了几步,这才无可奈何地蹲下来,捂着眼睛哎哟哟地叫唤个不停。十分钟后,他铁青着脸上了楼。李云正在欣赏一块手表,从她身边那个被拆开的盒子来看,这块表应该是小丽准备送给他的礼物。苏桐走过去,气乎乎地一把将手表抢过来。李云撇撇嘴,说,不就一块手表吗,瞧把你紧张得。她看见了苏桐又青又肿的眼睛,立刻捂着嘴咯咯地笑起来。你的女朋友真是很奇怪,她花一万多块钱买一块表,看来是爱你的,不过她送礼的方式可真让人受不了。苏桐的眼睛里要冒出火来。苏桐说,你快走吧。李云说我不走。苏桐说你再不走我恐怕会控制不住打你。李云说我不相信。苏桐说你别逼我。李云说你打我我也不走。苏桐就不再说话了。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然后走到了李云的跟前,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到底走不走?他问李云。李云摇摇头。是你逼我的。苏桐说着,一把抓住了李云的双手,把她反背起来。李云笑眯眯地说,我可不相信你会动手打人。苏桐说,你猜得没错,我的确不会动手打一个女人,可你猜我会不会强奸一个女人呢?苏桐把手放在李云的脸上,李云的脸色立刻变得青了。你,你不会吧?李云轻声问,声音像被电击过似的发抖。苏桐不做声,手在李云的脸上轻轻地摩娑着,像一条毛毛虫在寻找着叶子上可以下嘴的地方。他感觉到李云的身子在慢慢地变得僵硬,又好像在慢慢地发热,在发抖。苏桐辨不清她是恐惧还是在兴奋。每回他这样抚摸安娜的时候,安娜的身体就会产生这样无规律的颤抖。是不是女人在兴奋或者恐惧的时候都会发抖呢?你害怕就好。苏桐在心里说。从他过去看电影小说的经验来看女人都是很怕这一手的。电影里的坏蛋经常用这一手对付美丽的女主角。当然,坏蛋的阴谋很少有得逞的,反正在最紧要的关头总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来使女主角获救,以保持她在观众心里完美的形象。苏桐想着既然要演戏那就要演得真一点,要让她害怕,然后迫不及待地从他的房子里滚蛋。而且李云的颤抖也让他有了一点兴奋。他好像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了。这从他的手的运动上可以看出来。现在他的手正滑过李云的脖子进入到了她的胸膛。李云就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她的第一声尖叫。苏桐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找到了李云的乳峰,然后他做了一个五指并拢的动作。李云发出了第二声尖叫。再没有什么比女人尖叫更能够让男人兴奋的了。苏桐在这一声尖叫之下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本来只是想吓吓李云,但现在他显然无法控制住自己了。他的喘自己声急促起来。他放开李云的双手,把她扳转过来,紧紧地顶在书桌上,嗤地一声撕掉了她的上衣。这时候李云发出了她的第三声惊叫。她的脸孔因为恐惧而变得黑了。她想跑,可没有机会。苏桐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他把李云抱起来,甩在床上,压在身上,亲她的脸,还有胸膛。李云在他的身体下面挣扎。她抠他,躲避他,她的身体在他的身体下扭来扭去,可这种挣扎与其说是反抗还不如说是勾引更加合适。他的下体顶在她的大腿之间。她的挣扎使得他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摩擦。这种摩擦是清晰的,令人难忘的和致命的。内心深处的兽性都被激发了,最后的一点理智在这种摩擦之下魂飞魄散,下体一瞬间坚挺得好像就要断了似的。苏桐低吼了一声,一伸手扯掉了李云的胸罩。 一双白白的乳房露出来,像两只受惊的鸽子一样在苏桐的眼前扑腾着翅膀。 苏桐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两只小鸽子…… 如果不是李云这个时候突然停止了挣扎,苏桐肯定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强奸犯。可李云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停止了挣扎,还流下了眼泪。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咬着嘴唇,脸侧向一边,像一头待宰的羔羊一样,准备承受一切后果。这种承担一切的表情给了苏桐当头一棒。苏桐就是这个时候像遭了当头棒击一样,很是有些醍醐贯顶的味道。他一翻身从李云的身上下来,风一样冲进了卫生间,三下两下脱了裤子,紧紧地抓住命根子抽送了两下,便有一股粘糊糊的液体喷在对面的墙上。他随之嗬嗬地怪叫起来,然后精疲力竭地瘫痪在地上。他的思想也从云端掉在了地上,只剩下两条腿还在止不住神经质般地颤抖。对面的墙上,精液正从慢慢地下坠,一滴一滴的,像下雨天窗户玻璃上慢悠悠的雨珠。苏桐吃惊地望着灰白色的,像很浓的鼻涕一样恶心的雨珠,怎么也忍不住想呕的感觉。他简直都不敢相信他居然手淫了?他一向都认为手淫是下流的。可手淫有什么不同呢?一样也有快乐。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手淫就是曲线救国。男人累死累活地在女人身上忙乎,不就是为了那几秒钟的快乐吗。苏桐凝视着那雨珠,仿佛看见了雨珠游动着的无数的精虫。生命从一只游荡的小虫子开始,也像小虫子一样脆弱。人不就是一只坠落的雨珠吗?苏桐穿上裤子,用卫生纸擦去了墙上的精液,把纸扔进马桶里哗哗地冲走了。他洗了脸,又在里面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呼吸平稳了,这才慢慢地走出来。 李云已经穿好了衣裳,两手抱着胸膛,正缩在沙发的一角上,惊恐地望着他。她的脸色还有些发青。苏桐的脸有些红。其实他要是真的强奸了她反倒不会脸红。可是现在?脸皮再厚的人在一个看到了自己丑态的人面前也没法不脸红。他走到她跟前,说,你怎么还不走? 李云抬起头望望他,说,我没有地方可去。 苏桐怔了怔,说,你不怕我吗,我不是每次都能控制住自己的。 李云点点头,说,我知道。 苏桐有些感动。沉默了一下说,到现在为止我在你眼中还算是一个好人吗? 李云点点头。 那你就快走吧,这世界好人本来就不多,可别一不小心就又少了一个。我可不想变成一个坏人。 李云摇摇头,我没地方去。 苏桐说你还是走吧,你都把我的生活弄得乱糟糟的了,你要还不走,连你的生活也会被弄得乱糟糟的。我可不想当强奸犯,不想进监狱。 李云说,你让我留下来吧。我还要还你那八千块钱。 苏桐说,不用了,就当是我给你赔罪的。 李云咬着嘴唇说,我不走,我是自愿留下来的,被你强奸也比在大街上被人强奸好。至少你还算是一个好人。 好人做坏事可以被谅解吗?苏桐笑起来,说,坏人也都是好人变的……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帮你,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帮你,你看,你都把我生活弄得一团糟了。你不能住在这里,那会让一切都更糟的。 你是担心小丽姐姐吧,我会向小丽姐姐解释的。 苏桐苦笑起来,我要怎么才能让你明白呢?一切都不是这样简单的。今天太晚了,你就在这里再住一晚吧,明天一定要走。我到小丽那里去。 李云说,你们会和好吗? 不知道,苏桐说。他打开门,又站住了,回头问李云,如果刚才我真的强奸了你,你会报警吗? 你是因为害怕我报警才没有那么做的吗?李云反问道。 你说呢?苏桐也反问道。 李云说,我想你所以没有那么做因为你是个好人。 苏桐说,不对,我所以没有那么做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他对她说了声晚安,走了。
6
小丽开了门,看见是苏桐立刻就想关门。苏桐早有准备,非常敏捷地把右脚伸进门缝里。小丽把门使劲一推,夹得苏桐哇哇乱叫。 苏桐到底还是挤进了房里,涎着脸对小丽笑。小丽不理他,走到窗口看风景。苏桐也跟到窗户边,从后面搂住小丽的腰。小丽扭了一下身体。苏桐搂得很紧,小丽没有挣脱,就说你真讨厌,放开我。苏桐说我不,我一放开你就会跑了。小丽说你不是正希望这事吗。苏桐说哪里,我怎么舍得你呢?小丽说骗鬼。苏桐说我骗鬼也不会骗你。小丽不吱声了,使劲挣脱苏桐的搂抱,走到床上坐下来。苏桐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小丽扭了扭身体,拒绝了。苏桐涎着脸,要亲小丽的嘴。小丽猛地站起来,说,你真恶心。说着就想再次走开。苏桐伸手拉住小丽,就用了霸王硬上弓的办法把小丽按到了床上。小丽叫嚷说你这个混蛋你想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苏桐说我想干什么那还用说吗。他一把扯掉小丽的胸罩,在小丽的胸膛上乱摸乱啃。这个方法苏桐用过很多次,每次都很灵验。如果没有了性,床头打架的夫妻到了床尾也还得打架,一直要打到离婚。如果没有性爱,小丽和苏桐早分手几十次了。 小丽已经没了声息,开始用手指甲拼命地抠掐苏桐。这是小丽兴奋的信号。小丽兴奋的程度与苏桐疼痛的程度是正比的。这总让苏桐觉得很没劲,没意思,甚至非常的败兴。苏桐想起了安娜,想起了不久前在自己的房里和李云的厮打。她们都让他很兴奋。但现在他只觉得很辛苦,也很痛苦。他很快崩溃,高潮连一秒钟不到就过去了。他的身子瘫下来。小丽说我还要,苏桐说我没有了。小丽用双臂箍住苏桐不让他下来。四分钟后,她推开他,一翻身坐起来,骑在他身上说,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说,你刚刚是不是和那个小妖精做过了。 苏桐发誓,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做过。 小丽说,你骗鬼。 苏桐很委屈。他真的没有做过。他刚才只是手淫了。但这事可不能告诉小丽,如果说他放着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在家里却手淫的话这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的。至少小丽就不会相信。她刚才还看见他搂过李云呢?要怪就怪男人在这方面不如女人。真的,在这一种意义上说男人就是不如女人。因为女人随时都可以满足男人,但男人可不能够随时满足女人。因为男人有不应期。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妓女多而舞男少的原因。一个妓女一天可以接十几二十几个客人,可一个男人一天里能做三次就已经算是个了不起的成绩了。但现在苏桐可不能拿这个理由来回答小丽。苏桐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理由来回答小丽,只好岔开了话题。 苏桐说,你高潮的时候能不能不掐我?很疼的。 小丽说,不能,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苏桐说,也许你可以试着用别的方式发泄,比如说呻吟,你就不能叫出来吗? 小丽说,我不好意思嘛。 苏桐说,咱们俩谁跟谁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电影里的那些女人叫得多让人销魂。 小丽说,你就是三级片看得多了,整天胡思乱想。 苏桐说,难道只有妓女才能叫吗? 小丽说,有谁规定兴奋的时候一定要叫嘛。 苏桐没话可说,用枕头蒙头睡了。 小丽坚决不让他睡,一把抢掉枕头,揪着他的耳朵问,你准备把那个女孩子怎么办呢?真的让他住在你家里吗? 苏桐有气无力地说,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又赶她不走,只好我到你这里来,把房子让给她了。 小丽很气愤地说,你对她可真好?你对我怎么没这么好。 我对你最好,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苏桐耐心地说,我跟你说,我和那个女孩子没什么的。别看我整天吊儿啷当的,可我只爱你一个。 骗鬼。小丽说,脸上就有了微笑。 苏桐瞟一眼小丽,心说女人就是好骗。凑过去在小丽的嘴上亲了一口,倒下睡了。这晚上他做了很多梦,每一个梦里都有李云。
上午苏桐陪着安娜会见了一个客人。下午没事,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海平来个电话说小邓出事了。苏桐问出了什么事。海平说在电话里一时间说不清楚,你还是快点过来吧,到人民医院403室。苏桐立刻向安娜请了假,坐出租车来到了人民医院。小邓躺上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头上打满了绷带,还有血不停地渗出来,把绷带都染红了。看见苏桐,小邓的嘴裂了几下,可是没有哭出来。 这是怎么了,苏桐问海平。 海平把苏桐拉到门外,叹口气说还不是女人惹的祸。 到底怎么回事? 他和海鸥的事被那个台湾人发现了,海平朝房间里努努嘴。台湾人请了黑社会的人来帮忙,把他打成了这样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当时我和小邓正在店子里商量在金鱼路开分店的事。我们那条街的烂仔鱼头和他手下的四个兄弟走进来。你也知道,鱼头是这条街上的老大,我们的店子每个月都要向他交保护费。不过平常都是鱼头的小兄弟来收钱的,鱼头自己从来没有亲自收过保护费。我有些奇怪。小邓把鱼头让进办公室,我赶紧拿了500块钱给鱼头。鱼头收了钱,并不急着走,说还有点事得和小邓说。小邓说什么事,鱼头冲着旁边的兄弟努努嘴,立刻有两个人冲上来抓住小邓就打。我冲上去想上去拉开们,被另外两个人拦住了。我说鱼头哥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可没有得罪过你们,你们的辛苦费也从来没有少过。鱼头笑笑说我知道,不关你的事。几个人把小邓揍了个半死。鱼头这才喊了停。他走到小邓跟前,把一摞照片扔在小邓身上。照片上面全是小邓和海鸥亲热的镜头。我这才知道是小邓偷情的事被那个台湾人知道了。鱼头说,邓老板,不是我跟你过不去,是你做下的那些事犯了,有人花四万块买你一条腿。这要别人,这生意我就做下了,可念在你我相交这么多年的情份上,我给你个机会,你拿来四万块来,这事我帮你摆平,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们再来。鱼头走了。我就把小邓送到了医院,接着就给你打了电话。 伤得怎么样?苏桐问。 海平说伤倒是不重,只是血流得太多,怪吓人的。那些人要的是钱,不会把人往死里打的。 苏桐吁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海平说现在是没事了,可那里鱼头目还等着要四万块呢,要不然就要小邓的一条腿。这才是大事。 小邓准备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给钱呗。 苏桐说这可是四万块,不是四百块,一千块。 四万块怎么了?黑社会开了口,一百万你也得拼了命去凑。 苏桐说,要不报警吧。 海平说,你那不是想害小邓丢一条腿吗,那些人没心没肺的,什么样的事也做得出。 苏桐就不好再说什么了。那就给他钱吧。他说。取出钱包,拿出存折,说,我只有两万块。 海平说不用,我们手里正好有十多万块钱,原来是准备开分店的,这下倒好,全喂别人了。 苏桐说有什么办法呢,全当病了。 他收起存折,进了病房,正要说点什么,小邓忽然扑过来抱住苏桐,嚎啕大哭起来。 从医院里出来后,苏桐的心情很不好,或者说是憋闷得慌。他们也是个男人,为什么不能像电影里的英雄那样三拳两脚把那些坏家伙打得屁滚尿流呢。现在的电影不停地宣扬个人英雄主义,可现实的生活中英雄越来越少,简直可以说绝迹了。坏家伙到是越来越多,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的,怎么也割不尽。这也从一个则面证明了学坏就是比学好容易。苏桐再一次有了要苦练身体的打算。在经过李云那件事之后他曾立誓要苦练身体,还买了哑铃,臂力器,甚至还到一家武术馆报了名。现在那些东西都在床低下睡大觉。至于那个武馆,他都记不起来他在什么地方了。现在,他觉得这种训练真的是势在必行了。唉,小邓可真够倒霉的。也算是报应吧。还是海平说得对,都是女人惹的祸。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灾难似乎都是从女人开始的。不是吗,小邓的是,他的灾难也是。他想起了李云。当初他不也是因为救李云而不见了八千多块吗?女人就是祸水呀。这一年多来他一直洋洋得意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再现在还变成三个女人了。看来他得从这个旋涡中抽身出来,不然说不定哪一天安娜或者小丽也找一群黑社会来把他揍个半死呢。想到李云,倒是有十多天没有看见她了。也不知道她把他的家折腾成了个什么样子,甚至都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哪里呢。苏桐停下了,想了想,就乘来到了羊肠巷他自己的屋里。 他开了门,立刻被吓了一跳。茶几上,书桌上,床头柜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方便面盒子,书,衣服,零食,简直像个垃圾场。李云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张牙舞爪的,睡相很不雅观。苏桐过皱着眉头,挑挑捡捡地走到床边,在被子重重地拍了几下。李云翻个身,并没有醒,嘴里咕咕哝哝地不知道说些什么。苏桐只好提起她的耳朵,把嘴凑上去大叫一声。李云啊地叫了一声,一挺身从床上坐起来,看来被吓得不清。李云对苏桐的到来感到很惊奇。她没有起床,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懒洋洋地望着苏桐。 苏桐说,你每天就这样睡觉吗? 李云说,我没事可干,不睡觉做什么? 苏桐说,为什么不工作? 李云说,我在工作呀,每天晚上我都到酒吧去唱歌。但白天里没事做,就只好睡大觉了。 你?唱歌?苏桐很惊奇。 你不相信吗?李云抿嘴一笑,拿过衣服,从里面取出一叠钱来,数了十张还给苏桐,说,先还你一千块吧,还有七千三,慢慢地还你。 苏桐的脸红了一下,斯斯艾艾地说,算了吧,和你说着玩的。 李云说,你别不是又想装绅士吧,我记得你说过绅士都是大笨蛋。 苏桐也笑了。如果你有困难就先留着用吧。 李云不说话,把钱塞在他手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桐把钱装进钱夹里,指了指满地的盒子和书,略带责备地说,你为什么把这里弄得像个垃圾场?你就不能抽点时间把房子整理一下吗?这样住起来自己也舒服些。 李云说,我不想整理。 苏桐很奇怪,为什么? 李云说,我讨厌秩序。 苏桐说,秩序有什么不好,没有秩序就没有一切。 李云说,秩序有什么好,秩序会扼杀一切。 苏桐说,胡说八道。 李云说,反正我就讨厌秩序。 苏桐说,要不因为有秩序你哪天就被强奸了。 李云说,你怎么老在我面前提那两个字。 苏桐说,我就是想着这两个字。 李云说,你真是个变态,还有色情狂。 苏桐说,男人都是变态,色情狂。 李云咯咯地笑起来。她笑的样子很好看,她笑的声音也很好听。他让苏桐想起了春天,轻风,小草,蓝天,白云,风筝,还有很美的姑娘构成的画。李云说我给你唱个歌吧。苏桐说好呀。李云拿起身旁的吉它,先弹了个和弦,然后唱起了三毛那首著名的《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流浪,流浪远方。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流浪, 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为什么流浪, 远方。
李云的歌声很好听,比她的笑声更好听。苏桐有些呆了。李云把吉它放在一边,说,怎么样?苏桐说好,非常的好。李云说你喜欢三毛吗?苏桐说喜欢,但是更嫉妒。为什么?李云不解地问。苏桐说因为她太幸福了。李云说她的后半生可是很悲惨的,死得更悲惨。苏桐说幸福只要一瞬就足够了。李云又笑起来,说,看你说话的那幅口气好像你活得很悲惨似的。苏桐叹了口气,说我很幸福。 两个说话一直晚七点半钟。一个客户打电话来约他两个人怡园宾馆见面。两个人下到街上,找了一家快餐店简单吃了晚饭。李云坚持要付账,苏桐只好依了她。从饭馆出来,李云上了公汽去上班。苏桐上了出租车去见他的客户。十点钟的时候和客户的事就谈完了。苏桐出了怡园宾馆,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想到哪里去。他懒洋洋地走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决定不下来到底是去安娜那里还是去李云那里。安娜肯定在她的别墅。李云肯定还在唱歌。她告诉过他那家酒吧的名字叫做水晶森林。正为难的时候,小丽打来了电话。他挂上电话,就决定回家了。到家时十一点。苏桐懒洋洋的洗了澡,穿着 短裤进了卧房。小丽还没睡,半躺在床上,酥胸半露,满脸春色,看样子正在等他。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把小丽的脸映得模模糊糊的,很容易挑逗起人的情绪。苏桐爬上床,用枕头垫在背后,点燃了一支烟。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小丽问他,手开始在他的身上游荡。 小邓今天被人打了,还被人敲诈四万块。苏桐闷闷不乐地说。 我知道,他活该。 你怎么知道的。 海平打电话告诉我了。 苏桐说,我知道他是活该,可他是我的朋友。 小丽说,我们还不要管他,我们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 小丽的手到了苏桐的下体;小丽的身体也开始那种神经质般的颤抖。他不耐烦地把她的手拿开。我没兴趣。他说,声音硬梆梆的。小丽闷哼一声,忽然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翻过身睡了。苏桐轻蔑地看了小丽的后脑勺一眼,继续抽烟。烟雾袅袅升起来,李云的笑脸在薄薄的烟雾里慢慢地清晰起来。她抱着吉它,正在唱着三毛的那首《橄榄树》。恍然之间,歌声像烟雾一样在寂静中袅袅升起,那么清纯,遥远,柔软,温和,让人心醉。她真美呀,比阳光下的桅子花还美。他以前怎么没有感觉到呢? 苏桐突然觉得不应该这么早回来。他应该去看看她的。 第二天下午,苏桐从公司里出来后就直接去了水晶森林酒吧。苏桐进去的时候李云还没有来。他要了两瓶啤酒,选了不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酒吧里很安静,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天色还早,城市人的夜生活还没有开始。随着夜色慢慢地暗下去。酒吧里人才开始多起来。八点正,一个男歌手上台唱了一首刘德华的《天意》。苏桐没心思的歌,只是伸长了脖子望着门口,寻思着李云怎么还不来。正望着,李云就来了。她背着吉它,手里拿着一个快吃完了的冰淇淋,一蹦一蹦地出正苏桐的视线里。两个人目光在第一时间碰撞在一起。李云欣喜地跑过来,说,你怎么来了?苏桐说,我不能来吗?李云说当然不是,你是特意来听我唱歌的吗?苏桐点点头,指着她手里的冰淇淋说,这东西最好少吃,会影响你唱歌的。李云笑起来,把剩下的冰淇淋塞进嘴里,接着拿过桌上的啤酒瓶喝了大口酒,抹了抹嘴,说,我先走了,呆会儿再来陪你喝酒。 这晚上李云一共唱了三首歌。她唱的那些歌都是需要屏住呼吸来听的。从屋子那极安静的气氛来看,她这在里很受欢迎的。苏桐计算了一下,总共有七个人给她送了花。苏桐没有送花。他觉得没那个必要。不到十点钟李云的工作就完成了。她坐下来,把刚刚领到的一百块钱工资在苏桐的面前晃了晃。苏桐替她准备了一杯果汁。她不喜欢,换了啤酒。两个坐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闲聊。正说得开心的时候,一个人四十岁模样的人走过来,问李云有没有兴趣加盟他们的公司,说话间很有礼貌把一张名片递给李云。李云拿过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把名片给了苏桐。苏桐看见那名片上印着天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艺术总监的头衔,立刻对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家伙肃然起敬。天音是一家很有实力的公司,捧红过好几位著名歌手。对那些梦想着在歌唱事业上有所发展的人来,天音就是伯乐,甚至是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神仙。苏桐把名片还给李云,并请那个中年男人坐下来。 李云把名片还给中年男人,摇摇头说,我没有兴趣。 苏桐很吃惊,说,这是家很大的公司。你可以试一试。 中年男人说,小姐,你很有潜质,如果你加盟到我们公司,我敢保证你将来一定比那英还红。 李云说,我又不是苹果,要那么红做什么。她又咯咯地笑起来。 中年男人愣住了。大概到如今还从来没有哪个小姑娘这样对他说话呢。他转过脸对苏桐说,先生,你应该劝劝你的女朋友。 苏桐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正想说什么。李云却一把拉起他走了。外面的天空很瑰丽。没有灯火,夜只有被诅咒的份;如果没有了黑夜,灯火的存在就失去了意义。苏桐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李云不坐车,说我们走走吧。苏桐没有理由拒和李云走在灿烂的灯火之下。他帮李云背着吉它。李云挽着他的胳膊,头轻轻地贴在他的肩膀上。这使得他们看上去很像一对恋人。一开始苏桐还觉得有点儿别扭,很快就觉得自然了。 你为什么不去试一下呢?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很多人梦想了一辈子也得不到。苏桐还是想着进天音的事情。 可我要这么个机会干什么呢?我又不想赚钱,我又不想出名。李云不屑一顾地说。 为什么呢?你不想当明星吗? 不想,一点儿也不想。 当明星很好玩的,满世界地跑,伸几下胳膊腿可以大把大把的赚钱不说,哪里都有特权的。占了别人便宜别人不但不生气还会很喜欢,出门还有保镖前呼后拥…… 我可不觉得那有什么好。明星们其实都是挺累的。为了让别人记清楚他就得不停地想花样,别人喜欢什么他就得做什么。不能乱说话,不能乱做事,穿件衣服也有讲究。总之是犯一点点错误就会被成千上万的人骂。即使真情流露也会被认为是在做秀。天天都在声明,天天都在表演……你说他们是不是跟大街上玩把戏的猴子差不多。 苏桐站住了,很吃惊地看着李云。李云很坦然,那种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你让我很吃惊,苏桐说,还从来没有谁这样看明星呢。 这很正常,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把追逐名利看得高于一切的。 那么你想做什么? 我想流浪,我就是想流浪。 苏桐又站住了,他想起了李云爱唱的那首《橄榄树》。你想做三毛?他问。 三毛并不是真正流浪者,他有家,有荷西,真正的流浪者是不会在什么地方停滞不前的。 是吗,那么你也会离开这里吗? 当然,我会走的,等我把你的钱还完之后我就会走,继续流浪。 苏桐沉默了。又走出了一段路,苏桐说,为什么要流浪呢?生活不是很美好吗。 喜欢罢了。我喜欢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当我背着我的银钩花园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从一条乡间小道走上另一条乡间小道。我的思想是空的。是纯净的。在流浪的过程中我会挨饿,面临危险。我常常没有把握从哪儿搞到下一顿饭。我可以打猎,乞讨,偶尔也偷点什么来维持自己的生活,我偷过西瓜,黄瓜,甘蔗,西红柿,茄子,还偷过别人晒在门前的肉和鱼。有一次我偷了一条鱼足足有十来斤重,吃了五天才把它吃完。有时候我也向陌生的人讨钱,但我从来不要他们为我难过。在确实需要的时候我甚至会干点儿小活,但决不牺牲自由。很多人不能了解我们的思想,就用好吃懒做来解释我们行为的动机,并轻蔑地把我们归于乞丐一类。但是他们错了。他们不能明白一个流浪者所追求的东西。一个真正的流浪者是快乐的,比你们都快乐。 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对流浪者的生活这赋与这么高的评价呢?苏桐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你喜欢流浪吗? 不。苏桐摇头,我只喜欢旅游。 李云笑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 苏桐说,你真是很奇怪的。 有什么奇怪的呢。我又没有比别人多一只眼睛或者是鼻子。
苏桐把李云送到楼下就站住了。 不上去坐坐吗?李云说。苏桐摇摇头。很晚了。还是不上去了,他说。李云笑笑,摇摇手,转身上了楼。苏桐站在楼下,看到她房里的灯亮了,这才转身往回走。巷子里很静,静得有点怕人。苏桐走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他突然想到李云经常这么晚一个人回来那不是很危险吗?这个巷子里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她一个单身女子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这可真是个问题。怎么办呢?苏桐一路想着这个问题出了巷子。一道雪亮的汽车灯光突然射过来。他连忙用手挡住眼睛,探头探脑地看了看。是安娜。她怎么来了。苏桐咕哝着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你怎么在这里? 安娜说,我在这里很久了。 苏桐怔了怔,说,你在跟踪我? 安娜笑起来,说,别说得那么难听,我有什么必要跟踪你了,我又不是小丽。我只是碰巧遇上了,好奇罢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奇了。 我不能好奇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有些奇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闲心了。 安娜笑笑,发动了车子。 苏桐忽然说,你在梅园新村的那套房子一直空着吧? 是呀,怎么了? 苏桐说,能不能借给我住一段时间? 安娜说,你现在不是和小丽住在一起吗? 苏桐说,不是我住,是给李云住。 她不是住着你的房子吗? 那条巷子太黑太安静了,她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你不知道,她现在水晶森林唱歌,每天晚上十一点钟才回来,很不安全的。梅园距那里近一些,又靠近街道,还有保安,不会有安全的问题。 如果你担心他你可以每天晚上送他呀,就像今天晚上一样。 我要是能这么做我还向你借房子干什么?苏桐很不满地瞪了安娜一眼。 你对这个小女孩那么好,说不定那天她就会感动得以身相许呢? 苏桐转过头看着安娜,说,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在吃醋。 我吃醋?你别开开玩笑了。安娜瞟了苏桐一眼,说,你对谁好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替小丽不值得,这对她很不公平。 那么你呢?你有没有觉得不公平。 没有。你说过的,我们之间没有承诺,只有相互需要。 是吗?你不是很想和我结婚吗? 可我知道你一点儿也不想和我结婚。你只喜欢我的肉体,和大多数的男人,想的是占我的便宜。 苏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停车。 安娜停住了车子,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需要。苏桐低声咕哝了一句,就扑了过去。二十分钟后,汽车再次开动了。安娜的脸红通通的,下身仍然赤裸着,两条粉白的腿在昏暗的车厢内格外的显眼。苏桐把地毯上的内裤捡起来扔在安娜的腿上。他靠在座椅上,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有汽车在前面来来往往。苏桐想,这种事情还是应该在床上做。 第二天上午下了班苏桐就往羊肠巷里赶,进门的时候李云还没有起床。李云对搬家的决定不只感到突然而且还很奇怪。她说,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苏桐说,这里不安全。你每天都那么晚才回家,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是路是再出来两个黄毛的话可没人救你。李云就不再说什么了。站在一边很幸福地看着苏桐帮她收这捡那。她的东西很简单。除了一把木吉它外,一个小背包就把她所有的行李都装下了。而这里面还有一半的东西都是小丽留在苏桐这里的。安娜在梅园的房子是一套两居室。除了没人,什么都有。苏桐把李云安顿好,就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公司。
7
一夜大雨,早晨,所有的花花草草和树木的全都大汗淋漓。 上午,海平到办公室来找苏桐。海平的脸色有点阴沉,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苏桐给他冲了一杯茶,问他怎么了。海平说,小邓还和海鸥纠缠在一起。 海鸥的事基本上已经过去了。四万块已经给了鱼头,一分钱也没少。给钱的那天苏桐也去了。小邓在云山宾馆摆了一桌,鱼头,海鸥和那个台湾人全都来了。海鸥的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看来那个台湾人把她打得够呛。鱼头当着面把两万块钱给了台湾人,并要小邓向他敬酒赔罪,并做出保证再不与海鸥来往。从宾馆里出来后小邓又进了酒吧。这个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在酒吧里又哭又闹,胡乱骂人,差点儿和别人打起架来。他抱着苏桐说,那个王八蛋打了海鸥,他敢打她,我早晚得杀了他,杀了那个王八蛋。苏桐说你醉了,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小邓说他没醉,这事也没法过去,他忘不了海鸥,舍不得她。苏桐很吃惊。在他眼里小邓一向都是那种放荡不羁的人。女人如衣服这一句古训就是小邓游戏人生的座右铭,所以他隔不了几天就换一件衣服。小邓曾经说过,如果他能够对哪一个女孩子保持三个月的热度他就会和她结婚。实际上小邓和海鸥认识还不到两个月。这在小邓和女人交往的历史也可以算是一件创纪录的事情,但应该还不至于让小邓舍不得的地步。那天之后,小邓很是沉默了一阵子。他的伤已经全好了,但是心情不好,整天泡在酒吧里喝酒。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每次都是又哭又闹,胡乱骂人,有好几次还和别人打架。几乎每天晚上都是酒吧里的服务生打电话到店里让海平去接他。有两次海平有事走不开,还是苏桐去接的。店子的事基本上是海平和小开在那里打理。苏桐注意到海平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了,眼睛里总是闪烁着若有若无的有惊恐。苏桐知道海平惊恐什么?店是他和小邓两个人合伙开的。小邓的行为也许会损伤他的利益。 苏桐说,不会吧,他吃的苦头还不够吗? 怎么不会?我好几次看到他在店子里给海鸥打电话。说得泪流满面的。我看他这次是认真的。 苏桐说,他难得认真一次,只可惜选的对像可不大对。 海平说,我真的很担心小邓会出事,他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苏桐没说话。 海平喝了半杯茶,说,苏桐,我想把店子给结束了。 为什么这么想,苏桐很吃惊,生意不是很好吗? 海平低下头,说,小邓这个样子让我很不放心。上次已经赔了四万块,他这个样子下去保不定还会出什么事。小开也很担心。他是一个人,可你知道,我马上就要和小开结婚了,我可不能和他比,我们不想惹事,把什么都赔进去。 苏桐给海平一支烟,说,这想法和你跟小邓谈过吗? 没有,和他说有什么用,每天里醉醺醺的,也没个清醒的时候。 苏桐想了想说,这样吧,这事你先不要急,让我和小邓说说再决定吧。 那就靠你了,海平说。 海平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苏桐从窗户里看着他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公司,像个打了败仗的拳击手一样。苏桐能够体谅海平的心情。是的,他有家要养,没有资格对生活胡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秘书走进来,通知他到财务部领工资。苏桐这才想起来今天已经是28号了,是公司发工资的日子。有钱领总是令人高兴的。苏桐吐一口气,把小邓和海平吐在一边,来到了财务部。签字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他的工资变成了六千块。不对呀,他的工资一向都是五千块。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签字,跑到会计部去问会计。会计查了一下说,没错,一共是六千块。苏桐说可我的工资只有五千块。会计说你的工资又加了,你不知道吗?会计把一张便条递给苏桐。便条是安娜写的——从这个月起苏桐的工资上涨一千块。都涨工资了吗?苏桐又问。会计摇摇头。苏桐就不再说什么了。他出了到会计部,直接到了安娜的办公室。安娜正在通电话。苏桐坐下来,紧紧地盯着安娜的脸。安娜放下电话,很奇怪地打量了他几眼,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要给我加工资?苏桐用一个问题回答了她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奇怪。我是老板。我不能给我的员工涨工资吗? 当然可以。可一个老板不会无缘无故为他的员工涨工资的。 我一定要回答吗? 是的。苏桐说。 安娜耸耸肩,说,好吧,我给你涨工资,是因为我觉得你的工作很不错,应该给你涨一千块钱。这个理由好不好?当然,我是应该要先通知你的。 一点也不好,苏桐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我并不觉得这一段时间我的工作有什么值嘉奖的地方,所以我想请你收回你的命令。 好吧,我可以收回命令。安娜愣愣神,笑起来说,如果我的员工都像你这样拼命的工作但却拒绝加薪的话我会很高兴。 苏桐说,如果员工们不用拼命工作老板也会给他们加薪他们会更高兴。 安娜给财务部打了个电话,停发苏桐上涨的一千块钱工资。她放下电话,说,现在我已经收回了命令了,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和钱过不去? 苏桐说,因为你不仅仅是我的老板,还是我的女人。 所以你不想我用这种方式给你钱?你认为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那一层关系我才给你加工资的吗? 苏桐不做声,看来是同意安娜的说法。 真见鬼。安娜的两只手无力地挥舞着。她忽然伤感起来。她问苏桐,你相信在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年青的男人之间会存在纯洁的爱情吗? 我相信,但有很多人并不相信。 所以,即使你爱我,你也没有勇气和我结婚,是不是?因为你害怕别人说你是吃软饭的,是不是? 是的。苏桐老老实实地说。 你是个胆小鬼。安娜愤怒地说,两大颗眼泪从她的眼眶里一涌而出。 哭着的安娜和板着脸的安娜有很大的不同。至少苏桐就从来没有看见安娜哭过。这一瞬间的安娜只是个一个女人,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寂寞的柔弱的女人。苏桐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他有些心软了,掏出两张手帕纸递给安娜。安娜不要,掏出手帕擦去了眼泪,很哀怨地望着苏桐。 苏桐,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她问。 有过。苏桐肯定地说,然后他就离开了。 苏桐到财务部领了工资。看看表,快十二点了,就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出了公司,去找小邓。 大街上突然间冒出了很多月饼广告牌。还有很多人在散发各种各样的传单和印刷品。苏桐收到了了三份传单。传单上的月饼都很漂亮,漂亮得都让人看不出来它原来是月饼。其实中秋节还有一个多月。商家们却早已经迫不及待了。对于中秋节,苏桐没什么印象。算起来他都有五六年没有吃过月饼了。年复一年,中秋还是那个中秋,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只是月饼变了,变得不像是月饼了。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有两样东西是必不可少但却总叫人失望的,一样是春节联欢晚会,一样就是月饼。除了用来送还礼,苏桐简直都不知道月饼到底还可以有什么用。几百块钱一盒的月饼苏桐也吃过,和小时候在家里吃的五毛钱一个月饼没什么不同,但比一毛钱一个的要强一点。苏桐每年中秋也买月饼,主要是给公司的客户礼,同时也给远方的父母寄一些。从这一种意义上来说,没有月饼还真是不行。没有月饼的中秋节还是中秋节吗?就像没有春节联欢晚会了,春节还是春节吗? 苏桐到处找不到小邓。店里没有。常去的几个酒吧里也找不到。打他的手机又没开机。一时间好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苏桐在店里坐了一会儿。海平和小开的心情很不好。一夜不见,海平脸上的阴郁又浓厚了几分。他又谈起了结束店子的事。苏桐不好说什么,只是吭哧吭哧地附和着海平的说法,但更多的时候他在沉默。海平是他的朋友,小邓也是他的朋友,涉及到钱的事他也不好说什么。他只是很担心小邓。八点钟的时候,他又到水晶森林酒吧听李云唱歌。李云对他的到来很高兴。特别为他唱了那首《橄榄树》。听歌的时候,苏桐又想起了春天,轻风,小草,蓝天,白云,风筝,还有很美的姑娘构成的画。唱完《橄榄树》后李云今天的工作就算是做完了。两个人喝了一会茶,就回了梅园。苏桐没有上去。李云也没有勉强。他站在路上看着李云房子里的灯亮了,就开始往回走。苏桐自己也不能解释这是为什么?还从来没有哪一个女人让他这么纯洁过。
中秋越来越近了。 月饼广告像洪水猛兽一样到处泛滥。趁着最后的机会向疯狂地诱惑着人们。它大概也明白属于他的时间已经没几天了,大降价已经开始。越是临近节日,人们的心情也越浮躁起来,特别是那些出门在外的人。每逢佳节倍思亲嘛。大街上的公用电话旁几乎都有人在等着打电话。苏桐不喜欢节日。节日里要做的事情太多。这几天他心里很烦乱。倒不是烦别的,就是烦不知道这个中秋节应该怎么过。公司也只有半天假,他没有时候回家。他没有想过要回家。中秋节他从不回家。只是打个电话回家问一问。这一点他无论有多忙也不会忘记。因为他很清楚即使他每天都给家里人打电话,到了节日这一天不打那就是不孝。这些面子上的事情苏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别人指责的机会的。李云和安娜都希望和他一起过这个中秋节,虽然她们俩都没有说明,但苏桐早从她们的眼神里看出了一切。至于小丽她早在半个月关就把计划都做好了。下午到公园里划船,晚上到酒店吃西餐,然后去舞厅里跳舞,十一点钟回家,到天台上吃月饼赏月。苏桐觉得这个计划还不错。问题是现在有三个人需要他来陪着他们做这一个计划。他可不是孙悟空能够化身为三。他该怎么办呢?苏桐着实在犯愁了。后来他想,能不能把三个人都聚拢来一起玩呢?他一扭身坐起来。应该说这是一个很荒唐的想法。但这也不是没有一点可行的地方。对他来说,他所要冒的风险就是过完节之后向小丽做出解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李云肯定会很高兴。小丽虽然肯定不会高兴,但也不会说什么。就是安娜可能不会回来。但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苏桐兴奋得立刻到了安娜的办公室。让他高兴的是安娜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走出安娜办公室的时候,他想,吃过饭之后就不去跳舞了,他一个人应付不来三个人的。干脆打麻将。在月光下打麻将。多浪漫呀。他还从来没有在月光下打个麻将呢。 中秋节这天,苏桐,李云,小丽和安娜在一起吃过中饭,开车到公园里划船,一直到七点钟一行人才出了公园,到酒店吃晚饭。这之后他们一行人到安娜的别墅里吃月饼赏月。苏桐那个关于月光麻将的提议没有人响应。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在淡淡的月华下轻言细语地说着话,寂静中不时溅起李云咯咯地欢笑。气氛很有些家的味道。一切情况都不出乎苏桐的意料,李云玩得非常的高兴,一路上总是听见咯咯的笑声。安娜则显得很平静,非常有贵妇人的气质。她默默地坐在那里,偶尔也搭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总是用手支着下巴,安静地看着李云,小丽和苏桐拌嘴,嬉闹。像一个慈祥的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样。她今天化的是淡妆,白净的脸上带着那一抹意味深长长微笑,使得今天的她看起来格外的高贵慈祥。至于小丽,她的不满情绪是显而易见的。总是粗声恶气地让苏桐干这干哪,好像要通过这一切来向安娜和李云来证明她与苏桐的特殊的关系。对于小丽的不满苏桐非常的理解。真是的,这人世界上也许有不吃鱼的猫,可绝没有不吃醋的女人。扪心自问,如果小丽把他和另外两个男人放在一起他也会非常不高兴的。因为理解,所以苏桐对小丽很迁就。小丽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且还做得无怨无悔。苏桐的心情很好。从头到尾他都在想,要是我做了国家主席,一定要废除一夫一妻制的法律,让天底下的男人想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老婆。他在心里说,这个决定肯定会让天底下的男人打心眼里高兴,至于女人,她们也许会坚决反对,可起不了什么作用。从历史以来,男人决定要做的事情,女人们就有服从的份儿。他忍不住笑起来。 头顶,月亮特别的圆,圆得让人觉得它很放荡…… 夜凉如水。天渐渐地冷下来。月过中天的时候,安娜突然打了个呵欠。像得了传染似的,不久小丽也打了个呵欠。苏桐看到这个情况,就说散了吧。安娜说那就散了吧。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说,太晚了,你们就留在这里睡吧。苏桐觉得这个主意还算不错。李云望着苏桐,看来是准备听从他的意见。小丽却说,还是算了吧,又不是很远,这个时候也还有车。小丽这么一说,苏桐就不好说什么了。不管怎么样,今天他很对不起小丽,她的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还是要满足她的。 安娜没有坚持。苏桐他们出了公寓,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先把李云送到了梅园。 回到家里后,苏桐还是很兴奋,和小丽一起洗了澡。洗澡的时候又被小丽掐了一次。这一次小丽下手格外的重,不知道是兴奋得过了度呢还是在借机报复,反正差点儿让苏桐的高潮几乎都过不去了。洗完澡,两个人衣服也不穿就上了床。这时候已经晚上一点钟了。可两个人都没有睡意。苏桐靠在床头,小丽的头枕在他的胸膛上,一条腿像一根绳子样缠绕着他。苏桐一支手挟着烟,一支手在小丽光洁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小丽的鼻孔里呼出的气流像两条毛毛虫在他的胸膛上很温柔地爬着,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想笑。 苏桐,小丽忽然说,我们结婚吧? 我可不想这么快结婚。苏桐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停了停,又说,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了。 小丽说,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久,只是一直没跟你说。 苏桐说,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我们这样子和结婚有什么不同,结婚了,不就多一个红本本吗。 那个红本本对一个女人来说很重要的。小丽轻轻地抠着苏桐的乳头。 有什么重要的,不也就是两张纸加一个大红饼吗?苏桐的鼻孔里喷出一股极细的气流,以此来表示对女人注重形式的轻蔑。他突然想起了安娜。安娜也想和他结婚。你们女人,就是看重那些无用的形式。他补充说道。 为什么就那么两张纸和一个大红饼你也舍不得给我呢?小丽的声音充满幽怨。 苏桐说,我一定会给你,不过你别逼我。 小丽不和苏桐辩,只是又一次固执地说,苏桐,我们结婚吧。 这个问题以后再谈。我可不想这么快结婚。苏桐有些不耐烦了。 小丽不说什么了,侧过身子准备睡去。但这个时候苏桐的兴趣突然上来了。他一翻身把小丽压在了底下。两个人都出了汗。苏桐很惊奇,他很久都没有一晚上接连做两次了。
下了班,苏桐在公司里吃了晚饭,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事做,也不打车,步行了三四里路,到了水晶森林酒吧。喝了一会儿酒,还是感觉到无聊,就想起来很久也没有见到小邓和海平了。他们最近一直在忙着出手店子的事,也不知道事情忙得怎么样了。要是他们今天没什么事,就请他们到水晶森林来喝酒。朋友就应该经常在一起聚聚,不然就显得生份了。他们还不认识李云呢。苏桐给小邓打了个电话。小邓的手机又没开机。这家伙最近不知到在忙些什么,都快半个月没现面了,手机又总是不开机。苏桐琢磨着那家伙是不是参加法轮功了。他又给海平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通了,但却老是没人接。苏桐对李云说,这家伙肯定是上茅坑去了。李云说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上茅坑了呢,为什么不能是有事离开了?苏桐说我就是知道,海平只有在上厕所的时候不接电话。李云很奇怪,问为什么?他便秘,苏桐说,每次上厕所都得全神贯注的,一口气不能松,没功夫接电话。每次从厕所里出来都满脸通红。真的吗?李云咯咯地笑起来。 隔了一会儿,手机铃响了,是海平打来的。苏桐接通了电话,说,海平,你小子上趟茅坑怎么这么久?没人说话,只能听见很粗重的喘息。苏桐喂了几声。然后那边才有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说,小邓走了。这声音像地狱吹来的阴风一样,冰凉刺骨。苏桐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确定这就是海平的声音。他说海平你怎么了? 小邓走了。海平又说,声音一如刚才那样阴森,冰凉刺骨。 苏桐不以为意,说,走了,去哪了? 电话里又没了声音。苏桐又喂了两声,还以为手机出了问题。两分钟后,海平又说,小邓走了,他把钱都拿走了,小开也走了……海平的声音越来越大,渐至高昂,然后他哭起来,很伤心的嚎唿大哭,像刚死了爹妈一样。苏桐这才意识到出事了。他说海平你在哪里。海平不回答,在电话那头只是个哭。苏桐说海平你别哭,我马上就过来。苏桐挂上电话,对李云说,海平那里出事了。李云说我跟你一起去。苏桐点点头。李云跑去跟经理说了一声,两个人就赶到了海平的住处。屋子里一片狼籍,地上到处是烟头,还有十几个瘪得不成样子的啤酒罐。海平缩在墙角,啤酒淋得满脸都是。苏桐走过去,抢掉酒瓶,问,海平,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跑了,都跑了,海平疯狂地笑起来。 谁跑了?你好好说。 都跑了,小邓跑了,小开也跑了,钱都被拿走了,三十万,三十万啦,全没了,全没了……海平狂笑着,又去抢啤酒。 苏桐抓住他,吃惊地说,你说小邓把钱全都拿来走了? 全都拿走了,三十万,三十万啦,他全拿走了,一分钱也没给我留下……海平一把抱着苏桐,嚎啕大哭着说,小开也走了,我没钱了,她不要我了……苏桐的心沉下来。他怎么也没有料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小邓怎么能这样做呢?他轻轻地拍着海平的背,望着李云。李云的眼角噙满泪水,一脸的同情。她把一块手帕递给苏桐。海平的眼泪和鼻涕全流在他肩上,把那里弄得一塌糊涂。苏桐帮海平擦干净脸。再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 苏桐,海平抽抽嗒嗒地说,我把他当最好的朋友,他却咬了我一口,这个狗娘养的,烂X的……海平用最恶毒的字眼骂着小邓,他曾经的朋友。苏桐在一边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件事小邓做得太不够意思了。他怎么能这样对等朋友呢?但他不能帮着海平骂小邓。听着一个好朋友当着自己的面骂另一个好朋友的滋味是很难堪的。海平哭一会,骂一会,骂一会,又哭一会,一直到凌晨两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苏桐和李云一直等他睡熟了才离开。 这个时候的城市基本上安静下来了。等出租车看来是不太明智,两个人就沿着大街往梅园方向走。海平的事对两个人的影响都很大。有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走了一段,李云打了个喷嚏。苏桐连忙把外套脱下来,给李云披上。你没事吧?他问。李云摇摇头。他又说,我刚才看见你哭了。李云有些伤感,说,我看不得这些悲惨的事,海平很可怜的,不是吗? 小邓也很可怜,比海平可怜。苏桐说。 他可怜?他把海平的钱全都拿走了,海平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李云转过头,望着苏桐,很有些气愤的样子。 苏桐说,就是因为海平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他才会很可怜。出卖朋友是很痛苦的,你明白吗?李云摇摇头。 苏桐说,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明白的,换了是我,我宁愿我是海平,也不愿是小邓。 李云说,海平可不这么想。 走到一半的时候来了一辆出租车。苏桐把李云送到梅园。李云说,天这么晚了,你就在这里住一晚吧。苏桐摇摇头,转身走了。 小丽没回来。苏桐有一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通常小丽不回来都会给他打个电话的。也许她给他打个电话了,他因为忙,没接。他把手机拿出来,检查了一下最近呼入的号码,没有小丽的电话。也许她有什么事去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小丽并没有必要什么事都要让他知道的。苏桐把手机丢在桌子上,到卫生间洗了个澡,上床睡了。一觉直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距上班时间只差二十分钟。漱口洗脸显然是来不及了,苏桐冲进卫生间用湿手巾把两只眼睛抠了几下,手忙脚乱地出了门,一边下楼一边结领带。还好一路上没有堵车,到公司的时候指针正好指向八点。他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办公室,把身体往皮转椅里一扔,就开始喘气。五分钟后喘息声慢慢地平息下来。苏桐拿起电话,拔通了海平的手机。海平的情绪已经安定下来,但恨还没有消,在电话里又咬牙切齿地骂小邓,捎带着也骂小开。海平说他们俩都他妈的忘恩负义的家伙,畜牲不如……海平的声音嘶哑,简直都让苏桐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苏桐只是嗯嗯啊啊地听着,有时候附合着骂两句。眼前的人比远处的人重要,就像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重要一样。他必须得迁就海平。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海平骂起小邓来没完没了,苏桐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又安慰了他几句,强行挂了电话。现在是上班时间,让安娜看见他老是在打电话可不太好。他喝了一杯咖啡,处理了手头上的一些文件。想起来又给小邓打电话。小邓的手机还是没开。那个机器女人一本正经说他拔的用户已关机。苏桐接着又打了小丽的手机。那个女人又来了,把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她真是很讨厌。一张嘴就是些不好的消息。苏桐冲着话筒骂了一句乌鸦嘴,使劲挂上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安娜派秘书小燕把他叫过去,说等几天上海有一个大客户要过来,让他负责接待工作。安娜接着又交待了其它的一些事。这时候海平打来一个电话说小邓杀人了。 苏桐不相信,说大白天的你开什么玩笑。心里就有些怪海平。虽然小邓对不起他,可也不用这样子诅咒他。 海平说,真的,我没骗你,刚才警察来找过我了,那王八蛋和那女人一起把那个台湾人给杀了……海平的声音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 海平的确没有开玩笑。就在海平给苏桐打电话的时候,两个警察找到了苏桐。警察说五天前在锦江花园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台湾人黄某被人勒死在他的别墅里,随身携带的财物被抢走。初步怀疑杀人者是其情妇海鸥伙同其姘夫邓章新——也就是小邓。这两个警察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来向苏桐了解小邓的去向。苏桐也不知道小邓的去向。警察说你一有情况就通知我。苏桐连连点头答应。警察走了,苏桐还目瞪口呆地坐在哪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小邓也敢杀人,这真让人不敢相信。 安娜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那与你无关。 怎么能与他无关呢?小邓可是他最好的朋友。 一上午苏桐都没有什么精神,老是想着小邓,想着那个害了小邓的海鸥。真是报应呀。小邓总是在玩弄女人,结果就叫个女人把他的一生给害了。女人,又是女人。玩女人就是玩火呀,而玩火者必自焚,这可是老祖宗们穷多年的智慧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不能不听。那些玩女人玩出艾滋病,玩女人玩丢了官,玩女人玩丢了性命的还少吗?女人真是祸水呀。苏桐再一次感叹着这个悲观的论调。那么他自己呢?他周旋于三个女人之间,说不定那天就得把自己烧死。女人都是有些神经质的,今天对你好得让你头晕,说不定那天脸一翻,就拿把大剪子把你那话儿给喀嚓了。最近的报纸上常有这方面的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那是比死还惨的惩罚。没有了性爱,人生还有什么乐趣。还是该收敛一下了。想想他都有三十岁了,也老大不小了。该结婚了。和谁结婚呢?当然是和小丽。他爱小丽,他也爱安娜,现在又多了李云。难道他不能同时爱着这三个女人吗?爱是无限的,是可以再生的资源。可他只能和小丽结婚,虽然小丽在高潮的时候爱掐他。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然而最让他遗憾的是为什么一个男人只能和一个女人结婚呢? 苏桐很冲动地站起来,怀着一种激动而神圣的心情走进了安娜的办公室,并关上了门。安娜正在看报告。苏桐的举动和表情都让她很吃惊。她慢慢地站起来,说,你怎么了? 苏桐不说话。他走过去,抱住她,温柔地吻着她的嘴唇,眉毛,鼻子还有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安娜紧紧地抱住他,回吻着他。 我要结婚了,苏桐说。 安娜的身体有一秒钟的僵硬,然后她说,恭喜你。 对不起,结婚了,我就再不能来找你了,苏桐有些伤感。 这是应该的,安娜说,我们必须尊重婚姻,不管怎么样,婚姻是神圣的。 谢谢你,我爱你,永远爱你……苏桐再一次抱紧她,长时间地吻着她。 离开安娜的办公室后,苏桐直接到了街上,买了钻戒和一大把玫瑰花,神情严肃地来到了小丽的公司。他准备像圣诞老人一样突然出现在小丽面前。可小丽不在。公司的人也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苏桐的激情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打击。他在小丽的办公室里拔通了小丽的手机。小丽还是没开机。苏桐的心情立刻灰暗起来。算了,今天不是求婚的天气,还是等以后再说吧。他把戒指塞进裤兜里,怏怏不乐地离开了。玫瑰花被他送给了迎面走过来的第一个姑娘。
小丽消失了三天后又出现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人好像在突然间成熟了许多一样。晚饭时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让苏桐误以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小丽的手艺很不错。再加上又有几天没吃她的饭菜了,乍一吃起来就觉得格外的香。苏桐一共吃了三大碗饭,吃得肚子鼓鼓的。吃完饭,两个人到楼下散步。散步的时候,苏桐不停地用手摸着裤兜里戒指盒。不知道要不要在马路上向小丽求婚。最后他还是决定不这样做。等明天早上吧,把它放在小丽的面前,让小丽一睁开眼就能看见。那她一定会非常的激动的,也许还会尖叫起来呢。苏桐微笑起来,好像已经听到了小丽的尖叫。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回到了楼上。小丽去洗澡。苏桐脱了衣服也要进去,门却被小丽从里面反锁了。苏桐叫了半天小丽也不开门。屋子里有些冷,苏桐只好又把衣服穿上了,心里有些气鼓鼓的。不久小丽出来,苏桐进去,胡乱洗了几下就出来了。上床就开始亲吻小丽。小丽说我今天不方便。苏桐很奇怪,说你不是上个星期才来的吗,怎么又不方便了。小丽不回答,说,我用手帮你吧。苏桐不情愿,可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小丽的手很柔软,很热。更重要的是小丽居然还在呻吟。这真是让苏桐又奇怪又兴奋。反倒比平时更早崩溃了。精液全都射在了小丽的手上。床单上也有。 苏桐说,你今天怎么叫了? 你不是就喜欢这样吗?小丽用卫生纸擦着手,忽然问道,安娜在床上是不是就是这样叫的? 苏桐怔了怔,说,是。 那李云呢? 苏桐又怔了怔,说,不知道,我和她之间没什么。 是吗?小丽冷笑着,把卫生纸扔到床下,睡了。 六点钟,苏桐很有预谋地醒来了。小丽不在身边。他没在意,以为她上厕所去了。他悄悄地起了床,从裤兜里拿出戒指盒放在枕头上,赶紧躺下来装睡。等了二十多分钟也没有动静,他忍不住了,起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卫生间,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动静。他拉开门,果然没有人。这下子他奇怪了。才六点半钟,小丽上哪去了呢?平常他和小丽都七点钟才醒的。苏桐到厨房里看了看,还是没人。他这才感觉到事情不对头。事情真是不对头。小丽走了。苏桐在桌子上发现了她留给他的信。信上只有六个字:我走了,你保重。信的后面还有一张纸,那是医院的一张收费单,在收费那一项上很冷酷地写着人流两个字。苏桐擦擦眼睛,好久才明白那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小丽怀了他的孩子,但现在这个孩子已经死了。苏桐突然嗥叫一声,发了疯似的就往外跑,出了门又转回来,他还穿着三角裤呢。 汽车站里人来人往,可到处也看不见小丽。苏桐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去,也没有一个人见过小丽。说起来小丽真是个很平凡的女人,往人堆里一站就不见了。苏桐又去了火车站,飞机场,还去了小丽的公司。经理告诉他说小丽三天前就辞职了,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看来小丽早就已经决心离开他了,而且还决心不让他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对了,肯定是从中秋的那个晚上开始的。他真是个混蛋。她想结婚?他为什么不答应和她结婚呢?他从来没有想过不和她结婚,他只是暂时还不想结婚。可既然是准备和她结婚,那么早几年晚几年有什么不同呢?他知道女人是注重形式的,可他却偏偏不愿意给她这种形式,他真是混蛋。是他亲手害死了他的孩子,也许还是个儿子呢?苏桐走出小丽公司的时候,真想用狗屎来塞自己的嘴。 苏桐回到小丽的住处时,房东拦住他说小丽已经退租了,房子在月底必须退出来。苏桐没理他,心说小丽都不在了,我还住在这里干什么。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里。手机正没命地响。是安娜打来的,看来是问他为什么没上班。苏桐把电话放在桌子上,让它没命地响,就像三伏天树梢头的知了一样。屋子里空荡荡的,一切如旧,但已经物是人非了。苏桐沿着桌子腿滑到了地上。泪水涌上来,他喃喃地说,我又没说不和你结婚,你干嘛要走?干嘛要杀死我的儿子……
苏桐向安娜请十天假,到乡下去找小丽。小丽没回家,也没打电话回家。家里人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经离开省城了。苏桐在小丽家里等了五天。他坚信小丽一定会打电话回来的。第五天,小丽真的打电话来了。苏桐说,小丽,你在哪里,你回来吧,我们马上结婚。小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算了,都过去了。 小丽挂了电话。听着话筒里嗡嗡的声音,苏桐知道小丽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下午苏桐就回到了省城。 他对安娜说,我又回来了。 你找到小丽了吗?安娜说,语气非常的平静, 苏桐摇摇头,说,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也许她的气消了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的,不会的。他颓废地陷在沙发里,盯着安娜看了很长一会儿时间,忽然说,结婚对女人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如果她爱你,那就很重要,安娜说。 晚上,苏桐到水晶森林酒吧喝酒。把小丽的事说给李云听。小丽姐走了?李云一开始很惊奇,接着就很难过。一定是因为我,她说。 苏桐摇摇头说,不是,是因为我。这个晚上苏桐喝醉了,不停在叫喊着小丽的名字。李云把他带到梅园。早晨,苏桐睁开眼,就看见了李云红嫩的脸庞正靠在床沿上,她睡着了,一只手被他握着。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李云抱上床,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美丽的脸,一种很温馨的感觉涌上来。他忍不住在李云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进卫生间洗了个脸,然后上班。 苏桐又回了羊肠巷的七楼顶。公司里的人都说他变得忧郁了。白天,他从早上七点半到公司里,一直到晚上七点钟才离开公司。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准会到水晶森林酒吧喝酒,听李云唱歌,一直到李云下班,送她回家。通常他只把李云送到梅园门口,偶尔他也上楼去坐一坐,喝一杯茶,听李云特别为他唱那首《橄榄树》。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去,或者是羊肠巷,或者是安娜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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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海来的宋先生上的谈判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双方除了在几个小问题上还需要一点磋商之外,大方面没有问题。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大家都很高兴。安娜和苏桐在郁金香大酒店请宋先生吃饭。正在酒酣耳热之际,苏桐的手机响了。区号显示这个电话是从广州那边打来的。苏桐在南方没有朋友,但说不定是小丽。苏桐走出包厢,很激动地接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不是小丽,是小邓。 小邓,你在哪里?苏桐仍然很激动。 我在深圳。 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 苏桐默然。一会儿之后他又问,你还和海鸥在一起吗? 是的,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放不过谁。小邓也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桐,我很后悔,我对不起海平。 苏桐说,事情都过去了,就别说这些话了,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还能怎么办呢?躲一天是一天了。等哪天没钱了,就先把海鸥掐死,然后自杀。 小邓,你千万别在做傻事了,好好地活着。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然后就被挂断了。 苏桐呆呆地看着手机,忽然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他知道,小邓完了。 下午,安娜计划陪着宋先生游览城市。接了小邓的电话后,苏桐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疲倦,就向安娜请了假。他不想回家,那间空房子会让他感觉到冷,感觉到孤独的。他只想晒晒太阳。真的,他就是想晒晒太阳。温暖的阳光将会让一切恐惧都远离他。他挟着公事包,像个迷了路的鬼魂一样在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间游荡。他很累,但是很镇定。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 三点钟的时候,苏桐站在中兴路天桥上,点燃了他身上最后的一根烟。一辆又一辆的汽车在他的眼前来来去去。一辆崭新的奔驰600型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了街边,从车上下来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夫妇,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向经过的人们打听着什么。 也许他们要找的人我认识呢?苏桐心想,他慢慢地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沉浸在烟的味道里。 先生,请问你见过这个人没有?一个声音把苏桐从沉思中拉回来。是那个中年男人。他把一第照片伸到苏桐面前。苏桐不经意地瞟了那张照片一眼,一颗子弹立刻呼啸着穿透了他的眉心。照片上的人赫然是李云。苏桐以为自己眼花,一把将照片抢过来。没错,就是李云,正望着他笑呢?这是怎么回事?苏桐呆住了。 先生,你见过她吗?中年男人注意到了苏桐的表情,脸上立刻堆满了希望。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苏桐指着照片上的李云问。 这是我小女儿,叫李云。中年男人说,年纪轻轻的就不肯好好读书,整天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半年前我说要把他送到美国他姑妈那里去读书,她就偷偷地跑出来了。一开始我们也没在意。她身上没多少钱。平时娇生惯养惯了,跑不了多远就得回去。可谁知道她一出去就再没回来,也有给家里打电话。她妈妈天天在家里找我要人,要得我的头都快炸了。中年男人指指了不远处正向人打听的中年女人,继续说,最近我听人说在这里看见过她,就跑来看看,先生,你有没有看见她呀? 没看见,没看见,苏桐连忙说,把照片还给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脸上的立刻换上了失望。他谢过了苏桐,就准备走了。苏桐叫住他,说,我在这个城市里朋友很多的,我帮你去问问,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你。你给我留个电话吧。 中年男人说先生那可太谢谢你了。 中年男人把一张名片递给苏桐。名片上的头衔是中远集团董事长李中远。大家伙呀。苏桐在心里咕哝着,把名片放进公事包里,冲男人笑笑,走了。他下了天桥,拐了一个弯,回头看看,见李中远没在注意他,立刻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梅园。城市在车窗处倒退。甚至变得有些扭曲。不知怎么的,苏桐的心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个保安在梅园门口拦住他,交给他一片钥匙,说是李云留给他的。 苏桐接过那片钥匙,就知道他的预感已经变成现实了。 他步履沉重地上了楼,几乎没有勇气打开那扇门。他真不愿意看到屋子里空荡荡的。但屋子里真的是空荡漾的。沙发前的茶几上有用烟灰缸压着的一封信和一叠钱。信是这样写的。
苏桐哥哥: 我走了,又去流浪。这五千块钱还你,余下的两千三百块和房租只好等以后再说了。本来我是想挣够了还你的钱之后再走的,可来不及了。我爸爸找到了这个城市。他想把我抓回去。可我不喜欢住在笼子里。我喜欢流浪,尽管这路上充满危险。我知道你不喜欢流浪。你不是个英雄,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但你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好人通常是有点笨的。很多个晚上,我都希望你能留下来陪我。可你没有。我也不会说出来。因为我要流浪,而你不会。对我们来说,什么都不发生也许是最好的结果。那天你曾经问我如果你把我强奸了我会不会报警,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这件事发生在那一天的话,我会恨你,但我不会报警;如果它发生在现在,我还是不会报警,也不会恨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云 10月21日
信是昨天写的。 屋子里静寂得有些阴凉。 苏桐看见无数粒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着,听见了他们清脆地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他几乎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把信折起来,放进衣袋里,慢慢地出了梅园。 夕阳已经落下,天空是灰色的,有风在轻轻地吹。 苏桐拔通了安娜的手机。安娜在家里。苏桐挂了电话,来到了安娜的别墅。安娜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看样子刚刚洗完澡。苏桐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胸膛里。安娜有点意外。她抱住苏桐,像母亲怀抱着婴儿那样,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比母亲还温柔。 都走了,她们都走了。苏桐说着,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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