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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8月8日
<<左手的翅膀>>
屿默

                        左手的翅膀
    宿命将死的蝴蝶,在与一个叫死亡的地界凝望彼此。我折断这翅膀,想要飞翔……

                           1.唯一

    他的温柔在我的指缝间流走,我握不住他的手。现实将我们托开,我们相隔天涯。
    我们总是忘不掉童年的点点滴滴,却默然的将童年的时光在手心中虚度。
    回首,望见一串串明亮的往事在阳光中迷离闪烁。我们握不住的不就是逝去的快乐与纯真么!而哀伤总是像魔咒一样恼人。无法躲藏。
    童年。一个人一去不赴反的经历。从新开始不得。
    午后的阳光下,他的笑脸。
    我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他在对我笑。我用手遮住阳光,眯缝着眼睛,看清了他那张精致的脸。这是一张永刻于我心骨的脸。那双眼睛,忧郁的充满哀怜。深邃而宁静。
    很多年后,不知为什么我们会相隔遥远。
    只知道,他是我唯一的爱。

                           2. 天空

    他瞬息间变为精灵。他的眼中空洞迷离着一种引力,我被他深深的吸引着。我忘记自己在哪里了。只记得那是有阳光的美丽午后。
    “我若是只蝴蝶,希望能飞过大洋到天堂去寻找父亲的灵魂。”
    “你没有翅膀,不会飞的。”
    他静静的看着我,好像是我突然间把他的秘密公布于众一样,眼中的悲伤荡漾开来。
    “如果你想飞跃大洋,应该做一只鹰。”
他无语。
    我乎觉着自己说错了话。用手把嘴巴捂的严严的,等待他的悲伤汹涌澎湃。
    他仰起头,对着阳光紧闭双眼。
    时间在太阳的辐射中被隔离、融化。
    他半天不出声音。我睁开眼睛,他还在仰着头闭着双眼。
    “哥。你在做什么?”
    “我在用阳光把眼泪晒干。”
    “隔着眼皮?”
    “对。”
    “哥。这样不会把眼泪晒干的。我有手绢。给你。”
    在递给他手绢的瞬间,我看见有闪闪的东西从他的眼角里慢慢流出。那晶莹剔透的东西像是在梦里寻找的水晶。渐渐渗入皮肤,在面颊停留的瞬间被灼热的太阳晒干蒸发。
    我听见了泪水蒸发的声音。
    那片田野的花似乎在同一时间里都开放了。鲜艳的另人产生幻觉,我入了天堂?怕是美丽的瞬间会像他的眼泪一样蒸发掉。
    他的泪连同我的灵魂都被蒸发掉了。
    不知去了哪里。
                           3 .蝴蝶

    我喝了两杯咖啡。
    在温暖有阳光的午后,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书。音乐轻缓的流到心间的缝隙中,温暖着因故事而悲凉的心。
    老鹰之歌。
    触动心灵的声音总是让人难忘。犹如童年的某个时段的歌谣,那声音不会随着记忆的消失和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我起身,伸了懒腰。别过头来,看到墙上的粘贴画。它是用一百只蝴蝶的翅膀拼贴成的一只蝴蝶。
    是他送给我的。
    这是他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也是唯一的一个礼物。
    蝴蝶的背板是黑色的磨砂纸,翅膀是极近红色的蝴蝶翅膀粘贴而成的。左边最下方写着:“宿命将死的蝴蝶,在与一个叫死亡的地界凝望彼此。我折断这翅膀,想要飞翔。”然后是篆刻朱文印章:屿陌。
    屿陌是他的名字。
    这一百只蝴蝶是一百个精灵,在我梦魇的魂魄中系住我的生命。
    直到他的离去。直到我的期待变成寂寞的弧线。直到那一百只死去的蝴蝶都变成一个个精灵在我梦的夜与他一起飞舞的时候,才知道。他是在用心飞翔。
    那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刺痛在我心里的话。这句话,像个诅咒一样使我的梦境与现实缠绕。分不清梦幻与真实的临界点。
    我的热情在渐渐的等待中被岁月消磨。我等待这只蝴蝶展动它的翅膀,可以飞翔。但是,它却如死去一般,不动声色。
精灵。
    只能是梦。

                           4 .成长

    他是个有点自闭又自恋的男生。我是个有点自闭症的女生。不爱说话,很少与人沟通。
    他孤独的灵魂在自己的手心跳舞,然后自己欣赏。
    我只默默的看着他的孤独,然后为他的孤独而寂寞自己。
    他心里的隐忍只有我知道。可却在不经意间流失了这种和谐。
    “哥,你父亲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
    他的沉默使我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的深渊里,我无法逃避他悲凉的眼神。我把阳台上所有打开的窗户都关上。关上窗户是因为外面汽车的声音太吵了,我怕他听不到我说的话。关了窗户,阳台里面的空气又可以让人窒息。我只好把所有的窗户又逐扇打开,然后大口大口的喘气。
    这一关一开之间,我和他的心灵从默契到遥远。
    他不再和我说话。这一次沉默就是三年。
    七岁的我,只知道阳光是温暖的好,东西是香甜的好。其他的我就只知道——他喜欢蝴蝶。很孤独。
    “哥,你怎么不说话呢?”
    “哥……?”
    我看见他的泪水毫无顾及的流。不像上一次,他隐忍着坚强,不让泪水从心底流走。
    可这次。他被我问的话彻底击垮,他的坚强轰然倒塌。
    我的心抽动了一下,便随着他也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在阳台上哭,哭的是那么伤心和绝望。谁都不安慰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哭的绝望。我哭的委屈。
    认为自己只不过是问了一个非常好回答的问题。可就是这个问题,成为了他终生的荆棘和心灵枷锁。


                           5. 穿梭

    我望着那只蝴蝶发呆,突然电话响了起来。
    “喂,宝芝么?”
    “你好,我是。”
    “我是秦青,你的稿子什么时候交啊?”
    “快了,再给三天。一定交。”
    “那好,要快哦。主编着急了。说这个星期要是交不上就换专栏了。”
    对方挂下电话的瞬间,我突然耳鸣。什么也听不到。好像一切的声音都是因为他的消失而消失的。
    我握住电话,在那里愣了半天。
    挂上电话,感觉自己应该出去走走或是去趟医院看看耳朵。
    其实,我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可能是长时间戴耳麦的原故。
    我的心颤了一下。这不是要入冬的深秋,我为什么会感觉冷?
    那稿子上面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到了交稿子的时间,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站在阳台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泪在阳光下蒸发。

                          6 .告别

    他要走了。我去车站送他。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我只是静静的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时而踩到他的脚。但他从不回头看我。
    “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
    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
    就是这沉默他才可以使自己心平气和。不受干扰的处于自闭状态。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和他永远的在一起。因为他对我的忍耐和沉默,是一种幸福的感觉。我并不想让他走,想和他在一起。
    懵懂的爱,是迷茫和尴尬的。
    那个时候我不懂得什么是爱。只知道喜欢的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得到,无论是甜食或是玩具。
    人该如何?
    他还是走了。
    我却对着火车哭起来。
    谁也没有发现我在哭。那时的我,七岁的我竟然会为了一个男孩子哭。
    大人难以想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完全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情形。可他就是不看我一眼,我在车窗外面,向他摇手。他一直都低着头,不再看我。
    我躲在大人身后,谁也不知道我在哭。我在与他告别的过程中失去拯救他的力量,那时候起我就懂得了什么是无能为力。
    我的左手停在半空中,以一个孤独的姿势结束了告别。这个姿势成为了我们不断伤心告别的序曲。
    悲伤在三个冬夏的交替中轮回。
    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因贪玩不甚而落入水中,被好心人救起。使我逃过一劫。而这次的重生,却是我一生痛苦的开始。
    再看到他的时候,他的个子已经比我高了半头多。
    他黑了。同时也开朗了。完全看不出他曾经是一个自闭症儿童。
    这三年,似乎他经历了一种完全的变化,像是蝴蝶由蛹变为成虫一样。完全的变化过程,是洗劫心灵的锐利武器。
    他是蝴蝶么?
    他曾经和我说过,他要是只蝴蝶会飞过大西洋。
    我并不知道他的生命力有多么顽强。只知道蝴蝶的生命是那样的脆弱。

                           7 .童年

    “妹,你来了?”
    “是啊,哥。你还好么?”
    “我还好,听说你掉到了湖里面,没事吧?”
    那个时候的恐惧不是死。因为太小,不知道死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只是单纯的认为最恐惧的事情是考试不及格老师找家长,怕挨父亲的扁。
    落水,是儿时的一次经历。是又一次生命的开始。是所有劫难的根源。
    “我只记得我一直往下沉。身体是沉的,心也是沉的。总之就是一直的向下沉去,我看了水里的尘浊与混沌,看见有一个影子在向我游来。那是鬼么?是来招我走的么?”
    “你当时不害怕么?”
    “不怕,我越是向下沉,那个影子离我越远了。”
    “后来呢?”
    “后来,我被人救了。”
    “你应该学游泳。”
    “我不学。哥,你交我养鸽子吧。”
    他自己养了二十四只鸽子。因为是在乡下,腾出一个屋子来养鸽子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蝴蝶。
    他养鸽子也许是因为鸽子有翅膀吧。我曾经问过他那么喜欢蝴蝶为什么不养蝴蝶,他告诉我蝴蝶不好养。蝴蝶破茧成蝶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不具备一定的科学知识,仅平喜欢,是养活不了蝴蝶的。
    后来才知道,喜欢养小动物的人都有点自闭症或是孤独症。
    那个时候,到了乡下的爷爷家就像是到了动物园一样。
    他自己做鸟笼子,然后去自己粘鸟,好看的养起来,不好看的就放掉。
    还有兔子,完全是为了吃肉的。
    光是狗,院子里就有三条。都是纯种的狼狗。它们的样子凶悍,像狼一样。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了一种动物,是狼。
    狼是孤独的。又是野性极强的动物。它保护家人可以和敌人对抗到生命的最后尽头,它可以为自己的终身伴侣献出自己的生命。如果伴侣死掉,它会终生不找,抑郁而终。
    我小时怕狗,他却可以驯服那些乱叫的家伙。每每我都躲在他的身后,他走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他就说我胆子小。
    他笑了。
    这是久违的笑。
    因为这些动物的原因,我发现他也有了动物的一些习性。比如笑。眼神中充满了狡诘和孤敖。
    虽然这笑是发自内心的,但我还是能感觉出和常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他的笑听上去还是有点冷的感觉。

                          8 .死因

    我放下电话,去了医院。
    医生说我的耳鸣是因为过度的精神紧张造成的。
    至于为什么大热的天会冷,医生的诊断是热伤风。
    我放弃了她开给我的药,把买药的钱拿去大吃了一顿。
    然后去商场里买了一只杯子。杯子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只白色的蝴蝶。
    我一直都是喜欢黑色的。因为他喜欢。
    蝴蝶也是如此。
    因为他,我们的个性极其的相似。
    从我8岁开始,。18岁,28岁。他一直在我心灵的某一个角落栖息着。那里充满阳光,是我为他准备晒干眼泪用的。还有许多的蝴蝶的翅膀,为他准备飞过大西洋用的。
    他的灵魂,他的血肉之躯都与我息骨相连,血缘是铭刻我心灵的美丽祭奠。
    深蓝色的海洋。白色的蝴蝶翅膀。他在飞越大西洋的时候翅膀被海风撕碎,灵魂却超越了生命的极限。
    我无法继续写作的原因是因为与他永恒的告别。
    似乎小时候的那场无声的告别真的就成为我们相隔天涯的隐喻。可悲的情节使我纵然知道他的离去对于他来讲是一种快乐和解脱,但留给我和他母亲的却是与之余下生命的思念纠葛。那些细碎的痕迹在心灵深处蔓延,爬上往事的围墙,那些芬芳的悲伤吐露在阳光美丽的笑脸之下。在祭奠灵魂的仪式面前,我把他所有的画都烧毁了,随着他的灵魂和肉体一起飞越大西洋的重重风浪,最终见到他的父亲。
    因为他的死,我告假半年。只是在家里写稿子做专栏。
    我不能集中精力去写作了,我的词语也因他的离去一起被埋葬掉。
    我用耳麦听音乐,这样完全可以身临其中。从另一个出口解脱,给我透气的瞬间。
    他出殡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这是他在笑我,给我无尽的痛苦后还要让我没有重生。我在劫难逃却又万劫不复。

                          9.破茧

    他是我的表哥。我的祖父与他的外祖父是亲哥儿俩。我们秉承一脉血缘。三岁的时候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我家搬到了城里,而我一直住在乡下,到六岁时才回城。此后的寒暑假就回乡下的爷爷家。
时间在手心中不会停留。我握不住曾经的沧桑,故事的完整性也就欠缺。我也是一点点才从父亲的口中渐渐的知道了他的身世。他的身世似乎用凄惨是难以形容的,那是血与泪、痛与伤的交融,是亲情的背叛和赎救。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轨迹,而改变他整个人生轨迹就是他母亲那场错误的婚姻。
    我不知道梅和那个男人是如何相识的。我想,既然两个人能决定结婚,这就说明他们都为对方默默的承担着一份责任。无论这是决定、冲动也好或是理智也罢,他们之间一定有过真正的爱情。不然,一个女人肯为他牺牲掉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而是比整个生命更为珍贵的——幸福。
    他们结婚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他就开始喝酒。喝酒是大多数男人的嗜好,这倒也没有什么错,而错误的是他在喝完酒之后对梅的殴打。七十年代,“家庭暴力”这个词可能还不被农村这个地方知晓,但它的的确确就发生在经济、知识匮乏的农村。
    梅是个医生,她是我姑姑。她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女人。而隐藏在这柔弱善良表面之下的东西就是一个女人最伟大的母爱了。她的坚强是别人难以相信的,我不认为我们这个家族中谁还会有如此刚强的个性和意志力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认为今生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他可以为这个男人背负起所有的责任和冷眼,家里人不同意这门亲事,她默默的一个人承受着来自家庭和朋友的冷漠与反对。一个人都承受着冷遇。而这个男人应该好好的爱她才是。可偏偏悲剧的起因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太愚蠢,太善良。太要强了。
    1976年年末,他们终于结婚了。次年,梅便有了孩子。因为当时家庭环境的困苦和生活的压力,她当时身体很若,但凭借她多年的工作经验,她努力而顽强的保住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的确不该出生。
    那个男人几乎每都喝醉酒,回家后就对他的妻子拳打脚踢。这里面隐藏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忍辱负重的心,还有就是她渴望这个男人在清醒的时候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悔改。这样的男人是没有回改余地的,因为他的良知已经被泯灭。他在知道妻子怀孕之后,竟然想把这个孩子活活的从她的肚子里打出来。他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并在刚刚结婚不久就宣判他没有出生的权利。他每次打梅都恨恨的往她的肚子上踢,我难以想象这个柔弱的女人是如何保住她肚子里面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的。
    我的心在流血,每写一个字,我的泪都不断涌出,如我疯狂怒吼的心灵像要爆裂一样。
    也许,他们的婚姻注定是个错误。既然两个人都知道是个错误就该早早的结束它。就不要再让悲剧再次发生。在孩子快七个月的时候梅向他提出了离婚。这个婚姻既短暂又可怕。这桩婚姻不是她幸福的起点是而她人间地狱的大门。这个男人并没有马上同意离婚,他还是继续的折磨她。因为他并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他以后的负担,所以,在离婚之前,他对他的妻子下了毒手。
    我不知道他的出世是喜还是悲。然而他的生命是和他母亲一样的坚强而宁死不屈。
    这个孩子是被他的父亲打出来的。
    1977年9月。当他的第一生哭泣成为这个女人全部的希望时,她也哭了。
    我表哥是个早产儿。他被生出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活不常久的,甚至梅的家人背着她要弄死这个刚刚降生的生命。而他以他坚强的生命证明了母亲的选择。可是,他身体都一直不好。
    孩子生下来后。他们离婚了。
    这个男人被所有的人唾弃着,他不得不离开那片土地。一个人去了边境。此后便音讯全无。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孩子,回到了娘家。虽然,她已经受到父母和亲人了责骂,但她总要为了这个孩子坚强的活下去吧。她为赎救自己的罪,家庭、工作、侍侯孩子、照顾老人……她都包了。为的就是要证明给别人看,她一个人可以将孩子抚养长大,并教养他成人、成才。
    梅不爱说话。生完孩子后,因为生活和工作的压力她学会了吸烟。而且吸的很多。一个正当青春年少的女人,为了一份不值得的爱而苦累自己终生,是她可怜还是她伟大?我一直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怕孩子受委屈,一直都没再婚。
    就这样,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为了这个早产的小生命能健康而快乐的长大,她为他付出着自己所有的爱与力量。这种力量超乎了人们所能理解的范围。
    家人都劝她再婚,找一个好男人嫁了。也许她是看透了婚姻或是为了孩子。她心里的苦是我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只有她自己深深的知道这种痛苦的背后是血和泪的交融,是常人难以理解的疼痛。她的心已经满目疮痍,而她还要在家人和朋友面前显出坚强的个性与理智。
    多可怜又可悲的一个女人啊。
    她伟大母爱的背后是她用二十多年的痛苦和寂寞筑就的坚固堡垒。任何人都不可能诋毁她的信念和期望。
    屿陌从小喜欢画画。他的孤独造就了他做画的风格。
    他画枯枝、残叶、败雪、被遗弃的破旧的小木船……还有断了翅膀的蝴蝶。
    它们总是强忍着失去翅膀的痛苦,用另一只翅膀掌握平衡艰难前行。有时候看看画,感觉他是在画她的母亲。
    初看这画时,脑海中闪现的形象便是梅。
    他用一种无声的语言来刻画出他对母亲的理解和爱。
    画面有三分之二是一只受了伤的蝴蝶,它只有一只美丽的翅膀,另一只翅膀有很明显的折断。伤口依稀可见,流着只有人在受伤时才会流的血。底色是漆黑的夜,隐约有看见有半个月亮的影子。月亮的光透过云层照在蝴蝶那另一半的翅膀上,鲜艳而明亮的花纹清晰可见。
    他不会用语言去表达对母亲的爱,而是用这样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病态方式刻画出他对母亲的爱。
    他爱他的母亲,似乎有些病态。因为梅对他也是这样的爱。梅把对成熟男人的爱转移到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上,把所有的爱都凝固成一种责任。然后依恋并依赖他的长大成人。
    现在,我不能用可怜或是其他的语言去形容这对母子的生存状态了,因为故事并没有因为屿陌的长大成人而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人生的痛苦似乎在前世就被注定了。无论今生你如何去努力或是试图改变,它都是不可逆的。这是预谋。

                           10 .礼物

    2003年的清明过后。
    我接到屿陌的电话,他到了我所在这个城市。让我去接他。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好些年没见了,惟独思念没有退却。
    再见到他时,他俊朗的外表与儿时别无二样。只是眼睛里的忧郁与孤独渐渐被岁月和坎坷磨砺得平淡了。这是在他的眼睛里少见的怅然
    我们相恃而笑,却不发言语。彼此的牵挂与思念都汇成了沉默的溪流,顺流而下,将思念继续。
    我们相互拥抱,久久的。我在他怀里不愿离去。我仰起头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是怜爱与责任。我被他冲动的行为弄得失去方向。他紧紧的将我搂在怀里。他想,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才能将我的伤痛扶平。而我却知道,这些伤痛是永远都不可能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变得简单的。
    痛苦和伤痕永远是苍白的,我们无法用某种方式去掩盖其发生的真实性。但从中可以得到重生的快感与超脱后的乐趣。
    除了他的母亲,我是他最爱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爱从未被说出口。就这样隐藏在彼此心中。 也许是血缘的关系,我们之间的默契与交流是不需要语言的。
    我在思念他的时候就写信给他,我没有告诉他我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他却能在字里行间读出我青涩的苦楚。
    我们彼此倾诉。我只看他的画,他只读我的书。
    他的大部分画都被我做为书的插图,为苍白的文字予以说明和解释,使得他的画一时被拿来当做某一群体象征。我曾在网上看到过他的画被一网站所用。那是个病态网站,一群有着抑郁症和自闭症的孩子们,将他们的文字传达给别人。他们用无声的语言交汇和相互疗伤。
    我便是那里的常客。
    ……
    “宝芝,我给你带来一个礼物。算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吧。”
    一幅120×400的画框,用皱皱巴巴的牛皮纸包着。
    “这是什么?我知道,你的画是从来都不裱的,今儿是怎么了?一定是风格变了吧?“
    他笑笑,并未对我的话做答。只是默默的在那里拆包着牛皮纸。
    我在一旁看着他。他一点点的将纸撕裂,牛皮纸被撕裂的声音很难听。如同被挣裂的伤口。听上去让人心碎。
    我对他许多异常的行为和举动都是默默的承认并给予支持。所以,许多年来我的行为也日见怪异。我的前男朋友说我天马行空,不契合实际,总是活在自己的梦想当中。我不为他的话所动,终日我行我素。当突有一日,前男友对我不告而别。我失落幸福,悲伤不已。
    他说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如何会有人爱她。
    我在他面前用刀割自己的手腕。企图自杀。
    这很明显,他是想找一个可以逃脱的理由,给自己心灵安慰罢了。我不怪他背弃我,因为他是可怜的。他用自私的方式去伤害我,觉得这样很是坦然就便去做了。可他终究不会想到,原本他却伤害了自己。或许他永远都不明白,也走不出这个误区,但终究会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执着是生命中最为宝贵的亮点。恰恰就是这个小小的亮点映射出执着的美丽。
    我与屿陌的个性极像。我们都有固定的执着,彼此坚信自己的方式和观念。不容任何人诋毁它。
    我只在一旁看着他撕,却不会帮他。因为他在其中正寻找乐趣。
    就像别人不能理解他画的残蝶,而我一眼就可透视他的灵魂。
牛皮纸被他一层层撕掉,如同破茧的蝶。
    在我面展示出一幅另人感叹的画。它的震撼力犹如五级地震。我似乎感到心在颤动,已无力呼吸。
    我的眼睛里是一只美丽欲飞的蝴蝶。
    “这是你做的?”
    “恩。喜欢么?”
    “喜欢。你是用蝴蝶的翅膀做的?”
    “为了这一百只颜色相近的蝴蝶,我等待了三年。每年夏天用网粘蝴蝶。这三年里,不知道有多少蝴蝶死在了我的手里。我把他们的身体都烧掉了,火化了它们。”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泪水。
    我从小喜欢做些小东西,自己动手做工艺品是受了他的影响。我们从小就被人称做心灵手巧。
    他为了做这么一个生日礼物给我,等了三年。
    “还记得小时侯你问过我的一个问题么?”
    “记得。我问你的父亲呢?”
    “他死了。”
    “什么?他不是在俄罗斯么?再婚,有一个女儿。也就是说你有一个同父的亲妹妹。”
    “没错,他是死了。被人杀了。因为做生意有分歧,被人杀了。是枪杀。子弹打在他的心脏上。”
    “你一直都没有见过他,是么?”
    “没有。”
    “为什么来北京?”
    “来看看你。并送你生日礼物。”
    “你从未送过我生日礼物。怎么想起送我礼物了?”
    “就是因为没有送过,所以这才是唯一。”
    至于唯一,我一直都不懂。曾经以为的唯一随着岁月的消磨已经黯淡透明,那个曾经被认为唯一爱的男人。唯一值得爱的男人。唯一一次在我体内瞬间停留的生命。唯一舍弃父母而寻找真爱的理由。在此刻与这个礼物相比,可谓是唯一中的唯一了。
它独特,让我意想不到。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它,永远都不遗弃它。这份礼物承载着太多的黯淡和悲伤。这只蝴蝶是否能飞跃重重风浪,遇见它的天堂。
    我又一次无能为力。这如同我对事物的通病,索然时就放弃。放弃是一种美德。

                           11.天堂

    我奋战两天两夜,终于把上级组织叫给的任务完成。一篇长篇小说。
    刻于心骨的伤痕如同蝴蝶的印记,穿越他忧伤的眼神看到生命在我手心中快乐舞动。他的翅膀坚挺,如鸽子的翅膀。他飞跃重洋,在异国看到他父亲的灵魂在游荡。那毕竟是他的父亲。结了恨,便没了爱。爱都没了,恨即便是存在也没有了意义。
    他用翅膀拖起他父亲的灵魂。飞往家乡。
    在他离开北京的半个月后,他跳江而死。那是与中俄边境的一条江。此一条江,分隔了两个国家,也分隔两个有着生生世世爱与恨交织的亲人。
    他出殡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们最终是阴阳相隔。他在那边,我在这边。唯一不同的是他那里再也没有太阳。
    我一时间丧失生存的欲望。几天都没有吃东西。恍惚间看到一个精灵,他煽动着翅膀如天使般诡异的出现在我的梦里。
    几日后,我如大病出愈。只是偶尔还有些幻听。听到翅膀煽动的声音。
    ……
    半个月后。我在自己的左手腕处纹了一只红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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