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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3月31日
巴山的呼唤
蔡小龙


    玉兰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这里没有大山的幽静,没有大山的神秘,只有拥挤的城市,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呼啸而过的火车、汽车,这里的房屋宽敞明亮、洁白无暇,这里有许多像她一样的小伙伴,在幸福地生活着。他们屁股后面悬着的包蹦来蹦去,撩得她心神意乱。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背后,居然也有一个粉红色的书包,她喜出望外。差点蹦了起来,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人,抢起她的书包便跑,急得她直大叫,我的书包。。。。。。
    她猛地惊醒了,继父周强阴沉的面孔闪现在她的面前,她才发现,这是个梦。继父皱紧了浓黑的眉毛,收缩的肌肉在一颤一颤的,几乎是扯起嗓子,“咯老子!发什么神经,大喊大叫的!还不快去给猪弄点食来!”原来她的继父早晨照例叫她去干活。不料刚一碰她,就叫了起来,着实地把她吓了一大跳,因为平时的她连大气也不敢出。
    玉兰赶紧穿好衣服,背上背篓,慌不迭地打开门,心里不觉一颤,一股寒气逼人而来。天刚蒙蒙胧亮,几乎只能看清地面,她停住了,她害怕,一个女孩这时候在荒芜人烟的地里去扯猪草,她有点害怕,她的心在颤抖。虽然说以前继父也是这样早叫她起来,可也没有到过这大老远的地方去。“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吃不掉你。”她继父那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好像要穿过她心脏。更让她心有余悸的是那根放在屋角时常让她受苦的竹棍,她记不得身上有多少竹棍亲吻的伤痕。
    她硬着头皮去了,来到地里,环绕着山的雾气还在弥漫着,似乎要吞噬这山中的一切,树边的小草在早晨寒风的威逼下瑟瑟发抖。撒落的水珠溅落在玉兰的鞋上,直浸到她的脚上,冰凉冰凉的。
    玉兰蹲在地里,这是一块宁静的地方。她一动也不动,红润的脸庞上掩饰不住青春的气息,没有留下任何表情,在眼底的深处埋藏了幽怨,连绵起伏的巴山,层峦叠嶂,这,何处是尽头,何处是归程,巴山,你听得见吗?她很想以前的父亲,那时候,那童年,那欢声笑语,她永不能忘怀,那时,她常常在父亲的怀里撒娇,和爸爸一起数天上的星星,一起哼山中的小调,一起围着灶边分享散发出的饭香。。。。。。。她很想去读书,虽然说家里那时更糟糕,但她还是在八岁那年背着那个褪色的麻布书包跨进了学堂,想起书包,她就兴奋,她想起昨日的梦境,也许是个好兆头,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但很快就泯灭了,那只是个梦,那些美好的时光将缓缓流动的溪水从不回头,从不再来。她恨透了她的继父,对她的母亲她有点忿忿恨的感觉,是她母亲把她带到这个地方,那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她的妈受不了这种苦日子。就偷偷地带着玉兰来到了这个姓周的家里,自以为跟着周就会过上好日子,可事情并不好,周强脾气极坏,开头还有点笑容,过了这一年,好像人家挖了他的祖坟,终日没个笑脸,稍有伺侯不周的地方,就破口大骂,拳打脚踢。。。。。。
    当她一幅没精打彩的样子饿着肚子回家的时候,太阳已升起来很高,不知什么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个穿戴整洁的青年干部,据说是县里来的,玉兰的心里有一丝暗喜,也许昨天的梦是个好兆头,她有所不知,县里正在大搞两免一补,即:免去书费、住宿费、补贴生活费,这两个青年干部这次专门来就是来劝缀学在家的青少年儿童入学的。果然,两位干部在一阵寒暄之后,就单刀直入地向玉兰的父亲表明:由于玉兰只有十三岁,还没有脱离九年义务教育阶段,希望他尽快将玉兰送入到附近的小学上学,然后再上中学。“两位说的是,可我们这家玉兰说她极不愿去读书,一提到书,她就头疼,再说女孩子家,能认识几个字就行了,她八岁入学,到现在也够意思了,”周强一副大嗓子,不阴不阳地说,他有他的打算,玉兰今年也十三岁了,再过两年,在农村就到了结婚嫁娶的年龄了,一来,他可以少操这分心,享几天清福。二来她手头正缺钱,好久没喝酒了,他忍不住,就如他平常眩耀的,这个村,谁有他周强吃得好,喝得好,农村人不图什么,就图个衣食饱暖。在这个关节上,他怎么能让这两个家伙插手呢。两位干部互相望了望,表情严肃起来,穿蓝领的干脆说,不行,孩子是必须要读书的,这是国家法律规定的,再说现在是男女平等,每个人都有读书的机会,也都要读书。也只在读书才有出路,可他又不知怎样才能把这个倔巴头说服,周强瞟了一下两位干部,反唇相讥。那也不一定,吴家的那个娃子读了整整十二年书,也没见有什么出息,到头来还不是和咱一样修地球,费那么大劲,还花那么多钱,真没意思!他说的实际上是吴家娃子读了个中专,至于吴家娃子的情况,两位干部就不得而知,不过在他们看来,读书是不可能没有用处的,于是说,读书会有用的,越贫困的地方越要如此。你们一定要把她送到学校去读书!其实两位干部不了解,在村里,村干部都得对他礼让三分。周强对他们还算客气,两位干部初来,他也不愿意让人家说他不讲道理,想表现得好一点,但此时他已没有耐心了,撒野了,我偏不送,看你们咋办?!
    玉兰躲在角里,梦想破灭了,心中一阵酸楚,眼皮一个劲地跳个不停,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两位干部走后,周强心一横:送我是不送的,我还要先下手为强,当天就跑到他侄子家里,开始酝酿这门亲事,他的侄子年届三十了,至今孤身一人,一听说这事,就高兴还来不及呢。周强回到家后,板着面孔一字一板以不容抗拒的口气向玉兰说了这事,小小的玉兰虽并不完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继父一脸的恐怖表情告诉她这肯定不是一件好事,死活不肯,粗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答应也得答应,继父挥了挥手中的那根竹棍,她哆哆嗦嗦,脸色煞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久,她就订婚了,仅仅只有十三岁,在这大山里平静得宛如海平面一样,但比海水更涩。乡亲们在私下骂咒,但这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人们默认了,在这巍峨的大巴山里,依旧日出日落,月圆月缺,花开花谢,草长瓜熟。今朝的天气依然明朗,今晚的月色依然璀璨。但干涸的大地需要猛烈的狂风,吹遍巴山的每一到山岗;需要猛烈的暴雨,洒在巴山的每一个角落,滋润早已干枯的大地,滋润干枯的禾苗……以待新的希望重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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