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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纱帐,白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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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美
那年夏天特别热。
八月,日头高时,覆着一层松土的路上腾着烟,趴伏在树上的知了玩命地热啊热啊地吼,被追杀似的,村外地里的玉米、高粱、豆子、野草,带了叶的东西,蔫蔫地泻了气一般,垂头,残喘,鸡兔,在南墙阴凉处无奈地眯着眼看院里下火的阳光,只有猪,在圈坑的臭水里打滚。
又半个月没见一滴雨丝了。我爹说,庄稼正壮浆,需要雨水呢,奶奶的。
我趁每天早晨清凉时到地里给猪和兔子打够一天吃的菜,这样,就不用忍受下火一样的日头去地里了。吃过早饭,我就坐在我家房后一棵高过房顶粗过我几个腰身的大杨树下乘凉。我穿的是白背心、蓝裤衩、白塑料凉鞋。乘凉时,我听着知了的喧闹,房山猪圈里猪的哼叫和它在臭水坑里弄出的哗哗声。有时,猪圈外一侧路上会闪出人来,或扛着什么农具,背着筐子,或空着手,我就很有兴趣地看那人踏着烟尘在路上走,一直到走向路的尽头,消失在绿野间。乘凉时,我也许会倚着树睡上一觉,睡醒时,我发现自己仍旧倚着树,或许已经歪躺在地上,身子卷曲,嘴角流出的哈喇子滴在干燥的尘土上已经结了硬嘎巴。
我家房后的这棵杨树,我爹说它有一百五十年的成长史,可他说不清是何人种下的,他说,他只听说在这棵树下,日本鬼子杀过人,蒋介石的部队宿过营,土改工作队开过村民大会。他说,他小时这里还是一片大大的空场,如今,村里的人们都把房子盖过来了,最晚一家盖房子的就是我们家,那是十几年前,还没你呢。
我对我爹说的这些没有兴趣,我觉得它的一百五十年成长史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希望这个夏天这个暑假就这样在杨树下度过,轻松又舒坦地让紧张了多日的脑袋休息够。我平时太累了。我曾经想,我的爹娘是不是我的亲生爹娘,他们竟然把我在六岁时就送到村里的学校,使我十岁就上五年级,导致我的身体细高得像村外田野间沟壑边上的柳条,遇到风雨时,左右摇摆的不由自主。
其实,引得我天天到杨树下乘凉的原因不只是知了、猪和从猪圈那边闪出的人,主要是还有一个说不上叫人的人陪着我,但最主要的,是我在杨树下会每一天能看到一次美艳。美艳很俊。我从心里喜欢美艳。
美艳比我大五岁,可我总觉得她有十七八岁。美艳每天也要去地里打菜,可她不像我趁在清凉的早晨,她去打菜的时间不确定,我想,这可能是由于她在家里有很多活儿要干的缘故。美艳的家在村子中间,她的娘是个瞎子,她的爹是个三棍子楞不出屁的老实人,美艳在家里要做饭,收拾家,喂猪,可美艳很爱美。我就听人说过,美艳这丫头,长得俊,可惜投胎了个穷家。
美艳背着菜筐在猪圈那一侧闪出时,时常会朝杨树这边看一眼,然后,又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我知道她看到了我,但对她透着灵气和生动的眼神没能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钟很感到伤心和无奈。可是,能看到她那张白净俊俏的脸,看着她因急匆匆走动而左右扭动的屁股,一个或两个钟头后,再看着她背着半筐子菜返回时胸前那两个鼓囊囊的东西,我已感到很满足,心里常常因此跳动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这是我每天里感到最幸福的时刻。
当美艳背着菜从猪圈一侧消失,我就倚着杨树闭着眼睛开始回忆。美艳胸前那两个鼓囊囊的东西的颤动真像我家的猪在食盆里拱食和兔子在院子里蹦跳。那两个东西看上去不小。我有时疑惑地想,它们是不是肯吃菜才长的这么大,我家的猪和兔子就特别肯吃菜,一天准把我打来的半筐子菜吃掉,所以,它们长得滚圆滚圆。我这样想时,就觉得美艳胸前那两个鼓囊囊的东西跟我有点关系了。再看到美艳背着菜从路上走来时,我除了瞪大眼睛盯视她的胸前,也会去关注一下她的脸,她的脸上白里透着红,汗水在额头上直往鼻子两边流淌,编在脑后的两个辫子由于她身体向前倾斜,时时甩到嘴巴上。她那又累又热的样子,让我心疼。
一般情况下,我是在这种感到幸福和有些心疼的回忆中睡着的。
疯子,你他妈不许看她啊,她再在路上走时你他妈把你的狗眼闭上。一天,美艳已经走出老远,消失在村外的绿野间,我怔怔地看着北面的玉米地说。玉米已经高过我的头,在太阳的暴晒下不声不响。
我的话是说给疯子听的。
疯子没有理我。我们一个树下一个树上。平时,我有自己的事要做,疯子呢,悠闲自得地两腿跨骑在树帽子中间一棵稍粗的树干上,两个眼睛只是傻傻地挺有兴趣地透过枝叶的间隙望村外的田野。
你他妈听见没有。我大声地说,我怕知了的喧闹阻挡了我的声音。
我没有听到他的反应,低头在身边抓起一个小土块抬手狠狠地扔过头顶,想让土块顺利地穿过茂密的树叶打在疯子眼前的一棵枝干上,把他从瞭望的痴迷中惊醒。可是,很快,土块却在上面粉碎后哗哗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脑袋上和身前的地方。
你天天地看,真不知你能看到什么,地里有什么勾你的魂啊,你也有脑子吗。我一边嘟囔着一边划拉脑袋和身上的土。
我知道疯子不和任何人说话,他那蓬乱而脏兮兮的长头发下的满是污秽的脸上常年里只有一种咧着嘴傻笑的表情。没有听到疯子的反应,我突然真有点放心不下了。因为美艳在路上走时,疯子的两个眼睛仍然直直地透过树叶的间隙向远处看,谁敢保证他不会偷看美艳。疯子的一双眼睛可像我家兔子的眼睛一样,冒着光,眼白上还有几道红红的血丝。
我不知道疯子从何年何月起开始爬到杨树上的,也没听大人们说过疯子在树上的事,这对村里人来说或许还是个秘密。当这个夏天暑假刚开始,我到树下乘凉,我忽然发现老粗的树干上有隐约的鞋印,我仰着脸围着树干转了几圈,终于,在树叶的间隙里看到了疯子。疯子把屁股坐在一棵较粗的枝干上,一双眼睛正看着我,两条腿还美美地摇晃着。我吓了一跳,一下子蹦出老远,指着树上喊,你是疯子还是鬼啊,你什么时候上去的,你上树上去干什么。
疯子晃着脑袋在树叶间寻找我,我们的目光遥遥相对时,他咧着嘴难看地笑笑,嘴角流出的长长的口水滴在自己厚厚的青色褂子上。他朝我作否定状的摆手。
杨树的树干距我家房子有五六米远,巨大又茂密的树帽子一端却盖到了我家房顶上,树下的荫凉方圆五六米。从村外看来,杨树就像一个巨大的绿色蘑菇盘卧着遮盖着我家房顶。杨树往北,是一小片开阔地,长满了密密的高低错落的野草,开阔地的北面,就是庄稼地。
我试着往杨树上爬。自我懂事注意到这棵杨树起,从没有产生过要爬上这棵树的念头。可我一发现疯子在树上,就产生了爬上树把疯子赶走的念头。我坐在树下,他骑在树上,等于骑在我的头上脖子上,假如他拉屎尿尿我可无计可施。
刚把胳膊张开将手贴在树干上,我就没了信心。树干太粗,我伸展的胳膊只能围在树干的一个平面上,根本无法搂住树干用力。我站在树下,抬腿朝树干踹了一脚,又转到另一侧,两手死死地扣住树干上的一块疤瘌,可疤瘌处依然光滑,树皮被我的手指抠掉了几块,我仍无法借助气力抬起一只脚。我站在树下,仰起头,想对疯子说两句好话,诱骗他挪下来一点拉我一把,当我仔细察看,树干超过了我家房顶,足足一丈多高,他尽管伸出胳膊来也够不到我的手。你个疯子,傻疯子。我恼怒地指着树上的疯子说。
我只得又坐回树下,闷闷地想,上不去就不上了,树上能看到什么西洋景啊,还不是村外大片的庄稼地,从路上一直到北面的小桥,小桥两边的河堤,河堤两边的庄稼地,庄稼地间的沟沟坎坎,我哪里不熟悉,就连小桥西边河堤上掩映在一片玉米地里的那间抽水站的破房子里,还留着我拉过的屎呢。只要你在上面不拉屎不尿尿不惹我,你就在上面呆着吧,反正你是个文疯子,也不打人,我们就这样互不侵犯也好。
果然,我每天到杨树下乘凉时,疯子坐在树上一声不响,树上的知了也疏忽了疯子的存在,只顾一个劲地叫唤,我们一起被满耳的喧闹包围着,做着各自的事情。
有时,当美艳在我的目光里消失,我会怔怔地望着远处的玉米地,一次次地重复着,疯子,你他妈不许看她啊,她再在路上走时你他妈把你的狗眼闭上。你他妈听见没有。你天天地看,真不知你能看到什么,地里有什么勾你的魂啊,你也有脑子吗。可疯子仍然不理我。
在一定意义上说,我们做到了互不侵犯。
可在后来,我和疯子还是发生了冲突。
那天接近中午时,美艳才从我家猪圈一侧的路上闪出来,她的脑后仍旧编着两个油黑的发辫,可上身却穿了一件很干净的红色碎花的衬衣,下面是我常看到的那条浅灰色的裤子。那衬衣挺瘦,紧紧地裹贴在她细长的胳膊上,胸前那两个鼓囊囊的东西这时显得又大又圆又挺,使她的胸脯腰身屁股凸凹的厉害。她瞥了我这边一眼,继续仰着头向前走,一双黑色的偏带布鞋把路上的土带起了烟尘。
我忽然对美艳只瞥了我一眼开始生气,一会,我才感觉自己不是为了她只瞥了我一眼生气,真正的原因是她今天穿了一件瘦瘦的红色碎花衬衣。那衬衣在白花花的阳光下太扎眼,我想,她在村里的路上走过时一定会招来很多人的目光,人们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定马上会聚焦在她凸凹的厉害的胸脯腰身和屁股几个地方。那会是怎样的目光,那些人会在她的身后嘀咕些什么,我想象不到,可我断定准没有好话。
村里的男人们不会在美艳的身后嘀咕什么,他们只会看,但我最痛恨气愤的正是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目光里会有比我多很多的乱七八糟的内容。
美艳爱美真有点出格了。
我心里涌出一股酸楚,越想越生气,站起来想回家,抬头时竟看到疯子坐在树上来回晃着脑袋像是在寻找什么。我看看他,又看看村外远处,原来他还在看走远的美艳。妈/的,你个疯子。我气愤地回身在地上找砖头儿,我要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有脏心的脏男人,可是,我没有找到一块砖头儿,急得在树下打转。
啊啊。疯子在树上啊啊着。树上的知了一下子停止了喧闹。
我仰头看,他正低着头朝我看,一脸的莫名的惊疑。
我知道刚才你再看什么。我指着他愤愤地说,你他/妈原来也是个色男人。
啊啊。他低声啊啊着,对着我摆摆手。
你还不承认。我说着,猫腰脱下一只脚上的鞋子,在树下寻找到一个有利的位置,把鞋子砸向树上的疯子。
鞋子没有砸到疯子身上,被疯子屁股下面的一棵树枝挡了一下,然后,随着飘落下来的几片油绿的树叶掉在地上。我听到疯子在树上又“啊”地惊叫一声,接着,又一只鞋子掉在我的脚下。
嘿嘿。我立时笑出了声,急忙穿上自己的鞋子,赶紧弯腰去捡疯子的鞋子。
可我被一股强烈的恶臭气味熏得转过身去。好臭。我说。
疯子的鞋子是黑不黑白不白的布鞋,鞋边磨开了很多处,鞋帮也软塌塌了,鞋尖处还有一个圆圆的窟窿。鞋子落在几片油亮的树叶之间,看去像一口在地下被挖掘出的破棺材。
我听到了树上有稀疏的声响,一抬头,疯子已经从树帽子里出来,正一边扭头看着地一边双手双脚扣着树干往下滑落。
我/操。我惊叫着,上前一步,把疯子的鞋子踢了出去,鞋子落在十几米外的野草里。
疯子滑落的速度很快,身体也格外轻巧,他三下两下就站到了地上,然后,朝着十几米外的草丛跑。
我又闻到一股臭味。
我幸灾乐祸地看着疯子跑进阳光里,他突然歪倒了,接着,跪在地上看他的脚。
我想疯子一定是崴了脚或者被什么东西扎了,我顿时高兴地蹦起来,喊道,好好,让你色。
疯子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草丛走。我突然不解气起来,拔腿追过去。我在疯子身后急擦而过。
在草丛里,我顺利地找到疯子的鞋子。我顾不得脏臭,拃着手指把它捡起来,然后,出了草丛,绕过瞪着发愣眼神的疯子,跑回树下的阴凉里。
疯子在阳光下扭过身,脸上呈现出痛苦乞求的表情,他朝我伸着一只手,啊啊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脏兮兮的长发蓬乱着遮盖了他的半张脸,污秽的脸像是从没有洗过,一片黑一片青,浓密的眉,松弛的耷拉的眼皮下是一双细眯的却也有些光泽的眼睛,他没有胡子,上身厚厚的青色长衣褴褛不整,下身的一条黑裤肥硕而短,竟露出瘦干的半个小腿,穿在一只脚上的鞋子前顶出一只黑青的脚趾头,另一只脚黑乎乎像我家那头刚从圈坑的臭水里爬出来的猪。我家的猪是白色的。
印象中,我在四季见到疯子在村里游走时都是这付形状。
疯子走进阴凉,我向后躲着他,他亦步亦趋地伸着手,咧着嘴啊啊地叫着,声音里带着乞求和焦急。
我躲他几步远,一只手把他的鞋子提在空中,一只手指着他,威胁着说,你给我保证,以后不再偷看美艳,美艳是你能看得吗。
疯子愣怔了一下,眼神由惊疑渐渐趋于无奈,他啊啊地点点头。
我说,你点头是什么意思,是还要偷看还是觉得你根本不配和我一样看她,你说,你啊啊什么啊。
疯子又摇摇头,嘴里着急地啊啊着。
看着又点头又摇头的疯子,我猜不到他是否把我的话听进了脑里,这个比我大三十多岁的疯男人很有可能在骗耍我。
我回身就要走出阴凉,我要回家。
我刚转过身,听到疯子又啊了一声,我回头,疯子已经双腿跪地,鸡吃食似地把脑袋磕在地上。我看到了他蓬乱的头发扫着地上的干土,还有脑后的脖子,黑乎乎的脖子。
我竟然一下子心软了,提着鞋子的手有些颤。
我叹了一口气,说,算了,给你吧,不过,你要保证不再看美艳,心里也不要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啊。
疯子跪在地上,直起腰,睁着一双惊喜地眼睛紧紧点头。
我把鞋子扔到了他的面前。
疯子一歪身,坐在地上,胡乱地穿上鞋子,然后,起身,走到树干前,双手扣住树干,双脚一蹬地,像个轻巧的猴子噌噌地就到了树上。
真怪,就像天生是个会爬树的动物。我被他利落轻快的举动弄得发怔了半天。
我仍然想回家,走到猪圈时,我看了一会泅在臭水里的猪,满脸上流着臭水汤的猪也仰着头看我。我心想,这个疯子,长得难看,心里也那么脏,真不如这猪。
回到院子里,我看到我爹正蹲在南墙跟喂兔子,他把菜一棵棵地填进铁丝笼子,两只灰兔懒散地任劳任怨地嚼吃着,滚圆的身上的毛熠熠发光。
你刚才跟谁说话。我爹看着我问。
我,我说,没有啊。
我听到了你在房后说话。我爹继续说。
我没有说话。我也蹲下来看着兔子吃菜,你是不是热糊涂了。我说。
混账,你爹我这岁数就糊涂了。我爹带着疑惑的口气说。
我嘿嘿着,一边把铁笼子的小门打开,想让兔子出来遛达遛达,一边想,房后树上那个也是这个岁数,不也是已经疯了吗。
两只兔子发现小门敞开,放弃了吃菜,先后从小门钻出蹦到地上,他们并排着,向着阴凉外的阳光处一跳一跳地蹦,它们蹦一下,停一下,停下时,它们滚圆而膨胀的身体都要借助惯力向前耸动一下,它们在阳光里只站了一会,就急急地往回蹦。
看着兔子蹦跳的神态,我想起了美艳衣服里随着走动不停蹿动的两个鼓囊囊的东西。我站起来,觉得美艳一会就该从地里回来了。我还是想看到美艳。
吃饭了。我娘从屋里出来,一只手端着一盘伴好的萋萋菜,一只手端着箞子,箞子里有冒着热气的玉米窝头,一把小葱,一小碗虾酱。
我爹进屋搬出小木桌,放到南墙跟。我只好悻悻地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吃饭。
我爹往嘴里填着窝头和蘸了虾酱的小葱,嘴还在喋喋不休。他说,庄稼就这几天壮浆,天还不下个雨,村长天天往乡里跑,要从别处引水来,等到引来水,再把地都浇一遍,庄稼早就旱死了,年头不好,贼也多,前几天,疯子就抓了一个外村来偷玉米的,摁着送到村里交给了村长,那人偷了一大口袋子嫩玉米,真是祸祸人,人们都纳闷,疯子这些年只在村里晃,根本不去地里,他是怎么抓着那个偷玉米的,大队也不白养活疯子,他竟还能给村子做些事,村长说,等过了秋,给疯子添一身新衣裳。
我娘只顾对我说,多吃点,天越热越要多吃,你看你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不给你吃喝呢。
我已经把箞子里的窝头尖都揪下来吃了,正拿着一小块窝头一点点送进嘴里,像吃糠一样咽下去。我说,我也这么想过你们是不是亲的。
我爹瞪起眼珠,把筷子轻轻地敲在我的脑袋上,说,奶奶/的。
我娘对我说,有后娘对你这样好得吗,疯子才是后娘呢,他就是小时候有病,后娘不给他治,就哑了,长大了,倒是上了几年学,可没钱给他娶媳妇,他就追人家一个大姑娘,让人家给打成现在这样子,现在亲爹后娘都死了,幸亏村长还不错,让大队食堂侍候他吃喝住,你啊,就好好上学,长大了,看上谁家的闺女,娘去给你说媒。
我惊喜万状,认真地问,真的吗。
我娘说,当然是真的。
我大大地咬了一口窝头。
我爹说,疯子的后娘不是不给他治病娶媳妇,那是穷闹得,村长也不是发善心,那是乡里指派的,乡里说,不能让一个群众饿死。
我娘说,你刚才还说呢,村长要给疯子添新衣裳,这样的村长不多。
我爹把一棵小葱折起来,蘸了虾酱,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他这话我听了多少回了。
两只兔子并排着趴在我脚下,瞪着血红的眼睛看院子里的阳光,喘息时,肚子微微地朝两边鼓动着。
我站起身,走到院外,看到猪已经趴在窝的阴凉里,我走到房后,看到村外蒸腾着热浪的的路上走来一人,眯着烟看半天,没有看清那人,我又来到杨树下,仰脸朝树上找疯子,可是,树上没有了疯子。刚要在树下坐下,我忽觉鼻子闻到一股什么异味,我努努鼻子,是一股臊气味。我站起来,纳闷地看地上,什么也没有,围着树干找,竟在背面树干根下的地上看到一泡已经有些发干的尿。好啊,你个疯子,你竟然在这里尿尿报复我。我认定这是疯子干的。
我只得转身走出阴凉,这时,那人已经走近,矮胖的个子,二八的分头,清洁的圆脸,一双聚光的小眼睛,锃白的衬衣。是村长,四十多岁的村长,他的手里夹着一个一指长的蓝色烟嘴,烟嘴上插着一支就要抽完的烟卷。
我说,天这么热,你去干什么了。
村长竟向我走过来,说,我去地里看看。
我说,庄稼都要旱死了,还有什么可看的。
村长摸了摸我的脑袋,叹一口气,说,旱也要看啊,不放心才去看,正想办法引点水来呢,要不大伙明年就没吃的了,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怪热的,快回家吧。
我点着头,村长已经走回路上,我忽然“哎”了一声,村长回过头来,我说,没事,你快回家吃饭吧。
其实,我想告诉他疯子太坏了,你不要对他这么好。可我一转念又想,我和疯子之间的事还是我和疯子自己解决吧,就不让村长为我的事操心了,他还有很多村里的正经事要做呢。
穿得干干净净,长得像模像样,对小孩都这样和气。尽管我听出了我爹话里的意思,可我还是认为村长是个好村长。
直到午后,我也没有看到从地里回来的美艳,我想可能是我吃饭时错过了美艳。
我准备定在第二天对疯子采取行动。我要把他彻底地赶出我的地盘。
第二天早晨,天气就有点闷热。我背着筐子走到村北的小桥,顺着西面的河堤开始打菜。当我来到抽水站时,我又要拉屎,我走进那间阴凉的却发着霉臭味的破房子,在又是乱草又是屎尿的地上选了一块干净地方,刚要蹲身,忽想起村长说就要引水来了,我马上跑到了房子后面,我想,引了水来,抽水站就要工作,我怎么能让村长在这房子里闻到臭味呢。
河里仅有一河底的水,河堤上却有很多菜,像是永远打不完。打着菜,我琢磨着美艳每天是不是也会到这里打菜,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告诉她,河堤上的菜多。
背着菜沿着河堤往回走,我发现高过河堤的玉米在清晨时显得既葱绿又茁壮,嫩白的玉米粒在紫红的花线间隐现,一些粉红的喇叭花缠绕着爬向玉米的头上,摇摇晃晃。我想起了课本里那个姓郭的诗人写的“甘蔗林,青纱帐”,老师说,那个姓郭的二十多年前就在距我们村十几里地的一个农场待过。
我摘了几个喇叭花,一边走一边摆弄着想,这花给美艳戴在小辫上,给村长别在白衬衣上,一定很美很好看,可如果给疯子戴在脑袋上,就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走在回村的路上,发现眼前的地上有一片阴影匆匆地漂移,我瞪着眼睛把阴影送出老远,收回目光时,竟看到前面又有一片阴影从路上呼呼地飘过,我看看路两边的庄稼地,才发现远处的天空上有一朵朵发黑的云彩在运动,抬头看天,头顶也飘忽着一些云彩。
很多天没看到云彩了。正想着,竟感觉有徐徐的风吹在我的身上。
早饭是在屋里吃的。吃饭时,我爹喜上眉梢地说,估计能下点雨,快下点吧,要不今年的庄稼等于白种,不下雨,到秋后,小麦也种不上,一直到明年秋天,吃喝就成问题了。
我爹总是在饭桌上连吃带说,一付做着手头的事脑子还可以兼顾其他的神情。我对此有点反感,却已成了习惯。
但愿老天不会这么害老百姓,今年给个好收成。我爹又说。
我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说,饱了,出去玩会儿。
我到对面的屋里找了一张报纸,叠好,塞进裤衩里。出了院子,走到猪圈时,我看到一些人从村外往村里赶,远处天上的云已经聚集成一片一片,灰蒙蒙的。空气里尽管流动着些许的风,可仍然很憋闷。
我心里想,一定要在下雨前实施行动。
村外的路上已经没人了,我猫着腰开始在猪圈边找大小适当的砖头儿。
我找到了十几块小砖头儿,并蹲在地上把它们小心地用报纸裹好,刚要站起来,竟看到村长正抽着烟卷在猪圈一侧走过,我急忙蹲下。
村长在向村外走,他走得很快,拿着烟卷的手放下来时,烟灰呼呼地飘向他的身后。我怕他发现我,影响我顺利地完成行动,只得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夹在手里的那个好看的蓝色烟嘴在不停地晃动。
要下雨了,村长就不需要从别处引水来了,这样的天,他还不放心地里的庄稼,还要去地里看看,多好的村长,我爹他竟然在暗地说人家的坏话。
等村长走出很远,看看村里村外的路上没有人,我抱着裹了砖头儿的报纸走向树下。
树上的知了只有几个在叫,叫得却懒散有气无力。
疯子果然已经在树上,要下雨了,他竟然还在树上。我抱着报纸,朝着树上叫着,嘿,嘿。
疯子坐在一棵粗树枝上,两只手扶着身边的树枝,两眼直直地透过树叶的间隙往远处看着。他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我朝树干使劲地踹了一脚,树干和树帽子竟没有纹丝颤动。我只得提高些嗓音又朝着树上叫,嘿,嘿嘿。
疯子的身体冷颤了一下,才从痴迷的瞭望中醒过来,他低头看到树下的我手里抱着一团报纸,眼睛里流露出惊疑的目光。
我冷笑一声,把报纸放在地上,裹着的报纸自动伸展开了,露出大小不等的一堆砖头儿。
我抬头看到疯子目光里的惊疑越来越深,脸上也挂了复杂的表情。
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我说。
疯子疑惑着摇摇头。
送给你的,你。我指向他说,从今天,给我从树上滚蛋,以后,这里有我没你,有你没我。说着,我低头拿起两块砖头儿。
疯子的目光由惊疑变向暗淡,脸上的表情无奈而又痛苦,他啊啊地焦急地叫着,将手掌一次次摊开,乱比划着。
我说,我本来是想和你和平共处的,可你这人太坏,不明白怎么回事是吗,我看你是装傻,我问你,昨天这树下的尿是不是你尿的。
疯子眨着眼睛,挪动着身体朝树下看,他左右摇晃着看半天,啊啊地把手摊开,表示他没看见。
我转到树干一侧,指着树干下说,就这。可我再看树干根下,一点尿迹却也没有了。
我说,妈/的,都干了。
疯子在树上啊啊地叫,我似乎听出了他叫声里的幸灾乐祸,我气得举起一块砖头儿朝树上的疯子砸去。砖头儿从疯子的脸前穿过,吓得疯子啊啊着小心地从树上站起来,两手抓着一旁的枝干。
我有点高兴,心想,你站起来,目标更大,我更容易砸到你,今天我一定把你从树上赶下来,让你永远不敢再爬上这棵树。
我撤后一步,拿着砖头儿歪着脑袋对着树上的疯子瞄准,可我看到站在树上的疯子已经不再低头看我,他竟又来回摇晃着脑袋透过树叶的间隙往远处看。
疯子的脑袋摇晃得越来越频繁,那付认真和关注的神态气得我只想大叫大骂。
我扬手把砖头儿砸向疯子,疯子正啊啊大叫着急火火地挪到身下的一棵树枝上,砖头儿击中他的左手,疯子甩甩左手,没有看我,继续啊啊着往下挪动。我想疯子是要下树来跑掉或者跟我拼命,我弯身又捡起两块砖头儿,狠狠地砸向疯子,两块砖头儿先后砸在疯子的胸上和手上,接着,我匆匆地拿起两块砖头儿,又把报纸里的砖头儿胡乱裹了抱在怀里,撤到一边,紧张地看着正从树干上往下滑落的疯子。
疯子的嘴里始终没有停止啊啊的叫,那叫声让我浑身颤栗起来。
哗。几乎与疯子双脚落地同时,我的耳边响起了雨声。
下雨了。急骤的倾盆一般的雨。树帽子遮盖之外的地上腾起了雨雾水花,瞬间里,周围的一切迷蒙了。
下到地上的疯子的脸上铁青着,因为回身太急,他摔倒在地上,可只一骨碌,他就从地上跃起身来。我吓得又向后撤了两步,颤抖着手举起砖头儿。
疯子嘣嘣地跺着脚,啊啊着扬一下手做出要打我的样子,我刚要把砖头儿砸向他,他已经像个鬼影钻进了白花花的雨里。
疯子没有向村里跑,从他钻进雨里的那一刻间,我看出疯子是在向村外跑。
雨在拼命地下。头上的树帽子开始不停地滴水,也有飘忽的雨丝落在我的身上,脚下的地已经有些泥泞,我左右前后躲着雨滴,可浑身还是被雨水浇湿。我没有心思琢磨和疯子的事,我感觉到了冷,可雨太大,我不敢闯进雨里回家,只得双手交叉抱着肩咬着牙在树下一边转悠一边发抖。
始终没有雷声。
半个钟头过后,雨渐小,却响了滚动的雷声,接着,远处传来霹雳声。我看到了十几米外的路上滚涌着混浊的雨水夹杂着乱草乱物向北流淌,北面的玉米地也依稀可见。再往远处看,黑乎乎的天空下,绿油油的田野里,一片清新。
我郁郁地离开杨树时,发现村外的路上匆匆地走来一个人,我站定细看,那人越走越近,我愣怔了,那人竟是穿着红色碎花衬衣的美艳。
这时,我发现,村外的路上又走来两个人。
美艳踉踉跄跄地走在滚涌着雨水的路上,雨水淹没的她的小腿,她身后依然背着菜筐。当我发现她的红色衬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白背心时,也看到她的菜筐里只有一点点菜。
美艳的头发蓬散着,一些乱发贴在脸上。我突然在她匆匆紊乱的脚步里意识到她内心的惊恐。
美艳已经走到我前面的路上,把脚下的水踩得哗哗作响,她没有看我,只是瞪着呆滞惊恐的双眼一个劲地走。我发现了她白色背心下露着的洁白的肚子,她的裤腰也系得慌乱不整。
美艳。我疑疑地失声叫着。
美艳遭到惊吓一般地扭过头来,双腿却在滚涌的水里被绊倒了,她重重地扑向水里,手里拿着的一件东西失手落向水里。
我慌忙地跑过去,可美艳已经匆匆爬起来,她在前面的水里胡乱摸了一会,什么也摸到。
美艳慌慌着踢踏着路上的水里走了。我听到了美艳在不停地啜泣。
那两人也越走越近。我看到了村长反扭着疯子的一只胳膊,疯子身子弯曲着,他在做挣扎,想直起腰,村长愤怒地吼着,快走,老实点。
我预测到发生了什么事,还没等我开口问村长,村长已经对我说,妈的,疯子蒙着美艳的脑袋,强奸了美艳,正被我发现。
我懵了,双腿一软屁股坐在地上,我努力想站起来追上去揍疯子,可我四肢无力,胸腔里砰跳得厉害,目光里只有那一青一白的身影在晃动。
第二天早晨,天气放晴,路上的雨水退净,太阳把毒辣辣的阳光洒在地上,浑发的潮湿令人憋闷的透不过气来。在去地里的路上,我听到村长在大队的喇叭里讲话,他说,疯子趁下雨时在村北的抽水站房子里用衣服蒙了美艳的脑袋强奸了美艳,正被巡视庄稼的他抓到,乡里的公安已经把疯子抓走了。走在西面的河堤上,我心里恢恢的,我没有靠近那个抽水站,只在远离抽水站的地方,打了一点菜就回家了。
中午吃饭时,我爹就在饭桌说,美艳被他爹痛打了一顿,之后,美艳只穿了一件背心跑出家,在村里逢人便喊,白,白,白啊。我爹说,美艳疯了,多孝顺的女子啊,奶奶/的,下他/妈什么雨啊,奶奶/的。
几天之后,我在村里的路上见到美艳,当时,我已经在我家猪圈一侧的还有些潮湿的路上挖出了美艳失手掉落的东西,我举着那东西对蓬乱着头发一脸嘻笑的美艳说,你还认识这东西吗。
美艳穿着一件敞了怀的肥硕的花上衣,还有那条肥硕的裤子,她只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就用手指着我说,白,白,白啊,哈哈哈哈。
之后,我会经常在村子里的路上看到疯疯癫癫的美艳,我没有心情关注她胸前的两个鼓囊囊的东西和曾经因为走动而扭动的屁股,望着她踉踉跄跄的背影,我的脑袋里活跃着很多迷惑和疑问。
快开学了,天气时而闷热时而清爽,我被一种长期的抑郁缠绕着,已经很少再去房后的杨树下乘凉了。曾经在饭桌上多次叨叨不休地谈疯子和美艳的事的我爹已经闭口不再谈这两个人的事了。
一天,我不由自主地竟又走到杨树下,坐在树下,拿着那个蓝色烟嘴看了半天,然后,朝着北面就要成熟的玉米发呆,一会,我忽听到稀疏声,接着,一股强烈的臊气味扑鼻而来,我回身看,原来,一条狗正在树干的背面翘起一条腿撒尿呢。
我离开杨树,回到我家院子,我爹正从一个梯子上爬到房上,我爹说过,就要收秋了,要把房顶上的草弄干净,晒玉米。
我望着梯子出神半天,就走过去,挪动梯子,我把梯子扛在肩上,走到房后,把梯子架向树干,三下两下就爬到树上。我站到疯子曾经坐着的那棵枝干上,透过树叶的间隙往村外观看。
高粱玉米高,豆子棉花矮,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尽收眼底,沟沟坎坎上的小树,那条东西贯穿的河宛如一条细绵的长带清晰地飘忽在茫茫绿野间。
这时,我看到了坐落在西面河堤上的抽水站,抽水站房间前面的空地上还有一个人在走动。
那人在低头寻找着什么。
那人穿着白色衬衣,在绿色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我瞪大眼睛看那人。
白,白,白啊,白,白啊。忽然,美艳凄惨的声音在村里传来,在我的耳边呼啸而过。
村长!我惊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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