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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8月29日
心碎在天涯
何昆华


                       第一章   
    这是一个风雨迷离的日子,曲靖市卫生学校的学生李凌云,此 刻在课堂上,把自己置于老师和同学之外,静静地看着窗外阴暗的天空,就像看到心中沸腾的寂寞。
    两年前,当十五岁的他瞪着惊恐的双眼看着母亲一点点失去呼吸那一刻起,幸福对他来说,就开始成为传说。他的天空从此被撕开一条深深的伤口,一天天地渗着血。他从一个活泼灿烂的顽童变成一块忧郁沉默的小石头,他甚至和自己的父亲都很少说话。他沉浸在悲伤的海洋中慢慢长大,现在,十七岁的他只剩下对母亲的缅怀,而对这个世界却看不到什么亮色。
    他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杨柳在风雨的撕扯下似乎痛苦的扭动,可它们一棵棵更像是在牵着手窃窃私语,相互鼓励,看来它们一点也不孤单。他又把视线移到下着雨的天空,像似看到一片昏暗的深渊,只有闪着寒光的雨点不断地扑下来,把一切笼罩在雨雾之中。
    他向窗外呆望的样子终于让正在上《病理学原理》的章老师发现,章老师皱了一下眉头,顿了一下后喊道:“李凌云,请站起来回答一个问题。”他居然没有反应。同桌的刘辉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被吓了一跳,惊慌地侧头小声问刘辉:“你干什么?”刘辉也不言语,只是向前呶呶嘴,他忙看向讲台,看到章老师正严肃地盯着自己,而且他还发现很多同学都在看自己,他的心像鼓一样“咚咚”敲着。章老师提高声音说:“李凌云,请你站起来,没听见吗?”他慌忙站起来,对章老师提的问题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回……回答不上来。”章老师生气地将教本往讲桌上一拍说:“你是这个班的学习委员,我请你给同学们做好榜样,别在课上开小差!”他站着,心里乱糟糟的,非常难受,自从他来到这所中专学校几个月来,在老师同学眼里一直是个好好学生,成绩好、纪律好,从来没有被那个老师批评过。
     看着他那憋得通红的脸,班里一个已经暗恋他两个月零十天的名叫宁静的女孩和他一样难受。下课后,他呆呆地坐着胡乱地翻着课本,其实他什么也看不下去,大部份同学都到走廊上玩去了。宁静坐在他旁边的一组,不时偷偷地看着他,她猜摸着这个男孩的痛苦,她非常焦急,她真想叫他不要再难过了,可是这怎能么可能呢?她是一个女孩子呀!她将手伸进抽屉,摸到压在课本最下面的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里面记着整整两个多月来一个女孩全部的甜蜜与羞怯,外加不能向他诉说的委屈。是的,她记得太清楚了,两个月前,两人的眼神在无意的相遇、停顿的刹那,脸红心跳的瞬间,她的心立刻被卷入了一阵飓风,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急速地向那个男孩的方向坠去,因为她所看到的是一个沉静男孩眼中所蕴藏的忧郁、纯朴,还有可爱的慌乱。像他这样年纪的男孩很少有这样的了,他们面对女孩时镇定自若,无所顾忌,一个个轻佻放荡,玩世不恭,尽情地展示他们无聊的面孔,可是她眼中的他却不一样,他跟别的男生真是太不一样了,他英俊的相貌挺拔的身材在女生中是出了名的,可他为什么还那么胆怯。话很少,偶尔有某个女生问他一句话,他就脸红,他不敢正视别人的眼睛,真的,他在教室、操场,总之所有能看到他的地方的点点滴滴都被她看到眼底,她相信这个男孩儿心中一定埋藏着什么伤痛,一种不为人知的隐秘。她希望善良的人能够彼此关爱,她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好,可是转念想想又不太可能,她怎么会有勇气去告诉他一个女孩的第一次心动。她常常劝慰自己:算了,就让他过去吧!女孩是要让男孩来追求的,那么多言情小说都这样写。但是,他,讨厌的他却过不去,总是在她脑里盘旋低徊,她绕不开他,她像是注定要在他身旁沦陷,真希望心事能够被他发现,可他像一截木头,甩给她的永远是无动于衷的背影。
    她常会为遥远的他流下泪来,有时在睡梦中也会哭醒,枕头都滴湿了一大片,她为他写日记,两个月来从不间断,她含着泪对自己说,这本日记写到最后一页时,就要让他知道一切真相。
    而把忧伤当成饭吃的李凌云什么都不知道,来这所学校读书以来,看到那些已经开始谈恋爱的男女生,心中翻来滚去的只是羡慕。他多想去爱某一个乖乖的小女孩,她有漂亮的面孔,甜蜜的温柔,花样的芬芳,可他不敢,他相信自己会被轻易拒绝,遭到女孩无情的嘲弄,他觉得所有的女孩都只是可仰望的高峰,是个他永远也到达不了的梦。他宁愿远远地观看,像是观看天上无望的繁星。至于班上那个叫宁静的小女生,轻盈美好得像一阵微风,每看她一眼,每想她一遍,心中就多增加一层硬壳似的自卑与不安,他狠狠地教训自己:你不配!这还真管用,就凭着他对自己的蔑视,他得以过着自己一如既往的孤寂生活。
     一晃眼,一个学期就快要结束了,班主任邓老师宣布组织一次全班联欢晚会,叫同学们积极准备节目,同学们一个个热情高涨,李凌云却就当没那回事一样自顾自地。明天就举行联欢晚会了,才下课,邓老师忙问文艺委员莫玲,节目组织得怎么样了,莫玲交给邓老师一个节目单,邓老师看后点点头说:“不错,不错,办事效率挺高的。”然后就把节目单还给莫玲,突然邓老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李凌云,你好像没准备什么节目呀?”李凌云见问到自己,忙不好意思地说:“我什么都不会。”邓老师笑着说:“不可能吧!实在不行,学狗叫也得参加,你看其他班委都有节目了,你要在同学前带个头嘛!”说得班上的同学都大笑起来,李凌云还是忙着辩解:“我不行啦,真的。”这时同宿舍的杨剑大声说:“邓老师,我知道李凌云会吹笛子,他只在我们宿舍里吹。”李凌云想不到杨剑这家伙把这个都说出来,当邓老师决定要他明晚来首曲子独奏时,也就点点头表示同意。确实,他非常爱吹横笛,他觉得那是一种凄冷的乐器,永远可准确地表达他的忧郁,甚至悲伤,他珍爱自己那根横笛,就像是珍爱心中某处感动。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人群之中表演,因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孤独部份。到第二天晚上联欢晚会时,当轮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是在同学们的催促下,才勉为其难地走到教室中央,同学老师围坐在旁边的座位上,盯着他等他表演,他很紧张,因为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宁静这时也已激动地看着他,一心想听到他美妙的笛音,但同时也为他担心,因为她看到他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将横笛的吹孔放在嘴边,笛音响起,先像是轻风吹袭,秋叶翻飞,花瓣在叹息声中附落,接着似有阴云密布,无限哀伤,可以感到沉重的雨滴摔落头顶,铺天盖地,在风中有被吹断的哭泣若隐若现,终了,只剩一片雨打芭蕉的凄清。吹完后,他向老师同学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呼声。而宁静,早被这笛音感动得眼已变湿,察觉过来,慌忙用手绢偷偷擦去了。
     在听过李凌云的那次演奏后,宁静更是彻底地陷入了他的包围,她甚至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比他更忧伤更善良更有才华的人了。就要临近考试,而她的日记本已在两天前写完了。现在她又开始写一本新的日记,她知道考完试后就是放假,就要离开他。接近两个月的漫长假期,那度日如年的相思之苦也许会把她烘干,让她枯萎、衰败如泥、如尘飘飞满天,像枯叶含着伤心的眼泪飞离自己依恋的绿枝。她心中只有一个愿望:让他知道!
     考试时间有三天,今天就开始,因为接着就要放假,学校里人心已不太安定,有的同学已经开始把一些零散的物件收进行李包,只等考完试,就可以呼呼啦啦地像归巢的鸟儿向家里赶。三天试一考完,学校正式宣布放假,教室、操场、宿舍到处是同学们热火朝天的模样,特别是宿舍里,废纸满地,被子乱扔,鞋袜横放,被翻得一片狼籍。
     宁静对自己说过要告诉李凌云的,她鼓足了勇气,抛掉所有女孩子的矜持,几经辗转,她把李凌云借给一个男生的横笛借到手,对那男生说,叫李凌云直接去她那里拿。
    李凌云在宿舍里没精打彩地收拾行李,东西收好了,总觉得少了一样什么东西,一下又想不起来,他坐在收空了的床上环视宿舍,猛然想起自己的横笛不在。原来是借给一个同学了,他找到那个同学后,那个同学笑着对他说:“被咱们班的宁静拿走了,说是让你找她拿,不知她要搞什么,嘿,哥们,你的桃花运来了。”李凌云的脸躁热了一下说:“你瞎扯什么?乱讲!”说完就转身去找宁静,跟女孩交往是多么害羞的事,可他没办法,只有硬着头皮到女生宿舍问一个班上的女生,那女生告诉他好像看见宁静在教室里,他又只好往教室里去。
     他走到窗前,果然看到宁静坐在教室里,他的脚步迟疑起来,他在想该怎样去说第一句话,他犹豫着,但他还是向宁静走去。宁静正拿着他的横笛紧紧地贴在脸上,在那里沉思着,李凌云就更加慌张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到底要干什么,空气有些紧张,心跳有些加快,她对他笑了一下,他也对她笑了一笑。她脸红红地说:“你打算要什么时候回家?”他忙说:“我……我……,啊,今天下午,你呢?”“今天或明天,还没决定。”她说,然后两人都是沉默,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是宁静打破了僵局说:“你吹的真是蛮不错的,什么时候可不可以教教我?”“哦,一般,我也是胡乱吹,有机会当然可以。”“那太好了。”她高兴地说。
     李凌云接过宁静递来的横笛,又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笑了笑:“那我走了。”她点了一下头:“嗯”。他转过头刚走几步,就听见宁静轻轻地喊了一声:“你等等。”他就站住了,心居然狂跳了一下,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回过头来,有些紧张地问道:“什……什么事?”她的脸这时憋得通红,她的手肯定有些抖,他看见了,只见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而且里面还好像厚厚实实地包着什么,她慌乱地说:“这……这是给你的,答应我,回到家里你再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木然地接过手绢,呆呆地看着她快步走出教室。
     他不敢去看那里面的东西,怕她生气似的,把它装进衣服口袋里,拿着那支横笛,有些恍惚地走出教室。
     他走到操场上,看着那些粗壮的桦树早被寒风剥去盛装,只有几枚黄叶还在树上摇摇欲坠地逗留不去,整个校园在这凛冽的风中都显得萧条,教学大楼在威严的寒冷中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老态龙钟的模样,多少年了,每到冬季,在万物的衰落中他都感到无助,心中回旋着清冷的风,他就能听到世界的呜咽。可是今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那个女孩温柔的子弹击中,心中腾起了热烘烘的火苗,他都昏了头似的,独自伫立在寒风中,像是已经听到了春天的消息,可是他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不敢打开那手绢,那里面藏着可以让他的心迅速狂跳一万次的东西,那女孩不允许他现在看,他一切都会听她的。
     他终于坐上了直达家乡富源县城的客车,经过曲折颠簸的公路,只要三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在座位上,他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衣袋里的手绢,它确实还安安稳稳的躺在那里,他用手紧紧地捏着它,感到里面的东西像似叠好的纸张,他才又一次确信这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不敢想会真的是那一件事,因为那会让他不知所措,会把他的世界颠覆,可是他再也不能等待了,他急切地想知道一切,他平息了一下狂跳的内心,然后看看旁边的乘客靠在座位上张着嘴睡觉,没有一个人注意他,可能现在只有上天正用垂怜的目光看着他,在祝他好运。
     他有些抖索地拿出手绢,他这才看出它是紫色的,在手上感觉质地轻柔,而且有淡淡馨香在鼻尖缭绕,他激动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打开手绢,里面果然包着几页粉红的信纸,看着这些属于女孩的温柔就感到眩晕。他心情异常温暖甜美地展开信纸,里面写道:
    李凌云同学:
        你好,也许这是一封没有来由的信,我不想解释,因为这好像显得多余,你也可以亮出你嘲笑的刀锋把一个女孩第一次心动的情愫划伤、搅碎,好让满天的飞絮变成我的泪,好让我这一叶小舟永远也到不了岸,好让我认识你的季节都阴雨绵绵,好让这一切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情结,对一切的结局,我都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该讲什么,只是,只是昨夜又泪湿衣襟,在泪眼朦胧中,我看到窗外的夜空划过一颗流星,我祈祷它能燃亮你冷漠的心。你的身影在我的日记里处处闪现,我有整整一本日记是关于你,现在你又开始新的旅程,如果可以,我想站在青山碧水间,托付殷勤的青鸟辛劳跋澌涉,在你耳旁啁啾啼啭,让它告诉你一切,可是……
     他居然浑身轻微地颤抖起来,他舍不得看下去了,就是这些美妙词句已让他看到那女孩对他泪眼婆娑的守望,在那一刻,他忽然感到那么富有,那么骄傲。在这之前,他根本不相信自己都配让哪个女孩爱上,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他在顷刻间对这个名叫宁静的女孩几乎充满了一种感激,一种直达肺腑的爱情。
     他看着信纸上那些轻盈秀丽的字,仿佛那字化成一只蝶翻飞起来,跟着又飞起一只,两只蝶儿缠缠绵绵地在眼前飞舞,一只是他自己,另一只是宁静。
    他心中弥漫着从来不曾遭遇的浪漫与温存。他快活得几乎想对着车上所有的人大叫,对着外面广阔的世界大叫,让他们知道,被人爱是怎样的美好


                  第二章
    家乡县城终日笼罩在一片寒寂之中,他在家呆不住,就上街闲逛,天空正飘着细丝丝的雨,还有小小的雪花夹杂基中,天是真冷,好像感觉也被冻僵了。他走在冻缩着赶路的人群之间,感受着这个小城与寒冷僵持的决心。
     他找到一个曾经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马东那里,马东见到他很高兴,马东这时正跟一个穿着时尚的女孩在一起,马东向他介绍说:“这是我马子,”小女孩很轻浮地对他笑了笑,他不喜欢别人把女朋友叫马子,那是港台文化的下流说法,可是他的朋友们早就学会了。他觉得女朋友就是情人,心灵的柔软部份,神圣的称呼,说泡妞更不好,俗不可耐。
     接着,他们就去酒巴,李凌云想不到这小县城学外面的东西还挺快的,大城市所有的流行部份,在这里都会以浓缩或夸张的方式出现。
    这小县城的酒巴,档次与格调当然低得多,无非是一群社会闲散人员狂喝滥饮的地方,几乎每晚都要闹事,马东又另外招呼了两他所说的兄弟过来一起喝,大家大呼小叫。李凌云也觉得满刺激的,跟他们一起喝,一副天不管地不收的样子。
     旁边好像有一群人跟马东他们有什么过节似的,故意往这边扔烟头,摔易拉罐、空瓶,马东拍了一下李凌云的肩说:“兄弟,你坐这,没你的事,我去修修这群傻鸟。”说着“呼”地站起来,一起喝酒的那两个也跟着过去,那边人有十来个,李凌云挺担心的,再看马东那个所谓的马子,还在傻哩吧叽无所谓的吸着烟,象不认识马东似的看着他过去。
     马东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对方一个家伙一酒瓶砸翻在地,跟过去那两个吓懵了,呆呆地不敢出声。李凌云看马东摔倒在地那一瞬心中难受起来。小时候,马东被人打的时候,也一直是他护着,他小小的年纪就痴迷的跟着书学武功,没事用拳头砸墙壁,很能打的。李凌云顺手提起两个酒瓶,在那边还没人注意的当儿,一酒瓶摔在那个打马东的家伙头上,然后大声说:“我也还你一酒瓶。”那家伙被打晕了。那伙人立刻围住了李凌云,他提着手中剩下的那酒瓶左挡右砸,居然没人近得了身。
     想是酒巴老板报了警,很快一群警察蜂涌而至,他们被逮过了公安局。到他父亲来领他时,又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寒假没完没了的空虚难捱,惟一的安慰与温馨就是宁静的那封信中呈现的爱情。李
     凌云天天在数着开学的日子,盼着那天快些来吧!他越想宁静越是发觉自己正深爱着她,一想她时,这灰暗的小城仿佛也有了光彩,心中亮灿灿的温暖。
     每天,他都要看一遍宁静写给他的那封信,心中总也免不了涌起激动的浪滔。每个字都像一小朵雪花,飘临他荒漠般灼热的心上,像小溪在身旁淙淙流过时留下的清凉。李凌云想自己一定要抓住这次伟大的情事,否则那将是一生不绝如缕的遗憾,也许有一天,她会变成自己的妻子,谁会说得清呢!他准备也写一封情书,还特地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名人情书经典》来参照,看来看去,很少找得到适合自己心情的句子,于是自己硬着头皮写出来,竟然很感动自己。
    终于开学了,他幸福急切地踏上返回曲靖的客车。
    到学校后,当李凌云和宁静的眼神相遇,两个人立刻羞态四溅,心中像有不安份的小青蛙蹦跳不已。等到放学后,两个人好像是约好似的等着同学们都走光,这时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显得出奇的安静,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互相都不敢看一眼,他手紧紧拽着那本《临床病学概论》,里面夹着自己准备几天才写好的情书,一时还没有勇气拿出来。他回头想偷看她,没想到正好遇上她的目光,他们相视一笑,他看到她脸上飞起了红霞,然后又害羞地低下头去。他告诉自己再也不能等下去了。他平息了一下狂猛的心跳,“呼”地站起来,从书中抽出信纸,他像个勇士一样走到她身旁,颤抖地把信纸放在她的书桌上,都不敢再看她一眼,就匆忙走出了教室。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相互传递着纸条,上面写着滚烫的字句,他们的恋情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他们开始了第一次约会,地点就在寥廓公园,约好了下午两点在公园门口见。宁静家住在市里面,所以她还要回一次家,想必是要好好梳洗一番吧,李凌云像是怕谁会破坏这次神圣的行动一样,同宿舍的约他出去玩,他也推说不舒服不想去,然后等他们走了,忙跳起来在镜子里左顾右盼地照,看到头发有点长了,怕好不喜欢,匆忙走到学校外面的一个发廊理短,掏掏身上的那点生活费,又咬咬牙去买了一件新衬衣,想着最多饿两天,他父亲就会寄钱来了。
     他先乘公交车来到寥廓公园门口,开始焦急地期待那个女孩,想像着她会象仙女一样降临他身边,就幸福得发抖。公园售票窗口好长时间才会有人来买票,也许市民对这个公园都玩腻了吧!但这个公园对李凌云来说马上就要变成天堂那样令人向往的地方,他骄傲地想,难道世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吗?
     他看着手表的秒针移动,等着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那个他仿佛等了一万年的女孩娇美的身影出现了,随着她迈着轻盈的步子像小鹿一样地走近,他看到她穿着原来没有穿出来过的带着淡淡花纹的天蓝色齐膝短裙,白嫩的小腿十分晃眼,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白色短袜,漂亮的鞋子,她束着马尾辫,纯洁得像一个小天使一样轻快地向他飘来,他发了呆似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直到她站在他面前,他才轻轻地说:“你来了!”她脸上绽放出甜美以极的笑容,抿着嘴,娇羞地点了点头。他们买票进入公园里面,找了一个地势略高可以看得到城市一角的地方坐下,他们互相离着一点距离,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凭轻柔的微风吹拂,树枝在他们头上摩娑,响着沙沙的声音,他们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有万千的话都无法言语,闪亮的光线从树叶间漏下来,让他们身上斑斑驳驳地跳跃着白蝴蝶似的光斑。他鼓足了勇气,侧着头想跟她说话,手一动,碰到了她扶着石凳的手,立刻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传来,他慌忙中想拿开手,可有一种巨大的力量让他的手掌停栖在她的手背上,女孩羞红了脸,急急地要抽出手去,他像捉一只小松鼠一样不让她的手离开,她的手停止挣扎,全身像被一场大雨冲刷过一样瑟瑟发抖。他慌忙把手拿开,像犯了大错一样加声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把脸转向一边,他后悔万端地想:完了,我怎么这样鲁莽。
     她终于平静下来,侧过头柔声说:“我不怪你。”他这才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陪着她,他们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有一句敢谈到感情,可这一切在他就足够了,她银铃般好听的声音,让他像是飘浮在音乐的河流里。
     从公园回来后,他仿佛是从伊甸园归来,恋恋不舍它的每一寸阳光,每一缕清风,入夜,他在床上翻滚,掌心好像还停留着那女孩无尽的温柔,她的温暖像潺潺的溪水淌进他心田,他梦见了那神奇的女孩。
     以后的日子,他们每天都要找一段时间约会,两个人呆在一起,任什么快乐、欣喜也比不过,人阿以拉她的手了,让她纤巧白净的手躺在掌心,看着那葱白细嫩的手指,晶莹的指甲,像是欣赏一件稀世的玉器。
     一个周末的夜夜,月亮明净洁白,浪漫忧郁,星星在天空寥落地绽放。这种情景,总能撩动你脆薄的心事,好想采一串星光,戴在某个女子凝脂般有脖颈上,看着她如水澄澈的    ,饮着她脸上波动的微笑沉醉。李凌云跟宁静在珠江源广场牵着手慢慢地行走,夜晚的广场是完全属于年青人的,他们一对对像鸳鸯蝴蝶相伴,映衬出那些独身的人是多么地孤独!
     他们坐在一个隐蔽的石凳上,挨得有些紧,这样,彼此的温暖就源源不断地传递着,还可以看到对方灼灼闪亮的眼睛。李凌云的鼻孔弥漫着宁静花样芬芳的女孩味道,这种好闻而又撩人的气息让他的呼吸有些不畅,让他有些神思恍惚。因为身体挨得近,脸也就挨得近,他看到她眼里月光流淌,不知怎么的两人的唇就碰在一起,他是胆怯的,都感觉得到自己嘴唇的颤抖,女孩的唇就像鲜嫩花瓣一样在他的唇上移动,他感到自己的神经被她醉人的浪冲击着,洗涮着,他的唇也放肆地吮着,他们这才抱紧,像要把对方压进自己的身体一样用力,他碰到她绵软清甜的舌尖,不让它轻易离去。
      当他们狂吻终于停下来,他们还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与呼吸。这种温暖忽然让他感到那往日的母爱正穿越如烟世事直抵心坎,他看到幼小的自己依偎在母亲怀里入睡的情景,带着青草小花的梦睡去。
     他被阔大无边的幸福与安全包围了,这时,温暖的泪滴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宁静的脸上,她惊异地问:“怎么了,云?”他轻轻地说;“我很开心!”
     冬天,下雪了,城市披上了一件白绒绒的毛衣。在曲表,瘳廓公园当然是很好的赏雪点,他们两个相爱的人儿和几个也是配成对的同学相约来到这里。他们一对接一对地用带来的相机拍照,李凌云把他乖巧的宁静搂在怀里,甜美得像一对蜜人儿似地照了一张,引起了其他几对的尖叫,因为他们还没也这样大胆。他们哪里知道,宁静给了他天大的勇气,她的爱让从前那个胆怯内向的他变得像一个浪漫的骑士。
     他们和那几对分散开来,约好稍后见面,他搂着她的肩慢慢地走,脚下的积雪“吱,吱”地响,白茫茫地真是干净,松树上盖着的雪不时滑落下来,“唰啦啦”地散开,一只小松鼠出来觅食,机灵地从他们面前跑达,逗得她“咯咯”地笑,她的笑声真好听,让他永远都听不够。她忽然挣脱他的手,跑了几步,捧起一团雪向他掷来,看着疏松的雪团在他身上散开,她又笑个不停,他也抓了一把雪对她说:“调皮鬼,我要打你了。”她忙喊道:“讨厌,不许你打人啦!”他才不管她,追上去,轻轻地将雪扔在她身上,然后搂过她来,将一小团雪放在她小巧的耳朵上,她尖叫着不断摇头:“不要,不要,你好坏。”他们的欢快的笑声在树间飘荡,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快乐的人了。

      三年的时光,快得让人几乎没有察觉,就面临做作业分配了,从此同学们将各自散落在天涯。同学之间互相烈军属留言、照相、喝酒,想以此来挽回一点就要倏忽而去的同窗生涯。最难的是毕业后的分配,李凌云知道,尽管自己在学校里的成绩优秀,因为没有什么关系,要留在曲靖是不要可能的,一般就是先分到县城,然后又被县城压到乡镇的医疗机构,而宁静不同,她有关系,他父亲在市公安局任副局长,怎样都可以把她找门路的。
     但他们的爱情坚如磐石,两人信誓旦旦地许下诺言,不论怎样都要在一起。
     一天晚上,他来到她们宿舍,她为他泡了一杯茶,然后依偎在他怀里,宿舍里只有他俩,其他女生都到教室开毕业联欢晚会去了,他们搂在一起,听得见伤感像麦苗一样疯长。她说到毕业两个字就无助地流下泪,他轻轻地把她的眼泪吮干,安慰她不要害怕,没有什么可以阻断这份感情。她就开心起来说:“我已让我爸为你想办法了,说不准我们可以分在一起,都留在曲靖。假如你被分到乡下,我们就一起去。”他抚摸着她柔顺光洁的长发说:“别傻了,你爸妈绝对不会同意你跟我到乡下的,再过两天就离校了,到时看结果吧,说不准我们真能分在一起呢!”“对呀!”她甜甜地说道。他们开始了甜美的长吻,他顺手关了灯,宿舍里变得一片漆黑,只剩下他们轻微的喘息与不知疲倦的亲吻,他的手在她的背上不断地磨擦,接着他的手像是自己有了主意,越过衣服的阻隔,贴在她光滑细腻的脊背上,蛰伏了片刻,像是怕惊吓她胆怯的背,然后又开始行进,经过她胸罩的背带,惊奇地停留下来,她凉丝丝的小手这时也钻进了他的衣服,他们的喘息声愈发急促起来,他们一起倒在床上,他压在她身上,他感到狂涌的波涛在血管里急荡,他全身绷得像一根弦,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临。他变得狂野而粗暴,他的脸有她柔软的胸部蠕动,他相信自己快要爆炸了,就在他即将扯下她裙下内裤的当儿,她忽然像梦中惊醒似地推开他的手:“啊!不,不……”语气中满含惊恐,他住了手,抱着她一动不敢动,她还在用力想推开他沉重的身体,你急忙从她身上翻下来,平躺在床上,像被狂风抽打着的芦苇,声音颤抖:“静,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她用小拳头捶着他的胸,抽泣着:“你欺负我。”他又抱紧她吻着她的脸,连声说着对不起。她好一会儿才停止了哭泣,像一个哭累了的婴孩一样静静地躺在他怀里,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低声对她耳语着:“静,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请你原谅我,好吗?”她的头动了一下轻声说:“我只是感到很害怕,我不怪你,真的。”“谢谢你原谅我,说实在的,我也被刚才自己的举止吓着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在黑暗中,她又贴紧了他的胸膛说:“你要答应我,把我们纯洁的身体留到结婚的那天,好吗?”他摸索着吻了一下她的唇说:“我答应你,到结婚那天。”
      毕业分配结果出来后,她当场就哭出声来,因为他们的分离在所难免。他被分到营上卫生院,她则分在市人民医院,这个结果其实是预料中的,但两人还是不能接受。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紧硬的现实,他背起沉重的行事囊,木然地走出宿舍,同学们都走空了,宿舍里空荡荡的一地纸屑,他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三年的宿舍,听到凄凉之声在心中在声叫喊。他走下宿舍楼,宁静正无力地靠着一棵大树,在等他。他看到她的眼睛红通通的,脸色异常憔悴,他感到心疼又伤感,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就机械地一前一后往校外走去,此时,校园里正呼啸着荒凉的风。
      在汽车客运站,他们找了一辆直达营上镇的客车,开车时间还不到,他们坐在一起,反复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他看到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忙用她送的手绢把她的泪擦去,车已启动起来,在缓缓的抖动,他们紧握的手才艰难地分开。
      他坐在车上,看着走下车的宁静来到车窗外,像只失散羔羊一样泪眼凄凄,缓缓行驶的车让她慢慢向后滑去,他用力地看着她,可她的身影还是渐渐消失了,他噙不住的一大滴泪终于从眼眶滚落下来,他虚弱地靠在座位上,任命运的客车疾驶而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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