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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3月21日
老街
卫鸦

    1。

    我很想去数一数我们老街的房子,这个想法由来以久,如同梦境一般紧缠住我不放。在此之前,政府在电视里发布了通告,我们居住的地方将被重新改造。再接着是那些泛滥在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有如蝗灾一般,让原本风平浪静的老街一天也不得安宁。这让我坚信,要不了那么几天,我眼中的老街就有可能一去不返了。我有点难受,我认为在一个地方生长了十几年,总得留下点什么东西,以作为今后可以拿来反复咀嚼的记忆。我选择了我们老街那些房子。

    老街到底有过多少栋时代久远的房子呢?我觉得这是个很有意义的数字,我想把它在记忆里封存下来,这个数字也许会成为代表老街的一个符号。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卫扬,但他丝毫不以为然。当时卫扬和我一起坐在我们家的楼顶,他的两条腿像两截假肢那样,僵硬死板地搁在一条长木凳上面,屁股下面是另一条矮小的木凳。他看上去是个很贪图享受的家伙,喜欢摆出一副未老先衰的架势,仿佛时刻都在等人前来伺候。就连坐着的时候,他也会选择一种最舒服的姿势。我一五一十地数着那些房子,他却悠哉悠哉地晃着脑袋,目光像胶水那样,紧粘住街上的那些女人不放。

    我一直想不明白,在那些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的女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可看的地方呢。如果不是十几年以来,我母亲坚持要我这么叫他,打死我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卫扬就是我的舅舅。按着我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卫扬是没有半点资格做我舅舅的。在我眼里,他之所以能成为我的舅舅,只不过是因为那时的计划生育松懈了一点,我外公才有机会连降三级工资,用惨重的代价换取了老来得子的结果。事实上,每次跟卫扬单独相处的时候,我从来没叫过他舅舅。他是跟我同一年生下来的,如果不是从我外公那里继承了一部分络腮胡子,也许他的年龄看上去比我还要小,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头顶刚好只能齐到我的耳朵。平常的时候,他老爱在我面前摆些臭架子,就仿佛是想以此来弥补总是矮我半头的缺憾。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他的行事方式总是与我背道相驰。就比如说那一天,我数我的房子,他却只顾着看他的女人。在我将老街的那些房子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突然从板凳上蹦了起来,语气急促地打断了我。你看!你快看!卫扬疯狂地叫了起来,手舞足蹈地示意我去看老街的那条马路。

    有什么可看的?我有点生气,好不容易在脑子里叠加起来的那串数字,一下子被他全搅乱了。但我还是扭过脖子,把目光转向了卫扬手指的方向。那时候的老街还很冷清,很少有车来车往。我看到空空荡荡的马路上面,晃动着一个十分耀眼的身影,行走的步调有点夸张,尤其是横向摆动的幅度,每走出一步,都像是在扭秧歌,看上去与我们这条老街极不协调。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能吸引卫扬向我津津乐道的,肯定是他的梦中情人王菁。

    那个女孩是从外地迁到老街来的,能说一口漂亮流利的普通话。至于她的人长得漂不漂亮,我一直保持怀疑态度。我跟卫扬的审美观在好几年以前就有了落差,在我还迷恋于将目光安置在那些女孩脸蛋上面的时候,卫扬却令人菲夷所思地迷上了她们的胸部和屁股。王菁是在卫扬的标准下面筛选出来的美女,那时候,我几乎是从卫扬嘴巴里知道了她的所有情况。每次跟卫扬呆在一起,王菁的名字就会像马蜂般在我耳朵边嗡嗡飞舞。尽管当时我对那些针对她的赞词不屑一顾,然而几年以后,我不得不承认卫扬的眼光独具特色,王菁的确是个令男人容易胡思乱想的尤物。那时候她是老街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卫扬失魂落魄的女孩。她在老街的出现,就如同往后汹涌袭来的毒品,让卫扬始终飘荡在一种空洞的想像里,有如掉入泥潭一样不可自拔。

    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卫扬,在谈到王菁的时候,他可以不动一纸一笔,光凭一张嘴巴,就能将她在我面前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那时候明明是我们两个呆在一起,可是随着卫扬口沫横飞的描绘,我总能感觉到王菁如同仙子一般,在我们周边的空气中飘来荡去。

    实际上,卫扬与王菁之间的交往,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只能凭借他强有力的想像,在一种子虚乌有的幻觉里来完成。在我们老街,作为一个从外边迁来的外乡人,王菁的美丽最多只能起到类似于花瓶的效果。那时候我们是很看不起外乡人的,在老街人眼里,那些操着生硬普通话的外乡人似乎都装着一肚子坏水,用我外公的话来讲,就是他们非奸即盗。我外公是个异常顽固的老人,对棍棒式教育情有独钟,尽管平常的时候,他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一旦动手揍起人来,他一点也不像个老头,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全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当时的卫扬就如生活在同马戏团里的一只动物,一直被笼罩在我外公拳脚相加的父爱之中。

    现在回想起来,我外公对卫扬的那些教育场面实在令人可怕,哪怕是从中随便截取一个片断,在我眼里看起来,效果都能跟一场恐怖片相媲美。那时候卫扬跟我一样,刚由初中升入高中,十六七岁的年纪,像燥动期的野马一样需要严加约束,我外公没有理由不对他这个晚年得来的宝贝虎视眈眈。要是让他知道卫扬迷上了一个外乡女孩,我估计他最少会打断卫扬一条腿。

    卫扬在楼顶上指着王菁给我看的时候,我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打击他的方式。作为他将我思路打断的报复,我及时把他老子搬了出来,我说:“光看有个屁用!有种你去摸摸她,看你爸会不会砍断你的手?”

    卫扬马上不作声了,头缩到了脖子里。其实他向来就不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他曾经拎着一块砖头,像驱赶一只鸭子那样,凶神恶煞地撵着我们那个健壮如牛的体育老师,在操场跑了好几圈。可是在我外公面前,他永远都是一副战战战兢兢的模样。卫扬不止一次向我扬言,有朝一日,等他长大成人了,一定要把那个老家伙揍死。

    事实上,说这些话的时候,卫扬早就具有了跟他父亲抗衡的体魄。在我看来,他那种设想中的报复,只不过是一些酝酿已久的肥皂泡沫而已,只要我外公提起脚来跺上两跺,他的勇气立即就烟消云散了。他与我外公之间的对抗,唯一获得过的一次胜利,就是完整无缺地保住了自己的一头长发。

    可以这么说,卫扬是生活在我们那个时代里的一个异类,在老街上绝无仅有。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他当时一头颇为飘逸的长发,加上那些稀疏凌乱的络腮胡子,很难让我不把他当成一位蹩脚的艺术家来看待。可是这种形像放在当时,他充其量只是一个二流子。我外公对他的那头长发恨之入骨。

    为了保护那头长发,卫扬没少遭受过他老子的皮肉之苦。最惨重的一次是我外公曾经揪住那头长发,将卫扬的脑袋一次次摁进水缸里。当时我外公虎虎生威地放出话来,要是不剪掉头发,就他娘的淹死你。可是卫扬那次的表现令我吃惊,那时的情景让我充分相信,他具有成为一位英雄的潜质。当时在我外公的那双大手下面,卫扬脑袋就像是个皮球似的,在水缸里浮浮沉沉,他的脸都被冷水浸得发紫了,可是卫扬却像个革命战士一样,自始至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英勇地顶住了他老子的暴力。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愿意以性命来苛护这头长发,完全是为了王菁。

    我的头发好看吗?那时候卫扬总是喜欢这样问我。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跟前往往晃动着那面从不离身的小镜子,另一个手则拿着梳子,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在脑袋上轻轻地划来划去,就仿佛是怕擦伤了头发似的。在我当时看来,他梳头的动作比对镜梳妆的女人还要细致。对于卫扬的那头长发,我就像对待王菁的美丽一样,向来都是那么模棱两可。用我当时的审美标准来看,一个长着披肩长发的男人绝对是个怪物。可是卫扬是我舅舅,他的身份使我在评价那头长发的时候,不得不嘴下留情。我含含糊糊,把回答这个问题的责任推给了我外公。我对卫扬说:“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你老爸,好不好看,你爸说了算。”

    “你他妈懂个屁,”卫扬说,在我肩上擂了一拳,“你知道我与王菁最般配的地方在哪里吗?”还没等我回答,他又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就是这头长发。”

    我没再理他,他的说法难以让我信服。其实对那头长发的迷恋,只能算是卫扬当时的一种自我标谤。不久之后我就明白了,王菁并没有像卫扬像想中的那样,一眼看中他的那头长发。后来王菁之所以愿意跟卫扬呆在一起,是因为卫扬身上被打上了老街人的标志。

    
    
    
    

    深圳市宝安区31区 
    
    
    卫鸦

    
    2006-03-17 09:36:08 引用 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第2楼 


    2。
    在我们这座城市里,老街人这三个字,原本是一个很令人尴尬的名词。可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后来老街人会成为令人羡慕的一个标志,完全是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一年的情况就跟我想像中的一样,老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来得那么迅速,就仿佛看电影时从一个镜头转换到另一个镜头。先是原来的空地上建起了一些高层的楼房,也就是后来老街的居民小区。不以之后,一些推土机突突直响地开了进来,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浩浩荡荡扫平了马路两边的一些房子。再接着是一些从未见过的人,跟在几个长着干部模样的家伙身后,指手画脚地把老街变成了一段用过去时写就的记忆。那些前来拆迁的人这样告诉我们,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城里人了。
    刚开始的时候,尽管政府提前发布了通告,并预先采取了补偿措施,可是一看到那些推土机张牙舞爪地来上那么两下子,自己的房子就像遭遇了地震似的轰然倒蹋了,我们老街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像是遇上了战乱那样,纷纷乱成一团。那时候,只有我外公的表现最为镇定。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竟然像一个壮汉那样,汗流满面地爬上了自家的楼顶。他指着那些忙忙碌碌的推土机,向那些前来拆迁的干部坚定地表示了自己的决心,要想拆他的房子,除非那些推土机从他身上轧过去。
    外公的顽固不化使政府的拆迁工作被迫中止。任那些干部怎么做思想工作,我外公始终不为所动,他就像块坚硬的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地坐在房顶上。后来那些干部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他们派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大汉,把我外公从房顶上硬生生地搬了下来。可是他们太低估我外公的能力了,谁也不会料到,一个顽固的老头子会有那样敏捷的身手。他们刚把我外公放在地上,我外公一翻身又爬了起来,像个猴子那样顺着梯子再次蹿上了房顶。当那几个人再次爬上房顶的时候,我外公采取了最有效的一招,他走到了房顶边缘,像个无赖似的告诉那伙人:“谁他娘的敢动我,我就往下面跳。”
    外公装模作样的自杀把那伙人镇住了,那天上午,我外公以坚韧不拔的精神,有效地延缓了他家中那栋老房子的寿命。
    外公的决心是在第二天彻底崩溃的。那时候我父亲已经积极配合政府,抢先一步搬进了那片新建起来的楼群。为了此事,我父亲还挨了外公两记异常响亮的耳光。对父亲来说,这算不上是一种惩罚,在外公面前,我父亲挨挨耳光是常有的事情。按老街人的标准来说,我父亲也是个外乡人,他之所以能从外公手里娶走我母亲,是因为他是那个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我外公将女儿嫁给父亲,本是指望着能借他那顶大学生的帽子来扬眉吐气的。可实际上,那只是外公一厢情愿的想法。刚来老街的时候,我父亲是一家事业单位里的办事员,可十几年已经过去了,没有任何背景的父亲在他的职位上纹丝不动,仍然只是一个办事员。就那么窝窝囊囊地过着日子,文不文武不武的。卫扬后来之所以放弃了考大学,完全是受了我父亲的影响。外公一向不主张卫扬上学,他觉得把时间和金钱浪费在学校里,是件极其无聊的事情。平常没事的时候,外公总喜欢将我父亲搬出来,作为最令人信服的负面榜样来向卫扬传播他自己的人生观点:上大学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你想像你姐夫那样,做个百无一用的穷书生?
    在外公的自以为是的引导下,卫扬的学习成绩就如同一块沉没在水底的石头,永远也无法浮出水面。外公对父亲的成见可想而知。可是成见归成见,外公的行事方式对我父亲造不成什么影响。我父亲也是个极其顽固的人,在外公面前,他从来就没有过半丝妥协,父亲十几年如一日,坚如磐石地按着自己的思路来生活。在那次搬迁事件中,我父亲再一次背叛了外公的意愿,在挨了外公的两记耳光之后,父亲并没有因此退缩,他只是像擦汗那样摸了摸脸,然后利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异常勇敢地站到了与外公对立的一面。当时我是父亲最衷实的支持者,我认为父亲的选择相当正确,与原来的老房子比起来,我的新家简直就像一个飘浮在我梦中的天堂。然而最让我兴奋的,并不是那个宽敞的新家,而是我发现了一个激动人心的秘密。卫扬朝思暮想中的美女王菁,她家住的地方与我家仅有一楼之隔。我家的阳台对面,就是她们家的阳台,看样子也是新搬进去的,不少地方还留有刚装修过的痕迹。
    王菁的父亲是个商人,在老街开了一家五金店,主要鼓捣一些从温州或是邵东弄过来的假货,顺带着替人制作一些假证件。据说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奸商,身上具备了成为一个小人的所有条件。来到老街之后,他合伙跟别人开了一家店子,生意不太好的时候,他跟他的合作伙伴称得上是亲密无间,可是当生意好起来了之后,他就开始充分发挥自己过河拆桥的本领了。他就像是踢皮球一样,一脚就让他的合作伙伴狼狈万分地滚了蛋。这些都是卫扬告诉我的。那个时候,我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贩卖假货是一种有前途的职业,直到我亲眼见到王菁一家住上了新房子,我才知道这门生意的确是有利可图。要不是王菁他老子最终瑯珰入狱,我可能不会按着父亲的旨意去上大学,我选择的人生道路,也许就是跟在王菁的父亲身后,跟他学着去干那种坑害百姓的勾当。搬入新家的第一天晚上,我看到了王菁穿着睡衣在阳台上来回走动的情景。这个发现让我心潮澎湃,整整一个晚上,我被失眠折磨得万分痛苦,就仿佛是突然发起了高烧,王菁身穿睡衣的样子让我浑身燥热。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以卫扬的审美标准来重新审视这个女孩,当我发现王菁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时,她的形像立即变成了一群嗡嗡飞舞的蜜蜂,将我整个脑袋都塞满了。我由此而将自己的想像力发挥到了极致,我甚至联想到了一些羞于启齿的场面,我的想像力居然能像刀子那样,一丝不留地剥光王菁的睡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让我羞愧难当,我认为自己是个不可救药的坏蛋。此后再见到王菁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红着脸从她身边绕开。
    第二天一早,为了减轻心中的恐慌与愧疚,我及时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卫扬,并添油加醋地描绘了王菁身穿睡衣的模样,其中有大部分描述,绝对是来自于我的凭空癔想。
    你说的是真的?卫扬眼睛一亮,在得到我的肯定答复之后,他拍拍脑袋,一声不响地就走了。我知道接下来肯定有些事情将要发生,每次卫扬决定一件重大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拍拍脑袋,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开。我当时丝毫也没有想到,我向卫扬透露的这个消息,会导致我外公那次坚守的最终失败。
    那天下午,我外公坚强地坐在房顶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当时的情景实在令我难以置信,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居然能以寡敌众。在猛烈的阳光下面,我外公脸上一片汗流滚滚,但他仍然咬紧牙关,坚定不移地与那班前来拆迁的人马互相对峙。要不是卫扬从中作梗,我坚信外公那天一定会取得胜利。不知是什么时候,卫扬偷偷摸摸地雇来了一辆板车,另外还叫了几个善于搬运的民工,他们像几个小偷那样,从后门潜入我外公家里,并以惊人的速度把他家中的东西搬运一空。我外公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坚守老房子的同时,他的儿子却将他的劳动成果瞬间瓦解了。当时我外公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坚持将会取得最终的胜利。可是当他看到自己那些熟悉的家具,像长了脚一般从家里走向新居时,我外公不得不从房顶上爬了下来,他暴跳如雷地追上了那辆板车。就这样,卫扬不动一兵一卒,就把我外公从房顶上搬了下来。
    “谁敢动我的东西?”外公气势汹汹地截住那辆板车。当他发现拉着板车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宝贝儿子时,外公的气焰一下子降了下去,他的嘴唇费劲地哆嗦起来。“你他娘的反了不成?还不赶快放下?”
    这时候,卫扬从我外公身上继承下来的顽固秉性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任我外公怎么暴跳如雷,卫扬始终低着脑袋,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哼,只顾拉着板车往新居里走。后来我外公实在忍不住了,弯腰从地上拎起一块砖头,对着卫扬的脑袋挥了过去。不知是我外公有意偏离目标,而是卫扬躲闪及时,那块砖头并没有造成什么血腥后果。卫扬条件反射似地将脑袋一偏,我外公手中的砖头就落空了。但是我外公的气势至少起到了让卫扬胆战心惊的效果,在外公的震慑之下,卫扬丢下板车,撒腿就逃,我外公在后面紧追不舍。那天下午,他们俩父子就像两位长跑运动员那样,沿着老街来来回回地兜起了圈子,看上去是那么滑稽可笑。我外公一边追赶卫扬,一边不时地扬起手中的砖头,可是外公的砖头只是虚张声势,追了那么久,他一次也没有把砖头往卫扬身上扔。
    后来卫扬走投无路,不得不逃进了他家的新居,并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我外公手中的砖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气势汹汹地挥起这件令人望而生畏的武器,三两下就将门砸开了。场面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戏剧性的扭转,这证明我外公虽然顽固不化,但他同样是个受不起实惠诱惑的人。当外公破门而入,看到了自己窗明几净的新家之后,他立即丢下手中的砖头,二话不说,转身跑到楼下,自己把那一板车家具拉进了新居。搬完家后,外公再次走到了他家的老房子面前,这次他再没有爬上高高的房顶,而是对着那伙人,将大手一挥,发布了简短而有力的号令:“推!”
    就这样,我外公立志坚守的那栋老房子,被几辆推土机移为平地。那天下午,随着外公家那栋房子的轰然倒蹋,老街就像那些漫天飞扬的尘土,悄无声息地离我们远去。当时的我就像很多老街人那样,留下了难过的眼泪。
    后来我才得以明白,其实在我们记忆里,我们的老街是永远也无法消亡的。就像是一棵树的年轮,尽管那些属于它的年代已经一去不返,可是那些根深蒂固的记忆,却被永久性地定格在了一些圈圈圆圆之中。在往后的回忆当中,哪怕是随便从中抓取一个截面,就可以看到老街在我们的记忆里清晰如昨。况且,当那些老房子被拆除,另一些高大的建筑物取而代之之后,我们的老街并没有被冠上新的名字,它仍然被这座城市里的人称为老街。
     
    3。
    说起老街的变化,不能不说到我的父亲。我父亲是老街最早的投资专家,在为老街人奠定财富这一事件上,有着不可磨灭的功迹。那时候房地产三个字还是个陌生的名词,可是我父亲却以其超前的眼光,在老街带头经营起了这项有利可图的事业。在那几年里,我们的城市就如同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即使是在浓缩版的地图上,也可以看到它的轮廓一天比一天臃肿起来。在这种城市版图被急剧扩大的情况下,我父亲整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硬是把自己从一个小办事员,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富翁,从而让包括我外公在内的所有老街人刮目相看。父亲的大学生身份,在沉默了漫长的十几年之后,终于像启明星一样,闪闪发光地在老街升了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在我们这座城市里,最终能让老街人成为一个富贵性标志的,竟然是那些祖先遗留下来的土地。实际上,在好几年以前,那些土地就已经被老街人当作废物弃在一边了。当时的改革开放就像是一场汹涌袭来的暴风雨,将我们老街的年轻人纷纷卷向了那场涌往南方的民工狂潮。就是那样,原本是老街人赖以生存的土地,因为缺少壮年劳力而变得杂草丛生,其荒芜苍凉的场面让我外公数次抚胸长叹。这个一向主张刀耕火种的老人,脑子里时时刻刻充满着桤人忧天的危机感,他危言耸听地向老街人这样宣扬自己的看法:“连土地都没人种了,很快就要改朝换代啦。”
    外公的言论影响了不少习惯于与土地打交道的老街人,他们跟我外公一样,对土地的荒芜现象深恶痛绝。直到老街被不断进化的时代彻底抛入了历史,我父亲在那块地方建起了第一栋房子,那些鸡肋般的土地才像破土而出的古董,重新得以闪亮登场,从而以另一种姿态走入老街人的视野。在父亲赚得盆钵尽满之后,其他人一窝蜂似地纷纷效仿起来。我们老街就是那样声名鹊起的。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凭着得天独厚的条件,老街人就仿佛是破茧成碟,迅速蜕变成这座城市里很难令人信服的一个贵族群体。
    就连我那个像石头一样难以说动的外公,也成了老街的一位土著,手里拥有了那么七八栋出租屋。当腰缠万贯的外公成天捧着茶壶,在一群老人当中无忧无虑地殆养天年之时,他当初那些改朝换代的言论,早就已经被自己推翻了。后来他最热衷的事情,就是扳着手指头,喜笑颜开地为自己计算收入:“我的娘耶,改革开放真是不错,一个月就把好几辈子的钱都赚够了。”
    那时候我跟卫扬已经升入了高三,我们像两匹疲惫不堪的奔马,在老师与家长的鞭挞之下,马不停蹄地在各种学习资料中艰难穿梭。也许是父亲的发迹让外公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这个一向主张卫扬不学无术的老人,竟然像个严厉的老夫子一样,颇为热心地关注起卫扬的学习成绩来。外公不惜重金,让卫扬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学习资料,并从市一中请来了一位资历高深的老师,让他给卫扬充当家庭教师。这个时候,在外公的嘴巴里,我父亲已经不再是作为负面榜样而出现,他的大学生身份就如同一面闪闪发光的镜子,时时刻刻被外公搁在了卫扬的耳朵旁边。每次卫扬坐在书桌面前的时候,我外公就像个监考老师似的候在一旁,尽管他对数理化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但他仍然忍不住把自己装成了知识份子,指手画脚地告诫卫扬:“要像你姐夫那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为了能让卫扬考上大学,我那个望子成龙的外公可谓是费尽了苦心。然而我外公那种亡羊补牢的做法为时已晚,那时候,卫扬的学习成绩已经犹如一团糊不上墙的烂泥,任他老子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他的成绩始终是纹丝不动,牢牢占据着倒数第一名的位置。用我外公的话来讲,他简直就是个地地道道的阿斗。事实上的确如此,在我们离高考那座独桥桥越来越近了的时候,卫扬却南辕北辙,奔向了一条向往爱情的阳关大道。
    卫扬最初与王菁之间的情感传递,首先是通过我来完成的。在那时间里,尽管高考已经是迫在眉睫,但因为卫扬是我舅舅,所以我仍然尽心尽力地履行了一个邮迪员的职责。这得益于我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站在我家的阳台上,基本上可以将王菁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我把卫扬写的情书折叠成纸飞机,然后轻轻一挥手,这些载满柔情蜜意的情书就飘到了王菁家的阳台上。在那段时间里,我一直不敢去观察王菁看到情书后的反应,我只知道那些纸飞机无一例外,全部飘到了王菁的手中。
    当时的王菁已经长时间闲赋在家。其实在好几年以前,她就已经缀学了,此后一直跟在她老子屁股后面,把她家那间店子的生意做得很是红火。我不得不承认,在做生意这一方面,王菁的确是天赋异秉,这得益于他父母的遗传基因,要不是她爹娘把她生成了一个美女,我想王菁可能会跟我一样,不会去做什么狗屁奸商,而是老老实实地去挤那座高考的独木桥。作为一位商人,王菁有足够的魅力让那些顾客神志不清,从而放弃对伪劣商品的辩认,把目光专注地放到她身上。
    王菁的成功让我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在同等条件下,美女做起事来往往比一般人要方便得多。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我的想法完全正确,同样是从事贩卖假货和制造假证件的职业,当东窗事发之后,她老子闷头闷脑地就裁进了牢房,而王菁却能安然无恙。当时散播在老街的一些流言使我充分相信,王菁是以自己的身体换取了这种不太光彩的自由。
    令我异想不到的是,当我把这些事情作为告诫,十分诚恳地说给卫扬听的时候,卫扬并没有如我想像中的那样大失所望。他拿出一根白沙烟弹进嘴里,然后取出那面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着他的长发。他的表情看上去异常平静,就像是在倾听一些天方夜谭的故事,仿佛故事里的主人公与自己毫无关联。在我眼里,卫扬从来都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他最坚定的信仰就是:天蹋下来了有高的先顶着,地裂开了有胖的先填着。那些关于王菁的流言,卫扬丝毫也没放在心上。只有当他的情书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他的脸上才会像死去一般,长时间地僵硬起来。
    “她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应呢?”每次将情书送来的时候,卫扬都要这样问我,说话的时候,他手中的梳子不停地在头上挠来挠去。好几年以来,为了引起王菁的注意,卫扬就像农民热爱土地一样,异常谨慎地爱护着自己的这头长发。哪怕是掉了一根,他都会显得痛心疾首。梳完头后,他又问我:“难道是我长得不帅吗?”
    这是个令我相当棘手的问题,对于卫扬屡在当时情况下,我所能提供给卫扬的答案,就是像是去求解一道无解方程,得出的结果总是那么飘忽不定。除了个子矮小一点,卫扬其实是很帅的。要不是十几年以来形成的事实,我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家伙是出自于我外公的遗传。与我外公的满脸横肉相比起来,卫扬的五官称得上异常精致,就仿佛是用刀子精心雕琢出来的,脸部线条也很柔和,加上他那头飘逸的长发,要不是有那么一点络腮胡子的话,他不用以化妆就可以装扮成一位漂亮的女人。即使是不去看他的外表,凭我外公家那七八栋令人垂涎的出租屋,卫扬也有资格成为很多女孩心中的白马王子。可是王菁在她老子被抓,家中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之后,却依然能对卫扬那些飘往她家阳台的情书视而不见,这似乎毫无道理。我实在是摸不透王菁的想法,面对卫扬的提问,我只能闪烁其辞,用一种神父般的哲学来劝慰他。我说:“牛奶是有的,面包也是有的。东方不亮,西方亮。”
    “狗屁!”听完后卫扬踢我一脚,然后把写好的情书塞到我手里,又开始去准备下一封了。一直以来,他丝毫也没有把我的劝慰放在心上,也许是因为他是我的舅舅,所以他心中的那种长辈情结,就如同是天边的云彩一样,始终飘荡在他心里。
    在卫扬眼里看来,只要是我说出来的话,对于他来说,永远都是一堆臭不可闻的狗屁。一直以来,卫扬都是个极有主见的人,面对王菁的漠视,他没有半点妥协。在那个通往黑色七月的夏季,当我们埋头于各种复习资料之中的时候,卫扬却像个笔耕不缀的作家,他昼夜不息,奋笔疾书了好几百万字的情书。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他在分数上唯一达到了两位数的科目就是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