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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8月8日
《K226次少女》
无悔剑

    一

    没想到长沙在也在下雪。

    我静静的一个人愣在站台上,那个突如其来的脸孔还在我脑海里,没什么特别,但却一时难以拂走。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感性的人,对于每一次旅途友谊的失去,都要落寞良久。而这次尤其不同,不同是在于它是第一次,绝无仅有。这样的一天一夜,让我想到了佛家宣扬的缘分。对!就是缘分,先缘后分。

    

    时间停留在二十四小时前。

    

    一个黄头发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我身边,“庆贺你见到九点钟的阳光”,她友好地说道。

    我不情愿地拿开盖在脸上的晚报,心里奇怪得很,这位少女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刺耳,仿佛金刚石划过玻璃。

    我思量着:国语说得如此蹩脚的人算不算民族败类。然后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嘴型挺好看。她的眼神给我传达一个信息:她想和我交谈。

    轰隆隆的轮轨交齿声老在缠绕着我,使我的思维浊水一样混淆。我没理会她的妩媚眼神。我认为自己这会儿跟一个老头一样,一说话肯定吐字不清。

    我们的“座列”是一辆空调快车,车外隆冬,车内酷夏。少女讨厌地脱下厚厚的羽绒服,露出雪白的颈背,这让我的精神为之一亮。奶黄色的棉质内衣一点也不能掩没她娇人的身材,“造山运动”在她胸前开辟的乳沟很自然地浮影出来。为了避免失态,我取出一瓶‘可口可乐’,同时把思绪挪向几个小时前———

      

      寒假姗姗来迟,同学们莫不思家。大伙的心情跟领奖学金一样,拖延一刻都十分难耐。

    为了赶上南方的第一场雪,我早早地买好了头等火车的坐票,连朝夕相处的衣物用品也没带,便揣着几张人民币,无情无束地登上了K226次列车。此刻它飞快地奔驰在南往的路轨上,尾随其后的是寂寞的旷野深宵。

    已是凌晨一点,我的大脑报告我。

    我心里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今晚不能闭眼”

    然而睡神像一个爱捉弄人的老头,他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把我带入了一片黑茫茫的梦泽。为了防止可怜巴巴的几张人民币不翼而飞,我选择了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其实完全没必要,软座上只有我一个人。

    下一站是天水,女播音员娇滴滴的声音像谷溪一样流入我的耳聪,这证明我还没睡透。听着这种声音,我心理荡漾起一波愉悦的水纹,它很像有一个人的声音。

    “还有八个小时到西安”,我嘀咕着。

                       二

    醒来后,车厢仿佛变了魔法一样。

    几个小时前它还是空荡荡的———,现在,却像一个罐头仓库,几乎找不到空隙。我身边也坐上了人。茶几那边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一个两岁光景的男孩。和我并排的自然是这位黄头发的少女。老先生给我最深印象的是他那梵高式的勾鼻子,上面还挺着一副挂金丝链的教授眼镜,像个欧洲人。他旁边的太太看起来,年轻得多,眼眶边还没有鱼尾纹

    大家都在为早餐忙碌,使得小空间更加拥挤不堪。少女却没有那么做,她饶有兴趣地盯着我。

    “这样子很不礼貌,大姐”,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喂,别这么不尊重人——好不好!”,她补充道,“不要叫大姐——”

    “不叫大姐,叫大婶?”,我打断她的调侃。

    她把窗帘拉开,外面在下雪,正好映照着她的胴体,极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眼睛。她不假思索地回道:“要是你乐意的话,我无所谓喽”,她继续说着拗口的国语,“当然,我有义务告诉你,我的季节刚下爱情雨噢”。

    “是吗?”,我从行李包里拿出一把衡阳产的木梳,开始整理我的亚洲最新流行发型,随口发问:“你是广东人吧?”。

    “为什么说我是广东人?” 

    “哎呀,你的国语太S了!”。

    她表情极认真地问道:“只有广东人的北京话讲的不好吗?”。

    我自负地告诉她我是学语言学的,并以星爷的语气,很夸张冲她道:“I服了YOU,这个都不知道啊!你不是装傻吧。汉语分歧学告诉我是这样喽,粤方言声调太多,所以乱七八糟的”

    我刚说完,一股香喷喷的味道恶作剧似地融入我的嗅觉,我忍不住转过头朝身后的几排人望去,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聚精会神地吃泡面,样子滑稽的很。

    “或许我是台湾人、香港人呢———”,她打断我的思维。

    “不可能!”,我本能地说,却拿不出理由。

    “哦,是吗?语言学博士”

    “不,我还是个学士”,我截断少女刚才的话。

    “很抱歉,我该告诉你,我是——留——学——生”

    这时候,上帝老人家该知道我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地不屑!我的肢体语言不够表达我的不以为然,只好借声音符号来“着重”:“我靠!好一个崇洋媚外的家伙!”

    她不甘示弱,撅起嘴骂道:“浑蛋!”。脸庞上还隐显着两个小酒窝。

    看来小美人是生气了,我却态度轻松而若无其事地说道:“晕,你知道我是谁吗?”,“当然,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小朋友老叫我帮忙”

    没想到少女立刻敏而好学、转怒为问:“哪两个小朋友?”

    我忍不住要喷饭,大笑道:“小泉和小布什啊”。

    

    说完后我偷偷地把脸别过去,没想到对面的老先生向我投来了灼热的眼光,让我感觉皮肤在烧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同时我身边的少女也脸色煞白。

    那对老夫妻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英语,脸色铁青。

    我一下子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同时纳闷他们公然说英语,要知道他们的皮肤和我一样。

    我风度翩翩,不失身份地问道:“老先生,我可以为你效劳什么吗?”。倔老头子没有答我话,气愤之情却溢于言表。他旁边的夫人,把小孩抱到怀里,也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训斥着我身边的黄发少女。他们是祖孙女关系,我听出来了。

    他们能听懂我的话!为什么说英语?

    这时候我感觉有个硬梆梆的东西在碰我。是少女用近我的一只手拉了拉我的衣服,把一张硬壳的东西递给我。

                             三

    火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过道里都站满了人,大家难兄难弟一场,亲密接触,省去不少客套斯文。供应茶水的推车愚公移山,寸步难行。达尔文见了这场面不得不感慨生物界的兴旺发达,马可波罗第二次来华势必将兴趣转移到人口问题上。

    我打开来少女递给我东西,第一行文字就吓我一跳!

    一张留学生的学生证!没搞错吧?

    当我确认学生证不属于“打假”范围时,立即意识到了彼时的莽撞,翁翁作响的脑袋闪电般地回忆在‘国际关系课’上学过的礼仪。

    可我并没有看清上面写的是哪国的?怎么办?这么重大的事情?Japan?Malaysia?Singapore?Thailand? 我刚才鄙夷的脸神准是给老先生瞧见了。我觉得有必要站起来向客人们致歉,不管他们“产”自哪国,这也许是一个“外交”问题。

    “I am ashamed for my bold, sorry! ———”

    然而这种非正式的英文道歉并没有构建老先生的善意,相反却引来了旁人的一片唏嘘哗然,大家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身边的少女格格地笑起来了,或许她在幸灾乐祸,或许我的样子像小丑那么滑稽。她鬼精灵般的向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对着两位老人家说了一通英语。她的口语太棒了,我听不来她话里的意思,不过我应该知会一点,她在为我辩护。

    外面的还在下雪,从河西走廊一路下到中原。

    还好,老先生没有发作,他拿出一份双语报纸来读,显示出不错的涵养。我挺感谢少女替我说好话。

    她伸伸久倦的腿,主动和我搭讪。我像一个婚礼上不懂礼节的傧相,无所适从,心里乱麻麻的,刚才的失礼给我带来了相当大的被动。

    “为什么不坐飞机呢?”,我谨慎地问道。

    “我奶奶晕机,这是他们第一次到中国来”

    “哦”

    “你们在西安上的车?”

    “恩”

    “在中国很久了,是吗?”

    “是啊,我父亲是驻中国的外交官”

    “在中国上的高中?”

    “恩”。

    我发现我再问下去就成了模拟法官了。其实我是想消除尴尬,才殷勤地发问。

    无意间我瞥见老太太仍在对少女使眼色,显然老人家还没放弃对我的敌意,这让我很不舒服,我的宽宏大量还是有条件限制的。

    车厢很吵闹,老太太怀里的小孩明显不怎么愉快,他‘辗转反侧’,左三圈右三圈,不停地蹭着,用一种无辜的眼神望着我。

    “该死,有什么好东西哄这小鬼呢?”

    一股对小孩子天生的喜爱使我急于想给点什么给他。我慌了好一阵子,却找不到像样的东西哄他,我感到很不自在。突然,一样东西蹦入脑海,我像一个临考的小学生一样,急忙去行李包中掏东西。

    猕猴桃!噢,太好了,这是很好的礼品!

    只是我笨拙的大手很不灵巧,只得向少女求助。她的纤枝看起来不适合劳动,没想到却很麻利,五个水蓝蓝的猕猴桃很快就剥好了。我拎一个给少女,其余的放在茶几上,我不敢给老人家,怕他们不接。少女学电影里哄小孩的方式,招呼小东西吃水果。

    小鬼跳出来,机灵地爬到茶几上啃桃仁,透明而有蓝垫的玻璃茶几像一湾碧水照着他红红的小屁股,我和少女都乐了。老人家没有制止小东西的顽皮,这让我很高兴,他们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

    “你们来自哪个国家?”,我认真地问道。

    少女故意买关子,说我不必知道。然后她转了话题:“我喜欢吃荔枝,也喜欢杨贵妃的故事,‘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你喜欢唐诗啊!”

    “是啊,就是太难背了”

    “我也老是忘”,我不禁想起了一位少年作家的话,“背了前面的,忘后面的;背了后面的,忘前面的;背到中间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少女甜咯咯地又笑了,再一次把那小池塘似的酒窝露出来,像一幅淡色画,好看极了。她显然也知道这个少年名人。

    广播声又一次在耳边袅袅响起,我知道是洛阳到了。这是小时候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名城。老先生这会儿已经很投入地读着那份报纸。明亮的日光使我很容易看清,他读的是中国文化周刊海外版。

    “我在广州美术学院读一年级”

    “我对美术也感兴趣”,我讨好地说道。

    少女眼中流出奕奕夺目的光采,她很高兴在异国他乡找到趣味相投的人。其实我了解的只限于一点点。

                                四

    长途旅行,对我来说一直是痛苦的记忆。感觉在火车上等卫生间实在比等汽车、等女朋友还难受一百倍,每次都要提着裤子盼星星盼月亮挨上半天。

    不过这回情况相反,轮到别人等我。

    我蹲在可怜的简易卫生间里,开始诅咒自己当初的决定,不该把去远方念书当作乐事

    外面的撞门声翻倍增大,我只得用力顶住卫生间的门,怕它经不起考验。从锤门声的音频和振幅来看,显然第一线作战的是一个大胖子。估计可怜的门受不住这个人定海神针般的体重,我大声疾呼:

    “兄弟,文明点啊!我还没完事呢!”

    刚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比空警声还急躁百倍的哀叫:“大哥啊,大姐啊,行行好呀,我快要尿裤子呐!”

    对于人生的这种不幸,我深有体会。切身感染之余,自然不好再坚守‘岗’位,因此我不顾腹地空虚而振臂高呼:“兄弟,你等着!哥们我不拉啦,中华民族是谦虚礼让的民族,我就出来!”

    我以为外面的那家伙准会说,哥们,你真够意气!你这个朋友我交定啦。没想到,我提上裤子的时候,外面却没声音了。

    “坏了!那胖子是不是给尿憋死了。”

    我急忙拉开门栓,偷窥女生沐浴一样小心地朝外面望去。没想到过道里却没有一个等厕所的。正好对面卫生间出来一个长阿拉伯大胡子的年青人,瘦得弱不禁风。我正想问他见过刚才那“胖子”没有,他却带着浓重的新疆口音说话了:

    “妈的!你不是把火车买下了吧?卫生间呆这么久,你以为是你家啊。”

    “刚才敲门的人是你?”,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这竿身体能震出那般雷声。

    “不可思议”。

    “爷我吃奶的力气都用了!”

    我心里惦记着少女,便没有搭理他。

                          五

    少女和老太太正在午休,老先生还在专心地读那份周刊。我侧身瞟了一眼少女。她的睡姿很美,靠着软垫,双掌合十地放在怀中,脸上泛着微红的瑷叇。洁白的肩,让我浮想联翩。

    “她是基督徒?”,我问自己。

    当我坐下去的时候,一股惊奇的暖流袭向心头。

    茶几上摆着一盒复方樟脑酊,这显然是为我准备的。毋庸置言,这让我感到意外和幸福。

    我友好地再望了一眼少女。

    药盒的下面有一张彩纸,上门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汉字:去卫生间,常常,不好。有止泻药,请自用。

    我激动得想亲少女一下,内心的幸福感逐渐由朦胧浮幻化为细腻淋柔。

                   

    “用过药了吗?”,少女醒来后真切地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误会,这是一个旅伴应该做的”。

    这句话让我有点不快,大概我毫不介意她那个举动有特殊意义。她刚醒来,也许预备吃点什么。

    “用过了,好多了”,我略微失望地说道,“我刚认识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很有意思,是上卫生间认识的,他说他是哈萨克族人”

    “有意思?”,少女表现出十八岁青春韶华应有的好奇心,她没想到我在为她安排一个谈话圈套。

    “是的,很有意思”,我接过她递给我的矿泉水,痛快地喝了一口。

    “天方夜谭一样,那个人刚和我搭上几句话,就指了指我的雷达表,再指了指他的破表,说:‘你的,我的”

    “你猜,我怎么说?”,我故意问她。

    “后来怎么啦?”,少女听得津津有味。

    我告诉少女,说我逗那个青年问到:“哥们,换不换老婆啊”,然后告诉她,“没想到,那个哈萨克青年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还说 ‘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新疆的姑娘一朵花’”,“‘你们湖南的湘妹子也靓得很啊!’”

    “那你怎么办?”

    我开了个真正的‘国际玩笑’——“要不,你当我老婆换过去啊!”

    “呀!你讲来讲去原来在作弄我!”,她拿矿泉水瓶打我的头,我来不及避,结果响声把老太太吵醒了。老太太对孙女和一个少年如此放肆很不满。我和少女只好收敛玩笑伎俩,作一回规矩人。

                        六 

    作为一个大学三年级的文科生,我无地自容。我的城市知识远远少于少女,而且我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

    “你喜欢武汉吗?”,我想起下一个大站就是武汉,便问她。

    “当然,除了西藏外,我最钟情的地方就是武汉了!”,她接住我给她的一打香纸,并用它擦去眉额上的汗晶,然后说:“西藏最美,我真希望以后在那里结束生命”

    “晕!中国不是印度,别污染我们的雅鲁藏布江啊!”,我不无诙谐地说。

    “西藏不是有秃鹫吗?有天师为我做法事,不会污染的啊”

    她这话是一种不成熟的浪漫主义表现,让我感觉两个人似隔几代又似曾相识。秃鹫,这让我联想到老先生的勾鼻子,有意思,有点像。

    “你为什么喜欢武汉?”。

    “有樱花啊!”

    日本!这下我很不高兴,“不要这么说!”

    “你生气了?”,她站起来,望了眼车厢,似乎要做什么。她的起身让我看到了她颀长的下体。

    她模仿我刚才给她表演的哈萨克族青年动作,指了指我的心,又指了指了她的心,怪里怪气地说:

    “你的,我的;我的,你的!”

                   七

    少女离开好一会了,我的脸还是红红的。

    我一上火车便小心翼翼,跟个娘们一样,生怕丢失什么。同她比起来,我觉得自己太不够男子汉气概了。

    她的行李包‘离乡背井’,孤单落寞地躺在14号车厢,和我们坐的9号车厢隔了整整5节,主属之间非得相思不可。

    我说:凭什么这样放心行李?要知道火车上最容易浑水摸鱼。

    她说:没事,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世界上好人多。

    我说:世界上好人是多,但我们没有火眼金睛,分不出妖魔鬼怪神仙圣贤。

    她说:没关系,妖魔鬼怪碰到我,来一个死一个。

    我说:为啥?

    她说:我的包上嵌有GPS传感器,全球定位跟踪,只要窃贼不跑到外星上去,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说:你狠!到底是留学生,把我也骗了。

    她说:开玩笑!

    我说:快去快回。

     我发现自己不擅长花言巧语调戏良家少女,临了只能说几句简单实用的问候话,希望她这位如花似玉的旅伴不会有什么闪失。

    事实上十几个小时的相处已使我相当关心这位女留学生,毕竟很少遇到像她这样敞开心扉的女子,而且是个毫无戒心的异国女子。

    

    这时候,老先生问我一个成语的意思,这是他第一次客气地和我说话,他问的是‘下车伊始’。这确实是一个不常见的成语,不过我倒记得,因为我看过它的出源,是《礼记》里面的一篇文章。我把它的喻意告诉老先生,搏来了他的一句赞语。

    老先生说国语很辛苦,发的全是阴平调,平均说一句话要喝三口水,比打点滴还要慢。我真希望他说,‘年轻人,你去看看我孙女为何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也许我做的祈祷起了作用,他真这么说了。

                          八

    我如释重负,起身去找少女。她走了有将近一个半小时,车厢里即使流水不畅,她也应该化成空气回来了。我在感谢她的止泻药的借口下,望穿秋水般的等着她。他爷爷是应该看得出来的。可她却像破蝉而出的蝴蝶,飞出去了就踪影全无,再无回巢归窠的意识。

    我在火车里走动,引来骂声一片。因为我老踩着过道里横七竖八的“人雷”。这种不受欢迎的造访使我在每个车厢都很尴尬,在说完九百九十九句“请让让”后,我终于不负众望,把少女找到了。

    她倒好,全然不顾我的牵肠和她爷爷奶奶的挂肚,和一帮小青年聊得忘乎所以。她看到我来,一脸的不解,以为是巧合。我心中一种很难说的滋味。

    我以她“暂定男友”的身份拉她走,准备等那帮小男生来阻挠的时候给予他们迎头痛击。

    那帮小青年估计都是涉事不深的高中生,不知是胆小,还是尊重我“男友”的身份,没有和我公然对抗。我拉起少女就走,她对我的大男子主义伸伸舌头,表示无可奈何。其实我准备接受她的折辱,我说你奶奶正当心你呢?你这不肖女!

    少女边走边说:“关你什么事啊,别自当好人,我知道你想心里想什么”

    我哑口无言,看她半开玩笑的样子,便回击她说:“你以为你是谁啊,中国美女还要降价处理呢!”

    她只顾着笑,没留神前面一个打开水的中年人跟她狭路相逢,撞个正着,开水有选择性地和她主动接触。接着,我听到一声大叫,她那清晰可辨的痛叫声使我‘心入针毡’。看到她同分娩妇女一样脸无血色,我气愤到了极点。我破口大骂中年人,现炒现卖:

    “你怎么搞的!地球上有你这么走路的吗?专拣人撞!”

    那人也许久经场面,并不急着和我吵嘴,拉起少女就向洗手台走去,并丢下一句话,“小弟,别光骂人,快打凉水!”

    我恍然大悟,急忙跟着他和少女去洗手台,内心赞美对方处事泰然,非我辈可比。

    幸好只有一部分开水烫到了少女的左肩,没伤大雅,只伤了一点少女风范。我向中年人道歉,他没事一样地对我说,年轻人,以后

    冷静点,有理不在声高。

      我本打算扶着少女回去,她却表示大恙已过只余轻伤,无需搀扶。我不无怜惜地对她说:“排行榜第一名的人口国家,免不了多磕磕碰碰,以后走路小心点”,她把责任爽快地推给我,说都怨我这个语言学学士。

    我义务充当人民教师,告诫她不要随便和陌生说话,她问我是不是陌生人,我再次哑口无言。

    不过她没有把我的话当作危言耸听,在和我保持适当距离的同时,给了我一个眼光之吻。我表面若无其事,心里翻江倒海。

     这种忐忑不安的心境让我不知不觉就错过了对岳阳楼的赞叹,原来以已经进湖南两个小时了。我对少女说,这算是真正的潇湘行了。

    我跟她大谈特谈湖南的美丽。夸自己家乡,在梦中我也会有条有理精彩绝伦的。 我说了很多,她煞有其事地听着,等我说累了,她调皮地说到:“不用讲那么多啊,你就是湖南很好的广告!”                     

                            

                           九 

    我的行李躺在地上,是那个哈萨克族青年帮我扛下来的。当少女在我脸上留下唇记时,他眨了眨他的大眼睛,表示羡慕。之后他又伸了伸舌头,原因是看到我一个人下车。

    也许我该告诉他我并不认识少女,这只不过是一场际会。这么短的际会,我会留给她什么呢?她又留给了我什么呢?我想到几个小时前在火车上,我还到处找少女,真有点多情。这种多情造成的回忆,不知道会不会常挂在心中。

    我从行李包里拿出少女送给我的神秘礼物。什么宝贝东西?居然用一个精致小盒装着。我脑海中又浮现刚才的一幕,我向少女要联系电话,她却不肯告诉我,而是送我一样东西,还说等我下了车再看。什么玩意儿?

    真没想到,是一面太阳旗!

    太阳旗?我很难说出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说我有多么仇恨日本,也不是说我刚才表现出来的对日本的鄙夷; 而是对这位浪漫、纯善的女孩感到很惊讶。她一路上没流露半点思乡情结,没夸过一句祖国,却随身带着国旗!

    这是一位什么样的少女呢?但愿她旅途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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