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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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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 薇
1、想不起来,是在几岁的时候,开始认识我家的邻居们,并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那过程,一定是既简单而又复杂的。因为简单,所以容易被遗忘,像春天被风随意吹起的黄沙;因为复杂,所以不容易想起其中的细节。我只知道,那是人生必然的一个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讲,认识他们,也就是逐渐地认识我所依存的环境,认识我所生存于其中的世界。人生,应该是从这里开始。任何时候,邻居都是你生存的见证。当然,你也是他们生存的见证。历史学家不屑于讲述普通人的故事,所以需要民间文学来补白。小说家们似乎很乐意讲述民间,但是,他们更喜欢虚构人间的悲欢离合。在小说家的虚构中,我们打量生活,旁观者清。不过,我还是喜欢原滋原味地讲述身边人的故事,追忆逝去的光阴。
2、“妈,她咋起了一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呢?”
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刚穿上整齐的衣服吧,我忽然就知道了,“甩子”,对应的是我家邻居一个女人的名字——最初我以为是她的名字,常听大人们“甩子”、“甩子”地叫她。“甩子下地了。”“甩子做饭了吗?”而每一次,我都会由她的名字联想到一个具体的物象,就是夏天里,人们用来驱赶苍蝇的、由马尾巴做成的甩子,也叫拂尘。我清晰地记得,姥姥家对联儿镜子旁边,就挂着两把甩子。我曾经对它特别好奇,总想拿下来玩玩儿,但是看到姥爷那严厉的眼神,就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后来,在漫画中看到,念着“无量天尊”的老道,总是把它拿在手中,甩来甩去,仿佛所有的“道”都是他们甩出来的。每做一次这样的联想,我就会越发地对甩子的名字发生兴趣。终于忍不住问妈妈。
“甩子是她的外号。她的名字叫玉儿。”妈妈说。 “她为什么有这样一个难听死了的外号?谁给起的?”我更加纳闷儿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追问,学会了皱眉头。
“甩子的意思,就是动不动就甩脸色给人家看。是她男人张金生给起的外号。”妈妈说,“张金生很怕她,惹不起她,就偷偷地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外号。背着玉儿时,就管她叫甩子。时间长了,大家也就都叫她甩子了。”
真有趣,男人给自己的老婆取外号。
3、稍微大一点的时候,晚上,只能在晚上,围在妈妈身边,求她讲故事。因为白天一整天,妈妈都要在生产队忙地里的活计,翻地,锄草,割麦等等,回家后还要做饭、喂猪、洗衣服,忙得直不起腰,当然没空理我们。砸瓦、上树、爬墙、捉蜻蜓、下河摸鱼、上山挖野菜、在土堆上玩儿抢占山头的游戏、捉特务,就成了孩子们放学后的日常生活。晚上就不同了,我早早地躺在被窝里,一边看着母亲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一边问东问西,妈妈总是耐心地讲故事,心情好的时候,还给我们唱歌。如今能够回忆起来的就是《洪湖赤卫队之歌》、《铁道游击队之歌》、《我爱北京天安门》、《向阳花》、《大海航行靠舵手》等几首。我觉得妈妈的歌声好听极了,与平时说话不是一个腔调。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开始追问甩子的故事、还有葡萄的故事。
在妈妈的讲述中,我逐渐了解了甩子的故事,但不够完整和连贯,也缺乏细节,讲起来也不够形象生动,我只好在某些地方,加上自己的想象。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想象出来的故事总比现实生活中的故事更精彩!要不然,人们怎么总爱想象呢?在人们的想象中,有了四大传说;在人们的想象中,有了神鬼故事;在人们的想象中,有了天堂和地狱。在想象中,太阳落下山去;在想象中,月亮从海潮中升起;在想象中,木棉花开;在想象中,雨打芭蕉;在想象中,蝶飞凤舞;在想象中,装着婴儿的草篮子从水上漂来;在想象中,石头变成美女……在想象中,我看到了黑暗中的一切,包括甩子的爱情。
4、甩子出身于大户人家,是我们村大地主王善青的宝贝闺女。从小得到父母的娇生惯养,养成了一副坏脾气,一身坏毛病。村里的人都知道,她最“经典”的毛病有两个。
一是,甩子做姑娘时,吃东西特挑剔。吃肉不要肥的,吃粥不要稀的,吃饼不要糊的,吃饺子不要带皮的。据知情人讲,她吃饺子时,只吃饺子肚,不吃饺子皮儿。对于每一个饺子,她只在最圆、馅最多的地方咬一口,其余的部分,就便宜家中的老猫。虽然她家是大地主,但父母还是讲究俭省的,在她家堂屋门口,就挂着朱柏庐的家训“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唯艰。”她的父亲是一个读过诗书明晓事理特会精打细算的人。看到她这样糟蹋粮食,就不免心痛地教育她说:“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你这样子会遭天谴的。一个人一生的口粮是注定的,你得慢慢消受。早消受完了,会早死。俭省着消受,才会长寿。一个人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背上了一个粮口袋。”先引经据典,后苦口婆心,唯物论唯心论一起上阵,如此教女,也算做父母的尽到了心意。可是玉儿哪管那一套啊,照样是一个挑肥拣瘦的吃法。心疼闺女的王善青就只能摇摇头,无奈地说:“但愿你有一个好命,天容你有这样一个吃法。我得考虑把你嫁个有钱人家了。”
甩子第二个“经典”的毛病是洁癖。甩子的洁癖,尤其表现在吃水这件事儿上。那时,村里没有压水井,全村人共饮着几口井里的水。张金生去井边挑水的时候,不管天多冷或多热,也不管自己刚从地里收工回来有多腰酸背痛,她都要跟在张金生身后一起去。起初大家以为是他们夫妻恩爱胜过天仙配呢,后来才知道原来另有隐情。每次挑水回来,甩子只允许张金生把前面那只桶里的水倒在缸里,后面那只桶里的水只用于洗衣、浇菜园子,或者干脆泼掉。你道她为什么要这样,一个井里汲来的水呀?告诉你,你没准儿会把门牙笑掉。因为她怕张金生在挑水的路上放屁,把身后那只桶里的水熏脏了。你道她为什么要跟着张金生一路挑水而去,只在家里看着他往缸里倒水不就可以了吗?告诉你,你的后槽牙怕是又保不住了。那是因为她怕张金生在挑水的路上,把担子从左肩转到右肩上的时候,水桶会前后换位。一个人的洁癖到了这个份上,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经典”了吧?
5、再好脾气的男人,怕是也有对女人发火的时候,只要他还是一个男人,而不是一截木头。即使是一截木头,也有绊在脚上,磕疼你的时候。有一天,张金生这块木头,居然出人意料地对着甩子大吼:“放屁就只熏臭后面的那桶水,而熏不臭前面那桶水吗?干脆,哪一桶水也不要好了!要不,你去挑水。村里哪个女人不挑水啊?就你!”
甩子立刻拉下脸来,用大分贝的音量,对张金生吼道:“你的屁眼儿是朝后的嘛,正对着后面的那只水桶,当然就会把它熏臭。”说着,又加大了嗓门儿,似乎很委屈的样子,“如果我去挑水,那我嫁你干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果你不供我穿衣吃饭,我去嫁别人好了!”说罢,就去翻箱倒柜,找她的“金银细软”。其实,甩子也就是做一个姿态给张金生看。真要走的话,她又能去哪里呢?但是,这一招很奏效,张金生赶紧把话软下来,从后面抱住甩子的细腰,开始哄:“我的心肝,你就别吓唬我了。真要走呢,我来帮你收拾好了。”说着,就抢过甩子手中的包袱,把她翻乱的东西一一归拢好。然后,转过甩子的身子,把她搂在怀里,面对面,安慰她,像哄一个孩子。同时把一双粗糙的大手探进甩子的怀里,开始揉面团儿。甩子就知趣地顺坡下驴,见好就收。作为女人,这也是甩子向张金生撒娇兼示威的一种方式。谁家两口子不吵架呢?谁家两口子吵了架之后,不得收场呢?就像雨,下得再大,最后,天不也是得晴吗?甩子总是把火候拿捏得很好,两口子的游戏以吵架开始,以调情结束。配合默契。
6、大概是无意中,偷听到了他们两口子的吵架。同一个院子里住着的老周,最先知道了甩子的洁癖,就找到一个机会,嘻皮笑脸地揶揄她说:“下次老张去挑水,你用一根苞米骨头,把他的屁眼儿塞住不就行了吗?何必非要跟在他身后去挑水呢?怪费事的。”
听到这话,甩子立刻拉下脸来,使劲儿剜了老周一眼,大声说:“呸,等老娘找一根白薯吊子,先把你上面的那个屁眼儿塞住,省着放出来的臭屁让老娘闻着不舒服。”甩子骂完,还觉得不解气,就又恶狠狠地补充道:“一辈子找不上媳妇,打光棍去吧,你这个后娘养的。”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老周最忌讳谁说他是光棍儿。本来嘛,老周的人样子也很不错的,就因为从小掉到后娘手里,家贫,后娘给亲儿子娶了媳妇,却害他打光棍。彼时,听到甩子的咒骂,他可就屁股沟里打雷——激了眼了。大骂甩子:“我就是一辈子打光棍儿,也不要你这样的臊货。你个狐狸精,专门儿会勾引男人。谁知你是不是妖精变的?你这只只会抱窝不会生蛋的鸡。”
本来就是老周不对在先,现在他又大骂甩子是狐狸精,尤其是骂她不会生孩子,把甩子气得脸都成紫茄子色了。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招谁惹谁了,凭白地遭人侮辱。甩子嘴角吐着白沫,回敬老周道:“我是专会勾引男人。勾着你爹生下你这个不孝的王八崽子。今天才轮到你来骂老娘。呸!你爹活着的时候没告诉你说我是怎么勾引他生下你的吗?你也想让谁勾引你呢,怕是你的鸡巴不行吧?骡子。”
他们的吵闹,引来邻居们里三层外三层地瞧热闹,但没有谁去劝架。反正大家的日子正过得无聊,有人搭台唱戏,大家就免费看呗。也没有人认真追究谁对谁错。正应了乡间的那句老话: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一个方式把无聊的时间打发掉啊。
在那个苦难的年代,吵架,作为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经常被人们采用。尽管农活累得村民们直不起腰,饥饿熬得人眼睛发蓝,但人们还总有精气神儿,为了鸡毛蒜皮、针头线脑的小事,就大吵一通。两口子吵。妯娌吵。邻居吵。婆媳吵。父子兄弟都会吵。而且越有人围观,吵得就越起劲儿,日娘骂奶奶的,谁骂得难听,谁嗓门儿大,谁就会成为胜利者。所以,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响,吵架的规模越来越升级。当此时,吵架就成了家常便饭,如果哪一天没人吵架,人们就可能想不起来这一天是如何度过的。有了大人的示范作用,言传身教,连几岁的娃娃都会花插地来上一句:“×你妈。”惹得旁边的大人咧嘴直夸:“好小子,已经会骂人了!有出息!”
按理说,大家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彼此应该很亲近才是,“远亲不如近邻”嘛。但实际相处起来,就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近邻如近亲”;二是“近邻成冤家”。甩子和老周就是冤家对头,碰面时互相乜斜对方一眼,鼻子里哼一哼,就算是彼此打过招呼了。如果正赶上有一方心情不好,想故意找茬儿,那他们必然要一个变成雷公,一个变成电母,不一会儿,就会有一场暴风骤雨。每次吵架的内容都一样,骂人的措词也不会翻新多少,像农村经常放映的老电影。
老实巴交的张金生,在妻子与人吵架时不会助阵,就做一个旁观者,或者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眼不见,心不烦。他知道,若要劝甩子的话,她肯定不依,还会骂自己窝囊,不给她撑腰。如果劝老周的话,老周准会登着鼻子上脸,骂出更难听的话来。
张金生最怕老周提起甩子的过去,让甩子难堪,也让他张金生没面子。
7、玉儿,甩子的小名叫玉儿。玉儿长到十八岁的那年,正是抗战胜利后、内战爆发前的一段时间,蒋介石从关里向关外运兵,我们县是必经之地。有一天,村里开来一支部队,最高长官是一位年轻的团长。那团长长得帅啊,不像六、七十年代电影里演的那样,敌人一概相貌丑陋如川剧里的娄阿鼠,也不像《敌后武工队》中描述的保安团长“熊瞎子”那样,一副横着走路的螃蟹样。我们村里来的那位团长腰杆挺得直直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天生一副贵人相。笔挺的军装增加着团长的英气。一口纯正的河南腔,听起来也怪有魅力的。他到了我们村子后,考察情况,发现王善青家环境不错,院子也宽敞,就把临时指挥室设在了他家的西厢房。正对着的东厢房,恰恰是玉儿的闺房。
开始时,玉儿害怕极了,不敢出屋,后来通过观察,发现那团长不仅长得帅,而且对她父亲王善青也挺和气,说话大嗓门儿,办事干脆利落,还让勤务兵帮玉儿家扫院子、挑水,玉儿就对团长产生了好奇,内心有了几分仰慕。白天人多,玉儿就躲在东厢房里没出来,夜里很晚了,玉儿见西厢房的煤油灯还亮着,就炸着胆子,悄悄地踱到西厢房的窗根下,舔破窗纸向里面瞧。细小的声音没能逃过团长的耳朵,结果玉儿就被团长像抓特务一样逮进了西厢房里。
团长在灯下一看,竟是个大姑娘,知道一定是东家的女儿,就放开了她,还一个劲儿地向玉儿道歉,说明战时的利害,哪怕是风吹草动也要提高警惕。玉儿觉得,眼前的团长可不像戏里的黑张非,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哇呀呀”乱叫一通。倒有些像戏里的张生,文雅俊秀。得了团长的好脾气,玉儿不但不主动回到自己的房里去,还对团长身上的军装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央求团长把身上的衣服给她试一试。团长就答应了,心想反正一会儿也得脱衣睡觉,就提前脱下来让她玩玩儿,全当是哄小孩子了。玉儿穿上团长的军服,左看右看,大得不得了,没有一点儿花木兰的飒爽英姿之气,就脱下来还给团长。可还是不想走,玉儿又对团长的马鞭发生了兴趣。
俩人正在屋里磨蹭着,听到正屋一声门响,玉儿知道准是她爹出来解手,要是让爹知道她在西厢房,该多难堪,于是玉儿一着急,就把屋子里的灯吹灭了,团长刚要发问,玉儿忙着跷起脚尖儿,用温润的小手去捂团长的嘴。嘴没捂到,却一下子扑倒在团长的怀里。团长虽然没有淫心,毕竟不是柳下惠,差点儿被玉儿扑个趔趄,只能顺势抱住玉儿,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温香软玉抱在怀,那可是所有男人都梦想的事情。团长隐隐约约地觉得他要走桃花运了。这样想着的时候,浑身就有了一种鼓鼓胀胀的感觉,热血以最快的速度流遍全身,呼吸急促。
长到十八岁,被一个不是父亲的男人搂在怀中,对于玉儿来说,还是大姑娘上骄——头一回。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酥麻麻的快感,迅速传遍全身。玉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热流潮水般地奔涌,撞击。仿佛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任性的玉儿,在黑暗中忘记了害羞,条件反射般,紧紧地搂住团长的脖子。她想让那种陌生而又令人兴奋的感觉,体验得更深刻一些。那是一种比吃饺子还受用的感觉。忽然,玉儿感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顶在自己的腰间。她有些害怕,悄声地对团长说:“把你的枪拿开好吗?”“我没带枪啊?”团长疑惑地说。“那这是什么?”玉儿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团长身上的硬家伙。被玉儿那样一摸,团长哪里还把持得住。心说:“小婊子,蛮会调情的。”如果点亮灯,团长一定能看到玉儿红得像血一样的脸。玉儿秀手所触及的地方,哪里是枪!玉儿惊惶失措,羞怯难当,恨不能找个墙缝钻进去。然而,玉儿找不到墙缝。找不到墙缝的玉儿,不知所措,想要跑回自己的东厢房,又舍不得团长温暖的怀抱。就是舍得那怀抱的感觉,也挣脱不了团长铁箍一样环住自己后腰的两条胳膊。玉儿干脆一不做二不羞地把手伸进团长暖暖的衣服里面去,体验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小宝贝儿,你现在自己动手把那枪卸下来好了。要当心,别走了火!”团长在玉儿耳边哼哼唧唧地说。
天性使然。未经筹划。没有神启。玉儿在那一天夜里,心甘情愿顺理成章地做了团长的新娘。她毫不顾及后果。她总是率性而为。团长倒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尽管自己巴不得赶紧把那一匣子“子弹”射出去,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尽量表现自己的温柔,弄得玉儿欲醉欲仙,强咬着嘴唇才没有叫出声来。以后的几天,玉儿就一心一意地盼着夜晚早些降临。夜晚来了,玉儿就盼着爹娘熄灯。爹娘熄灯以后,玉儿就急急地去找团长翻云覆雨,俩人如胶似漆如鱼得水。结果,在部队开跋的那一天,玉儿神秘地失踪了。王善青不想家丑外扬,就说玉儿跟着团长去东北的一个远房亲戚家窜门儿去了,本来早想去的,兵荒马乱的不安全,如今有团长帮衬,正可以完成心愿。
8、谁也不知道玉儿为什么在东北的亲戚家一住就是五年。五年之后,她回来了,和张金生一起。村子里的人就知道了,那个吃饺子不吃皮的玉儿,嫁了一个比她大十二岁的男人。
据说,玉儿是在解放军围困长春的时候,从枪林弹雨中逃出来的。她和一大群人跑呀,跑呀,跑得找不到北了,就朝一个方向瞎跑。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跌倒了多少回,脚腕子摔肿了,也顾不得揉一揉。生怕一停下来,就会有一颗炮弹打在后背上……终于又饿又累地晕倒在雪地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暖乎乎的炕头上,一床脏兮兮的棉被盖在身上。玉儿也忘了自己曾经的身份,仿佛从阎王殿门前转了一圈之后,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还把那床脏兮兮的棉被使劲儿往身上拽了拽,好让自己更暖和一些。玉儿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其实她是在下决心忘掉一些事情。
玉儿用眼睛朝着屋子里打量一番,又脏又乱,又贫寒。玉儿正纳闷这是到了哪里,忽然闻到一股别样的香气,用力抽了抽鼻子,是一股豆腐的清香。这清香提醒玉儿的辘辘饥肠,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了,稍一安闲下来,它便咕噜噜地发出一连串的抗议声。玉儿拖着疲软的身子悄悄地下炕,溜到院子里,顺着香味找到一间厢房里,见有一个三十左右岁的男人正磨着豆子,玉儿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巧看到了玉儿,“你醒啦?一定饿坏了吧?”那男人说,“刚才我见你倒在雪地里,就知道一定是饿的。把你背了回来。”顿了顿,他又不好意思地说:“你还真够沉的哩。”玉儿不知该说什么好,就用眼睛瞅着那男人。然后又把目光转向磨盘,盯着从磨眼儿里流出来的浆子发呆。那男人赶紧说:“有新压出来的水豆腐,你吃一块吧。”说着,就从盛豆腐的大木盘子里给玉儿铲了一大块水豆腐。那豆腐正温着,玉儿狼吞虎咽之后,觉得还不饱,就不好意思地用眼瞅着盘子里的豆腐,但不说话。那男人也不笨,就又切了一小块递给玉儿,说:“饿急了吧!别一下子吃得太多,会撑着的。缓一缓再吃。呆会儿我给你熬一碗粥喝吧?”玉儿感激得更不知说什么好了,一口气把豆腐吃完。就蹲坐在门坎儿上。
不必说什么无巧不成书。也不必说一切都是缘份和天意。更不要说什么无可奈何。反正玉儿死心塌地地嫁给了那个在危难时救了她一命,并且给她一块豆腐,给她煮了一碗玉米稀粥的男人。难道还有比这更浪漫温馨的事儿?那男人也不问玉儿的“前世”,就一心一意地对拣来的媳妇好。仿佛玉儿是他从雪地里拣回来的一个宝贝,而这个宝贝是得到神祗的指点才被他拾到的。
这个男人就是张金生。玉儿把他当作靠山一样,喜欢把自己粉嫩的肩膀倚在他的怀里。倚出一段温情。倚出一种属于百姓的浪漫。更倚出男人对她的无限宠爱和依恋。玉儿似乎天生就懂男人的心思,知道怎样让男人成为自己的俘虏,让男人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
9、玉儿和张金生在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里住了两年。忽然想起很久没有回家乡了,不晓得爹妈都怎样想自己呢。而且又正赶上一个改天换地的年头,更不知家里的情况如何。玉儿就央求着张金生和她一起回到了家乡。没有“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的喜悦,没有“磨刀豁豁向猪羊”的迎接。玉儿回到家乡时,看到了父亲坟头上的荒草,母亲颤微微随时都可能倒下的身子骨。原来,王善青已被村民们“彻底打倒”了。贫下中农分了他家的田,占了他家的房,撕了他家的契,夺了他家的粮,还逼他交待自己的“黑心帐”。王善青忍受不了石头棍棒的皮肉之苦,五花大绑挂牌儿游街更让他觉得无限耻辱,于是就自己用剃头刀割断气管儿呜呼哀哉了。多年以后,母亲在向我讲述玉儿的身世时,不无同情地说:“王善青死得惨啊!在他割自己的气管割到一半时,被家人看到了,想阻止他,他就用手去揪断气管。最后气绝而亡。”听得我不寒而栗,未谋一面,却深深地同情他。 玉儿听说父亲死的情形,也差点气绝身亡。
玉儿家的田地房产浮财都被村里人分掉了。整个江山都易主了,玉儿家的房子和地当然也要易主。当初成就玉儿和团长好事的西厢房就分给了老周。村民们可怜玉儿的父亲王善青死得悲惨,而且觉得王善青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向黄世仁那样黑手高悬霸主鞭,所以没有人再对玉儿威逼,就让她和张金生住在她做姑娘时住过的东厢房里。不久,玉儿的娘也死了,剩下玉儿和张金生,两个人靠着分剩下的一块薄地维持着生命的延续。
后来,村里组织了合作社,玉儿就成了生产队的一名社员。每天和大家伙儿一起下田,一起收工。播种,耪地,割麦子,积肥,搞夜战等等,把玉儿练成了地里的一把手。每天收工回家后,都累得腰直不起,话也懒得说了。繁重的家务活基本上就落在了张金生的头上。比如说,玉儿从没有像其他农村妇女那样,到井边挑过水。但每次张金生去挑水的时候,她都要跟在身后。张金生搞不懂她这毛病是怎样做成的。
10、甩子和老周在同一个院子里门对门、窗对窗地住着,难免会生出许多过节。最初,缘于一次老周的不善之举。
那天,下着小雨,社员们终于逮住一个休息的时间,妇女们可以做一些针线活啦,老爷们儿也可以放松一下心情,松弛一下紧张的肌肉,四平八稳地伸懒腰,或者干脆贴炕头立着。张金生大概是做了一个什么美梦,睁开眼时,看见甩子正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儿,时而用嘴濡湿麻绳,时而把锥子尖儿在头顶上蹭一蹭,一锥子扎下去之后,把麻绳呲啦呲啦地从这头拽到那头。张金生看得入了迷,像情窦初开的小伙子看着眼前的美人一样,色迷迷的,美滋滋的。甩子偶一抬头,与张金生的目光对个正着,甩子就停下手中的活计,问:“想啥呢?”
“想第一次日你时的情景。你温顺得像个小猫。”张金生凑到甩子跟前,去摸她的脚。
甩子的脚比同龄女人的脚大许多,丰满,厚实。因为小时候,她强烈抗议家里人给她裹脚。她说男人都不裹脚,为什么要女人裹脚,我就不裹,你们非要让我裹,我就去跳井。所以,甩子就落下了一双大脚。也亏得她那双大脚,不然,如何从炮火中逃得出来。
被张金生这么一挑逗,甩子的脸就红透了半边天。但她想起的不是和张金生的第一次,而是想起了自己平生的第一次。甩子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当初的无知与冲动,倒是有些洋洋得意,把父亲教给她的“三从四德”、“冰清玉洁”砸了个稀八烂。甩子和那个团长狠狠地热乎了好几年。那段时光,彻底地把甩子由一个冰清玉洁任性刁钻的女孩子,改造成了一个知冷知热善疼人的熟透了的女人,艳光四射。甩子知道了做女人的乐趣在哪里,所以当她在一次载入史册的大战役中失去情人之后,毫不犹豫地嫁给了救她一命的张金生。甩子觉得自己不能没有男人,上天在收回一个男人的同时,把另一个男人放在了甩子的眼前,甩子就接受了上天的安排。“这就是命。”甩子这样对自己说,“人不能跟命挣。”
“你的脸红了。你不好意思了?那时你多带劲儿啊。你浪得像个婊子。”张金生故意挑逗甩子。这时,甩子是不会和他生气的。甩子甚至有点喜欢张金生的挑逗。
“你咋知道婊子浪,你嫖过?”甩子也不示弱。
“你还不知道吧,我以前磨豆腐攒够钱就去一次妓院,攒够钱就去一次妓院呢。所以一直也没攒下娶媳妇的钱,幸亏碰到你,不然,我要打一辈子光棍哩。”张金生愉快地编着谎话,“那帮子妓女都像你一样浪。我总能弄得她们快乐得直叫喊。完事后,她们还不忘叮嘱我说:‘哥哥想着我的话,就常来哟。’怎么样,你吃不吃醋?”张金生的眼里闪烁着光芒,仿佛感觉到自己有多伟大一样。
甩子不把张金生的话当真,以为不过是逗她玩的,一个穷磨豆腐的,哪能说上妓院就上妓院?于是,甩子就说:“可惜现在没有妓院让你去嫖了。”
“嗯。但是有你。有你我就知足了。你是老天爷派给我的人。”说着,张金生就把甩子手中的活计抢了过去,把沉重的身子压在甩子娇弱的身体上。甩子虽然身上也正热着,脸正红着,心正加快地跳着,但没忘记提醒老张:“你去把门拴上。”
“大雨天的,都在家里猫着,不会有人来串门儿的。”老张说。同时,天上打了一个响雷,雨下得更大了,好像是在应和张金生的话。
“你们男人啊,总是着急!”甩子嗔怪着,也就不去管门的事儿。
比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还让人心驰神往。甩子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个无底洞,那个无底洞足以把世间的一切吞没掉,劳苦,忧愁,饥饿,羞辱等等,统统掉进这个无底洞,没了踪影。甩子痛苦而又甜蜜地呻吟着,挣扎着,扭动着躯体,不知是要从无底洞中爬出来,还是要陷入得更深。总之,那是一种幸福,是男人和女人共有的幸福,甩子准备义无反顾地将幸福进行到底,和着张金生越来越快的节凑……
雨是在什么时候停的,张金生和甩子全然不知道。但是,“吱呀”一声门响,却把他们由彼岸拉回到此岸。甩子受惊般地大喊到:“谁?”
“我,肚子疼得厉害,你家有没有止疼片啥的?”老周不知何时来到了甩子的门前。甩子痛恨地说:“滚!我家没有止痛片给你吃。缺德不要脸的。”吓得老周拔腿就跑。跑回自己家后,心里不明白,甩子今天为啥这厉害。
因为这次事件,甩子就在心里记恨老周,说他故意“听窗根儿”。而老周受了甩子的痛骂之后,也在心里恨上了甩子。两人一有机会就揶揄和对骂起来。
11、自从那个下雨的中午之后,甩子总怀疑老周会在晚上去听窗根,于是,就在自家的窗前栽了一株刺儿玫,那刺儿玫浑身上下长满了尖利的硬刺儿,一不小心,接近它的人就会被扎得皮破血流,或被划出深深的口子。甩子觉得这样就安心多了。
其实,也不仅仅是为了防着老周,甩子本来就是一个爱花的人。在她小的时候,家里养着很多花,她每天都采下最漂亮的一朵,斜插在鬓角,然后就自己对着镜子去照,还会跑到妈妈跟前撒娇:“妈,你看我俊不?”非得磨得她妈妈说一句我的宝贝女儿当然俊了,这才高兴地跑着玩去了。长大后的甩子就更爱美了。只可惜,她已经没有了追求美的条件。
那刺儿玫在春天开出鲜艳的花,千朵万朵压枝低,是我从未见过的美。
至于老周是不是因为刺儿玫的挡驾,而不再去听窗根儿,还是老周压根就没听过甩子的窗根,我无从得知,因为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对于大人们的吵吵闹闹,我只会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看看热闹,搞不清个中曲折缘由。
但是,甩子的刺儿玫为她带来了新的烦恼。有一次,趁甩子下地干活时,我们一帮小孩子把她那一树美人出浴一般的花朵劫掠得一片狼籍。甩子收工回来,看到心爱的花儿,只剩下尖挺挺的刺儿还完好无损,“红颜”早已不在,气得在院子里跳着脚地破口大骂:“哪个小王八崽子,把我的花都偷走了。”我看到一个人在偷偷地乐,那就是老周。而与此同时,有一个人在偷偷地忏悔,那就是我,因为被我摘下枝头的那些花儿们都迅速枯萎了,我好难过。以后我再没敢去动她的花。
关于甩子,我还记得一件趣事,就是她爱养猫,她不仅给她心爱的小花猫起了个怪怪的名字“和儿”,还在猫的脖子上系红丝带,挂上铃铛。每次,找不见她的猫时,她在院子里拖着长声喊:“和儿啊。和儿啊。快回家来吧,娘给你做鱼吃啦。”有调皮的孩子就躲在墙根下,偷偷地笑,偷偷地学猫叫。
12、甩子是什么时候老去的,我已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她去世后的第三天,张金生也跟着去世了。偶尔想起她的时候,我仿佛还能够听到她在风中的呼喊:“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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