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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12月6日
深深崎街巷
甄帝


    “我把我的叹息、欢乐和痛苦灌输在这个故事,你要是把他打开,就露出了我的隐哀!
    而你,正在感爱着与我同样欢乐、痛苦和命运不济的善良的人啊,就从我的故事中汲取慰藉,并让这个用我的心写成的,20年后还让我情不自禁的故事做你的朋友吧!-- 要是由于你的命运不济,人们所谓的条件差异或自身的过错,不可能有更多的朋友的话!” 
                                      摘自作者写作手记
                            
    


    1





    在闽南,有一座县城叫银城;离银城10公里外有一个村庄叫御上山。此名为山却没有山,只有一个突起的小山包吧了。全村250多人口,自古以来过着“面向黄土背朝天”的繁苦的农耕生活。自从厦门大学来了几个知识青年,带来人类的文明和城市人的生活气息,村里人对城市生活充满向往。尤其是小学教员季东老师更是既期待又自卑。
    农历八月初十,是御上山一年中最热闹的“封建日”。传说宋朝皇帝宋帝丙曾落难到此,受村民搭救,赐封的纪念日。四面八方的客人借由这一天,走亲访友,联络感情,改善生活。在这里度过了大半个美好的夜晚。
    季东老师和堂弟在后门仔那棵高大伞似的龙眼树下,陪万宝公司总经理的女儿朱小姐,一家时装店年轻老板叶小姐、水产造船厂副书记的“千金”纪小姐聊天。
    “纵有鲲鹏志,无力扭乾坤。季东老师,听你得意门生纪小姐说,你对文学、艺术及心理学都有一定的研究;对人如何适应新生活有一定的探求,设想一下,假如你是我,该如何适应特区生活?”
    瘦削的叶小姐,微微启动那涂有淡淡朱脂的唇片,用厦门人特有的轻声悦耳的腔调开了口。
    “哦,开玩笑,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啊!虽然我痴长几年,但乡下人未免孤陋寡闻。”季东老师笑了笑。
    “季东老师不随意在陌生人面前发表高论。”纪小姐这话真绝。季老师再不谈谈,那便把叶小姐便当外人了。这女孩子到厦门生活不到一年,气质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
    “讲你的罗曼史。”
    “讲故事倒可以。前车之鉴也许是需要的。事情过去了,只能取笑了。”
    季东老师起身回到厢房。妻已安祥地陪千金甜甜熟睡了。他小心地从找出一张四寸的临摹相片,返回龙眼树下。
    “你们看看这画像。”
    这是一张毕业照。画中的女同学,身穿银灰色的全市统一制服式的校服,理童发,架眼镜,一张圆脸文静可爱。季东老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2

    她叫艾一。我是84年刚放暑假时认识她的。那时我师范毕业等待分配。我大多时间都在城里度过。
    我有一个不是血亲的叔叔,农业大学毕业。他善良,同时也注重名份、地位和利益,是个安分守己之人。我父亲三岁时便成了孤儿,是我叔公婆拉扯成人的。
    叔叔得癌症已经死一年多了。他一生的命运,足以写一部与雨果的《悲惨世界》同样感人的故事。
    我叔叔和前妻同是农大的高才生,婚后生下一男一女。80年代初期,夫妻俩在长泰工作。在一次整风运动中,婶婶悬梁自尽,尸寒长泰。
    叔叔从长泰调回祖籍地同安,分配在计量管理所工作。我除了上课,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城里计量所和叔叔一家度过。
    我叔叔丧妻后变得落魄,寂寞,愤恨时势。计量所是三层的瓦木结构的楼房,古老、破陋、昏暗而又充满潮湿霉味。我两个幼小的没有娘的堂弟妹根本无法弥补叔叔丧妻后感情上和生理上的寂寞。
    叔叔的工作过于空闲和轻松,剩余时间太多。一个人剩余时间越来越多,又没能得到适当方式的排泄,就会产生烦恼、暴躁的情绪,痛苦更折磨着他。未婚青年的孤独、易失眠、无聊、空虚便是这种情形。我成了他的精神安慰。
    我父母善良,勤劳。我中小学时代在文革“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思潮中度过。我有很强的求知欲,叔叔给我留下一些革命小说,像《吕梁山英雄传》《红岩》《雷雨》,《敌后武工队》。在那书荒的年代,有这么一些书是何等宝贵。古人说,穷文富武。练武是富人家孩子的专利。大量红色书籍,对我的思想产生深远的影响。
    我非常害怕繁琐沉重的农业生产劳动。我向往城市生活。惟有考入师范,才能改变我的命运。为了补习考师范,我课余时间都在所里跟叔叔他们住在一起。他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过来人跟我几乎没有代沟。每到周末,计量所便成了我们叔侄的王国。我们畅谈人生,谈文革,谈城建,谈文学,特别是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李白和富有现实主义色彩的杜甫……
    我劝他再组建一个家庭。他还需要妻子,两个孩子还需要母爱。他也很想,只是难以如愿。他有个在厦门工作的大学同学,文革中失去丈夫。他想跟她谈,但因她生活在厦门,地位高,我叔个矮,其貌不扬而谈不成。
    83年,计量所翻建成四层的钢筋水泥楼房。有一天,他向我谈起艾一的母亲张红。张红泉州人氏,乡下妇人,三个女儿,一个儿子,笃信佛教。丈夫是六中的老师,81年得癌症死去,张红补员在六中当炊事员。全家从泉州农村搬到银城崎街巷,住进公家分配的一座两落破陋昏暗瓦木平房。据说那房子从前住过一位秀才。一家全靠母亲微薄的工资来维持生计。
    家境、地位低下,经济也成问题。不幸的命运使她对佛教失去了信心,改信基督教。基督教平时会组织教友为会友祈祷凶吉,礼拜日有牧师传教,为你祈祷祝福的,分享主的荣耀。艾一是个现代女中学生,她不相信宗教,相信命运,相信现实;相信女人有第二次命运,特别是美貌有人缘的女人。
    我告诉叔叔,娇女人难养。张红这种人各方面都值得同情。农村妇女思想单纯,较朴实,善良。将来女孩子嫁出了,剩下一人一个男孩,合适。
    大概是上帝喜欢捉弄人,没想到这次我叔叔和艾一的母亲的婚事一谈即合。这门婚事,还有艾一的功劳呢。她劝母亲:“俺妈,人家是大学生,也只有一男一女,人家不嫌弃你已很好,你还嫌弃人家!”
    这话出自一个女高中生之口,真有点不可思议。太多家庭孩子都反对父母再婚续弦。可见,艾一深知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在世俗的社会中生活是多么的艰难!
    我对叔叔再婚的鼓励,绝非为了艾一。那时,我已经是个24岁“芳心久渴”的“老处男”了,她才是个18岁的花季高中生,除此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况且,当时我与城里一位黄姓阿姨家有特殊的关系。
    在叔叔单位所在的那条街,T字型街头拐角处有一家时装小店。店主姓黄,叫丽,是个精明瘦削的虔诚的基督教徒。1982年的5月1日,我复习累了,上街溜达。她戴着眼镜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一本书。一位老妇人专心看书,引起我了格外注意。
    “阿姨,您看的是什么书?”
    她左手拉了拉眼镜,庄重地说:“《圣经》。这可是宝书,是上帝的书。上帝是万能的,是我们的主。你知道刮风下雨是怎么来的?你知道江河湖泊、日月星辰、鸟兽虫鱼、花草树木是怎么来的?这一切连科学家都无法解释。因为这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主第一天分开天和地,第二天造出日月星辰,第三天造出风雨雷电,第四天造出花草树木,蔬菜五谷,第五天造出鸟兽虫鱼,第六天造出亚当,让他生活在伊甸园,第七天休息,让他的子民鼎膜礼拜。有福气的人才能看到这本书。”
    我渴望能成为作家。处处留心皆学问。我对天文、历史、地理、生物、建筑艺术、对城市,对一切的一切都感兴趣。
    “阿姨,哪里能买到这本书?”
    “在教会才能买到。你有福气,懂得读这本书。送给你。”
    我坚持给她钱。她收下了。“你可以跟我去礼拜。我家离这儿不远。”说话间,来了一个女孩子,中学生模样。
    “玉仔,放学了?你自己吃了吗?”
    那个叫玉的女孩子是她女儿,上高二毕业班。那年我考入师范,她考入卫校。许玉和艾一同庚,属马,少我六岁。她纯真,腼腆,性格内向。
    从此,礼拜天,或者教会有什么活动,我总会载丽阿姨去参加。丽阿姨喜欢我在她家用餐。她老公许伯伯在厦门叉车厂工作,儿子在六中教英语,媳妇在同安织布厂工作。一家人对我的关心、疼爱,不亚于我的父母,不亚于对她儿女的疼爱。那时候,我们师范占用现在进修学校的房子。倘若我三天不到许家,丽阿姨总疼爱的问我什么事情那么久不到她家让她看看,问我吃好吗、睡好吗,天气变化了叫我要注意增减衣服,以免着凉感冒。有时我夜里回乡下,她总是拿口罩、手套或手电筒什么的给我,关切之至,叫我终身难忘。       
    在与许家2年多时间的交往中,我很少直接与玉仔交往,但彼此很友好。她不把我当外人。每当我在她家吃饭,她总是很自然坐在我身边,和她母亲一样叫我别客气,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有一次,丽阿姨突然交代我:“季东,玉需要一本口腔学,你帮她买。”
    江头厦门师范离市区还远,而许玉卫校却在市中心。许玉不自己买,特地要我帮她买?这意味着什么?
    许家大小对我的关心、疼爱,似乎超出了常情。我沉浸在幸福之中。我感受到了上帝的慈爱。
    (季东老师看了两位听得入神的小姐们。年方20的纪小姐右手下意识地摸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只金质的指表,笑了笑,“丽阿姨想让你成为她的女婿。”)
    知道我故事的人都会这么说。我师范里一个好同学的母亲听了我的故事,恍然大悟,说难怪我不在师范里找一个,原来有这条关系。
    一开始,我不能这么想,也没有这么想。我是82年和玉同时考入中专的。从考入中专起,我心便属LM了。
    LM 是新华书店的营业员。我79年9月开始当民办教师,就开始爱上新华书店了,跟书店结下不解的缘分。
    同安新华书店是解放初期政府献给银城人民的一份厚物。书店不是很大,分左右两部分。左边是平房,门不大;右边两层结构,门很大,几乎可以暴露里面的一切。“ 家有余粮鸡犬福,户多书籍子孙贤 。”大门左右这副对联笔触苍劲潇洒。上面 “新华书店”四个斗大的烫金大字,至今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大门左右各有一个明亮的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面的陈列,除了书,还是书。 仿佛是为了展现人类的书文化,所陈列之书,尽是有代表性的作品。以今天的角度来说,那些书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对当时我这个求知欲比地球岩浆还炽热,对书的爱恋刻骨铭心的农村青年来说,是那样让人激动,足以影响我一辈子。 
    那时,我每天一放学便骑着村里仅有的红棉双杠的自行车到叔叔的计量所温习功课。路过时,会不有自主地拐进去。虽然,我对那让人眼花缭乱的封面精美的书籍、杂志,只能干瞪眼,对“她们”的爱更多的只能是藏在心灵的深处,敬而远之,我没有钱购买啊。我只能站在柜台外边痴情地浏览。但没有这全县惟一的书店,我能考入厦门师范学校吗?没有这座两层的瓦木建筑,我能对未来充满希望,充满力量吗? 
    1980年5月,一个迷人的星期五下午,在书店即将关门的当儿,我又进去了。郑清香老大姐热情地招呼他这位特殊的常客。我不知道郑大姐为什么会那样优待我,她每次都不厌其烦地给我从比她高很多的书架上取下、放回这样那样的书籍杂志,让我浏览,抄录。
    这时,一个丰瘐白胖的女孩径直走进柜台,把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放进柜台隔层上。“哦,心爱的!”,我如获至宝,如发现新大陆,这不是几天前《中国青年报》上所介绍的文学工具书吗?
    “大姐,看看多少钱。”
    “三块五。”
    “别卖他。”她似乎和我是老朋友,并没有因我陌生而羞涩。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离书店关门还有10几分钟。“我去就来。”我去向朋友借了等于我一个月零花钱的3.5圆,还回书店,是那个女孩拿词典卖给我的。
    我不敢正视她。我是农村青年,她是城市姑娘,差别是很大的。况且,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但那天却是我和她交往的开始。她叫LM。我是听她同事叫她才知道她的名字的发音。为了证实准确名字,我有意翻阅了意见簿,核对了她的芳名。我注意到她下班后,总往西桥那个方向走。我开始渴望能在路上遇见她,渴望她能热情和我打招呼,渴望知道她家住在哪里,渴望知道她家的情况,但我又不敢问。我知道我爱上她了,或者说我爱情的偶像就是她。我和她的接触,也可以写出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后来,书店要翻建。要是我象台塑王永庆那样富有,当年无论如何也会把书店买下来,永远保持“她的芳容”,作永久的怀念,那多好啊!虽然,那时拆掉它是为了重建一座跟蓬勃发展的银城相适应的新建筑。但新建筑再豪华,再现代化,能取代“她”和她对我灵魂的熏陶与影响吗?
    可我又自卑。农村与城市差别是巨大的。城里姑娘爱上农村小伙子只能是小说电影里的故事。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考入师范,成为工作人员,到时也是吃皇粮了,就可以向她求婚了。
    现在,许家对我那么好,到了我不得不去确定LM是否爱我的时候。如果她爱我,是我的梦想,我应该清楚地让许家明白。于是,我下了很大决心,向LM求婚。我写了一首赞美她的诗送给她的。她礼貌地拒绝了,说她已有了男朋友,是同学,在军界服务,而且是在广西前线!
    我和LM的关系,或者说我爱慕LM,许家没有人知道。这并不是我有意欺骗许家。我心仪LM在前。在LM拒绝我求亲之前,我避免让许玉对我产生爱慕。
    当爱LM成为不可能,我思想开始转入到许玉身上。阿姨叮嘱我,不能娶农村女子为妻,我说我是农民子弟,她说我考入师范,已经有了工作,不是农村孩子;她说要找个信主的女人为妻,我说城里我没有房产,她说一切都会有的;她说要找个年纪小的,温柔的女孩子,我说这是我所愿,但可能吗?她说找的那个女孩子要合她的意,难道不是暗示那个女孩子就是她女儿吗?
    “阿姨,那玉仔的婚姻呢?”
    “玉仔很听我的话。”言下之意她要玉嫁给谁,玉不会反对。
    心里虽这么想,可现实又让我不敢这么想。我实习是到厦门何厝小学。那里的师生很看中我,希望我留在何厝。毕业时,我有意问阿姨,我分配在哪里好?她怎么说呢?既不是市区,也不是县城,而是喜欢我分配在集美。
    (“集美处于同安和厦门之间。她女儿要是分配在同安,你不是厦门的,回同安方便;如果你分配在厦门,她女儿分配在同安,婚姻恐怕谈不成;反过来,你分配在同安,尤其是农村小学,她女儿分配在厦门,也谈不成,可你又是许家的合适女婿人选。”纪小姐笑了。)
    当时我也这样想,但只能这样猜想。但同时,我又隐隐感到丽阿姨是想她女儿许玉毕业分配后在定下来。
    我几次下决心想向许家提亲,叔叔曾经和我谈起向许家提亲的事。我说出了我的矛盾。如果许家也希望我成为女婿,我当然乐意;但如果我误解了许家的意思,许家大小对我的好,根本没有让许玉做我妻子的意思,那我会猪狗不如,羞愧得无地自容。我只能像丽说的那样,向上帝祈求。丽阿姨经常带我祈祷:“万能的主啊,季东的婚事听从你的安排。你使他不用为婚姻着急。她到时就会有的!”
    叔叔也没有再提起。也许这是我命运中注定感情必须受到这么多的磨练。跟那些女孩当中的一个结婚,也许不比我现在娶纪美丽好,但我不用吃那么多苦。要知道啊,世间万般苦,相思病最苦。

    3

    一个星期六晚上,我和叔叔在已新翻建成四层的计量所新楼房里,谈杜甫和李白在宋州(河南商邱)以北的孟诸大泽过着游猎生活的情景,谈他们那种亲如兄弟的“醉眼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超脱情形。     
    正谈着,艾一和她母亲来所里了。
    “一,”张红告诉女儿,“把门口那架脚踏车牵去六中还给老林。季东和你一起去,回来他载你。”
    婶婶(我开始这样称呼她了)的话让我和叔叔都大吃一惊。
    82年,她初中毕业,中考成绩上了东海舰队第一军医学校投档线,但被另一个有钱有势的人挤掉了。为了帮助拮据的家庭经济,大妹子辍学到一中做临时工,艾一到县农业局做临时工。原本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女中学生,走入了社会,交了一些社会青年,心境变了,学习成绩每况愈下,母亲,老师,同学,左邻右舍都认为这个孩子的前途完了。
    叔叔已经把我的情形,特别是我和许家的关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红婶婶。婶婶这么安排,无疑是在为她女儿和我制造恋爱的机会。
    那时,我绝对不会想到和她恋爱。我说过,我和许家有特殊的关系,她还只是一个高中生。我只是想帮助她。我的职业和爱好使我潜心于探求人的心理。我觉得一个小学教师为使教育能顺接,还应了解中学的教育体系。
    我还是和她去了。那天晚上,深邃的天空繁星闪烁。和艾一同行,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把她当成亲妹妹。叔叔和她母亲谈婚事时,我在她家见过她两次。第一次和她,和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异性夜出,感觉真好。我们刚认识,但我总觉得好像在那儿和她见过面,没有陌生感。
    几年来,我总是心事重重。在去北门城郊的六中路上,我默默无语,她却心花怒放,欢快得像只飞燕。我们并排前进,她那短袖连衣裙随风荡起,飘来阵阵花露水香。福厦公路来往车辆很多,速度又快。
    “一,小心。”我提醒她。
    “无所谓,死了干脆!” 
    她居然这么说。当时我并不在意她的话。我也曾对生活、前途失去信心。考入师范后,我的精神面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迷幻的爱情像锁链一样困扰着我,折磨着我。我渴望得到异性的爱,但我失败了好几回。我16岁读高中时,暗恋过厦大一位比我大三岁的知青;82年考入厦门师范前,人家介绍了一位农村姑娘,可她家看不上我;考入师范后,大胆地向书店那位姑娘求婚,人家婉言谢绝了;许家似乎有意把女儿嫁给我,我也只是无奈的等待……
    回来的路上,我们有意牵着自行车走了一段路。她走在前面,高兴的哼着: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坠落……看着她的背影,我思绪万千。我隐隐感觉到她对我的热情和期待。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从其他女孩子身上从没有感受到的青春的气息和醉人的情意。但我想到了丽阿姨的女儿许玉。许小姐稳重,性格内向;而艾小姐成熟,活泼,富有青春热情。要是许、艾两者合一,那该有多好啊!可笑的是,我还不知道许家是否有意思要把许玉嫁给我。

    4

    叔叔和婶婶开始忙于准备春节前结婚。周末所里成了这时苦尽甘来的新人幽会胜地。叔叔要我常到城里,要和我商量一些事情,替他办一些事,辅导孩子的功课。艾一姐妹对我很和善,乐于和我聊天。她们温习完功课,常缠着我讲《天方夜谭》或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你们读过《少年维特之烦恼》吗?这新书在欧洲一问世,便印发一场文学飓风。维特成了西方青年崇拜的偶像,他们模仿.维特穿黑色燕尾服自杀。维特对夏.绿蒂姐妹就像我对艾一姐妹,所不同的是,当时维特已迷上了夏.绿蒂,而我则把他们当作亲姐弟。我应当尽我的本分帮助这个家庭摆脱困境。我隐隐感觉到我与艾一姐妹的接触很可能影响我和许家的关系。但仅仅是思想而已。有时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好笑。许家从来没有和我谈过婚事。我几乎天天到她家。
    整个晚上,艾一很忙碌,但不是忙于自习,而是剪集流行歌曲。那时要买本流行歌曲,特别是台湾的流行歌曲集是很难的。集邮也是她课余生活的一个主要内容。她要我帮她收集,要我指点。我告诉她,集邮有利于陶冶情操,增长见识,但要归类,有选择,还要附上票面说明。我把我珍藏的珍贵的一些文革期间的邮票给她!
    我告诉她,应当以学习为主,业余爱好为辅,一个人不一定非通过升学求得前途不可,掌握丰富的,扎实的知识是必要的。
    每当这时候,她就很欢愉,很兴奋。我越来越感到她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妹妹!我曾有个妹妹。我们兄妹很和好。可她八岁时游泳溺死!每当看到人家有个活泼可爱的妹妹,我就羡慕不已!
    痛苦愁更长,欢娱很夜短。这个暑假,我没有工作负担,没有求学压力,又有了艾一,我过上了有生以来最灿烂,最实在的最美好的暑假。我分配在下墩小学,担任毕业班语文教师和班主任。艾一也成了高三毕业班的学生。她十年寒窗的命运决定于这一年了。

    5

    一个星期三晚上,我在丽阿姨家吃过饭,到艾家给5姐妹辅导功课。虽然我数理化、英语不好,但我文科还行,远远能做他们的辅导季东老师。
    那天晚上婶婶到所里,艾一5个弟妹都在邻居家看风靡一时的香港连续剧《射雕英雄传》,家里只剩下她和我。
    她给我泡了一大杯麦乳精,坐在她弟妹的床前集邮,唱程琳《妈妈的吻》。
    我坐在她对面,离她很近。看着她圆圆的脸蛋,高耸的胸铺,那对多情的眼眸,聆听她甜甜歌儿,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我几年来梦寐以求的形象,艺术化了的形象。我的血液循环骤然加快,心里一阵激动,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一,你真可爱!”
    话一出口,我耳根发红,没想到艾一却幸福地用左脚碰我的脚,娇嗔地说,“嗯,你真坏,你骗人!……”
    “你真可爱”这句话要么是大人对小孩说的;要么男友对小恋人说的。可她并不生气,反而很幸福,感觉出来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嘛!”这回叶小姐插嘴了。)
    你们见过画家新尚宜的油画《小提琴手》吗?画中女郎年轻,俊秀,手中握着小提琴和弓弦。她给人一中内外和谐的美。看到艾一,我想到那幅画;看到那幅画,我就想到艾一。只是艾一喜欢吉它。她刚在学,弹奏技巧还不娴熟。
    她常常穿那舒银色校服。我喜欢她穿那校服,既能显示她的曲线美,在那秀气的神情中还包蕴着男人的刚毅。
    (“服装最好让颜色、款式反映人物的体态、个性、行为、身份等特点。”叶小姐毕竟是时装店老板,她说出了行家话。)


    6
    84年国庆。
    这是我一生中值得纪念的日子。这天,艾一全家回泉州老家。
    晚上,我在南门路48号黄丽家用餐。我们围在一桌,不分内外。许玉坐在我右侧。丽阿姨带领我们祈祷后,便开始喝酒。我天生怕酒精,两杯红葡萄下肚,整张脸火辣辣的。
    饭后,许家大小在二楼看着国庆晚会节目,我看了一会电视,便告辞出去了。对文学的爱好,(那时我还没放弃对文学的追求)使我不会放过那晚的国庆街市。
    那年是国庆35周年大庆,同安城灯火辉煌,人生鼎沸。新华书店破天荒开了夜书;钟楼大街人山人海。演芗剧,演电影,猜灯迷,象棋名将对奕……热闹滚滚。更引人的是人民体育场,那儿多了车鼓戏和焰火晚会。三万多元的焰火将把同安城的庆祝推向高潮。三万多啊。
    我先光顾了新华书店。顾客摩肩接踵。繁忙中,一位年轻女营业员来到我面前。她穿一身时髦的红色连衣裙,也戴眼镜。只见她手中一张书签,悄悄地送到我手里。
    她,便是我的恋人LM小姐。我接过书签,感动得连呼吸都有困难!我深情地注视着给了我人生希望和勇气的姑娘,为她有个好男友而高兴!后来,她在电大中文专业深造后调到广播电台当编辑,写过不少优秀新闻报导。我仰慕她的知书达礼和文才!
    LM对我一生的命运有深刻的影响。我很珍惜她的友情。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占有她,只要感情能得到回报!
    那天晚上,我没再到别的地方去。我回到计量所,独自到了五楼露台,凭栏远眺,满城焰火,旗帜飞扬,我心潮起伏,浮想联翩。
    纵观城里人瞧不起的乡下佬。LM小姐,许家大小、艾一对我那么好,虽然她们各有她们独自的感情方式。我感动不已!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的生活就在与许家和艾一的愉快(当然也带着忧虑)中度过。虽然这阶段我难免把艾一这个大胆地闯入我生活的中学生当作我的恋人,但我更多地把她当作我妹妹,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 尽量地帮助她,无形地影响她,使她重新唤起对学业的信心和对生活的追求!
    实际上,她已是我叔的大女儿了。她自然要和我一样称“叔叔”了!

    7

    12月24日,是星期一。
    早上,我到县教师进修学校参加毕业班语文教学工作会议。中午,我到艾家去。以往,吃过午饭,她便到学校去。可如果我去了,她便磨磨蹭蹭,跟我聊天,直到临近上课时间或补课时间到了才动身姗姗而去。
    那天,她母亲在六中还没回来。大妹子惠玲到别人家玩去了。小弟妹也早到学校了。
    “一,”我问她,“自从第一次我见到你,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我也有同感!”
    她还是穿校服,戴眼镜。她的声音总有点粗大,声带振动频率却使我悦耳。她正在煮猪食。
    “会在哪儿呢?”我竭力想回忆出与她曾在哪儿见过面。
    我盯着她。她的形象可以使诗人重新产生灵感,聆听她哼《一剪梅》和《妈妈的吻》,我真舍不得离开她。要不是没亲身经历,一辈子对“一见如故”这条成语就要凭想象进行理解了。
    “我也是。也许是八三年那次体检吧!你考上师范,我初中毕业。”她突然好象想起来。
    她讲得很认真。她很欢愉,似乎再也没有忧虑。我总觉得她很活泼、开朗。我猜想她在学校一定很活跃,引人注目;她的生活一定比我想象的还丰富。
    我也突然想起。“对对,可能是那天,那天是七月三十一日。我们的前途和大自然一样,经受着一场强台风的考验。那天那场台风十级以上,是二十多年来本地区绝无仅有的。纪小姐,你还记得吗?当时你家的瓦片就被风刮走了好多。想起来真是还心有余悸。电线被刮断,公路林被掀翻。”
    艾小姐说那天她真担心。
    我问她:“担心屋顶会踏下来?”
    她家里是座古时一个秀才留下来的公房,半边别人住。房子狭小乌黑。
    “有点。不过,我不是为自己担心。我若是死了,那更好!”她似乎厌世到了极点。这与她活泼的性格很不相称。我第二次听到这话从她口里吐出来,我相信她的话不再是戏言。这使我暗暗吃惊。一个可爱的,前程似锦的女中学生居然回这么悲观厌世!。
    “那时,”我告诉她,“甭说骑车,连牵着车也有苦难。风夹带着沙石迎面扑来。你看过红军过雪山的电影吗?”
    “我相信!”她笑了。咯咯咯,笑得真开心,真甜。
    “可我还是勇敢地赶到了同民医院。”
    “为了前途吗。”
    “到了同安医院,体检已近尾声。慌乱中,在二楼拐角,我与一个女中学生撞个满怀。”
    “那个人就是我呀!哈哈哈——”她笑得用手捂住了嘴,弯下了腰,“幸好你被录取了。来来,帮我把猪食抬起来。猪食熟了。”
    “可惜你的前途被挤掉了。”我很同情她。
    “塞翁失马……”
    “可你有什么后福呢?”
    “如果我去读书了,现在咱们俩能在这儿聊天吗?”突然认真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多情况?”
    “我有一种特异功能。能透视你的过去和将来。”
    “那你说说我将来会怎么样?”
    “你一定会考上!”
    “别拿我开心了。明明知道人家学习不好又近视。喂,说正经的,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情况?”她急了。
    “你不也知道我的情况吗?你有好妈妈,我的好婶婶;我也有好叔叔呀!那天你只瞪了我一眼,并不生气,抿着嘴走开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吗。要是我知道会考不进去,不骂死你祖宗八代才怪呢!我该上学了,已经迟到5分钟了。这些日子经常迟到,都是你害的。跟你讲话真有意思。可惜该到学校了!”
    “我也该回小学了,”我突然记起她母亲交代的话,“一,明天是圣诞节,你妈要我问你要不要去礼拜?”
    “你要来吗?”她反问。
    “我当然要去。我是台上和诗班的成员呢。为了明天庆祝活动,一个多月来我冒寒到美德家和了四五个晚上的诗。”
    “你去礼拜我才去。我明天下午请假,你来找我!咱们一起去!”

    8

    (不知什么时候,堂弟拿来4个河北大鸭梨,笨拙地削着皮。纪小姐见了,伸出一双丰满|白腻的嫩手,接过去。城里人削果子的机会比乡下人多得多。一时慌乱,她本该很熟练的动作却显得同样笨拙。“啊!”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声,左手滴出殷红的血。堂弟慌忙用香烟丝给她涂起来。
    “不好意思,我听得入迷。季东老师,第二天你有没有和她去礼拜?”她窘得两颊粉红。
    季东接过堂弟递来的希尔顿香烟破例抽起来。)
    我去了。艾一要去,我能不去吗。
    12月25日是圣诞节,教会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你们厦门圣诞节就比同安更热闹。“三合堂”每年都举行吟诗会。我在师范(那时师范已搬到江头)时去参加过一次。
    那天天气格外好。碧空无云,风和日丽。遍地麦苗显示一派绿色生机。
    我和艾一提前一小时到座落在北郊的双圳头礼拜堂。礼拜还没开始,我们沿着教堂后面的一条田间马路散步。
    可能是她在我身旁。当时我的内心有着一中无比的欢愉,至今历历在目。大自然显得格外空旷,空气显得格外清新。生活显得富有情趣。难怪厌倦了都市紧张紊乱生活的少年维特,会跑到乡下生活。
    “一,”我问她,“你常到大自然来吗?”
    “没特别想过。”
    “……我们乡下人整天与大自然拥抱。我热爱大自然。它使人心胸开阔,心旷神怡,忘记忧愁和苦恼。只有大自然,才是无穷无尽的;只有大自然,才能造就伟大的艺术家。”
    她偎依在我右侧,手中玩弄着从路边采下的野花,默默无语。
    “如果我学习、工作倦了,或心情不愉快,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就会心胸开阔,就能尽情享受上帝赐给我们的欢乐。只有这样的时刻,我才会忘记一切苦恼,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承担一旦到来的痛苦。”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深有感触地开口了,“我心情不好,受委屈时,总躲在房里,趴在床上哭泣,或者找弟妹们出气!”
    “当时,我追求前途的环境和心境要比你坏一百倍。我的中小学是在‘读书无用处’‘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度过。人们用最尖刻的言论嘲笑我。”我沉重的告诉她,“可每当我学习倦了,备课,批改作业倦了,就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享受一种城里无法享受的幸福。歌德在他的《少年维特只烦恼》中写道:‘是它(大自然)曾使我欢欣雀跃,把我周围变成天国!’”
    “你讲话真有文学语言。”艾一突然称赞我。我的干渴的芳心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要是许玉也像艾小姐当时那样看得起我,那该多好啊!
    当我们返回教堂,教徒已经来很多了。几乎把简陋的教堂挤破了。由于当时公开参加礼拜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因而,我和艾一倍受注目。
    我把二十张圣诞书签赠送给几个会友,其余的艾一都拿走了。
    那天我们吟诗班在台上吟赞美诗。黄阿姨在我左侧,右侧有一位在厦纺工作的女孩子。她很迷恋文学,对我很好。
    我们在台上和着风琴吟诗,艾一她们在下面听,我注视着艾一,她也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
    那些诗歌挺有意思,我吟一部分给你们听听,我唱不好,别笑:
    《主若是》:主若是玫瑰一朵,我就是绿叶一片。主与我心心相印紧紧地爱接连。任你是狂风暴雨,同甘共苦朝夕相见……
    《与主同行》:我不知道明天道路,我每天为主生活,我不借明日的日头,因明日或者乌阴,我不免为将来忧虑,我深信主的应允……
    (“季东老师,看你现在回忆起那段往事,还这么幸福的样子,不难想象你当时欢愉的心情。”纪小姐不由自主地插了一句。她的声音轻细、柔和、甜蜜。)
    的确,那天可载入我人生的史册。但后来有几个晚上更使我终身难忘。我曾有过她,真实地拥有过她,感受过她的心,体会过她的天真、活泼,体会过无比幸福和苦恼,尤其是她对我的感情。和她在一起,我自己仿佛增加了价值。因为那时成了我有生以来最充实的。
    在那以前,虽然我接触过几个女孩,但我可以说是在单相思的折磨下痛苦生活,心灵是多么空虚!而艾一,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已悄悄地挤进了我的心!爱得不到回报是痛苦的,而我们的心已经容为一体。
    (“你讲这故事,你妻子会不会吃醋?”纪小姐和叶小姐异口同声地说。)
    不会。她通情达理,能正确对待事物。美丽仔说,她爱的是我的现在,不是过去!她说,听我的故事,不亚于听《天方夜谭》,是一种独特的享受。她对我的爱情遭遇感叹不已!这也许是她令我倾心的一个重要原因。
    (纪小姐、叶小姐和堂弟静静地听着,偶尔忍不住插上一两句,谁也没想到时间已是午夜一点。堂弟泡来四杯只加糖的雀巢咖啡。)

    9

    叔叔决定年内搬到艾家和她母亲合伙了。
    自从我和艾一接触以来,很多人都说艾一变了。她又有了发自内心的欢愉,又有了天真的笑,学习成绩又开始上升。艾一和我的感情越来越炽热。
    而这之前,老师、同学、亲朋好友、她母亲都说艾一学业无望了。
    两年前,她到农业局做临时工,和局里一位叫盘仔临时工关系亲密。我见过他到艾家两次。每次到艾家,总带些花生、紫菜等特产。他是海岛人。他怨恨我。后来,他再也没有到过艾家。我很同情他。虽然我和艾一没有正式恋爱,但至少是因为我而使艾一冷落了他!
    那个叫盘仔的少年从她家消失,对艾一,对这家子丝毫没有影响,我不知道盘仔与艾小姐的感情到了什么程度,目的是为了什么,但我感觉出他为艾一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而这些代价付之东流了。我感到很不是滋味。
    这时候,我课余时间更多的是在城里度过。
    我和往常一样到丽阿姨家。只是到艾家时间更多了。丽阿姨的女儿许玉到漳州医院实习快一个学期了,她比往常更少回到同安。
    我说过,艾一往常吃饱饭便离开繁琐吵闹的家,到学校去。星期日也是到学校去学习。
    可每当我到她家,她就很不愿意去学校。
    一爱唱歌,在在学校也是合唱团的,有点名气。她爱哼流行歌曲和电视连续剧主题歌。“12 .9”学校歌咏会,她一曲《妈妈的吻》就博得观众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我的喉咙不如她,那时候我抽烟,常感冒,声带比现在更死板,声音沙哑。但若是与艾一对歌,我则远远胜她。她会唱的歌曲,开个头,我都能接下去;而我开的头,很多她连听都没听过,只能干瞪眼。一次我演唱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共产党员》,她的姐妹听得笑得前俯后仰……
    84年的最后一天晚上,她突然欢快地告诉我:“明天电影院演《南拳王》,一起去看,我有熟人,能买到票。”
    “哎……”(季东老师又伤感地长叹一声)
    你们知道吗?当时(也许现在还是这样),如果两个青年男女一齐上电影院,意味着恋爱关系。
    这使我心慌意乱。我说过,丽阿姨很疼爱我。82年11月份在体育场举行全县中小学生田径运动会。我们民师全班出动当了一星期裁判。直到运动会结束,我才去她家,一见面,丽阿姨就心疼地问:
    “季东,怎么这么久不来让我看看。只要三天不见你,我就很想。想你就像是想明仔、玉仔。在学校里你要穿暖、吃饱,注意照顾身体。知道吗,你就像是我儿女。”
    那天晚上我要回来,她突然追出门口叫住我:“等等。”只见她手中拿着一个新口罩,一付新手套,一把手电筒,一件外衣,“天气冷,天又黑。路上小心。回学校要先到我这儿来。”
    那天天气的确有点冷,本来一出她家门,我冷得有点发抖,但阿姨的疼爱犹如一把烈火温暖着我全身!
    阿姨一直叮嘱我,对象要慢慢找。要找个信上帝女子为妻。建立一个基督化家庭(她全家都是教徒),女孩子要年轻、温柔、有工作,令她满意,叫我别着急,到时候(妻子)自然会有的!
    (“敢情是她要你做女婿。”叶小姐脱口而出。纪小姐接过话  ,“天下父母心。有谁比自己的女儿更好呢!要不黄老太婆怎么能说到时候就会有呢!)
    我也是这么想,任何人也会这么想。种种迹象也表明了你们的看法。但正如我说过的,我只能想在心里。我也向上帝忏悔过,因我似乎不该这么想。我只能作试探。我说:“我是农村孩子。”老人说:“农村孩子诚实。”我说“我家在乡下。”她安慰我:“你已有了工作,乡下不乡下一个样。”我说:“我是个小学教师。”她说:“教师目前受到社会重视。更重要的,我试探她:“阿姨,日后玉仔在学校里与人走,你会怎么样?”她说什么呢?
    她说:“玉仔很听我的话!”
    可我又感觉出她想看玉仔卫校毕业分配后再顶多。
    于是,我日日夜夜陷入了深深的困境之中。要是我能明确与许玉的关系,我会处理好与艾一的关系的。
    (“不了解你处境的人,你会给人一中脚踏双之嫌!”叶小姐并不客气。)
    也许这就是我当时的痛苦、矛盾而不能自拔的根源。对这两个女孩子,我根本就不存在抉择的余地!我是个爱情的失败者。要是我就有优越的条件,我便是个高尚的人!
    第二天,我依约去了。
    我先到她家。她要我一齐吃饭,但我撒谎说要先到所里去,要不,叔叔会矛急的。其实,我是到黄丽家去。她前天就交代我去,她家要杀鸡进补。那天她女儿没回来。
    用完晚餐,我急匆匆地赶去电影院,影片刚开始。
    隐约中我发现她急躁地不时转过头来张望。
    我身穿白色公安制服式上衣,手拎一只黑色讲义夹
    一见我来,她第一句话就是:“今晚你若是不来,以后我不会在理你了!”她看着电影,喋喋不休,禁抑不住内心的欢愉。而我却心慌意乱。我想到许玉。我想到危险的将来。我比谁更知道我的处境与一个中学生交往,或者说恋爱的危险!现实不允许我像中学生一样浪漫,而我无法禁抑住她天真纯洁的诱惑;我总觉得她当时的感情或着说爱是真挚纯洁的!
    我没心思回答她的话。我要她认真看电影,我厌恶有人破坏看电影的安静秩序。
    我心猿意马。倘若许玉像艾一这样爱着我,那我跟艾一这样亲密是多么可耻!
    我真正成了恋爱的角色!我对艾一的将来有好处的!而我将是可悲的,我预感出来了。我的预感总很准确!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回到她家,她弟妹都已睡了,张红婶婶还在计量所里。我们吃了艾一预备的热粥。
    “季东,你总是愁眉苦脸的,好像心事重重,。”她整个晚上都很欢愉。
    “我这么大了,能没有心事吗!”
    “你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助你!”她说的很认真。
    她能帮助我什么呢?我渴望得到爱情。而她也只有这一点才能帮助我!我只是叹息。我怎么向她说呢?“说出来你也不明白!”
    “是你个人的问题吧?”她深情、急切地盯着我。
    “是的。”我片刻才点点头。
    “听说你和黄丽女儿在谈?”
    “不知道。她一家大小都对我很好,但我们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她笑了。“走,我们到计量所去!我妈还在你叔那儿呢!”
    “你应当叫我叔叔‘爸爸’!我该叫你妈妈‘婶婶’。”
    “我喜欢叫她‘叔叔’!”她瞟了瞟我一眼,快活得像只小百灵。我们一同上路,离开崎街巷那间曾出过秀才的破旧古老平房。我们早已亲密无间,仿佛生命合为一体。
    此时已是午夜。街上冷冷清清的。路灯发出黄昏的光。
    “追来!”
    她走在前面,突然向我发出命令!这命令是动人的,不可抗拒的。我不由自主的追了上去!并排走在她左侧。
    片刻,我们来到还亮着日光灯的计量所。叔叔、婶婶正在崭新的四楼弄那套新家具。
    “季东,到楼下厨房给蜂窝炉加煤块。”叔叔吩咐我。
    艾一跟我一起下楼。我自然地、情不自禁地用右手挽着她的腰。我闻到了从乌黑的秀发散溢出来的香气。那感觉多美啊!我飘飘欲仙!我默默享受一个男人最美好的幸福时刻。
    “哎 — ,过去的每一分钟并非都该诅咒啊!”

    10

    (堂弟热来一盆炖猪脚节,新煮的福寿鱼,取来死瓶小瓶装的青岛啤酒。)
    最令人难忘的是85年元旦。因为那个晚上,我永远爱她,永远恨她,永远为她祝福!
    一想到那天晚上,我的心至今还会颤栗。
    当然,这并不影响我们夫妻的恩爱。和艾一结合,不一定比娶纪美丽好。只是当时我不会受那么大的苦难!古人云:二十四病,相思病最苦。更何况是一个完全渗入我灵魂的女孩子?
    那天,叔婶同样在计量所幽会。她弟妹睡的睡了,玩的玩去了。她已经拥有自己的一个房间。是前进的左厢房。我在去她家的路上,买了两元有奖销售的花生糖块,寸枣生仁。
    她穿校服上身,红色运动裤,开门让我进去。
    “一,你正在学习,不打扰你了。”我正要退出去,她说:“人家太无聊了才看看书嘛!” “怎么不见你学习英语,生物?”
    “我不考大学。中专能考上已经很不错了。”
    “你肯定能考上的!你的基础比较扎实,人又聪明。”
    “聪明有什么用。你没看见我戴着眼睛!体检肯定过不了关!”
    她不是在开玩笑。
    “那就招工吗。”
    “招工?谁要近视的。我想学裁缝!”
    “做‘贼王’挺不错的。只要有个自己喜欢的职业。现在个体户很吃香!”
    “我现在很想有句座右铭,你给我写一句!”
    她突然换了话题!座右铭是用来鞭策、警戒自己。名人名言,古今中外的名人名言我看过不少。针对学生的年龄特征、心理特点,我写了几条,可她都不满意。烧了。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什么理想前途,生活真没意思!真想死了干脆。”她激动了。
    她坐在靠近桌子的床沿上。我趴在她的学习位置上。我实在想不出写什么。我一心只想好好看着她,跟她静静地守在一起。我拿了块花生糖塞进她的嘴里,她没有拒绝,也拿起一块塞进我嘴里。
    多么幸福啊!
    “季东,你真瘦。”她双手抚摸着我的手,深情地说。一股暖流通过她那双丰腴、白腻的手,沿着我的手流进了我荒凉的心窝。
    第一次,一个我满心喜爱的女孩子关心我!我流泪了。
    “我以为像我这号人才有苦恼和痛苦。上帝真不长眼睛,会使你有轻生的念头。”
    我起身坐在她右边,和她偎依在一起。房门关上,没人干扰我们。
    “我们写了七次遗书。长女难当啊!”
    我抚摩着着她秀丽的,散发着芬芳的黑发,抚摸着她的耳朵,白脖子……我心跳剧烈。
    “遗书能让我欣赏一下吗?”
    “烧了。”她似乎有很多委屈,“季东,你怎么不写小说?”
    “没心情。”
    “敢情是没那能奈。”
    “是。没具备洞明世事,练达认清的本领,没有很强的记忆、想象力、艺术表现力,和对人生活有独到的见解,想成为好作家是不可能的。有时候,一个人光凭满腔热情是远远不够的!”
    “季东,你说我报什么志愿好?”
    她转换了话题。
    “那要看你的身体条件和志趣。”
    “我不想报齐齐哈尔!”
    “太远了,也太冷了。一个闽南长大的女孩子会受不了的。我爱你报近的。如厦门。”
    “为什么?”
    “我才能至少每周见你一次。我多么想你天天陪伴在我身旁!”我抚摩她的秀发,耳朵,脖子。
    “可以写信嘛!”
    “一,我既祝愿你考上去,我每周都向上帝为你祈祷;我又怕你考上去……”
    她不再答话。她低着头,双手紧插在大腿中间,任凭我的抚摸。她的胸脯急促起伏。她那对……真美……
    “哎,对不起,我忘了有两位女同胞。”
    (季东老师突然中断回忆,不好意思地看看两位小姐。
    “别客气。什么年代了,太平常了。”两位小姐异口同声。)
    ……我当时血流加快,全身血管扩张,滚烫,世界好像骤然凝固了,只剩下我和她,而且我和她的灵与肉合一了……我好想好想跟她……
    我想到了她的前途。我总觉得她应该有更好的前途!我害怕影响她的情绪。至少一周内她的学习情绪会受到影响。任何人都禁抑不住,也不会禁抑对这样美好的夜晚的回忆!我还怕她怀孕了。一旦她有了,整个一中,整个同安城会热闹起来的,她的前途真的死定了。于是,我忍住了。我觉得自己多么伟大!
    她肚子大起来对我的命运来说更有好处!我爱她。她是我的梦想。正常的女孩是不会把自己的肉体献给第二个男人的。
    人之幸福在于心之幸福。
    (“季东老师,不知道你看过日本的心理学没有,据研究,女人如果习惯把手插在大腿中间,那么她的性观念是热烈而任性的!”)
    我们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占有她的肉体,只要她幸福,只要能感受到她的心。为了艾一的光明未来,我宁愿让自己的世界变成黑暗!
    翌日,我再次踏进了她家门槛。我想,昨夜她肯定失眠。
    她的眼睛证实了我的想法。她眼睛布满血丝,睡眼惺忪。昨夜她和我一样失眠了。
    离开时,我把师范毕业纪念的黑讲义夹赠给她。她象征着我的命运,我的追求!
    (“太动人了。季东老师,我为艾小姐自豪。”叶小姐再次情不自禁,“不过,请原谅我直言,你对女孩子心理还不了解。一个对前途失望了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爱。就像你说的,可以使人放心的爱!只有爱才是现实的,才是永恒的。你当时给她写座右铭,她实际上只需要三个字:‘我爱你’。她一定会接受的!”)
    那天晚上,我好幸福。仿佛全世界都在为我祝福。我只有一个感觉,人生只要有那么一个晚上就足够了。我完完全全地拥有过她。我灵魂是那么充实!
    不过,我的心更沉重了。我正陷入更危险的泥潭。或许我自从认识黄丽和她女儿许玉后,就踏入了无可救药的泥潭!我哥哥就警告过我,与城里人交往要小心!
    只是,我不知道这泥潭是我自己设置的,还是命运安排!如果黄丽阿姨对我的疼爱,正如我想的是要把她女儿许配给我;如果许小姐心中已有了我,我现在和艾一这样亲密接触,正沉浸在甜蜜的爱河里,那我将是负情者,是罪人!
    我最憎恨负情者!要是艾、许是一个人那多好啊!我这么想。可这是不可能的。我应该果断的做出选择!

    11

    寒假临近了,过了年,我又多了一岁。
    25周岁,对乡下青年人来说,对象还不定,是危险的。比我对婚姻更急的还有我的父母。
    父亲去赶集,要我带他到许家去。他有更现实的观念。他不懂得浪漫。
    “俺婆仔,”父亲告诉黄丽老人,“你那么疼爱季东,关心季东,你要帮他找一个对象,他已经25了,如果城里无处找对象,我们回到到乡下找。现在有很多人主动上门求亲。”
    父亲没向黄丽阿姨提亲。父母早听我介绍过丽一家的情况。黄丽也到过我家一次。我相信她听得出我父亲的意思。
    丽阿姨劝父亲:“别急嘛。找对象哪能急。快放假了,慢慢找。”
    丽阿姨这么一说,父亲不在说什么,到叔叔那儿去了。他们兄弟感情一直很好!
    丽阿姨告诉我:“再找一冬嘛(一学期)嘛!”
    再过一学期,她女儿玉仔就毕业了。她在等她女儿许玉毕业分配后在做决定。许玉毕业分配不是在厦门就是在同安!我毕业分配时,曾征求过丽阿姨的意见。
    我去实习的小学——厦门何厝小学要我留校!我还可以托关系留在新创办的厦师附小或集美小学。
    丽阿姨希望我分配在集美小学。
    集美小学居于同安和厦门之间,到市里容易,调回同安更容易!我想出老人的意图。当然只是我的猜想。但是,我能说什么呢!
    我想,听了我父亲的话,丽阿姨会写信给她女儿,征求许小姐的意见。她女儿在漳州实习。没想到,礼拜天,她亲自到漳州去了。
    她去漳州的真正目的,我只能猜想,也永远只能猜想!

    85年2月16日中午(农历12月25日),我又到丽阿姨家。大厅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阿姨,大年夜请我吗?”农历12月29是大年。大年夜亲人围炉,吃团圆饭,是中国人传统习俗。哪怕远在天边,也要创造机会回家!我却要到她家,这不是明摆着向她提亲吗?如果丽阿姨请我,喜欢我在年夜在她家过,那我就可解二年多的谜底了!
    “只怕你不来。你爸、妈舍得你来?”
    “来你这儿,我爸我妈很高兴的!”
    我既开心,又幸福不起来。我想到了艾一。
    18日中午,我高兴地跨进她家——我的家。“季东,你叔已成家了,今后你要到你叔那儿吃饭,不然人家会说闲话的。”丽阿姨突然这么说。
    老人在委婉的拒绝我成为她女婿?她两年前说的话成了历史?这是我预想二种结局中悲惨的那一种!我怔住了,像木头人。
    “阿姨,我不敢想能娶到你女儿。”片刻,我才缓过神来。
    我不敢想,但想了。仅仅是我自己才这样想吗?
    “哈哈——,这下你犯了生活答案唯一性的错误。生活答案从来不是唯一的。你想过没有,黄阿姨那句没讲明的话,除了一种你说的,她疼爱你,许家大小对你的关心疼爱,没有让许玉许配给你那种意思;还有一种,她误会你与你叔的女儿艾一缠上了。人家会说,你到底是在和许玉谈对象,还是在与艾一恋爱?”叶小姐笑得很开心。
    “这——,对呀,论理当时我应该追根究底,问她那句话什么意思。但我说过,人总是先往坏的方面想。许玉,还有艾一应该有比我能给她们的,更好的命运!”                                                              

    12

    正月初三。同安人最忌这天串门、访友走亲。黄丽全家是虔诚的基督教信徒。基督教是排斥佛教的,也就没有这种顾忌。
    (季东回忆得好像回到那种年代,几乎忘了身边三个听众。他们都不知道玉兔西坠。一百支光的灯泡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整个村子一片安静!)
    我给丽阿姨写了封信。用我的心,用我的眼泪。
    “阿姨:
    我不敢想。你知道我没有妹妹,要是我能有个像玉仔那样的妹妹,那该有多好啊!既然仁慈的父违背了我二年来美好的愿望(也是我父母的愿望),我就顺从天意吧!
    季东敬上!(初三)”
    信由我堂弟专程送去。让玉仔做我的义妹,已是我最后一个最低、最可怜的愿望了!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占有她,但感情该得到回报。
    初六。我失魂落魄地再进许家大门。黄丽不在,到一个叫雪花的会友家去了。雪花对黄丽很尊重,也很关心我!知道黄丽待我如亲生子。我找到了雪花家。丽阿姨果然在那儿,坐在大厅墙角。她围着围巾,戴着眼镜,双手插在衣兜里,她神情冷漠,满脸鄙夷之色。我好像是她家的仇人。这和以前她对我的疼爱判若两人。
    “阿姨,不要生我的气。我不该妄想让玉仔做我义妹。”我痛苦地对她说。
    “那种话你也说得出来。玉仔还年少,就算我要(让玉仔嫁给你),也要玉仔愿意。”她说。
    我能再对她说什么呢?我悲痛欲绝,仿佛整个世界变得多么虚伪。希望越大,失望也就是越大;以前的幸福越温馨,现在的痛苦越就越强烈。黄丽一家大小给我筑起来的殿堂现在转眼变成地狱,感情的地狱!
    我仿佛想到艾一也在为我建造地狱!不过,我乐意从容地踏进这座地狱!只要她记住我,她可以有她的幸福!
    几天后。我去同安一中校办工厂买小学生学习成绩通知单。艾一的大妹子叫玲仔,在同安一中校办工厂里当临时排字工。她给我选了“季东”两块大号铅块字。
    她说黄丽初四到她家,带去我的一件秋衣。那是年内我帮许家买煤时,黄丽给我洗的。我的衣服常常是黄阿姨洗的,总是烫折得平平的。黄丽还带去了一句尖薄的话:“叫季东自己去找对象。要在城里找一个不可能!”
    “季东,你条件那么好,对象要慢慢找。要找个有工作的,信主的,年纪小的,温柔的,要让她满意。”先前她是这么说的!
    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变脸!一夜之间判若两人。我连做她女儿的义兄的条件也不够?我并没有作对不起她家大小的任何事!损失的是我呀!况且她以前口口声声说我就像她儿女!
    (“季东老师,你想过没有,黄丽生你的气,可能是责怪你缠上艾一,轻易两句话就要抛弃她女儿许玉!”纪小姐看来还较浪漫。)
    “我已经向她发出了愿意娶她女儿的种种信息了啊。对于她女儿,在跟她一家两年多的交往中,前半部分时间,我心理头是避免让许玉对我产生爱慕之心,因为我心已属LM,在我确定LM不能接受我的爱后,许玉成了我的希望。”

    13

    一天傍晚,叔叔把我叫到昏暗的计量所。他递给我一枝“友谊”的香烟,郑重地说:
    “季东,今后不要再去找一。她若是考不上,会很惨的,一家6个孩子都吃死饭。你婶现在很烦恼。一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叔叔的话无疑在我受伤的心上再撒上一把盐。我不想辩解,我忍着泪,只说了这一句:“我也是为了她的前途。”
    叔婶的担忧是自然的,可理解的。但他们误会了我。这时,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让艾一住到她宿舍里来。本来叔叔一家三口到她家后,计划安排她到所里住。现在他们怕宿舍成了我和艾一的爱情特区,影响艾一的学业。
    哼,要不都是为了艾一的前途,我早就可以让艾一的肚子大起来!艾一的肚子大起来,对我的命运是绝对有好处的!
    从那天以后,我的忧虑又加上了一层阴影。对我翻脸,我可以全心全意的,无顾虑的去帮助艾一,去爱她,不再把她当作我的妹妹!
    我不能常与艾一相处了。我向她索来那本歌集,把它带到小学,寄托我的思念。
    我们小学的设备极差,我接的班级基础也差得惊人。27个学生,只有一个四年级学年学区统考语文及格,61分。全班语文平均分数四十左右。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不端。但是我痛苦情感体验,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小天使。相反的,我把怨恨、苦恼变成一种欲望,努力工作。我的生活除了教书育人,还是育人教书,除了艾一,还是艾一。学校领导,同事对我的表现满意。
    然而,我的脸色还是藏不住我的苦恼。我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细心的同事们看出了我的情绪,他们关心我。当然,他们不会知道我的秘密。
    这时候,一个人在我内心情感世界中悄然出现。小学附设幼儿园一个阿姨,就是我的妻子纪美丽季东老师以她独特的方式侵入我的情感世界。她少我八岁。
    她和艾一一样胖,一样圆脸蛋。只是她的肌肉更白嫩,粉红。她的笑意是纯真的、无邪的、幼稚的。那时她根本不懂得苦恼,,懂得笑,只懂得爱。
    那时,我把哥哥大儿子带去入托。爱屋及乌,纪美丽季东老师十分疼爱我侄子。她对我爱慕的信息,是通过我侄儿传递给我的。
    然而,纪美丽季东老师对我纯真、不知危险的爱,只能引起我更多的伤感!那时,我这个农民的儿子,比谁都害怕农业生产劳动,我根本不想娶一个农村姑娘。况且我心已在艾一身上。你们会唱《迟到》这首歌吧?这首歌是我那时心境的真实写照。(她们点点头)
    我尽量回避她。不让她对我付出真情。爱一个人没得到回报是痛苦的。现实不与允许她爱我。
    她还小。她是个没兄弟的长女。她膝下有三个妹妹。命运注定父母要让她招婿,延续她家的香火。况且我已把整个心都放在艾一身上。艾一是我的生命!是我的灵魂。她是我理想情感世界女孩子的完美化身。
    那些天,我很少见艾一,偶尔见了,也只能把对她的爱深深地藏在心底。我只能通过视觉向她传递我内心的渴望与思念。一日如三秋啊!我的一天,除了工作,便是思念她。对着星星,对着月亮。我闭上眼睛为她祈祷。祈祷上帝让她实现理想;祈祷她别忘了我!
    厦门电视台那时正在播放《射雕英雄传》,看到郭靖和黄容,我想到我和艾一;听到那主题曲,我的心海漾起苦涩的情感波涛。我也不知道苦涩什么,或许我预想到我和她的结局会很悲惨。我真想死了算了。我这才理解她为什么9次要自杀。现在维系我生存的勇气的,是半年来,她给我的希望。
    我忍不住给她写了一封短信。
    “一:如晤!
    “多么想你!可又不能去见你。我不想让叔叔和婶婶不高兴。他们已经饱经风霜。他们已经苦够了。
    “一,你是我一生至今遇见的唯一让我喜欢的女孩子。我不愿意做你不高兴的是轻。我乞求上帝让你实现理想,只是求你别忘了我这条可怜虫。
    一个日夜思念你的人。                                                85.3.6  ”
    在我和艾一认识这前,已经有几个女孩子先后成为我终生伴侣的人选。但他们不是条件不符合我的愿望,就是我和她们感情不能产生共鸣。只有她,一个可爱的女孩,让我真切感受到爱的迷人,爱的温馨,爱的愉悦,爱的灵与肉的交流,爱的让两人溶为一体。
    我渴望收到她的回信。但她收到我的信后并没有回。我忍不住去见她。星期六。我硬着头皮来到她家。
    “信收到吗?”
    “收到了。你也是读书人,你应该理解我妈和我。相片会给你。我们快拍毕业照了。”
    我没有向她倾诉更多的爱的信息。我只是深情地注视她。我默默地回来了。我的心在流泪。这些日子,在我幸福的内心中,夹杂着深深的忧伤。
    我到书店,看到一套四枚的《西厢记》,如获至宝,买了下来,还回到她那儿。我叔叔和婶婶脸色更不好看了。
    催生和张鸳鸯的爱情故事永远都是动人的。回来后,我给她写了一首诗:

    复活了的“夏.绿蒂”
    为什么,让我认识你,/一见面,/便倾倒了我的情意;/明明知道,/城市与乡村,/今天与明天,/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渠!/呵,我再也禁不住,/向你倾吐我的甜言蜜语。/尽管我预感到,/这将是枉然的努力!/天使,这绝非天下女孩只有你,/而是你留在田野上的赞歌,/和你的柔情,你的蜜意,/使诗人的心袒露无遗!/啊,上帝,/请别笑话我的梦呓,/谁让我认识了你,/复活的夏.绿蒂!
    3月12日 23:00
    虽然不像诗,但却是我真实感情的写照。

    14

    银城。
    这座古老的,于宋朝15年即公元1145年,由一个知县叫做王轼创建的县城,对我又陌生起来。
    LM小姐已成了我的记忆。她,给我留下美丽的忧伤;一度重新唤起我对城市人的信任、热爱的黄丽,使我对本来反感的城市人更加反感起来;曾和我“患难与共”的叔父,由于现在的幸福和得意,和我变成了路人。我再次憎恨起这充满虚伪,冷酷无情的城市。
    不过,我还是偶尔会踏入这块土地。在那罪恶的文明世界里还有一个太阳。为了艾一,我可以去死,哪怕忍辱负重。
    每次我走进城,我都到许家,去拜见黄丽。那是我一开始的情感。我还是叫她阿姨!她对我的疼爱我终身难忘。
    我早就告诉过她,以后她若是不爱我到她家,我也会在门口看看她的。
    虽然今非昔比。时过情迁。
    一天,又是礼拜天。
    我又来到这座县城。我到书店买了张《珍禽集锦图》。我正好在街上遇到她。我好激动。她正和我叔的女儿晓央要到计量所洗一桶衣服。
    我们一块儿到了计量所。我用旅行折叠式的小剪刀把图片一小幅一小幅剪开。我常常这样为学生提供“卧游”机会。在中国,到目前人们旅游的机会很少。而接触外面世界对一个人的成长来说是非常必要!
    “季东,这两幅我要!”
    艾一甜蜜地拿走《鸳鸯并栖图》和《金鱼双游图》。
    “一,站起来!”我支走晓央到街上买瓜子,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告诉要求她。
    “干什么呀!”她顺从地从床沿上站起来,就像一个小学生。
    “让我好好看看你!你真可爱!”那情形,简直像哥哥在逗小妹妹。我知道我有些失态。“一,我又写了一首诗,送给你。”我拿出用她画图用的纸写就的一首诗递给她。
    她欢愉地朗读起来:

    写给艾一:
    请原谅,我柔情的女友,
    我禁抑不住再次来到你身边,
    在你准备升学考的时候。
    只要望你一眼,
    烦恼、寂寞便离我开我,
    幸福便涌上我的心头。
    可是啊,美景不长,
    爱友啊,很快地,
    你就要忘记了我,
    我又不能阻止你这样做!
    啊,仁慈的上帝,
    为什么让我坠入你的地网天罗?
    虽然我知道,
    错过的青春,变形的灵魂,
    要我拥抱更美好的明天,
    光凭满腔热情,还远远不够!
    这样的时光不多,
    在你就要带着玫瑰色的梦,
    走向明天的时候!
    我不敢采你的微笑的花朵,
    但是,爱友,
    当别人对你不好,不是由于你的心
    的时候,
    请别忘记了我!

    “诗读起来很顺口,可我不理解意思。”她娇嗔地说,“我要去洗衣服了。走,咱们到五楼!”
    “让我在看看你。你永远也读不懂我不是诗的诗!”
    晓央已买来一包香瓜子。
    她一边洗衣服,一边哼《一剪梅》《昨夜星辰》和《妈妈的吻》。
    她每洗好一件,要我帮她一起拧干。洗完了衣服,在五楼晾好,我们来到二楼的办公室。
    她天生爱唱歌。
    “一,你今后去读书,会遇上比我更好的人的!”
    “那你才跟他做朋友!”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信手翻阅起报夹上的《厦门日报》。
    听了她话,我的心一凛,难过得久久说不出话来。我多么希望她说,“你放心,我永远只爱你。”如果她遇到比我条件更好的人,会轻易地与我分手的!真坦诚!太可怕了,一股凉意直透脚底!
    “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她突然这么说。
    要精诚,还不容易,她就是要我马上从五楼上往下跳,我也不会眨巴一下眼睛。
    那时我最需要的是定心丹啊!我能有几个三年呢?不过,现在回头想一想,她当时的回答是多么的得体恰当啊。

    15

    叔叔知道我和艾一照样接触,摊牌了。他让父亲转告我,他家不欢迎我去。艾一的母亲张红也说,计量倒了我的客栈!
    我发怒了,我怨恨季文!父亲也厌恶他弟弟了。
    一天,我侄儿感冒发了高烧,我载着侄儿连同母亲赶到了医院。我哥哥那时在宁化化肥厂工作还没调回来。家里的外交都是我处理。
    到了医院,已下班了.在门诊处看了病,医生说打了针,吃了药,不大碍事,可以不用住院。
    天快黑了,又要下雨了, 母亲说到我叔那儿过夜。我只好载他到崎街巷艾一家。季文和妻子张红连和我打招呼都没有。对他们的兄艘——我母亲也形同路人!
    他们的地方再挤,也能挤个地方让我母亲和侄儿住一宿。
    打过针,吃过药的我侄儿,是很需要温暖的。况且天快黑了,又可能要下雨了。再说,还有计量所,我叔婶可以到那边住。
    可这对又得意起来的夫妻没留客之意。
    不但我感觉出来了,善良、老实的母亲也感觉出两张比雨水还要冷的面孔!
    我们离开了季文家。还好,天公没下雨。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感觉。我开始仇恨我叔了,我恨不得他们死!可我拿他们没办法!我还爱着艾一!我只能把仇恨埋进心底!
    这下子我和艾一的将来更成问题了。
    可我无可奈何。这一家子正处于唐朝时代,如日中天。

    16

    我和艾一几乎没有再见面了。偶尔见面,我只能与她匆匆分别。没多言语。
    一天,我在新华书店看到一本八五年高中生升学总复习纲要,带到一中去给她。她们的学习,已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我知道,她平时常到东桥洗衣服。我特地去找她。她好像不和我说话,我只好在桥上看她西衣服。她穿一件花格连衣裙。给我一种美感的连衣裙。
    7月11、12、13日是高考的日子。这三天决定中学生一生的命运。我每天都到一中去。这两天,我发现艾一脸上露出了笑容。
    最后一场考试,是下午。当她们走出考室,我远远发现了她。她也发现了我,但她视而不见。
    她没来招呼我。她和她一个女同学谈得很开心,我简直要流下了眼泪。“也许她不爱在这中场合和我见面!我不愿做你不高兴的事。”我这样告诫自己!

    17

    高考结束了,她脸上堆满笑容。可她好像把我忘了似的。
    一天中午,我到新华书店买了本《芳草》月刊文学杂志。里面有篇刘宾雁的小说《她今年十八岁》。写一个女大学生的恋爱故事。我准备把它送给艾一。
    在钟楼口,我发现了她和玲仔。
    “一!一!”
    我激动地边叫着她边追上去。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一日不见如三秋啊。可她视而不闻,继续和她妹子向一家布店走去!
    我伤心地望着她走了。虽然时令是三伏天,我的心一阵阵凉意。
    我忍不住到她家。叔婶再也没有扳着一幅脸孔,但我们的感情已今非昔比!在她家的小客厅里,我问她:“一,刚才为什么不理睬我?”
    “街上人多。”她回答地挺干脆。现在你怕人多,那你去学校后,更不用说了!
    我没再楞。我已楞过了。但她的话如刀一般绞着我的心。

    八月上旬,福建机电学校给她寄来一张录取通知书。她终于成了名牌中专生了。我硬着头皮去她家。可她对我爱理不理了。我更爱她,可是并没有比以前更亲密。
    几天后,我发现她眼睛红红的。我关切、心疼地想用手摸摸她的眼睛,她拒绝了。她推开我的手。这与那天晚上任凭我抚摸的亲密情景大相径庭。
    我的心冷了。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新的仇恨,莫名的仇恨。

    8月25日。我再次到她家。
    小客厅里有几个男同学。他们有的考入军官学院;有的考入西安工程学院;有的考入安徽科技大学。这是群时代骄子!他们得意扬扬地谈论着录取情况和将来情形。我坐在一边欣赏他们的表演。我的心有点酸楚。因为我是小学教员?自惭形秽?不,我的酸楚是因艾一对我感情的变化!
    不亢不卑,正确对现实是我的人生观!
    还好,等她门回去了,艾一拿出了一张照片送给我!她也送给很多同学,包括男同学!然而,我还是很珍惜这张照片。我把它捂在胸脯。
    我把它端端正正地嵌入高级有机台式相框中。看着这张毕业照,我抱头痛哭了几个晚上。
    以前是叔婶阻止我们亲密接触。现在是艾一使我伤心。更不用说叔婶这对势力夫妻!
    我注定要遭遇这样的情感经历。我属鼠,而属鼠的人与属马的人最不宜婚配!许、艾两小姐都是属马的!都小我六岁。
    这不是我迷信。我本来什么都不信,只信真善美。生活得遭遇往往逼迫你改变人生的理念。基督教以爱为核心,上帝是仁爱的象征;信奉上帝的人,也将是善良的!
    我愿为善良的人祈祷!
    可我错了。黄丽能算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吗?我研究了基督教,还研究了佛教!我只相信生命;相信历史发展和演变;相信无论物质多么文明,人总会死;总会有痛苦和幸福;总会有正义和邪恶!总汇有差别,有竞争!否则,人便不是人,而是木头!

    18

    9月4日傍晚。
    我再次来到艾一家门口。我没走进去。昨天的太阳跟今天的太阳绝然不同。可我又多么渴望再看看她,在她去读书前,再和她聚聚。
    现在,她的新生活还没开始,多少还会有点想我!明天她就要飞了,飞向榕城,飞向她的理想。
    她们正在准备晚餐,为艾一饯行。
    “季东,晚上留着吃。一明天要去了。”张红留我。我没在叫她婶婶了。
    叔叔没说什么。艾一也没说什么。她很欢愉。
    “季东,晚上留着吃。我明天要去福州读书了。”我多么渴望她这么说。可她没有。
    我心里却在淌着血。我不敢想像明天会怎么样。
    “我要回去了。”我说。可一没开口挽留。
    我承受不了这最后美丽而又痛苦的回忆!我是个想象丰富的人,多善感的人。生活给我留下更多美好的情景,痛苦对我的责磨越大。
    “人家要去别人家吃。别人煮得比较好料!”
    不知什么时候,艾一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平平常常的话。她正在杀乌贼鱼。她没走出巷头挽留我。我多么想她出来挽留我!她是我的希望。
    我走了!带着痛苦和惆怅走了。不是走到“别人家”,走回自己在乡下的家。城里自古根本没有我的家!
    回到家里。
    我又写了一首诗。无论如何明天要请假到车站为她送行。
    写给艾一
    安琪儿,随着你的离去,
    这美好的梦将成为过去。
    只留下你的倩影和甜甜的笑意,
    永远残酷却叩击我那千疮百孔的记忆!
    这并非我不能,
    用理智的竹竿
    去探测你芳心的湖底!
    因为哟,
    不幸的躯壳,
    怎敢让现实在涂上罗曼谛克的外衣!
    生活的磨难,
    将再次磨利我生锈的锋笔,
    这叫我如何不感谢你!

    9月5日
    她走了。一个曾一度成了我生命一部份的女孩子走了。我和她从此本该成了过去。可我的心底还惦记着她,恋着她,天天呼唤着她的芳名。我的眼前还闪现着我们相亲相爱的那段日子。
    时间一秒钟一秒钟,以恒定的有节奏的速度走着。可我记忆的时间却凝固了。我盼望着她的来信。一天,二天,三天……一周,二周,三周……我望穿了秋水。我对她的思恋越来越强烈。
    她来信了。但不是给我来的。她写信给家里,没写具体地址。她讲到在新学校的生活情景。晚上自习时,因走廊地板有窟窿了,路灯很暗,她很害怕。她很少出去逛街。课余饭后,她就到阅览室看书,想家。
    但没讲到我!
    我是看了展现在小客厅圆桌上的信知道这一切的。恋爱中的人对什么都很敏感。

    艾一到机电学校的安静是暂时的。不出半学期。唱歌,吉它、摄影、乒乓球,各种沙龙都有她的影子和声音。她的摄影在学校里还得过奖。奖品是一本《摄影手册》。更引起人注目的是,她和男同学散步、逛街,拍三人照!
    她出名了。
    新学年,我调到濒临福厦公路的新霞小学工作。每当课余,放学后,我望着公路上的来往不息的汽车,想着公路延伸到福州的艾一和在厦门的许玉。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
    世事难料啊!叔叔病了。9月10日,他肝不好受,住进传染科。愁云又重新堆在艾一母亲张红那张欢笑近一年的脸上。
    开始,她拎着菜篮子,市场、医院、家里转个不停。叔叔的亲朋好友还有人去探望他。我也三二天的去探望他,一次顺便带去花了我月工资的30分之一的礼物。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看望他。报恩?我能考入师范学校,跟当时到他那儿复习是分不开的;幸灾乐祸?当然不会,生病没什么。为了艾一?她知道吗? 
    这阶段,幼儿园纪美丽阿姨时常来看我。她她让我感慨万千。
    惟有在厦大电教室工作的夏萍姐姐给我的来信才使我的心得到慰藉。
    夏萍姓刘。纪小姐认识她。她下乡到我们村,我是她和另外一个知青的“房东少爷”。
    她是独生女。爸妈文革被打成右派,被斗冤死,插队时,她与一位姓黄的知青恋爱了。回厦后结了婚,准备去香港定居。
    10月1日是夏萍姐姐的生日。她请我去。我知道她在国内过生日的机会不多了,因而也想去。
    叔叔的病情不见好转。肝脏左右各胀大五公分。医生给他做微超,粪液化验,断定为肝癌。虽然没把这个消息告诉叔叔,但婶婶已知道了。刚散去不久的愁云又在这张饱经风霜的夫人面上聚拢来。这个刚兴旺起来的家,眼看又要遭受一场新劫难。
    那天在医院里,我给萍姐写了封信:
    萍姐:如见。
    很遗憾,不能亲自去厦门给你庆贺生日。弟只能在远方衷心地祝你生日愉快,岁岁平安。
    在举国欢庆的今天,弟在医院里陪伴患病的叔叔。我同情他,也仇恨他。我的心情是多么空虚,不是滋味。
    他与艾一母亲的结合,给我带来了一个无比可爱天真灿漫的女中学生。她曾对人生,对前途绝望过。她喜欢我,请我看电影。我们一齐散步过,共同度过了几个美好的夜晚。
    她以少女独特的方式给一颗长期冰封雪地的心投进了春热.
    我本期望叔叔能给可怜的侄儿创造一个获得新生的机会;使一颗奄奄一息的心得以复活。没想到,幸福和得意使他忘记了人间的苦难,使他忘记曾一度与他患难与共的人!
    他阻止了继女艾一对我感情的发展。他要我父亲转告简直要我命的话!我恨不得杀死他。一个对生活绝望的人是不考虑任何人伦道德的。可为了艾一,为了我对她说的话,我忍住了。
    她考进了省城一所名中专学校。但她没有给我写信。
    据医生说,患癌症的人,(除了初期)一般活不了一个月。
    如果我叔死了。两个女儿就没爹没娘了。虽然现在还有继母。可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姐,我不知道该如何消遣这无聊的时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临了,在祝生日愉快,早日到港和杰兄团聚!
    可怜的弟弟
    85.10.1
    叔叔还没完全病倒在医院里。他常常回家。
    从此,崎街巷艾一家再也没有歌声,没有欢笑声了。只有我婶婶的哀怨声,5个孩子的吵闹声。
    叔叔婶婶又爱我踏进他们的家门了,但他们没有在提起我和艾一的事情。我可以帮他们买米,买煤……更重要的才能给他们带来欢乐。
    我找到了一张1985年9月13日的《参考消息》。第三版刊登了芦笋治癌症的几例成功的临床试验。我特地到厦门食品厂购买两箱芦笋罐头。
    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又到他家。只见他依靠在床屏风,婶婶站在床前。他们夫妻相视无语。噎噎地哭泣着。除了我,在也没有人来看他们。我已对这对苦难的夫妻恨不起来。
    我神色凝重地安慰他们:
    “根据科学家研究,精神与疾病有密切的关系。积劳可以成疾。忧虑也可以成疾,加速病情恶化。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就是例子。现在除了药物治疗,必须注意精神治疗。
    “美国一个心理学研究所进行了一次实验。医生对一个死囚缓刑者说,每天要从他伸出窗外的手抽取20CC血,这个死囚明显消瘦了,一个月后瘦得皮包骨。当医生告诉这个死囚根本没有抽取他半点血,他又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
    这样,只有我在医院里,在他家出现,他们夫妻才有笑容。而我心头却有千千结,有一种难于言壮的滋味。
    19

    (时间已是深夜三点出头,大家都没有倦意。堂弟取来四瓶雪碧。)
    85年圣诞节,我没再去庆祝圣诞。我承受不了往事勾起的痛苦回忆!到了86年元旦,我还没见到日思夜念的艾一给我写信。我开始恨她了。既然连作为一个值得她写信的朋友兄长的资格都不够,那她当时为什么要那样!
    元旦那天,我怀着既思念又恨的心情给她写了张明信片。我不清楚她具体地址。但寄“福建机电学校”总可以收到吧!
    明信片正面正式泉州元宵时节,一位穿全红裙的女歌声,在占着画面绝大部分的舞台上手拿着话筒高歌的情景。(那个歌星优点像艾一!)
    背面写一首五言绝句:
    无题
    皑皑四壁相映冷,淄淄方块溢墨香。
    心花怒放五彩色,失笑无情牡丹红。
            小草。于元旦
    我想像那张明信片三天后会在机电学校传达室书信玻璃窗上出现。我本想把她的照片贴上去一同寄还给她!我没那样做。我舍不得伤害她。我渴望得到她的信。她不一定要嫁给我,但我需要她能给我以妹妹的爱!
    好不容易,放寒假了。她从省城回到崎街巷。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进她的卧室。
    她正座在书桌上写信。书桌上摆着我赠给她的那个四寸的高级机玻璃相框。里面是她与另外一个女同学,三个男同学的合拍的彩色照。背景是花坛。桌上还摆着那本学校奖给她的《摄影手册》。
    见我进去,她连忙收起信。
    “我不会看的。”我心情沉重地告诉她。
    屋里的摆设既熟悉又陌生。她不做声,不看我。我似乎是一个满身粪臭的乡下孩子站在一个贵妇人身边。
    她依旧是那个模样。只是没穿校服了。还有,在她面上,那纯真稚气的可爱神情消失了。一个女人,如果能一辈子有着童心,保持稚气,那将是作为男人的最大幸福。
    时过情迁。想到那天晚上亲密的情景,我心如刀绞。
    “一,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痛苦地问。
    “没那种必要!”她冷冰冰地回答。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那样?”
    “……”她没回答。
    “伪君子!”好久,她突然这么说。
    我的头上响起了个霹雳!我没办法描述当时的情景。我的知觉足足失去了5分钟。
    5分钟后,我缓过神来。
    “伪君子”,便是表面上和善、热心、正直,而本质上虚伪,阴险,狡诈之徒!
    我成了伪君子?!我全身的血管骤然暴涨,血压升高。拳头握得紧紧的,气得格格直响。我浑身匆忙了仇恨!对谁仇恨?我想到了黄丽。没有她,我早已接受师范女同学的爱;我想到L .M小姐,她永远值得我怀念;我想到了许玉。我为他付出的代价值得。
    她毕业后分配到厦门中山医院。10月下旬,就是许小姐刚分配不久。我约村里的一个青年去医院看她。
    “季东,中午在这里吃。我下班了,我去买饭。”她不仅热情与我打招呼,还留我们吃午饭。她就像我的妹妹。我心满意足。
    吃完午饭,我拍拍披风大衣准备回家,许小姐突然说:“季东,我陪你到中山公园逛逛!”
    她身穿因银灰加克拉链衣,拎小提包,在前面带路。我们三人来到了中山公园 。我买了三个大红柑。我伙伴识趣地到别的地发方去了。
    我和她偎依着边剥柑吃边散步。她母亲除了问我艾一去福州后的情况,还告诉我,许小姐还在卫校时,便有个青年教师在追求她。我为她祝福。我从来没有怨恨她。
    但我怨恨艾一!

    那天,我茫然地走出艾一的卧室,麻木地向不远的人民武装部走去。人民武装部里有一个我的同学。他复员后分配在武装部里工作。。我可以从他那儿弄到手榴弹或枪。至少,我可以轻易地从我们村里开山石的石匠那里弄来炸药。我学的知识,足以让她,她全家的人连同房子炸个粉碎。那样才解恨。没有得到她的爱,生对我来说已没丝毫的意义!
    我曾是个多么坚强、勇敢、热爱生活、热爱世界、热爱人生的人。
    否则,我不会走进礼堂;我多么珍惜情谊。我虽然不是文学家的料,却无形中幻想着小说、电影里的爱情生活。或许,这就是我痛苦的情感经历的根本原因------我不具备“浪漫”的条件啊。要知道,光凭哪怕比地核岩浆还炽热的感情是远远不够的。
    冷风吹来。我发烫的脑袋开始清醒过来。我沿着八四年圣诞节与她走过的路线走。我何必对她怎样?
    她什么方面值得我那样做?
    “一,你是我一生中唯一喜欢的女孩子,我不愿意做你不高兴的事!”这是我当初对她表白的话。我不后悔当初对她说过的话,但又后悔。……
    (哎,讲到这里,季东老师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堂弟和学生纪小姐。
    “古人云。爱之深,恨愈切!这说明你是何等爱艾一!”纪小姐似乎深有感触。)
    我想忘却她,但办不到。时间洗刷了我对她的怨恨,但洗刷不了我们当时那段幸福的生活情景。我至今还怀恋着她,永远会怀恋她,那个过去的她。
    今年春节,我见过她一次。她瘦多了。烫了包头,穿红裙子。我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得意,多幸福,她那份可爱,女性应有的温柔在我眼睛里荡然无存。

    20

    艾一对我感情完全变了。她母亲对我叔的感情也在变。长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床前能有良妻?况且她们这对恩爱才半年有余的夫妻!
    张红开始埋怨我叔叔。我叔叔居然还没死。“真命苦,你们父子三人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我要给你们做奴!守活寡!”张红怨恨不已。
    崎街巷里时常能听见晓阳晓央兄妹的哭声。他兄妹害怕回家了。他们常跑到乡下外婆家。经济上,张红开始工资分开。用我叔的工资给给他治病。
    开始,我叔叔原谅了她。她是个苦命的女人。他连累了她!
    他不想死。两个孩子太可怜了。虽然儿子很调皮。
    那天,我回到家里。我取下了她的毕业照。我承受不了看她毕业照引起的痛苦回忆!我想把照片烧了。只烧了一小角,把照片捂在额头上。我不忍心!过去的每一分钟,并非都该诅咒!
    我临摹了这张照片,用我颤抖的心。我让艾一成为艺术品!

    一天傍晚。
    我再次踏进她家的小客厅里。客厅已优点昏暗,墙上还挂着那一框我送她的邮票。“相片还给你!”我颤抖着把她那张被我烧掉一角的相片搁在书架上。我竭力使感情平淡。
    她一声不响,低着头。她母亲看见了我的一脸杀气。
    “季东,你到我家,和气点。要不,我拿扫把轰你出去!一欠你什么?”
    “哼!我没炸会你们已经够和气的了!一欠我的,一辈子她也还不了!”
    我愤怒地离开这个罪恶的家。
    叔叔又感觉到我的存在!他说那天我回家后,他责问了张红:
    “你怎么能那样对待季东?你也不问问一是怎么一回事!季东是我侄子,侄则是子!”
    张红哑口无言。那天艾一的外婆也正来着。他们也没说什么!她们能说什么?
    这辈子,我还能亲耳听到叔叔说出那几句发出肺腑的话,真是三生有幸,做梦也没想到。命运的发展消除了我对叔叔的怨恨。
    况且世间没有比他的命运更惨的人了。

    21

    艾一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学校去了。她没能让叔叔感到一个女儿的温暖。
    叔叔的病情不见好转,恶化也很缓慢。在亲人的怂恿下,叔叔回故乡问碧云天佛祖。佛祖要这家子别信基督教,回头拜佛。
    他听话了。在绝望面前,任何希望(哪怕是一点点)人们都会接受。佛祖叫我叔叔别住院了,也别再吃药了,只要吃两只公鸡炖洋参,便可化险为夷。
    叔叔犹豫了,他是个大学生。吃公鸡炖洋参,那好比毒上加毒!这是西医最忌的事情。可佛祖居然派了这样的药方!叔叔还是吃了,当然也继续吃药!
    不住院,似乎有道理。到乡下,到四处走动,没有烦恼。叔叔也想到乡下小庙里过那种“山寺日高僧未起”的隐居生活。
    这时,发生了一件比癌症更可怕的事情。
    离婚。婶婶提出要与我叔叔离婚。她想趁季文还有口气时离婚,以免落个再次“煞死翁”的恶名。她害怕抚养我叔叔两个孩子。我无法形容她样做对我叔叔的伤害有多大。
    她要求与我叔叔离婚,却不主动向法院提出。经济分开了,叔叔治病的钱一角一分都清清楚楚记在我叔叔的工资上。他们暂时还生活在一起,但双方已经貌合神离了。崎街巷经常可以听到我叔叔的两个孩子的哭声了。兄妹不愿再在崎街巷呆下去,到乡下姥姥家生活了。      
    我叔叔心冷了,主动提出了离婚。原先搬去的一应家私一一搬回计量所。这个凑合不久的家庭这样解体了。
    叔叔向我怅悔了。他说张红经常阴道痒,是个性欲旺盛的女人。他生病期间,就已经和一个男人搭上了。
    “我死不瞑目啊。”他说。
    23

    1988年4月15日,叔叔还是死了。他满腔的怨恨,随着尸体送进焚化炉消失了。安葬骨灰那天,没有鼓乐队,零零星星几个亲人,带着他留下的两个孤儿,送他入土为安。
    不久,我给艾一寄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图案我记不清了,我写了一首七绝《无题》:
    鲤城梅落银城根,装点绿叶露朱唇。左右摇曳无根底,若动春心数十人。
    ( “季东老师,你的故事使我受到很大的教育,懂得怎么处理一些事。”纪小姐望了望堂弟一眼,深有体会地说:“同时,我要尝试着把你的故事写出来,同意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问过日报社的郭建老。他是编辑部副总编,我省有名的儿童文学作家。他说,爱情故事,是永恒题材,没有极高的文学价值,很难发表的。再者,倘若能发表,要我征求一下艾一的意见。我不愿做她不高兴的事。除非是无意的!我永远会珍惜她,思恋她。” )(字数:30091字)
    1989年10 — 11月
    厦门市同安区下墩小学 纪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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