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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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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沉香
在村子里,每一头猪每一条牛和每一条狗都有着他们的名字——“富贵”“得来”“小黑”……就象我拥有自己的名字一样普通。我总是能通过耳朵边的一块胎记或者狗腿上的一个伤疤,迅速的分辨出这是谁家的狗、谁家的猪。
就算下地干活,你也总能听到这样或者那样的名字,有时候是愤怒的,有时候是温柔的。“富贵,你这家伙快点干活。”“富贵,小黑都比你干的都多。”乡下人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使唤,一样给他们和儿子一样的名字。
于是,就当你懒洋洋的坐在院子里,当你似睡非睡间,听到了一声叫喊,千万别以为那是叫你,也许村外的这头猪或者那头牛正朝着声音这边跑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懒洋洋的打开院门,任由那个声音进来闯进来,等到那个声音的主人也进来之后,才懒洋洋的起身。
我的父亲出门溜跶的时候,就总是喜欢带着他那条名叫“小黄”的狗,那条狗并非黄色,而且并不小,长的肥肥大大。只是因为生它的那条母狗被我父亲称为大黄,所以它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小黄”。它们的名字听起来更像兄弟,而非母子。我总是在想像,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
多年以后,小黄也记住了它的名字,只要有人喊起小黄,它就会从窝里跑出来,竖起耳朵。当发现来人并不是叫它,而是叫一个名叫小黄的人的时候,它干叫两声失望的跑回窝里去了。它没有人那么聪明,它总会从窝里跑出来,然后又失望的返回去,它始终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人和它叫着一样的名字。
这个问题也同样困扰我。
邻居家有兄弟三人,老大“骡子”,老二“马驹”,老三“驴子”。我总是问父亲,为什么他们的名字这么奇怪。父亲告诉我,这些东西好养活。
我的疑问却没有完全消失,为什么小黄有着人的名字?
父亲没有告诉我,被我问急了,他伸手给了我一巴掌。
——“就一个名字,那有那多逑事。”
于是,对于我自己的名字也不敢问了。
我有了学名,乳名就不再用了,只是村里总有人总会记得你的乳名,在村前屋后他们喊着你的乳名,就好像喊自家的牲口一样,这样喊你的人,一般都是你的长辈,你没办法发火,当你郑重的告诉他们你的学名的时候,他们笑着说,真奇怪。下次见到你,却还是叫着你的乳名。我知道他们其实和父亲想的一样,这崽子好养活。
还好的是,那拨人终于老的只能记得你现在的名字了,不过他们总是会经常丢掉你名字里的某个字,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根本就不记得,你的乳名就这样渐渐的就被忘了,只有家人总会在你的面前叫起你的乳名。如果不是这样,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你的同学喊你的学名,作业本上课本上写着你的学名,户口本身份证上黑黑的印上的也是你的学名。
你开始在各类的需要签名的地方写上你的名字,在情书的结尾郑重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在某张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那几个字将会一辈子跟随你,你甩也甩不掉。
就是在墓碑上都郑重的刻上了你的名字。你的骨头烂了,可你的名字却永远的刻在了那块冰冷的石头上。
我是一个喜欢闲逛的人,春天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到田里走一走,或者从那个坟头上拔根花圈上的竹子,这里戳戳那里弄弄。或者在坟头上撒泡尿,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了墓碑上的名字,我开始一个个的抄下来,足足抄了一个春天。父亲终于看到了我的秘密,他伸手又是一巴掌。
“你抄些死人干嘛?”
接着他绕有兴味的翻了起来,指着一个名字自言自语说:“这不是二兔子吗?他还有这么一个名字?”
我知道二兔子,嘴豁了两半,前年得了急症死了。父亲看了一遍,顺手就把我一个春天的工夫和那么多死人的名字仍到了火里。
我转悠着,直到我走出了那个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庄。
在城市里各个角落转悠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竟然这么多人拥有着这么多繁荣的名字,那些名字呼啦拉的排在一起,我又开始在本子上记下每个人的名字。而在第二次遇见的时候,我翻开了所有的本子,都没办法把那些名字和这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始感到惶恐。
对方笑了笑,替上了一张名片,这个上面除了最重要的名字之外,还有各种公司的名字和职务的名字。然而对方忘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把自己的照片放上去,那样我再下次遇见的时候肯定会记得他。或者,他索性给我一张身份证好了。
我总是会很快忘记一个人,或者只是记得他的长相而忘了他叫什么。可有些人我从来没有和他们相遇过,可是我偏偏记得他们的名字。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
我觉得我很快就会忘了自己。
很快,我在一条脏脏的小路边上看到了一个买名字的小摊,所有刻着字的石头被分开的摆放在白色的小盘里,我很快发现了我的名字。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那么多的名字分解开来其实有着那么多的相似。随意的组合起来就是某个人或者一大群人。
那个像墓碑一样刻上我名字的石头,被我早早的带在了脖子上。别人看我的时候就好像从一个墓碑旁经过,看着我的名字就知道这里埋葬了什么人。他们小声的念出来,我知道他们知道我是谁。
可是我还是把自己的名字丢了,在城市里溜跶的时候,我看到了许多和我一样挂着石头的人,有时候我竟然看到了和我一样的名字。我们坐在一起,有人经过,总会有人看着我们,像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了两块完全一样的墓碑一样,露出诧异的深情。我和他们一样诧异,就像多年前的小黄一样诧异。
他们不知道,其实他们和我一样,他们的名字都已经早早的刻在了那颗小小的石头上,摆放在白色的小碟里。
我不要我的名字了,因为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从来就没有人认识我,他们不知道我的乳名,也不会丢掉我名字中的一个字。他们朝我打招呼就喊一声“喂”或者“哥们”“伙计”之类,我丢掉了一个名字,却换来了这么多奇怪的名字,他们都是我,却也不是我,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喂”的对象。
游荡久了,我开始忘记城市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走过的那些街道,那些胡同到底叫什么。一天,我碰到了一个和我一样游荡的人,不过他和我不同,他每到一个地方都把城市的名字牢牢的记载一个本子上,像我当初记录那些死人的名字一样。那个本子也和我那个本子一样破烂不堪。我们在野外的一条小路上相遇,他掏出他的本子问我去麦村怎么走,我压根就没有听过这名字,就在他收回本子的瞬间,我看到了那本子上那一层一层的名字和一个个的邮戳,之后我满脸羞愧的离开了。
我开始用自己的笔名写字,我的名字叫“沉香”,那也是一个童话的名字,我从来不曾拥有它,在适当的时候,别人就会拿去。
这个名字在网络上泛滥成灾,我用它到处招摇撞骗,一旦发现情况不妙,就改头换面。在这里,拥有一个名字就好像撒一泡尿那么简单。
我躲在名字的后面偷偷的笑着,我想大部分人都想我一样。我躺在自己的墓地里,隔着墓碑看着他们,觉得不好就换一块。
多年以后,我开始做梦,梦里总是有人喊起我的乳名,这让我感到惶恐,因为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开始努力忘掉这个梦,可是这个梦总会在夜里按时的到来,而且逐渐清晰。就像很久之前村人叫我的乳名一样。
我想我可能是累了,可是我找不到路回家,因为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叫什么名字。我甚至忘了一部刚刚看过的电影的名字,那是一个美丽的童话,可我清晰的记得了那里面的一句话:“千万不要忘了你的名字。”
我开始四处打听,别人总是会莫名的看着我,然后摇摇头,喊着身边的狗。
——“旺财,我们走。”
“旺财”,那是一只狗的名字。
而我的名字,早早的已经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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