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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兴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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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典江
序 今年是我的本命年。 我属鸡。 有人讲属鸡的家伙太冲太傲,动不动就烩耀羽毛或引颈长鸣,又好斗,一生难得安宁。 这种讲法,现在我信了,却付出了代价。 2004年9月开始,我无班可上了,领导看不惯我的一篇小说,以为我是讽刺他。我挣扎了一番,抗议无效,便赋闲在家。 总得做点事啊,白吃饭是可耻的。我突然爱上了奇石根艺,便跑去北京桂林柳州去,看出了些名堂。回来,就动手干,一发而不可收拾。 搞了一年,钱没赚,却赔本许多,濒临破产,但得到不少朽根奇石,塞满家中,外师造化的兴趣日益浓厚,养了我一双赏鉴自然的慧眼,得到了一次与自我对话的机会。 为了吃饭活命,我又去学校教书,竟然有些陌生了,才休闲一年,我就野了心,人在城市,精神却流浪到残山剩水。外面的世界精彩他的,我愿意终生被这室内的“自然”包围,最后神遇而迹化。
1、 放着好好的书不教,居然去搞手艺,笨啊。 写什么小说呢,连饭碗都丢了,贱哪。 这就是我得到的评价。难道,我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要去做一个苦力?多年来,我孜孜追求的不过是做一个自由人而已,具体地落实到人生理想,就是当一个画家作家,终生所从事的工作,就是与自然对话。 关于这种想法,就不得不提到马克思那一段话对我的巨大影响,他是这样表述的: 能给人以尊严的只有这样的职业:在这种工作中,他不是作为一个奴隶被驱使,而是在他所热爱的领域里进行独立的创造。 这种创造自由的幸福,真让人梦寐以求。在中学,应试教育的发动机,把校园变成了一条轰鸣作响的流水线,教师是工人,学生是部件,教书就是生产,毫无乐趣可言,一些内心的东西正在衰亡,死去。 现在,我想从事树根的手艺,在某种程度上,不正是对既然生活的一种叛逆吗? 出于对自然的敬畏与尊重,我反对一切雕啄,所以,对别人说的根雕,我是不屑一顾的。我认为,只有木雕而无根雕,树根的美在于发现和转化,人工的痕迹越少越妙,这一点,和教育的本质是相通的:真正的教育艺术不是改变学生,而是唤醒和激励。 根之价值,在于造型奇妙,鬼斧神工,气韵生动,在这种大自然的杰作面前,人应该的是叹为观止。当然,不是说不可以动一手指,而是要一点即通,而不是一点就死。 所以,只有根的艺术,而无根雕,一雕就等成了木雕,不伦不类,两头不讨好。 问题是,我有了自己的创作理念,然而又去哪里寻找树根呢? 砍树取根是绝对不行的。一来犯法,二来也与良心冲突,所以只能找废弃的老树根。老婆说,去她家。 老婆家在县城郊区一个寨子上,她家园子有几棵椿芽树,砍了几棵,可以去挖。我和她带了工具,选了一颗大的,挥锄猛挖。越挖越难。现在,我才知道了什么叫做盘根错节,半天过去,还遥遥无期。老婆是乡下妹,从小劳动,比我有体力,挖得比我凶。这时,来了些人围观,笑嘻嘻地瞅,以为我们在挖什么金银珠宝呢,知道是树根后,哈哈傻笑,笑骂我是吃饱了没事干,来消化。树根有什么看头?我们只拿来劈柴烧火。 对他们的笑话,我只能也跟着傻笑,如果我再解释,他们可能要怀疑我疯了。 挖到下午,才得一半。简直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泥土都堆满四周了,而这棵树并不大,一抱还不到。 挖了两天,才挖出,我们筋疲力尽,手掌起泡,无力搬走,请马车来运。 这时,我才尝到体力活的味道,原来并不比脑力活轻松,看来,当一个农民并不容易,好累啊。 黄妹告诉老婆,姜头寨有很多大树蔸,快去看。 一看吓一跳,那里有二十多个巨型树蔸,全是丝栗百年老树。这个寨子是块风水宝地,前临一条小河,河堤植有柳树槐树,背靠山坡,古木参天,绿荫袭人。 不妙的是,一条公路要经过寨子。寨里人希望从前面过,但政府要从后面走,可以省很多钱,不过要砍去那片林子。寨里人不愿意,那是一片风景树护寨树,有百年历史。 但政府不管这些,只图省钱方便,派人扛来油锯把巨树锯倒,调来挖土机劈坡通路。 我到的时候,只看见被甩得东倒西歪的树蔸,以及那些被锯得整整齐齐的伤口。我问村民,树干呢? 卖了,卖给一个老板,一千多块钱。村民答得很淡漠。 我震惊,二十多棵参天巨树,才卖一千多块,简直是糟蹋大自然的杰作和恩赐。我一调查,那个老板运去县城解板子,转手就赚了大笔。 你们不心疼啊?这点钱?我难得理解。 又不是哪个私人的,集体的。他不以为然,不过我们还是留下了一栋,切下分给每户一块砧板,你晓得不?丝栗树硬得像铁,拿来切肉不掉木渣。 我无话可说。在我们县城,百年巨树只发现这一片,有极高的生态、历史和美学价值,可以说是无价之宝。随便面对一棵,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的渺小。修路固然重要,但可以绕道啊,非要残害这些生灵?我不知道这些领导是怎样当的,发表电视讲话,张嘴就蹦出错别字,也不查查字典。他们连文字都不尊重,又哪会爱惜几棵树啊。 也许,这几棵树也是生错了地方,要是生在美国德国日本,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砍树如杀人,必遭天遣。 我问村长,这些树蔸你们还要不要? 顶多可以当柴烧火,但哪劈得动,又沾有这么多石头泥巴。你要可以拿去,随便附点钱,我好交待。 按一棵二十块的价钱,我买了十二棵。交钱时,他打了张条子给我作证。 树蔸买得很便宜,但要带走就太难了。最大的,重约一吨多,一半是石块泥巴。只好请挖机来铲,铲上卡车,费了几百块钱,终于运到家里,丢到一块空地。 到劳务市场请民工来清除树蔸泥土石块,行情是一天三十块。平均要费工3天,想以此标准搞承包。找来人,一看都吓怕了,嫌太难搞,要累死人,只肯按工天计算,搞一天拿一天的钱,不承包。 那可以搞上一年了,天天领钱。我觉得荒唐,这年头,还想吃大锅饭啊?我又不是社会主义。 终于有一个欧老头来做了。 做了一半,突然要求加钱,威胁不加他窝工。 我拒绝。 他生气,撂工具要走。我马上付出他的工钱,毫不挽留,口出狂言,你别以为我是文人干不了这活,我连笔都拿得动,还怕拿不动你们的锄头? 愤怒出诗人,现在却出了个工人。我头戴遮阳帽,戴上手套,带瓶水,每天修理这些树蔸,锄头钢钎所到之处,泥石俱飞。 老婆在民政局做工打字,双休日来帮我,夫妻双双把活干。 看我每天在烈日下风雨中做苦力,街坊邻里议论,指指戳戳,都猜我到底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被单位开除了。 哥龙跑来告诉我,你那小说真的影响大啊,连县里领导都勃然大怒,准备跟你打一场恶官司,看能不能把你送进去。经常有人打电话到学校里来,问学校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上街吃粉,粉店老板都问我是不是一个老师被抓了? 你喜不喜欢树根?我答非所问。哥龙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热情得很,要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看我如此低调,他便叹气走了,也许还以为我伤心过度,发痴发呆了呢。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我对树根奇石的热爱,远远超过了传道授业。 人理解人真难。 “同床异梦”这一成语,便是对这一主题最残酷的注释。 一个老师不教书,而在光天化日之下侍弄树根,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啊,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在我身旁停上一会儿,好奇地问上几句,有的也慷慨地帮我骂上几句领导,怎么如此草菅人命啊? 要说我一点也不难受,是假的。毕竟我不是济公,能做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啊。每天,我很害怕一个妇女从这经过,她是我曾经追求的某个女同学的姐姐。那时,为表爱慕,狂热的我还为此对像送上几幅画呢 ,出于义务,女同学也陪了我几天,后来天各一方不了了之。现在,她姐姐看到如此落魄的我,肯定在内心为自己的妹妹庆幸:好险啊,幸好没嫁给他,要不就连累受苦了。 2、 搞这种活路,工具要准备好。我有一本《中国根艺》书,读得烂熟,就照此操作吧。去农贸市场买,又去铁匠铺打,费了三千块钱,得了一大堆斧子锯子锉子锤子等等,连电锯电刨电钻打磨机等一样不少。 招工人,月工资每天25块。 听说是搞根雕,个个都怕,这地方,谁会呢?搞木匠的也只是会做粗活。我反复解释,不是雕刻,我只是把树根做成家具而已,比如桌子茶几椅子凳子之类,又不雕龙刻凤,搞点自然形态,容易。 来了个老樊。他是乡下的,进城打工多年,在敬老院租房住。与其他打工的相比,他算个能人,会几门手艺,搬运工泥水工木工吹唢呐拉二胡,杂七杂八,有什么做什么,混口饭吃。来我这里,有条件,就是他有空就来,无空不来。我懂他的意思,他并不愿来做这等苦活,如果实在找不到轻松的了,才不得不来,混一天得一天。他最喜欢给别人办喜事吹唢呐,得钱又得吃,还得看姑娘过干瘾。 我和他一起做,一来监工二来指导。 第一天他来得很早,我还未开门,他就敲。我开了门,他用废材生一盆火,烤烤手脚。十一月的天气,冷了。然后就舀半盆水,磨斧头和锉子,以师傅的口吻交待我,刃口不要磨陡。又看拉锯,笑我这怎么用得?还没拨齿开刃呢。 我吃一惊,怪不得我和老婆拉得那么吃力难受,真的是隔行如隔山啊。 老樊嘴巴多,喜欢讲故事,特别是摆一些荒唐的隐私,包括他自己的。 妈的个B,我累得要死,都怪崽不听话啊。我有三个,老大好吃懒做,抽烟是翻盖“遵义”,四块钱一包,一天一包;我才抽平装“黄果树”,两块钱一包,一天半包。他享这种福,还不是靠女人。女朋友养他,有钱,打豆腐(做妓),老公多得起狗卵串。图我这崽什么呢,图他长得帅呗。不是我吹牛,我这崽真的是一表人才,哪天我带过来,你一看就晓得了。老樊得意起来,唾沫四溅。 有艳福啊,一代强一代。我故意表扬。 是啊,比我享福多了。老樊有些愤愤然,我一想起我那块婆娘就吃不下饭,我们那样穷,她还肥得像头猪,长肉不长脑壳,什么都不会做,只会帮别人煮点饭,连老板也不会勾引一个,莫非还要我开口去教?她要会勾引人,我靠她吃饭,也不会怪她,会对她更好,妈的个B,崽是自己的好,婆娘是别人的香,我们寨子,男人基本上是靠女人吃饭,在家种点田,带带崽,钱全部是婆娘进城来找。以前是靠男人卖苦力,现在时兴女人卖麻B。 这—— 你害羞是吧?你们当老师的也不是照样嫖娼?价钱还讲来讲去,好小气,我帮我那媳妇拉过客,得回扣,一炮五十块,回扣百分之二十。 你们不怕得病? 得病?吃五谷杂粮也得病。我崽经常得那病,是他婆娘过的,打几针吃几颗药就好了。 那传宗接代呢? 这一问,把老樊问傻了。他有些茫然,但很快转悲为喜,我还有老二老三呢。我老二是个姑娘,打工嫁到外地去了,老三在读中学,成绩不错,可以考个大学。 那你还有几年辛苦,读书费钱得很。 是啊,我打定主意了,就是全家卖命卖B,也要把老三盘出来,死了也有点面子去见祖宗八代。 朔风吹起,下起大雪。 老樊嫌我的工具不好用,说回家一趟,去借他老弟的来。我有些犹豫,雪太大了,回得去么? 他坚持要去,怪我的工具不好用,累人费力气。 我只好信他,给了来回二十块钱的路费,当成出差,让他明天回去。 晚上,天气预报大雪封山,交通中断。 第三天,老樊回来,说他老弟不在家,他弟媳死活不肯借。 我很不高兴,太亏了,一下我就白白蚀了七十块钱,而他却是扯谎,因为出城的客车全部停了。但我忍起没讲,就当是捐给他一家吧,积点德。然而老婆却不愿意做这种傻卵,骂了我一夜。 雪越下越大,老樊越来越来得晚了,经常迟到。我仍旧忍着,的确工人不好找。但进度太慢,又让人厌烦,我决定多招两个工人。 让我的老大来吧。老樊见机行事,我们俩父子,好配合,拉锯子都顺手。 他吃惯了软饭,搞得这种硬活路?我认为他简直是开玩笑。 试一试再说嘛 ,老板。老樊不死心,浪子回头金不换。 下午带了小樊来。 果然一表人才,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像个奶油小生,一点也不像老樊。我难以相信,这会是老樊亲生的崽?还以为是街上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呢。真的是水土不服啊。 烤火抽烟,小樊看他父亲干活,始终插不上手,不耐烦走了。 妈的个B,看来真的被那个贱货淘空了。老樊骂骂咧咧,这点活路都怕干?我像他这样大,早出来当搬运工了。 搬哪样?搬水泥? 不,我从不搬水泥,太重太脏,老来要得病。我是在批发部搬烟酒糖,总是晚上,乘老板不注意,就扛一包悄悄藏起,过后再拿回家,春节就有年货了,不用再费钱去买。 你妈的,你不要偷我的树蔸啊。 送我都不要。 老樊又介绍了两个工人来,一个是老赵,一个是老刘。 老赵脸相出老,头发乱糟糟地,从来不梳,好像没有老婆,一天到晚酒气熏天,鼻头红糟糟地,是个酒鬼,但做活路也卖力,我安排他做粗活。 你这么爱酒?我问。 有哪样办法?又没婆娘管我。老赵笑嘻嘻地,老板,行行好,介绍一个嘛,我哪怕不要工钱。 莫怕,老板,只要给他一个母的就行。老樊接话,我们那寨子就有一个老寡公,没得婆娘,就把母牛五花大绑,捆在堂屋中间,架个楼梯爬上母牛后背,对准屁股出气。搞了一夜,第二天,母牛累得不肯下地耕田了。 就是你呢,你这个强奸犯。老赵气急败坏,指着老樊吼。 旁边的老刘却笑了起来,莫争莫争,大哥不讲二哥。 冬天的好事真多,鞭炮声此起彼伏。虽然政府说不准放鞭炮,但不听的人很多。这年头政府的话太暧昧了,左也可右也可。 老樊缺勤越来越利害,招呼也不打,好像把我的活路当成了尽一种义务。并且,动不动就提前支钱寅吃卯粮,找借口今天要请客,明天要送礼,让我好不厌烦。 这天,他迟到了一个多小时,不说明也不道歉,披着大衣大咧咧地走进来。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老婆很生气,责怪他。 你不想要我做了是不?老樊毫不买账,语气很冲,好像他是木工祖师爷鲁班,少了他绝对不行。 不想做了就走。老婆大怒,马上给我结账。 我不吭声,以沉默来支持老婆的决定,有这种事么?老板还要向工人低三下四?大不了窝工停工,这大雪纷飞的,看你去哪找事做?马上要过年了,看看你尝尝当杨伯劳的滋味。 看动了真格,老樊萎了,拿眼光来看我,大概是求我收回成命。我装没看见,把目光扯向门外纷飞的雪片,一片两片三片…… 老樊觉得就这样走了划不来,领了钱就坐在一边烤火抽烟。等我老婆走开上楼,就央求我把一张旧桌子送给他,他老三放学回家做作业,也得来垫垫,当成课桌。 拿去。我点点头,要拿就快点,有我老婆在,我就作不了主啦。 他慌忙钻进桌子底,两手扶住桌腿,用头一顶就起来了,跨出大门,钻进密雪之中,留下一串东倒西歪的脚印。
3 妹妹喊去夜郎县牛角村买树蔸。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亲自去了,有个广东女老板在那烤杉木油,挖出的树蔸堆积如山,如果拿来做根艺,会漂亮极了。 我心动不已,但总得挨过这个冬天啊,等雪融化,才有车进山。 那些巨大的丝栗树蔸,终于被我清理完泥巴石块。我跑到洗车那里,出一百块钱请他们用高压水枪来冲。他们那里车多得很,就开了一辆小型推土机过来,把树蔸取去冲干净,又放回我的大门前,等水晾干,又拖又撬弄进了大厅。 我把它们主要设计为椅子。最精妙绝伦的是一对连体树蔸,平行的两个树蔸枝桠相互穿插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然一体,真是大自然的杰作。我敢肯定,像这么大又结合得如此自然谐和的鸳鸯树蔸,世上怕是难觅第二了。 费了极大的工夫,才把它掏空梳理成型,我命名为——《天作之合》。这种尤物,可列为一级收藏品,我决定自己收藏,流连造化,养眼蓄气。 切割下来很多枝桠。我舍不得丢,保存放好,觉得一定有用。几个月前,我们一家三口去佛教胜地金凤山踏秋,意外拾得一捆树根,其中一蔸状如鸟窝,枝条密密咂咂一时无法构思立意。我漫不经心地随手剪裁,竟成型了一对舞者,一男一女双人舞,女的挪腰劈腿,男的前倾相搂,我取名为《探戈》。过后,又有朋友代名为《冰上双飞》。 越看越像,越看越爱,越看越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一双手竟然创造出了一件绝世之作。我敢这样自夸,实在是出于对自己眼光的高度自信,造型艺术这一门类,我也算是手低眼高了。这一件人体根艺,造型精妙,材质优良,更难得的是形神兼备,气韵生动。 真是“作品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 马上,我用香樟木为《探戈》“砌”了一座高高在上的舞台,得舞台者得天下。 君临天下。 受此激励,我把那些切割下来的丝栗枝桠全部摆出,寻思要创作一组人体根艺——音乐系列,主题跟舞蹈有关。大学期间,我狂热地弹吉他,自学乐理,在师范工作又学键盘配器等等,对音乐痴爱了十年,节奏旋律与和声早已浸入我的心田,现在凭此来创作这一组作品,正合天意。 很快完成了系列,共12件,另外还多得一尊“达摩面壁”,一件“辟邪”,及几件“无题”抽象之作。 造型是关键,但打磨更累人,老婆帮我,电动和手工结合,一遍又一遍,直至光滑如绸布。上漆要讲究。为追求古朴的效果,我从乡下买来一桶桐油,熬热,薄敷多遍。晾干,刷品牌清漆,最后打食用蜂蜡护体,增加光泽。 我把作品贴上网,不喜欢的人说“不像”,喜欢的人说“妙在似与不似”。我干脆把其中的代表作《探戈》当成了我的“网络标签”,相当于一张个性名片,四处张扬。 我坚信,它们活了,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隶属于我。而我也并不以创造者自居,我只是一个过客,有幸与它们擦肩而过。 我多么喜欢这句歌词: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已被你带走。 创造的开端是兴奋,高潮之后竟是失落。 4 春天来了,雪开始融化,雪水渗入大地,让季节受孕。 我和老婆动身去夜郎县,工人老刘后一点再来,妹妹还多雇了个苗族小伙子,小熊,未成家。他一直在岩场打工,非常勤快,吃得苦。妹妹跟他讲好,雇他跟我们做根艺,不包吃,一个月六百块。 少了点吧?我问妹妹,在我们县,请工人一个月要七百以上。 这个地方是这个价,他在岩场也只得这么多,又危险,每个岩场都死过人,还没讨婆娘划不来,他怕死了无崽传香火,所以才辞了来跟我们。妹妹提醒我,这个人老是老实,就是爱酒如命,少送他喝点酒,免得误事,他还有个毛病,爱乱借钱,你们注意点。 下午,小熊来了。穿着一身迷彩服,趿个凉鞋,眼睛眯眯地,好像睁不开,一讲话先嘿嘿几声,喷出酒气。 江哥,你放心,我尽我的能力。他似乎是向我作保证。 我点点头。一起上街去买东西,牛角村太偏远,交通极不便,距县城近4个小时,必须作好充分准备。我有些激动,当年张大千去敦煌朝圣求艺,一干人马浩浩荡荡,费了一卡车的大洋。如今,我也是进深山老林开拓事业,却困难重重,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最后得个什么结果。 作为奢侈的调味品,我从超市特意买了两瓶红油腐乳,进山享用。 第二天中午,刘师傅赶了来,我接他去吃粉。他只带了换洗衣服和一把牙刷,其他什么都不带。 总应该带床被子和张脸帕吧?我有些不快,这是外出打工的必备之物,莫非要我这个可怜的“小老板”预备? 包了架小四轮。妹夫妹妹早已和牛角村的朋友联系好,安排我租住老程的空房,他是司机,在外跑车。妹夫是个花天酒地之人,到处都有朋友,他的好友章医生是牛角村的前任书记,现任书记是章医生的亲戚。现在,妹妹委托他陪我们前去,他和他婆娘趁此得回家探探亲。 一路泥泞,山坡上还覆盖积雪。 车子行走在崇山峻岭之中,嗑嗑碰碰,像一只喘气的乌龟,陷在凹坑里熄了两次火,靠人力才推出。我在心里默默祷告,求神保佑我一路平安,能活着出来。 爬到傍晚才到一个小山村,牛角村。听介绍,这个地方也曾著名过,原来众多山民在这乱砍乱伐原始森林,由内讧发展为武力掠杀,当地政府管不了,省州介入,派军队驻扎,才镇住不法分子。影响太大,引起了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的关注。多年滥砍滥伐,使原始森林面积锐减,损失殆尽,现已设为保护区,禁止伐木。 我们租住的房子条件不错,是幢砖木结构屋,前临街道后背一条溪水,四面环绕青山。老程的舅舅卜老板拿钥匙来开门,欢迎我们入住。卜老板肥胖高大,大半秃顶,像个旧式账房先生,人很精明。当地人喊他为卜老板,是因为在村里他最有钱,儿子在县城工作,他又当过干部(原届支书),有两幢房,开小卖部,同时贩卖木材和地板,赚钱门路多,让村人敬畏。他热情地指挥我们布置,安排“老板住楼上,工人睡楼脚”,小熊和刘师傅共住一间共睡一床,刘师傅没带被子。这间房味道古怪,是放化肥的,才搬空。还有独立的伙房,水是山泉,方便得很。 听从章医生的提醒,我们从县城带来了一只公鸡,现在杀来请客祭神。照这里风俗,外来人住房必须尽这个仪式,才对主人吉利。 突然,进来两个穿着破烂邋里邋蹋的山民,提个铁笼子来卖野味,是只竹老鼠。原来我也吃过,但现在不想买了,麻烦,有一只鸡够了。 我假装害怕,不敢吃不敢吃,打发走了。卜老板笑,刚才来的是章赖子俩兄弟,他们看你们是外地来的老板,想来卖点东西。我提醒你们一下,他们三兄弟是我们村的痞子,老大叫老顺,老二叫二赖子,脑壳有赖子,老三叫老昌。老大老二成了家,老三打单,还把房子都跟我调了。 原来,老三的房子是现在卜老板的小卖部,当时他好吃懒做,卜老板要和他调房子,用坎上一幢和他调,补了他三千块现钱。 看来,卜老板是个人精。 炖好鸡,老婆又炒烟肉鸡蛋几个盘子。章医生的母亲父亲进来,送来一把青菜几棵蒜,说她住在对门,她那有甜甜的纯米酒。我马上派小熊提壶去打,是一块五一斤。 章医生又把他老表,现任支书请来,村长不在,围坐一炉,吃喝起来。 那酒真好喝,醇香无比,真是价廉物美。他们喊我老板,我称他们弟兄,一一对饮,颇有点梁山遗风。人在江湖,就是用粗话拉近彼此的距离,不是文章误我,此刻我应该是在家里享人伦之乐呢,哪用得着背井离乡?我是一个什么老板呢?不过是被迫出来谋生而已。眼前与我称兄道弟的这些人,究竟该算一种什么缘份? 但无论如何,此刻的我都是在慷慨豪爽了,尽管有表演的嫌疑,起码也感动了自己一回。 醉了醉了。 整夜,我只听见窗外哗哗的流水声,像一场恍恍惚惚的巴山夜雨。 七点半起床,老婆已在煮面条了,熊熊的柴火把她的面庞映得通红,像一幅古典油画。 我看见,刘师傅用我的脸帕洗脸,用我的杯子刷牙,我非常不舒服,就另换了个杯子。这个人也太不懂事了,脸帕和杯子哪能共用呢,即便是俩口佬,也还是各穿各的短裤。唉,劳动人民粗犷起来,知识分子还是受不了啊。看来我这个人很难适应农村生活,最好搬进大观园去,即使林妹妹和我共用一把牙刷,我也忍了。我暗下决心,从明天起,一定早起,抢在他们面前洗脸,因为只有一张脸帕。 在我们来之前,章医生就通知了他那老表支书和他自己的家,嘱他们事先挖些树蔸搁好,我付了四百块定金,讲好一棵二十块。我们去看,大失所望,三十多棵,又小又丑,毫无造型美。但支书胸有成竹,喊进他家吃晚饭。 简直是吃鸿门宴。 菜很丰富,有一大碗雀雀肉,是支书扛猎枪打的,又有烤得发亮的烟肉和清水煮的田鱼,香米酒。支书的婆娘脸相俊俏,健壮丰满,让人一望就有想法。但她抱怨身体不好,生崽多了,落下妇科病,每个月要吃好多药吊好多针,费钱得很。 还有娃崽要读书,找不到钱啊,甘老板。支书叹气,不停地为我们夹雀雀肉,我情知不妙,咽不下菜。 感谢你们来搞开发,我挖几个蔸蔸也得一点钱,你们不来,蔸蔸烂在坡上,一分钱没得。支书好酒量,频频相劝,我喝不了,只好倒进小熊的碗,他高兴得很,来者不拒,舌头打卷了。 支书敬酒,一拍胸脯,甘老板你放心,有我在,你们在这里保证安全,我的枪法准得很,天上的飞鸟一枪一个。有人建议征收你们一笔管理费,我讲不要收啦,人家进一趟山来也不容易,别把客人吓跑,招商引资这工作,没有快刀子,割卵都不出血。我挖的那些蔸蔸,你看着办,价钱来得去得,明天我要去镇上开会,你和你大嫂算个账,该补多少就补多少,不要客气。来来来,发财发财。 我胡乱嗯了一声,脑子一团乱,像长出了树根。 小熊醉了,扶他回去。一路上,刘师傅对那碗雀雀肉赞不绝口,香喷喷地,好吃得很。 老婆悄悄问我,怎么办? 我想出一颗字,拖—— 接下来,章伯妈也来喊我们去吃饭,看看她的蔸蔸。我一看就气,和支书一样的糟,不可用。碍于情面,拔高价钱买了五棵。我有些奇怪,几个月前,妹妹就交待过章医生,请他要支书通知村民们,多挖一些大的树蔸预备,看来他没通知,想吃独食。 出于一种忧虑,我去卜老板的小卖部打电话告诉妹妹,要她立即去林业局办理相关手续,免得被动着人为难。妹妹说问过了,树蔸不属于木材范围,定为柴火,何况只要老树蔸,又不砍树,不要紧,她正在办理。 二赖子找上门来,说要为我们上坡去挖蔸蔸,但他没斧子,能不能先借三十块钱让他去买一把来,他挖得蔸蔸再来抵? 你住在山里,没有斧子?老婆不相信,不肯借钱。 有是有,丢啦。二赖子答,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抓头,让我马上就明白了他在扯谎。但我不想揭穿他,更不愿得罪他,就故意装糊涂地掏钱给他,拿去,明天你去挖,来喊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在家等。 他抓过钱,眉开眼笑地讲是是是,明天早晨一定来喊,保证给你们挖出一个大的。 看他跑远,小熊才卖乖,江哥,他在骗你,他是个老骗子,哪个来牛角村,他都骗,民政局的干部都放骗。 你这个猪。老婆也骂我,卜老板不是提醒过我们,你忘啦? 我摇摇头,我晓得,挖树蔸用得着斧子?这三十块钱,就当是捐款了行不?你们看他穿得那样破烂,袜子都没穿。 刘师傅说,天高皇帝远,怕他点。 小熊不服,哼,要是骗了我,一斧头我砍死他。 弄清楚我们目的后,村民们高兴了,开始陆续上坡去挖。这地方有个广东女老板在烤杉木油,大量收杉木蔸,五分钱一斤。烤出油运到沿海,制成香料出口。为了吸引村民兴趣,我把价钱翻了一倍,一斤一角。 这时,发生了个插曲。 又一伙外地佬进来了,大量收购兰花,不分品种不分等级,统统五角钱一斤。 村民们便疯狂地去挖兰花,漫山遍野地找,用背篓装回来,过秤取钱。几天之内,外地佬就收到了几千斤,堆成像个草垛。其实,他们只悄悄挑选了几十斤,就撤退走人,留下一大堆遗弃的兰花,浓烈的香味使我差点呕吐。我捡了一把,栽在卜老板伙房的菜地中,等到时带回去。 花了钱怎么不要了呢?村民对外地佬的举动莫名其妙。他们哪晓得,那些精明的花商,要的是精品绝品,但又不事先告诉你是哪种,故意珠玉泥土混杂,混淆视线,让外人永远摸不到门道。 可惜,我对兰花也是外行,我只知道“处幽兰之室而不闻其香”。 村民见丢弃烂掉可惜,就抱回去喂牛,嚼得畜生满嘴生香。 那天,两个青年推着一板车的圆木经过,奇怪的是,那些圆木的锯口都冒出腥红的浆汁,像血。 我问卜老板,那是什么木? 红豆杉。 我大吃一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红豆杉?他们到哪得的? 山上偷的。卜老板笑,年青人,大胆得很,才搞到吃的。 不怕犯法坐牢? 又没哪个去讲,野生的,哪个去搞是哪个的。再说,小章的哥又是镇长,哪个敢去惹他? 这种贵重的木,可以防癌治癌,他们运去搞哪样? 解木地板,小章有台解板机。 有检查站,怎么出得去? 偷运,一次运几块,哪个晓得。就是晓得,眼睛也睁只闭只,都是一个地方的,哪个怕哪个? 我好奇地找过去,果然正在解板子。 老板你想要啊? 想是想,不敢啊,我胆子小。 怕哪B。小章笑起来,我们卖了这么多年,没得一点事。 卜老板讲你们有关系呢。 哈,他不是也在搞,比我们还搞得大,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这些锯木粉你们还要不? 你要你装去。 我大喜,解释拿去做枕头,可以帮助睡眠。出于感谢,我邀他俩晚上过来喝一杯酒,交个朋友。 扛了一蛇皮口袋回住处。卜老板怕吃亏,也去装了一麻袋。 一个青年在门口等我,自我介绍叫章秀才,是我妹夫的朋友,住在河对岸,特来看看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不。 我忙摸烟敬他,有点奇怪他怎么穿得这样正规——西装革履,白衬衣,一看就是地摊上的劣质处理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县城干部。要晓得,这个苗族山村几乎都是着苗装,男的穿得黑黢黢地,女的穿得蓝幽幽地,唯一的亮色就是头上搭的一张花帕子和耳垂上沉甸甸的银环子。 你的名字与众不同,像个书生。我对他好奇。 是啊,我们这个村大都姓章,家家有文盲,我父亲想我读点书做个秀才,就取给我这个名字,唉,没用,名不符实,只读到初中,父亲一死,母亲就下堂了。他摇头不止,似乎沉浸到一种哀伤。 下堂——什么意思? 就是改嫁。读不成书,我只好使劲做活路,养弟养妹,累了好多年,才讨成老婆,生了两个崽,就成了这样子。 不容易啊。我对他生了敬意,看来是条汉子。又问他,这几天,你陪你老婆去挖兰花不? 她自己去,我不感兴趣,便宜得太贱了,把资源破坏光,以后吃什么啊?他显得忧心忡忡。 你觉得我这树蔸生意怎么样?我试他的眼光。 怎么讲呢,除非你能拉到大城市去,那就不得了。他诚恳地说。 是啊。我叹气,这不容易,我的本钱很小,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东西被烧光啊。你晓不晓得,在我的眼中,树根是埋在泥土中的诗句。所以,我要来收藏它们。 看来你是个诗人。章秀才笑起来,好吧,我支持你,把它们收藏起来,以后开个博物馆,免得地球变成沙漠以后,子孙们连树的骨骼都看不到了,那才叫可悲。 今晚就在这喝酒,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又去把卜老板喊过来,他高兴得很,交待我老婆可以打他园子里的菜吃,不吃也要变老。他一个人守两幢房子,孤单得很。 你老婆呢?我部问。 在县城守她崽。 你一个人,可以养几只鸡解闷嘛。小章开他玩笑。 老喽老喽,喂不动鸡了。卜老板嘻嘻地笑,喂,小章啊,别个大老远地来我们这里搞生意,晚上,你可不可以放点电影给他们看?甘老板有夫人陪,不看也过得,但是刘师傅和小熊呢,哪睡得着觉?睡不着觉,哪有劲干活? 一席话,说得刘师傅和小熊暖呼呼地,嘿嘿傻笑,举杯来敬卜老板,感谢替他俩想得周到。 这时,咣当推门闯进一个脏兮兮的人来,是老昌,他似乎从不梳头洗脸,一套行装穿一辈子。他提个竹篮,说赶来卖新鲜野菌子,才从山上打来的,打汤最鲜,好醒酒。 四块钱一斤,全买。我开了他钱。 小章摸出包烟递给老昌,麻烦你跑下腿,去你哥老顺那里,把菊妹兰妹喊来,陪这些客人喝酒。 老昌笑咪咪地去了。 卜老板忙解释说明,等一下,就要来两个姑娘,主要是为小熊和刘师傅准备的,不要怕,她们大方得很,在县城酒店宾馆都做过服务员,见过世面,但回来这价钱不贵,一天活路钱就打发了。 看来,你老人家尝过鲜了。章秀才笑。 你讲讲,这个村里的男人,有几个不是姨夫佬呢?卜老板辩解。 也就是说,这两个姑娘是二癞子和老昌的侄女喽?我大为吃惊。 是啊,甘老板,这两个当叔叔的就帮侄女拉客,从中提取一点好处费,肥水不流外人田呢。他们大哥老顺田也不种,就靠这两个姑娘吃饭。 门外传来一阵嬉笑声,进来两个姑娘,很年轻,丰满肥硕,穿牛仔装和休闲服。 小章把人安排在小熊和刘师傅旁边,加碗倒酒。 我拿眼偷偷审视,两个姑娘甚至还略显稚气,谈不上什么妖冶风骚,好像陪客是很本份自然的事,没什么出丑不对。 有了女人掺和,我这两个一老一少的工人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兴奋不安了,一杯接一杯地干,像在喝泉水,连酒歌也唱起来了。 我老婆有点不高兴,把我拉到菜园子训话,不准那两个女的在这里睡觉,免得出麻烦,小小年纪一点也不正经,晓得骗男人了。 好好,我讲就是。我安慰老婆不要生气,我们俩口子可以相互安慰,但别个小熊和刘师傅是干柴碰到烈火,你不让人家燃烧,行么?不过他们可以出外面去烧,我们眼不见心不烦。 哼,你还敢眼见为实?老婆敲了我一拳,正式警告我不可轻举妄动,只能隔岸观火。 果然,一会他们就喝起了花酒,两个姑娘轮流和他们喝“交杯酒”,坐在大腿上勾着脖子调情,老昌坐在一边喷着烟,嘿嘿傻笑,大概是在为自己的侄女自豪吧。 最后,他们拥着两个姑娘一起出去了,哄我出去唱山歌。妈的,天上又没有月亮,到处黑灯瞎火的,这样的夜晚,只适宜野合。 为答谢我的客气,章秀才邀我们第二天下午上他家吃饭。 来喊我的,是他的小儿子章雨,气鼓鼓地,眼光竟射出仇恨。我们跟着他,到小河边,踩着石头过去,他家在河堤上,孤零零地。 这是一幢老屋,宽敝,干净,门面还栽着几行大蒜几蔸兰花。 章秀才在伙房呯呯挥斧砍肉,楼板都震得发抖。我去看,他砍的是一只狗,一只小狗,灶台上溅得血淋淋的,有点恐怖。 请你们吃一顿狗肉,章秀才说,这里买不到菜,将就点。 你会弄不?我怀疑他的手艺,有没有香料? 清炖,就放点盐巴,蘸辣水。 必须再丢几块生姜,除腥除腥。我大惊,我们不是李逵,人肉馒头都吃得。 写上让小熊跑去住处拿几块生姜来。 煮熟了,还不见章秀才老婆回家。 这婆娘,做活路贪得很,要做到天黑才回。章秀才笑。 你好福气,讨到一头牛了。我老婆也笑,我们女的嫁人就是做牛做马。 真的等到天黑,才回来,挑着一两大堆青草,喂牛的。进门来,对我们笑笑,然后洗手洗脸。 围拢就坐时,章雨死活不来,坐在堂屋发呆,像在故意赌气。 他怎么啦?我奇怪。 怎么啦,他怪我杀了他的小狗,在恨我。章秀才叹气,我实在是找不出菜了,总不能把你们请到家里来嚼一顿萝卜吧?这条小狗是他喂大的,天天跟着他,陪他上学,还陪他睡觉,我杀了,实在对不住他,赔他五块钱,他也不要,我只好说重新给你买一条。 我要恨你一辈子,爸爸。章雨突然尖叫一声,嚎啕大哭,伤心至极。 这时,我刚刚咽下一砣狗肉,闻言大惊,觉得咽下去的是一砣良心,我一阵痉孪,翻胃起来,只好吞下半碗米酒,压惊。顿时,我闻到满锅的狗肉都散发出一股古怪的膻腥,折磨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老婆也呆了,不再夹吃狗肉,连汤也不喝,只夹那碗酸菜下饭。 刘师傅尴尬地笑了一下,责怪大人不该伤孩子的心,这狗又不是非吃不可。 小熊不管这些,仍旧猛吃猛喝,说小狗的肉嫩,好嚼,连骨头都嚼得碎。 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成了章雨的眼中钉肉里刺,我们一伙成了凶手,竟吃掉了他心爱的小伙伴。从明天起,就没谁陪伴他了,他已经开始孤零。 要是你早点讲就好了。我对章秀才摇头,我绝对不同意你杀小狗,我又不是什么好吃之徒,一把蕨菜也可以嚼得很香。现在,我们都犯了可怕的错误,他不会原谅的,这简直是一个噩梦。 没得事没得事,杀就杀了。章秀才安慰我,要老婆去哄儿子,她不会讲汉话,是个文盲。 唧唧咕咕好一阵,章雨终于收住了嚎哭,跟妈妈进来,他不想再吃饭,只愿意煮几个荷包蛋。 尽管装着没事,我还是看出了章秀才很后悔,儿子的伤心肯定使他着了慌,客人再尊贵,也比不上儿子的重要啊。为了安慰他,我只好跟他扯开话题,想听他摆点家常。 我父亲是被打死的。八几年,几个寨子抢木头,打起来,我父亲被一斧头砍破了脸。 凶手呢? 判刑枪毙了。真的,有时候,我真恨这些木头,砍来砍去,除去砌得一幢房子,还不是帮外面的老板发财?看到大家都嘲笑老昌,我还有点羡慕他呢,不成家,一人饱全家饱,一天上山砍根树子,或者去捉几条蛇,打些野菌子,就得吃了。实在懒得去找了,就等民政局的救济,反正困难户年年是他,没人敢和他挣,他一分钱没得,连揩屁股都没得张纸,用木棍棍。我们牛角村,没有哪个比老昌潇洒哪,还有他那两个哥,一个靠老婆,一个靠女崽。 各有各的活法,一撇草自有一滴露水。我想也是,在老昌的眼中,我们这些人是不是活得太累? 外面下起雨来,打在屋檐上,叭叭作响。 章秀才让老婆陪儿子先去睡,老天下雨就是留客,要喝就干脆喝他个醉。 天刚亮,我就被一阵坎坎伐木声惊醒。 出去打水洗脸,看到了吓人的一幕:路边堆着十几栋巨型圆木,两个工人正在劈成寿枋,劈得汗流浃背。 这木有好多年啦? 百年还有多的。 天哪,换算一下,就是清朝的了,古代的人种植的。 这么古老的树,拿来埋一个人,太可惜了吧? 埋的不是一般的人啊,是当官的人有钱的人。 你俩劈了多少口寿枋? 搞不清楚了,反正每月都劈。 想没想过,什么时候才给你们自己劈一副? 哪有这福气?他俩害起羞来,傻笑,接我递出的烟。 我不想再打扰,就朝前走,顺着河道。我看见,河边有一个人正在背运石头。 他矮敦敦地,穿着破烂,肩上扛着一副“人”字形木架,从河边的乱石堆背运石头爬上路来。那石头重约百斤,看着都吓人,他背了一大堆,起码达几吨。 喂,你背这些去——我无话找话。 他没应。 我大声重复。 他还是没应。 我只好到他面前去,看是怎么回事。他这才冲我咧嘴一笑,傻傻地,吓我一下。 河边还有一个妇女在晒青菜,晒开一大片。我遛下去,冲她笑一下,问背石头的那个人怎么啦? 他是个哑巴。 有老婆不?在我的意识里,有老婆才算有家,再倒霉窝囊的男人,只要还有个女人跟着,就还算有救。 他一个人,跟哥住。别看他哑,活路做得傻,一天到晚做个不停,像不晓得累。你看,成天来背石头,给他哥的房子砌堡坎。 他这个哥也太狠了,莫非要让当弟的断子绝代? 哪个肯嫁给他一个哑巴啊?妇女笑,可能他连觉也不会睡呢。 我无话可说,便观察起这些石头,看看能不能发现一块奇石,居然也看出了些名堂,有几块蜡石还不错,便放上岸,用树枝作了标记。 傍晚,我找得不少,便去喊小熊来抬。他惊奇我怎么找起石头来了?莫非含有金矿? 好看啊,捡去玩。我只能这样讲,确实也是这样。 第二天,我喜欢石头的消息就不翼而飞。 先是二癞子捡了两颗圆圆的来,要卖给我。 多少钱。我好笑。 这是恐龙蛋啊,一百块两个。 太便宜了。我哈哈大笑,你应该卖给老外。对了,你挖的树蔸呢? 还在山上,没运下来。二癞子赌咒发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骗你们。 山中寒意袭人,我们天天晚餐都喝酒,也不喝醉。 我突然感冒,几天不好。老婆熬一锅浓浓的姜开水来喝,无效。我大怒,干脆让他们收拾树蔸,自己一人下河去踩水,寻找奇石,想以毒攻毒,把伤寒逼走。 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肌肤霎时被刺激得苏醒过来,连骨头都浸着了。 有点奇怪,这是一条小河,名字却叫做乌江,大概是人迹罕至吧,我发现了不少好看的石头,值得收藏,最大的一个怕有五百斤。 我到村里找人,找到章学,他又另找了两个,连同小熊,共四人,以每人每天十八块钱的工资,帮我去抬石头。小熊用血藤结了一个架子,好用杠子去抬。 抬了两天,抬回一大堆,最得意的有三块小的,《青城天下幽》、《火焰山》和《雪里芭蕉》,这最后一块奇绝,是块腊石,在雪白的质地上,竟然贴着一片绿叶的图案,是化石。 乌江在桥头处有一片深潭,树木杂草环绕,绿荫荫的。我要小熊去找钓竿,他和章民找了一根给我,又和卜老板找了一铺拦网,约章民一起去弄些鱼,顺便打些蕨菜,改善改善生活,总不能餐餐吃猪肉豆腐啊。 钓鱼用的饵,是河里石头贴着的小虫,章民把这些小虫贴满了左手胳膊,备用,给了我五个,我串好,甩钩下水,静等鱼儿上钩。 一会,章民的竿就拉上鱼了,一条又一条,我和小熊的毫无动静,真气人,莫非鱼儿也欺生? 老婆不耐烦看我钩鱼,独自在斜坡上打蕨菜,她可不想一无所获。 半天都无收获,小熊急了,他怕对不起我,撂下钓竿,甩网去了。我也懒得再钓,随便插着,自顾找奇石去,找到一枚绿石,命名为《春》。后又得三块,配成《四季》系列。 看到远处村子升起袅袅炊烟,该回去了。小熊打得两条二指细长的蛇花鱼和一只螃蟹,不好意思,而章明钓得两斤多,我和他买下,一斤四块。 煮一锅酸汤鱼,香得很,多喝了一碗米酒,似乎把感冒克服了。 妹妹从县城带了些菜来,还有三双拖鞋,我和老婆一人一双,拿一双给刘师傅穿,他没带来。 大量的树蔸陆续运来,从门口一直向远方延伸,占满了街道。 老婆只收大的好的,我说搞不得,这些村民挖来的,统统都得收,否则他们会不高兴,刁难我们。再说,树根埋在地下,只有挖出来了才晓得样子,要吃亏,只有我们吃了,不能得罪他们。 这天,我数了数,有二百多蔸了,平均重达一两百斤,数量庞大,我都有些怕了,怎么运出去啊?赶紧刹车,不再收了,让村民们不要再去挖。但还是有几个多送了几拖拉机来,要我们帮忙帮忙,他们找钱难啊。 那个烤油的广东女老板派人来看,说我们影响了他们的原料供应,还把价钱提高了,扰乱了行情,不准我再收购,否则他们公司出面要干涉制止。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们买断了树蔸经营权,交了三百块钱。 那我也可以交啊,我可以交四百。我觉得荒唐。你们烤了几百万斤,我才搞两三万斤,惹你了? 在利益面前,村民们一夜之间就狡猾了。把树蔸挖出之后,他们故意先丢下河去泡水,泡胀后再运回来,以增加重量多得钱,全然不为买主着想。我没有带秤,也没那么大的秤,就干估,来得去得。但有的村民趁机乱喊斤数,比如,四个人抬一个大的来,张口就是千把斤。我讲,平均下来,莫非你们一人合倒两三百斤?讲卵话,你们再好力量,一人只能抬一百五十斤,再送你五十斤,顶天了,加起来只合八百斤,莫要狮子大开口。 为了装运方便,必须得就地粗加工,缩小体积减轻重量。我临时招人,按照当地十五块钱一天的工价多加三块成十八,招了六个人,猛干起来,其中有一个小老头,五十多岁了,把开山斧轮得飞快。 小孩们围拢来看,捡柴。一次,我不小心,锯子背碰着了一个小孩的鼻子,顿时出血,他哇哇大哭。我魂飞魄散,赶紧要老婆带去洗脸上药,看伤着厉害不?幸好,只破了点皮,我在内心连连祈祷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消灾免祸。 我让老婆买了一把糖给小孩,哄他走远点。 村民们扛着箩筐来捡柴火,癞子兄弟最积极,每天发我一根烟,捡去许多。有人悄悄告诉我,他们兄弟捡去卖给烤油站,莫给他们。 算了,反正我又不烤油。我不想小气,反正也拿不出去。 来牛角村的第二天,出于礼节,我们拜访了章医生的父母,送了几十块钱的礼物。这一个月,天天去买她的米酒,大约不下百斤。 这天,她光着脚板,请我们去家里吃饭。 老人家好酒量,我敌不住。她不停地夸奖她的儿子章医生,说他是牛角村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秀才啊,这是她修阴积德才成的。人家的娃崽只读几年级就出去打工,也没寄钱来,养儿养女图的就是防老呀。 最后,她神秘地问我,这些树蔸是不是你要卖去外国? 我们正在干活时,来了一架小四轮,跳下三个穿制服的。一个姑娘抢先介绍,我们是镇税务所的,这是我们所长。 你好。我得一惊,又要蚀财哪? 你们来我们这里买树蔸,要交资源费呢。 我们交林业局了。老婆回答。 各是各的。所长不耐烦,林业局上交县财政,这些资源属于我们镇的,所以你们还应该交一部分给我们。 究竟要交几道啊?老婆不愿,我们只是购买一些树蔸柴火,又还没生产经营,不属你们管,要管也只是工商所管。 不交?我们要你运不出去?所长大怒. 唉,不是这意思,该交我们一定会交。我忙解围,我们来到贵处,虽然只是买几个树蔸,也是一笔小小的投资吧?除开林业税,也不知还要交哪些费用,但我们愿意听你们宣传相应的政策法规,能不能给我们看看相应的收费文件? 文件?没拿来,在镇里,是我们所刚刚制定的。所长愣了愣。 这样吧,明天我亲自来看,照章纳税,不敢再麻烦你们跑腿。我故意说得态度诚恳,而又绵里藏针。 好,你这样说还可以。所长趁机下台上车,只是,这么远,你怎么来?明天不赶场,没客车。 不怕不怕,我走着来。我严肃地回答,恳切得像一个良民。 等车子走远,围观的村民们笑起来,这些家伙,又来敲钱了。甘老板,莫怕他们莫理他们,把你们这些外来的老板吓跑了,我们什么都吃不倒了,买盐吃都困难。 老婆气呼呼地问,明天你当真要去? 我哼出一声,我去他妈。 妹妹请林业局的来检尺,我酒肉款待,还给了五十块钱的摩托费,两包烟。 打电话出去通知妹妹,赶快派车来接,怕夜长梦多。 但居然没人肯来,太偏僻太难走,司机怕翻车。 挨了半个月,价钱出到五百块一车,才有人来。 章学跑上门来,要求承包装车,他找两人六十块一车,我们四人还要帮他们上。装了两车,他突然不干了,问他为什么?他说村里人骂他贱,价钱要少了,丢大家的脸。 为表示歉意,章学请我们上他家吃饭,他家是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他的房屋被干部强行拆走了,因为贷款和超生。他四十不到,姑娘都去广州打工了。 他和我称兄道弟,说现在最想办的事就是把房子立起来,姑娘已从广州寄了一点钱来。幸好他还种有几十颗好兰花,嘱我出去找个老板来买,价钱会公道,他不贪。 喝了他的酒,我还好说什么呢。想不到有人对我刁难,趁火打劫。人在江湖,处处险恶呀,一切只有以钱来解决了,忍着多出点血,出去就海阔天空了。 运出一车。 但下一车,刘师傅和小熊就气鼓鼓地不干了,说为什么他俩没得分上车钱? 我们现在资金紧张,就算你们帮个忙行不行?老婆细声细气地,带着哭腔,钱出去得太多,大大超过预计,她难于招架,心慌起来。 我们要生活,要养家糊口。刘师傅粗声大气,气愤异常,好像受了沉重剥削的工人阶级。 我勃然大怒,站起来指着他俩吼,你俩应该帮我们上车。 凭哪样?小熊嗡声嗡气地反问,他可是一向老实的呀,想不到该出手时就出手。 凭这样。我简直是在怒吼,刘师傅,你和我做工,条件是每天二十五块钱,不包吃包住,小熊,你是生手学徒工,第一个月五百块,不包吃包住。现在,这一个月,我是包吃包住,天天有肉,餐餐打酒,一日三餐,一个人起码要合五块钱以上吧?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块。我并不因此扣除你们的工钱,现在你们给我上车,一次不过合十块,五车也才五十,你们要我开你们的钱,我就要你们开我一个月的伙食费,还有,你们连脸帕牙膏都是用我的,这样算下来,你们是不是占了大便宜,还敢要我开上车费。更重要的是,这最后一个星期,我们主要是在等待车子,每天修理树蔸不足八小时,你们上车花的时间,正好用来弥补。 排山倒海的语言教训得他俩哑口无言,也让老婆对我的口才佩服不已,是啊,她这才想起,她这丈夫还是一个语文教师呢,工作就是靠卖一张嘴巴吃饭。 有理走遍天下啊。 成功教训了两个工人,我却毫无喜悦,内心浮起浓烈的悲哀,天天称兄道弟酒肉相伴,原来这样斤斤计较?突然想起了母亲的话:一碗米养恩人,一担米养仇人。 真的是这样? 我不再理两人,另外花钱多找了两个,指挥搬运。我多么希望开来一列火车,一下就把货运光。 两个工人可能觉得没趣,也来干活了,我视而不见。 又装走了两车,妹妹在县城接。 刘师傅要求结账,要去家里挂亲,清明节后再来。明天清早,他步行小路去镇上搭班车。
第二天大早,小熊报告我们,刘师傅走了,还悄悄穿走了那一双新拖鞋。 他不会再来了,我对老婆说,回县城,再重新给小熊买一对,免得小伙子吃亏。 中午,突然下起雪来。肯定,无车进山了。 怎么办啊?老婆发起愁来,唉声叹气。 我安慰她,大雪封山,我俩就在这里隐居,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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