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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3月21日
屁画
王天迅

    文化馆的老张突发奇想,要把臭屁以花朵的形状给画出来。他把这个想法说给许馆长听,许馆长笑并递烟给他抽。两个人抽烟的工夫,许馆长讲了一个关于“屁”的故事。许馆长说原来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常翔,有一次列席县长办公会,不小心在县长讲话的当口放了一个不该放的屁,结果惹恼了县长方高原。没多久常翔便被调去了县人大。调到县人大,常翔多了一肚子的牢骚,逢人便说:咱放了一个不该放的屁,被踢到人大来,不冤。老张听了哈哈大笑,说我老张不画这样的屁。 
    老张把自己的想法再说给写小说的同事老王,老王听了感觉很有意思。老王问,你老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屁这东西不怎么高雅,你硬把它跟花朵联系到一块,是不是有点那个异想天开啦?前几年我在《少年文艺》杂志上看过一篇文章,文章里提到著名笑星陈佩斯曾经以“豆花儿”修饰屁这玩意,结果后来把自己给弄成了一小品演员。你是不是读了那篇文章?要不然你怎么会凭空有这想法?老张神秘地一笑,说写小说的想象力就是丰富,可惜我老张不想沾文艺界里大碗的光。 
    老张把自己的想法又说给老婆听。老婆一听便撇嘴,说净弄没影的事,屁这东西除了恶心人,还能有别的?俺没嫁给你的那会儿,俺村里有个鲁大娘放屁最为有水平。她从深井里提一桶水上来,憋不住要放屁。谁知道屁一放开头就不得了啦,提一桶水居然从村口井台上一路嘟嘟到了锅台。老张被老婆的话逗的捧腹大笑,说真没想到你娘家还有这样的奇人! 
    老张还想把自己的想法给谁说说,却没有再找到对象。这时候灵感来了。老张颠巴颠巴快速回到自己的画室,铺开毡布摆上宣纸与笔墨砚台,再找出一些要用的国画颜料,便笔走龙蛇地画了起来。 
    文化馆的老张是全国美术界的知名画家,他的花鸟画和意笔人物没得说。著名书画家柳谷子评论他的画“点戳有致,妙手天成”。的确,老张的画现在在市面上已经很值钱了。他的一幅画在书画店里标价至少也得五千元以上,不然的话,他是不允许书画店卖他的画的。 
    老张心来神会,唰唰唰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一幅小写意出来啦。画中有一古代美女,形神飘逸,脚踏一莲花又仿佛是云彩的东西。老婆第一个看到,说你就应该画这样的画才对,好好的画什么屁。老张不满意了,说你没看出来这就是我所要画的屁么?老婆说,啥?一把抓起画来抖搂着问老张,屁呢?屁的影子呢?老张说,你艺术欣赏水平不够,想从一幅画里找一朵臭屁谈何容易。 
    老张不理会老婆,掂着画径自去了馆长办公室。进了馆长办公室,没想到写小说的老王偏巧也在。馆长看到老张手里掂一张半卷的宣纸,便问老张,你的屁画画好啦?老张说画好了,正要请教二位。 
    画铺展开,馆长和老王眼前一亮。老王脱口而出:好画! 
    老张说,别结论的太早。老王同志,请仔细审过了再发表言论。 
    馆长与老王非常认真地看画。看后馆长双臂抱胸思索;老王则击节叫好。 
    老王说,张兄,你的这幅画我送八个大字:构思奇特,屁入妙境。 
    老张说,收下。馆长,你那? 
    馆长说,我暂不作评论。把此画送我好不好? 
    老张说,一幅屁画,你馆长大人要它何用? 
    馆长说,你别问一二三,送我这幅画没你的亏吃。 
    老张闷了个葫芦,看看旁边的老王。老王见老张看他,说馆长要你的画必有深意,不妨割爱。老张说,你老王同志说的轻巧,我这可是费了好大劲准备参加全国书画作品展的,名字都还没有起。馆长说老张啊,你要不愿意我也不会相强。这样好啦,你的画送我,我请你喝酒。老王做陪。怎么样?还能怎么样?老张只好同意,问今晚吗?馆长说就今晚。 
    晚上,三个人拣了一处干净饭庄推杯换盏。酒至半酣,老张忍不住又问,馆长你要这画何用?原以为馆长不会说原由,没想到馆长冲口而出:送礼。 
    写小说的老王想,馆长可能是喝醉了,不然不会明目张胆地说拿别人的画去送礼。 
    老张和老王的想法一样。 
    可是馆长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说,你们俩别以为我喝晕啦。我、我告诉你们,我做馆长做了差、差不多快十年了,明、明年便到了退休的年龄。你、你们说,我还、还有啥可顾虑的? 
    舌头都捋不直了,还说自己没醉。老张说,好,就算你没喝醉,你要拿我的画送礼,可我还没在画上题款呢。 
    馆长说,题啥款?题、题啥款?你要一题款,我、我就不能送礼了。 
    这话让老张惊讶,写小说的老王更是奇怪。 
    老王端酒与馆长碰杯,说来一杯再。馆长不拒,仰脖,酒进肚,杯中空。老张满酒,说你馆长大人与老王喝一杯,也得与我喝一杯。馆长说好。两个人碰杯,酒进肚,杯中空。再换老王满酒。老王说,总不能一人喝一杯酒吧,来,继续。但是,馆长不干了。馆长说,你老王不要与老张对我搞车轮战术,我们可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老王说,馆长多想啦,我与老张不是灌你酒喝,老伙计不讲暗话,你就是送礼也总得给咱们露个实底吧。馆长打了个哈哈,说喝酒喝酒。 
    馆长不说,两个人都闷葫芦。到后来,馆长便喝醉了。当时老王和老张都感觉馆长是真喝醉了。因为他们送馆长回家的时候,馆长走路的姿势是艺术的。就老王引用一位大诗人的话: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 
    好不容易才把馆长送家走,老张与老王从馆长家出来,天已经很晚了。大概是夜里十一二点钟吧,两个人都没带表也不知道个确切时间。这时候街上行人稀少,街灯昏黄,偶尔有跑夜的出租车打他们身边经过,他们毫不理会。对这一夜的情景,直到一年以后,老张依然记忆犹新。仿佛昨夜晚发生的事情一般。 
    一年以后,老张已经坐到馆长的位置上了。做了馆长的老张给调到市作协工作的老王打电话,说你啥时候回来一趟吧;你回来咱们一块去老馆长那里讨一杯酒喝去。老王说去,时间你定吧;老馆长讨你的那幅屁画我一直惦记着呢。老张说我和你一样,很想知道那画现在在哪位神仙手里呢。 
    过了几天,老王还真从市里专门回来了一趟。老张很感动,使劲握着老王的手,说你还没有变,还是老样子。老王说,我没变你变了;当馆长的滋味咋样? 
    啥咋样?老张说,我和你没法比,你都上吊啦,成了市级领导;我这次邀你回来,也是老馆长的意思。说到这里老张把声音压低,说老馆长想让你帮他追那幅屁画的踪迹。 
    他把画送谁了我又不知道,我怎么追?老王说。 
    见了老馆长你不就知道啦。老张说,馆长见了你面自会告诉你。 
    老王使劲看了看老张,说你瘦了。 
    老张呵呵笑着说,老王,你胖了。 
    于是,两个人便都感慨,说岁月不饶人啊!再过几年咱们都该向土里走了。 
    老王和老张到老馆长家的时候,老馆长正好去了厕所。停了老大一会,老馆长才从厕所里出来。一看老张和老王一块到家里来啦,高兴的直搓手,连声说,我赶紧给你嫂子打电话,让他回来给咱们弄菜。老张和老王手里是提了礼物的,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不忙不忙;过来的匆忙没来得及给你挂电话。 
    老馆长一边把客人往屋里让,一边给老伴打手机:请屋里坐请屋里坐!喂,你快点回来啊。我的老伙计到家来啦。嗯,你回来的路上最好顺道捎点下酒菜。嗯嗯,就等你了啊。 
    三个人坐下,没二话,张嘴就聊起了那张屁画。 
    我正要说呢。那张画得拜托你老王追追了。老馆长倒是开门见山。 
    也得有个谱呀。你老总得给个底,我也好理着线索追才是。老王还是来时跟老张说的那句话。 
    那是当然。停会喝酒的空我自会告诉你个清楚。 
    停了一会,老馆长的老伴回来了。老馆长的老伴给他们带来了好多下酒菜,而且大都是现成的。比如烧鸡、肘子、腊肠、糟鱼啥的,这些也不用下锅啦。 
    菜肴摆上,客厅里三个老伙计分宾主坐下。 
    老馆长说,今天是这样,咱们仨,仨人三斤酒。酒喝一半,我说谜底,你们俩负责收尾工程。怎么样?老张和老王互相一使眼色,俱举双手赞成。于是开喝。谁知道酒喝到一半,老馆长却没有实践诺言,不仅不说谜底还提起瓶来要满酒。老王率先不干,说老领导说话算话,该揭谜底了。 
    老馆长呵呵一笑,看一眼老张再回过头来面对老王,说我不是正在告诉你们谜底吗? 
    老王不明白,看老张,说你明白吗? 
    老张说,我当然明白;不过还是听老馆长说。 
    老馆长说,谜底的第一步是要首先说话不算话。想知道第二步吗?想知道。好,继续喝酒。既然老馆长这样说,想来还有深意;虽然老王狐疑不定,但看老张一付毕恭毕敬的尊容,也只好随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酒三层喝了二层,没等老王张嘴,老馆长便说谜底二,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屁画送方县长啦;方县长送邱书记啦;邱书记送吴市长啦;吴市长有没有再送人,那就是天上的事了。天上的事惟有劳你老王的驾,发力去找吧。 
    老王发蒙,说有这恁复杂? 
    老张插言,说实话告诉你吧老王同志,我那画老馆长谁都没送,就送县文管处了。当时,上头有领导来我县调研,陪同调研的邱书记不知道怎么一失言,竟然说县文管处存有明代唐伯虎的画。没想到那来调研的领导是书画爱好者,一听有明代唐伯虎的东西立即来了兴趣,非要瞧一瞧不可。信口开河的邱书记暗暗抽自个儿的嘴巴,明里却理直气壮地吩咐方县长。去把老唐的画拿来,请领导雅正之。方县长骂邱书记祖宗八辈,出了门给文管处的肖主任打手机,说赶紧把明代唐伯虎的画送来。肖主任说文管处没有唐伯虎的画,方县长便在电话里熊肖主任。谁说没有唐伯虎的画?县文管处存有唐伯虎的画是邱书记说的。没有?笑话。邱书记难道胡说不成?肖主任没辞了,说马上去找。是这样,肖主任和老馆长关系最好。肖主任打手机给老馆长,像要哭出来似地求老馆长帮他出主意。偏巧我画了那幅屁画要你和老馆长看,老馆长看到画便他妈地来个李代桃僵,我那屁画便成了唐伯虎的啦。 
    哈哈,哈—— 
    老王大笑。老张说,你先别笑,听老馆长再给你说。 
    老馆长喝了一杯酒,说我说不说都不再重要啦。关键是那幅屁画后来去了哪里;你老王既然去了市里,我请你来就是想请你帮忙追一追那画的踪迹。 
    老王说,忙不见得能帮上呢。我一个写小说的距离市长大人少说也得有十万八千里,问他拿没拿唐伯虎,希望渺茫。 
    老馆长和老张听老王这样说,便沉默了。三个人喝起了闷酒。仿佛去年的场景,老馆长又喝高了;不同的是这回老张和老王也都上了醉意。怎么从老馆长家出来的,他们两个谁也想不起来。老张只记得自己到家出了酒,呕吐的秽物把卧室里干净的墙壁都弄脏了。为此,还被老婆怨怒了很有一段时间。至于老王更是糨糊一盆,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自个儿睡在自家的床上,还奇怪“见鬼”了呢。 
    真正见鬼的是一个月以后。全国书画作品展马上就要在老张所在的市开展了,市美协通知老张“贵作是我市唯一入选全国美展的作品”。老张高兴,打电话给在市作协工作的老王,老王也为老伙计高兴。 
    美展开幕的那天,老张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了开幕式。隆重的开幕式上,作为地主的本市吴市长不仅出席了会议,还发表了重要讲话;然后便陪同上级领导和各省市云集而来的书画家欣赏作品。这次画展的作品档次很高,全国知名的书画家的作品几乎占了全部参展作品的90%以上。不停地喊“好”声此起彼伏,宛如钱塘江边的浪潮一波未退一波又起。吴市长谈笑风生地面对着不停闪烁的闪光灯,一个展厅一个展厅的看画兴致高极了。走到本市唯一的一幅入选作品前,也就是老张的那幅参展作品,吴市长停住了。距离吴市长很近的老张注意了吴市长的表情。正满面笑容的市长大人笑容陡然凝结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充满疑虑的惊诧。 
    这幅仕女图与明代唐伯虎的笔法非常相似。吴市长随便这样说到。 
    为什么这样说呢?吴市长身旁的老张问。 
    吴市长不认识老张,当然也不知道墙壁上的这幅画会是身旁这位模样一点也不起眼的人所作。他头也没回地说,唐伯虎的用笔有其独到之处,在绘画上,唐寅唐伯虎擅长山水,又工画人物,尤其是精于仕女,画风既工整秀丽,又潇洒飘逸,被称为“唐画”,为后人所推崇。你看这幅画里仕女脸上的表情,以及裙裾的用笔,了了几下便使整个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这当然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 
    真想不到吴市长对书画有如此研究啊!老张由衷地赞赏到。 
    哪里哪里,我只不过是信口开河而已,说句不中听的话——我这是关公门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别见笑别见笑。吴市长很谦虚。 
    相反,吴市长越是谦虚,他身旁的人越是大拍起马屁来。 
    “原来吴市长是书画内行啊!” 
    “吴市长看来对唐伯虎进行过专题研究。” 
    “难得吴市长日理万机,还能有书画欣赏的高尚情操!” 
    …… 
    周围的人乱拍马屁,市长大人不觉便有些飘飘然。飘飘然的吴市长问:这幅画的作者是我市的,不知道今天来了没有?老张说,难得市长眼拙,我便是此画的作者。您好!吴市长感觉有点突然,他只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没想到画的作者竟然真的在。吴市长握了老张的手,连说幸会幸会。 
    开幕式尚未结束,吴市长便因别的公务匆匆而去。走时,吴市长再次与老张握手并诚挚地邀请老张晚上去他家做客。老张还算大方,爽快地答应了市长的邀请。等到开幕式一结束,参加开幕式的贵宾们一块去“名洋大酒店”就餐。就餐中间,一位身着西装打领带掖下夹一公文包的年轻人,一脸的笑容来到老张就坐的“玫瑰苑”套间。问哪位是张本夫先生?老张疑惑地说,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位?来人便自我介绍说,他是本市吴市长的秘书,奉吴市长的安排过来相邀张先生今晚去市长家一叙。还望张先生勿请不要推辞,到时自有车来接送。老张客气,说到时一定在书画院恭候。 
    吴市长的秘书走了以后,同席的贵宾们纷纷向老张敬酒。他们很羡慕老张,说老张既然能得市长大人的青眼,必有与众不同之处。老张一向以海量自称,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喝醉了。喝醉了酒的老张,忘了吴市长的邀请。酒席散后居然一个人转着八仙步去了市作协。他想找在市作协工作的老王海侃。 
    老张找到老王的时候,老王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校对一篇小说稿。校对小说稿的老王忽然看到老伙计进来,吓了一大跳。 
    “哎呀!我的张大馆长在哪喝猫尿啦这是?喝成这个样子。” 
    “快请坐,快请坐。” 
    老张不客气趔趔趄趄地往沙发上一墩,说老、老王,我跑到你这里,你是不是该请我喝点?见老王看着自己笑,又说你别以为我喝晕啦,咱的酒量别人不清楚,你老王总不至于也不清楚吧?老王说清楚清楚,你先歇会我倒杯水给你。于是,老王便拿纸杯给老张倒纯净水。水是热的。老王把水递给老张,就在老张的对面坐下,说喝点水吧,这比猫尿解渴。 
    “啥猫尿啥猫尿?咱们都是属骆驼的,在沙漠里练过,酒后不喝水。” 
    “嚯,还吹上啦。” 
    两个人在一块共事了许多年,彼此的脾性都了解到骨子里面去了。老王知道老张为什么今天能到他这里来,书画展的事早在一个星期前老张便给他打电话说了。在电话里,老张吹嘘说,知道不?咱全市就我一个人的画入选了!话说得自豪,换一种说法就是“谝能”。谝能就谝能吧,人和人在一块正经话能有多少,扯扯屁话也能让心情愉快愉快。所以,老王看着老张因为酒喝多了,说话有些充血便也在自个儿的话里调剂了酒精。 
    没喝酒的老王与喝了酒的老张,天马行空云里雾里胡说八道。要不是有人进来,外面天黑了他们还不知道。屋里亮灯是老张专心放屁的空挡,老王随便拉亮了的。进来的人,我不说大家也会知道是谁。——是吴市长的秘书。 
    吴市长秘书进来的时候,老王正在给老张说一个笑话:说一个傻女人跟一个坏种男人较劲。男人对女人说,我敢脱你的衣服;女人对男人说,我也敢脱你的衣服。于是,男人把女人的衣服脱了,女人也把男人的衣服脱了。男人说我敢压你,女人说我也敢压你。于是,男人便把女人压到了身下,女人翻过来也把男人压到了身下。事后,女人便回家了。到家女人跟她娘说,一个男人想坑我,我没让他坑;他把我弄冒血,我便把他弄冒脓。女人的娘一听就恼啦,劈头给了女人一巴掌,说别人坑了你个龟孙,你还能嘞!老张听完哈哈大笑,老王也哈哈大笑。他们正笑着,吴市长秘书就来了。 
    吴市长秘书说张先生,车在外面等你,你看——? 
    老张看到吴市长秘书,想起来了吴市长的相约。过了差不多一个下午,这时候老张的酒意已经消退了,说好了在市书画院等的,倒叫人家找到市作协来,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与老王告了别,随吴市长秘书出来坐到车上,老张说真抱歉!临时有了一点急事没在书画院里等你,劳你又跑到这里来;嗌,你怎么知道我来市作协了呢?吴市长秘书神秘地一笑,说我安排了高级间谍。 
    到了吴市长家,吴市长已经在客厅里恭候老张多时了。柔和的灯光下,老张看出来市长十分精神。一袭羊毛衫,一双绣花边的灰色半跟拖鞋,使老张感觉市长非常随和。秘书把老张送进客厅便走了,屋子里只有老张与市长两个人。市长与老张亲切握手,并为老张倒茶。市长说张老师。老张听见了,市长喊他老张“张老师”。老张说,你别客气,吴市长。市长说,不是客气。我有重要的事想向你请教。你等会。市长说完这话,就去了隔壁的书房。不一会儿,市长拐了回来,手上拿着一幅装裱好的书画。 
    书画在茶几上打开,老张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精心创作的屁画。那画上的仕女质感非常强烈,恍惚之间已经从画里飘升出来,超越时间超越空间回到了几百年前。 
    “张老师,你见过这幅画吗?” 
    “好象在哪里见过。不过忘记是在什么地方啦。” 
    “能看出这是谁的画吗?” 
    “虽然画上没落款,但稍具美术史知识的应该可以看出来,这是唐伯虎的真笔。” 
    “呵呵,行家,行家。张老师的绘画风格与这幅画非常近似。今天在画展上,我看你的画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人怎么与唐伯虎的绘画风格恁么相似呀?” 
    “我怎么能与唐伯虎相比呢?吴市长抬举我了。” 
    从市长的话里,老张听出了一点什么。老张觉得有些口渴,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大口。市长的茶绝对是上好的茶,这茶一入口老张便感到一股绵软,由于喝得急来不及品味,茶就滑进肚子里去了,只留一溜清香在喉咙系子里徘徊,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茶?老张说,比正宗的上品龙井都好。 
    呵呵。吴市长笑了,说这就是龙井。 
    “咦,是龙井?” 
    “是啊。市面上卖的那些不是珍品。这是我去浙江考察时,一位朋友送的。那位朋友的父亲是当地最有名的制茶匠。” 
    “哦!难怪如此好喝。” 
    本来说画的,现在却拐到了茶上。市长看上去有点兴奋,由茶起说到陆羽说到竹林七贤说到阳春白雪说到下里巴人说到高山流水说到梅花三弄。滔滔不绝说得老张一楞一楞的,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博学。怪到人家做市长唉!学问,这才是学问。说到得意处,吴市长的肩膀一抖,说张老师。你愿意到市里来工作吗? 
    老张没想到市长会有此一问,心上颇感意外。谁不想到市里来工作呀?别的不说,单就工资一项,到市里来工作就比在下面的县区多领好几百元。老张实诚,考虑都没考虑便说,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市长了。吴市长说你别客气,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再说这也是我工作范围的内容,没有私情的成分。以你在美术界的知名度,到市书画院工作基本上也是实至名归。另,作为朋友我今天邀你过来,就是想把这幅唐伯虎的画送你。 
    老张一下子似乎什么都明白啦。自己的画转了一大圈又回到自己手上了,脑子里乱哄哄的,从市长家里告辞出来的时候,老张居然没有记住吴市长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去别忘了给你们县邱书记说一声,他也是书画爱好者,过段时间我会建议他和你一起到市书画院工作。 
    两天之后,画展结束。老张回去的时候,市作协的老王过来为他送行。老王说,回去代我问老馆长好,过不多长时间咱们还一起去看他。老张说好。于是握手,握过手分别。车启动了,开出了很远老张透过车窗玻璃还能看见在风里站着的老王,他想起了老王跟他说的那个“豆花儿屁”。 
    回到县里,老张家都没回就去了老馆长那里。不巧的是老馆长家的门,铜将军高悬。不知道老馆长做么子事去了。老馆长不在家,只好回自己家。 
    进了家门,老张对着正在洗衣服的老婆嚷嚷:快给我倒杯水!快渴死啦快。 
    一连喝了三大杯水,老张才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那张屁画。 
    画中的人物与场景是宋代柳咏《采莲令》的词意:采莲令月华收,云淡霜天曙。四征客、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轧轧开朱户。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一叶兰舟,便恁急浆凌波去。贪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这柳咏和后来的唐伯虎一样,属于风流才子型。 
    老实说,老张一开始画这幅画的时候,确实是想到了唐伯虎。不光想到了唐伯虎,还想到了老婆娘家那位从井台一路放屁到锅台的鲁大娘。八杆子打不着的联想造就了一幅奇画,也造就了老张画这幅画的得与失。 
    只说一个月以后,市里一纸调令老张真的去了市书画院。 
    去市书画院报到的那天,老张去看了老馆长。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临走的时候,老馆长抓着老张的手说,别忘了与老王有空回来看我。 
    再半年,市政府的吴市长做了市委书记。 
    又一个月,市书画院党委书记换人了。新上任的党委书记姓邱,是下面一个县的县委书记平调过来的。老张认识这位邱书记;但是邱书记不认识老张。 
    老张与市委吴书记关系不菲,在市书画院是公开的秘密。邱书记上任不久便知道了。于是邱书记就请老张喝酒。老张对酒有感情。在他的世界里酒应该是种能给他带来灵感的东西,古有“李白斗酒诗百篇”今有“老张肆酒画一张”。不是那幅屁画,老张也可能在下面县里当了馆长,但绝对进不了市书画院。当然,也更不可能与曾经的县委书记在同一个单位共事。我们这位邱书记是炮筒子,好酒,爱吹牛。不过清高,老以为自己什么都会,跟文学爱好者谈文学,跟书画爱好者谈书画,跟马路上那些衣衫褴褛的穷小子没有共同语言。他对老张说,我是从县委书记任上过来的;老张说,知道。 
    “我喜欢书画。” 
    “知道。” 
    “我不喜欢到这个书画院来。” 
    “知道。” 
    “我对领导有意见。” 
    “知道。” 
    “咦,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老张笑了,说你在县里做书记的时候,我常常听你讲话。邱书记明白了,原来这老张和自己在同一个县呆过。于是便问老张,那我怎么没见过你?老张说,因为你是县委书记,我是一介平民。邱书记感觉抱歉,就向老张敬酒,说你不用说了,我确实是官僚;我自罚一杯。老张说,罚你二杯吧;第二杯我陪你。 
    “老张,在咱们书画院里,你也是知名度很高的画家啦。能不能给我作幅画?” 
    “现成啊。要花鸟还是要人物?” 
    “人物吧。我不太喜欢鸟呀花呀什么的。” 
    “成。你只要不嫌我画得孬,画好了我装裱好给你送过去。” 
    邱书记连声表示感谢,说一个月以后还得再请老张一个场。老张说,领导犯不上这么客气,我是你的兵,你只要安排一声就足够了。 
    从邱书记家出来,大街上一片风光明媚,老张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觉得胸腔里特别舒畅。他回忆着邱书记的言谈举止,想到过一段时间自己把那幅屁画送给他,不知道他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 
    可惜老张的打算太早了点。那幅屁画在某个上午被贼窃走了。老张知道这个不好的消息时,是在那个上午下班以后。他一回家就看到了有几位警察与自己的老婆在说什么。猛然看到警察在自己家里,老张非常吃惊,以为家里出了多大的事。等弄清楚了是自己家里失窃,便急迫地问老婆家里都少了什么。老婆说我这不是正在跟公安局的说吗?回头再跟你细说。 
    警察问完情况走了。老张问老婆家里少了多少钱?老婆说咱们能有多少钱?你前天给我的工资,我买菜用了一些剩下的八百多块人家小偷一个子也没肯给咱留。 
    “还少了啥没有?” 
    “你的那些装裱好的画,还有咱们家那个白玉佛像。” 
    “哎呀,坏啦坏啦!” 
    “事情已经发生了,生气也没用。就当赌博输了吧。” 
    老婆看到老张有点跳脚,心胸倒豁达起来,劝老张别把这事搁在心上。少了便少了,再说也没有多少;俗话说破财免灾,全当咱们行好啦。 
    老张说,我倒不是在乎钱;我是心疼我的那些画。特别是那幅屁画。 
    老婆说,那心疼啥?大不了你再画就是啦。反正你会得是这。 
    老张说,我刚刚答应了要把那幅画送院里邱书记的。 
    老婆不言语了。停了一会,老婆说哎呀,煤气上还蒸着米饭呢。匆匆忙忙往厨房跑。一会出来,把饭碗递给老张,说别在那里站着发呆啦。吃饭吃饭。 
    饭吃得糁牙,没滋味。老张端着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扒米饭,扒着扒着肚子里生出一股子气体来,忍不住放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屁。老张想,又得再构思屁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