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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4月4日
玩命的玩具
吴君

    这一年,村里许多人都参加了武斗,就连小影的母亲这个没有一点文化的女人也有了不愿意回家的意思。在村里人还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她突然间成了另外一个女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虽然她只是把黄而枯燥的头发用夹子别在了脑后,但人好像换了一个,说话的语气和双手的动作就像是一个城里指挥人过马路的警察。小影虽然没有见过真警察,但在电影里她可是看过的。本来也就是一个不怎么爱孩子的女人,这一下更好了,家里的孩子这回就好像更不是她的了,她竟然一天到晚连饭也不回来吃了。

     秋天的时候,那些闹得最欢的人被抓到公社去了,没有办法,小影的母亲只好回家,但除了吃饭,她再也不愿意从炕上起来了。

     话说小影眼里的这家房户,男人长着一张特别喜欢笑的脸,有一次小影认真地数了数,发现他前面的八颗黑牙基本上全露出来了。没事的时候,他就笑眯眯地干着木匠活。开始,笑眯眯的样子好像还可以,但是时间长了小影就有点烦了,一天到晚地笑,有什么好笑的呢?小影一家可都是挺愁的,哪有那么多开心的事?所以小影一家都有点烦对面的房户。可是人家也没有得罪你,再说了,笑也不是什么罪。除了男人,这家的女人也经常露出一口黄牙,这更让人烦,但烦归烦,日子还要这样过着。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山东男人的弟弟来了。他是和哥哥一家人住在一起的。

     不知是因为他长了两撮小胡子还是因为他姓胡,总之,大家就叫他小胡。不过小影的奶奶背后就叫他老盲流子。他长得很黑,笑起来并不发出声音。他从来不下地干活儿,他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照镜子和偷偷地用小影家的菜板压自己的裤线。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能让一条内裆都已经开线的裤子的裤线非常笔直。这样的裤子在过去小影还没见过。总之,小影对这个小胡有着说不清的好感。她经常有事儿没事跑到对面的房子里去,去了就是站在门坎上看小胡。她看小胡修理胡子,看小胡拔鼻毛,看小胡照镜子,看小胡心不在焉地吃饭,看小胡碗上落了只苍蝇,最后她看见小胡装出恼羞成怒的样子拿着一条又黑又脏的毛巾追赶着打,追到了门口看见了门槛上站着的小影他才不追了,他又无声地笑了。他的样子让小影着迷。

     小影就是每天这样都要过去站在门坎子上看小胡,于是她知道这是一个跑腿子,也就是单身贵族或王老五,当然这是现在的说法,在当下这样的人也是一种聪明人或是一种身份。然而在那个时候,这可是一件让人心烦得抬不起头来的事。因为大家都有老婆而你没有,你说这不明摆着是一件让人很难堪的事儿吗?

     就这样生活还是偶尔有了一些变化。

     有一天的下午,小影发现这个山东棒子家里的小孩子有大半天的时间没有来找自己玩了,这让小影有点受不了。平时这两个小孩子是最不记仇的,即使被小影刚刚推了一个跟头或给踹了一脚,不到一会儿又会来找小影玩了,用小影的话来说就是没脸没皮。而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呢?难道是生病了?小影可从来没有听说谁家小孩生病什么的,倒是听说谁谁家小孩下河洗澡的时候淹死了,或者在外面采野菜的时候给雷劈死了的。死了就死了呗,最多就用一个草席卷到了南山上埋了。

     是回关里老家了吗?那可就是一件大事了。到了中午,小影再也不能等下去了,这不是活活气死人吗?

     你们有什么理由这样啊?你们不过是逃荒来的人啊!太大胆了!小影心里骂上了。过后小影又生起自己的气了,为什么一定要跟他们在一起玩呢?这样想着并在心里骂着自己,她有点恨自己不争气了,但脚还是走到了这个山东人的家里。她真希望这个路长一点,也可以让自己的矜持维持的时间长一点。然而却只有几步的路,被小影一瘸一拐就走到了。这时她的心咚咚跳动得厉害。当她一脚踢开了门的时候竟然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让小影没想到的是,他们家里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这两兄弟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对着一样东西,他们的屁股撅得老高,弟弟小山的裤子都差不多随时要掉下来。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全神贯注,竟让他们忘记了像平时一样对这个小女皇发出那种像对父母一样谦卑的微笑,此刻他们只是拼命地摆弄着手上的这一件东西。而这到底是什么呢?很显然,这是小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这是一个乳白色的物体,它们非常柔软、细腻,好像涂上了一层细粉。小山用嘴轻轻地吹着,随后,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大气球。随着这个气球的胀大,她看见了用天蓝色圆珠笔写上去歪歪扭扭的六个字,好像是两个人的名字。在这以前,小影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气球,只是她在村里看露天电影见过这东西。这是一种好像让小影做梦的感觉,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真正看见它。没想到的是,比村里的穷光蛋都不如的山东人的家里,竟然有一个这么珍贵的东西。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影和他们一起投入到对这个怪东西的研究和玩味中了。他们本来是一天到晚要像狗一样四处在地里和别人家里找一些比如土豆、茄子还有灯笼果这些东西的孩子,这一个上午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过别的问题。他们全神贯注地对着这个神秘的东西一会发呆,一会轮流用手去抚摸,有好几次小山弟弟的口水都差一点流到这个宝贝上了。这是一个让人既兴奋又糊涂的上午,他们还从来没有这样过日子,平时她都觉得日子是漫长的,漫长得有点像一天就是一年。直到小影的姐姐气急败坏地来喊她吃饭,小影似乎才缓过一点神来。但是中午的饭吃的是什么?好不好吃?她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就连碗里比平时多了一块肥肉这样重要的事儿竟然也没有特别的感觉。小影这种心不在焉的神态让父亲很不满意:“魂丢了?让黄鼠狼迷了?”这是父亲的话。因为父亲吃过饭就要去南山烧砖了。黄鼠狼是村里人说的作怪的一种妖精。如果这一天不是小影父亲要去南山,小影这样的神态肯定会挨一个沉闷的眼冒金星的大耳光子。

     没有人知道此刻小影满脑子都是那个可爱而不可思议的宝贝,她没有心思去跟任何人计较。在小影眼里,这些人怎么说都是一些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别看他们一个个盛气凌人的样子,她敢保证他们一定没有见过那个宝贝。终于一家人吃完了饭,小影也抓紧时间洗好了碗,刷好了锅,用刷锅的水把剁了的野菜和糠煮了一下,分别喂了鸭子和老母猪,然后就像影子一样偷偷溜进了小山家里。这时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腿脚有毛病的孩子。

     那个时候是没有敲门这个好习惯。急急忙忙到了小山家里的时候,小影才突然发现她母亲和小胡竟然躺在小山家的炕上,而她的另一边是一个发酵着玉米面的花盆子。

     这一刻的母亲好像做了贼一样,她开始从炕上爬起来,一只胳膊在找棉袄的袖子,眼睛却讨好着正在发呆的小影。一旁的小胡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正用自己的长指甲认真地掐着裤线。

     “山东棒子!”不知道为什么小影又恢复了对山东人的厌恶。

     “小山去哪了?”她一边对着他们喊一边四处瞅着找小山,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

     其实她的心里也在打着鼓,偷着眼去看母亲,母亲这时候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风。这样一来,小影就放心大胆地扔下小胡和母亲跑到菜园子里去找小山他们了。她心急火燎地要去找他们,因为他们手上拿着那个东西,她担心这两个山东小孩子会一不小心弄坏了或者弄丢了。

     果然,在黄瓜架子的下面小影见到了他们,他们还是那副很陶醉的样子,一个窝瓜秧子被踩在了脚下也不知道。小山的弟弟光顾着看,连一直流着的鼻涕和口水汇合在一起也忘记了。看见小影慌里慌张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也乱了。两个人长得本来就是呆头呆脑的,这一下子更呆了,张大了嘴,露出了黑了巴叽的牙齿。小影才不想理他们呢,她只是一把夺过他们手里的宝贝。

     又重新触摸到细腻、光滑的宝贝的时候,小影心才放下来。这种质感是村里人很少能碰到的,她第一次感到了自己手的粗糙。对了!也许城里人吃的精面粉就是这样。当然,那两个山东小傻瓜只有忍让的份,不然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当小影重新获得这个玩意儿的时候,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高兴,她把这个东西放在嘴里含了一小会儿。不知为什么,最后她竟然也把那个宝贝吹成了一个小小的气球。这一发现使她高兴得想要跳起来,但她不希望让小山他们看见自己的这个样子。

     后来的日子就是这样了,这个玩具到了夜间就由小山他们去保管,到了白天,多数的时间都由小影拿着。而那两个小孩子只有看和偶尔摸一下的份。这是小影的做人原则,她觉得做人做事也不能太霸道了。不知道为了什么,在那个玩意儿不在身边的时候,小影开始想念这家人了,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些不安,她觉得他们一家也的确可怜,他们家的男人女人一大早就去帮人做木匠活,到了晚上很晚才能回来。

     然而让小影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有一天,他们的手里什么也没有了。而且还一问三不知,一下子都成了哑巴,而这前一天还是好好的。小影必须充当三个孩子中的大使,去质问他们的大人。这是小影不愿意做的事,因为她本来已经同情他们了,也有点不像讨厌他们父母一样讨厌他们了,现在可好,是这帮不识抬举的人逼着她做的,她心里想。

     在小山兄弟俩远远的注视下,小影像小英雄一样踹开了山东人的家门。这一次又是小影的母亲惊惶失措地赶紧穿衣服,而小胡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小影突然看不起他们这副样子。小影看着一脸讨好相的母亲和慢悠悠穿着衣服和裤子的小胡,大声地问:“你们把它放在哪里了?还不快点还给我,不然我就去找我爸把你们这家人赶出去,还要让生产队长把你们赶出这个村子。让你们找不到活干,让你们一家都饿死,你们这帮逃荒要饭的!”

     说到爸爸的时候,小影看见这两个大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更得意,也更大胆。“还不快点给我拿回来。快点!”

     很显然他们知道小影要的是什么。但俩人竟然跟小影玩心眼。小胡露出一口讨厌的黑牙齿说:“小影呵,你想不想吃地瓜呢?”

     地瓜?!准是甜得流水的那种,黄颜色的,嫩嫩的。小影心里想,这要是在平时,小影指不准多高兴呢,因为小影就喜欢吃那种山东地瓜,可眼下这些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可甜了!”这个时候她的母亲也来了精神。说这句话的时候眉毛还扬了一下,平时她可从来没关心过小影爱吃什么。

     母亲一看小影有点犹豫了,就又说话了:“你想吃大白兔奶糖吗?咱是乖孩子,咱不要那种东西,那是大人们用的,一点也不好玩。”

     “骗人!”小影大声地叫喊着,“要是不还给我,我现在就去找队长,绝对不许你们一家人住到我们家了。今天晚上你们就得给我滚!”她的脸对着小胡,因为她还不能肯定母亲会不会给她一巴掌。              心虚地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她知道自己赢了,知道母亲也要怕她。

     站在屋子中央,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感觉自己此刻有点像昔日的母亲。而她的母亲此时正像一滩和了太多水的泥,顺着西墙上的日头慢慢地瘫软下来。

     正在小影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她突然看见母亲发着抖的手开始移向了被子里。同时小影注意到她还在看着小胡的脸色。小胡似乎也没有办法了,脸色开始变得更加灰暗,好像被谁突然咬了一口似的,脸上出现了气急败坏的表情。而母亲的腰突然开始弯曲着了,好像胃也不那么舒服。出现了一系列奇怪的表情,最后她从被子里面拿出了那个白色的东西。

     就在小影拿着那个东西往外走的时候,小胡喊住了她,他说,小影啊,等叔叔帮你吹个气球。

     那个白色气球是在小胡拼命呶起粉红色的嘴唇的时候胀得越来越大的,直到把小胡的脸挡在了小影的那一边。

     这个冬天里,小影听见了这家房户的争吵。她有点不相信是那个一脸笑容的男人发出来的,他是用山东话骂的。

     你对得起人家吗?你这不是人做的事,是牲畜!知不知道你这是做孽!

     小影最初不知道那个经常一脸笑意的男人在骂谁。后来才发现房子里只有男人和他的弟弟小胡。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冬天还没有过完,小山他们一家人就走了,只留下了小胡。

     小影以后再也不能见到那个白色气球了,这让小影心里有点堵得慌,一些不明不白的感觉让小影很难受。

     小影终于等到了小胡相亲的时刻,这个相亲的对象是小影的母亲介绍的。女方是红星村的一个小寡妇,带着个四岁的女孩。女方长得还不错,看样子小胡应该是很满意。他的样子很殷勤和做作,让人看了有点别扭和不习惯,更让人讨厌的是他还说了谎,比如他说自己不仅会种地,还会木匠活、瓦匠活,这也就是说他会做家具和泥水工。这不是骗人又是什么?小胡会木匠、瓦匠谁信呀,上一次他的房顶漏水了,还不是让小影的母亲上房去修的。

     因为这个时候小影的爸爸承包了公社的砖瓦厂,就住在南山,也很少回家。做这种事情,小胡连一个妇女都不如,他竟然还厚着脸说自己是木匠和瓦匠。那一次他在胡编乱造的慌乱中竟然还让小影的母亲再烧一壶开水来。小影母亲先是一愣,随后竟然帮着这个有点晕头转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烧了开水,还在水里煮了两个鸡蛋并放了红糖。要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珍贵,鸡蛋是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一次的,而红糖可是要票才可以买的。

     到了后来,小胡家的其它活也让小影的母亲去干,小胡像个老太爷一样神气。有时候他竟然还让小影的母亲帮他捶背,不过他都是关着门的,他可能也是怕人家笑话他一天到晚的就知道享受。小影就见过一次,但这都是小影不喜欢的事,这不明摆着是欺负人吗?你一个山东人竟然让本地人给你捶背。最奇怪的是小影的母亲这回好像变得不像一个房东了,而像是一个欠了人家钱的女人。不知为什么,这次相亲并没有成功,随后的几次相亲也都没有成功。小影闻了几次红糖水的味道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小胡有什么动静了,就凭他长得那样儿,还有他老盲流子的身份,真不知他在挑什么。

     这一年过后,小影开始上学了,她有了一些新的伙伴。她也有点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当然了,她还要带弟弟妹妹们,她没有心思想别的什么事。

     到了秋天的时候,小胡竟然结婚了,听说是城里的一个假姑娘。什么是假姑娘?小影不知道,反正小影见到了这个姑娘。这是一个似墙上年画里的女人,模样非常好看,皮肤白面一样白和光滑,手指长长的,像园子里的小葱。小胡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一下子这么走运呢?人家城里的姑娘怎么会嫁给一个农村人,而且还是山东棒子呢?这连小影也想不明白。听说这个大姑娘也是一个山东人的时候,小影想明白了。山东人找山东人这是很正常不过的事了。况且山东人在村里人眼里是没有村里城里之分的,反正都是逃荒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有点好看,村里人才觉得无所谓呢。小影猜测大概这个小胡也乐得心里开了花,这回总算娶到老婆了。

     小影感觉小胡很会装,如果换一个人,人家会激动得跳上房,最次也要过几天心情才能平静,而他却突然像一个大老爷子一样了,大腿压着二腿,嘴里还叼上了一支大前门的烟卷儿。这个样子让人一下子接受不了,听说村里有的男人开始找茬想合起来揍他了,这个山东家伙不是成心气人吗?人家累死累活地挣工分,而他的活儿就好像是找对象,除了一天到晚地相亲,什么也不干,他的问题成了全村人的问题了。现在可倒好,一个山东棒子竟然找了一个大美人儿,不管人家是真姑娘还是假姑娘,都算便宜了他,他能有什么能耐呢?

     但听说小胡讨好起女人来很有一套,有人说小胡每天都给老婆洗脚、做饭,还给老婆倒尿壶。但谁看见了呢?谁也不敢去问小胡的老婆。有人就来问小影。小影也不知道,不过这让小影想起了那个气球,小影想跟他要一个,记得小山说那个东西是他叔叔小胡的。但这不太好开口,毕竟是人家的东西。

     村子里的男人女人们只是站得远远地看着小胡的女人。他们想看看这个被宠坏的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还想看看小胡女人的肚子有没有鼓起来。没办法,这就是农村人。最终还是有人看见小胡的女人有些很劳累的样子。就有人说,小胡为了把这些年耽误的时间夺回来,也不顾老婆的身体了,一天到晚地折腾。倒是作为介绍人,小影的母亲非常关心小胡老婆的身体,她经常端一碗红糖水什么的到对面的小胡家去。总之,小影的母亲自武斗后突然从床上起来就再也不想躺到床上去了,除非是在小胡的房子里,那是她给小胡捶背的时候。小胡倒是更喜欢喝酒了,有时还有一小碟炒花生或者虾片,这可是小影家留着过年吃的。她听小胡抱怨过,说这东西有股焐巴味。

     用当时的话就是小胡突然过上了共产主义生活。

     小影本来是一个睡觉很死的人,但是有一次竟然听到了小胡的声音。

     “好姐姐呀,我找的是一个假姑娘你知道吗?我抬不起头来啊,我心里不好受啊!我小胡不是一个男人啊!”

     “大姐明白。你就是这个命,认了吧。大家都认命了。你看大姐我现在……”

     “……我真后悔啊!我哪辈子欠人家的呀!”

     “别后悔了大兄弟。”

     后来小影又听见小胡说话:“大姐,我真有点怕……” 只是太想睡了,小影实在睁不开眼睛,这是在哪里呢?怎么会有小胡的声音呢?太困了,她还是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

     “我们有这东西还怕啥?”而这一次她不清楚这是谁说的话,好像梦里一样。她好像从眼缝里影影绰绰看见小胡拿着那个白色的物件在小影家的炕上。在梦里她好像还看见母亲光着身子在跟小胡拉扯着,像是做那种拉大锯的游戏。而一到天亮她又想不起来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了。

     后来小影觉得那就是她一直梦想的气球。她不明白,小胡是个大人,为什么也喜欢这个玩意呢?

     差不多已经有些忘记小胡结婚的事了。这个时候,开始有明眼人看见小胡的老婆脸上有被抓过的印子。听见小胡一天到晚骂骂咧咧的,他好像骂什么人不是好货,让他吃了一个大亏;自己的老婆却让人家领了先,吃了头道汤,让他喝了二锅头。这些是什么话,小影不明白。也有人说小胡是一个烧包,早晚他要吃大亏,放着好好的媳妇她不疼,在作孽呢。

     日子就这样地过去着。

     没有想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谁也没有想到小胡那个漂亮的沉默寡言的老婆有一次回娘家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等到小胡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他发现女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还带走了家里全部的粮票和布票,更重要的是,小胡在村里男人面前的优越感一下子全没了。

     这回他又成了盲流子小胡。

     这期间小影已经上了小学二年级,她的学习在班上不好也不坏,每天过得很慢,有时候觉得太阳总是在她的头顶不移动一下,那些树上的灰尘还是那么多,而地下经常可以看见一些晒得软塌塌的毛毛虫子,这些再也没有办法引起小影的兴致了,她一天到晚觉得日子过得没有什么意思。她真的希望发生一点什么。

     有时看书的时候也是走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说心里话,她真的有什么心里话吗?她又觉得没有什么要说的。有时候她就跑到奶奶住的厢房里偷一块高粱饴糖出来吃,但每次都被发现了,奶奶会随手拿着一把扫帚或其它的什么扔过来。打得很准,每一次身上都是很疼,但是比起嘴里的东西这又算什么呢。奶奶的嘴上念着一句句诅咒人的话。有时小影就躲藏到小胡的房里,这时小胡的房里已经是乱七八糟了,他没有心情收拾这些了,他的裤子内侧开线了,外侧也早不成样子了。据说小胡的老婆一到了城里就生了小胡的孩子,是一个男孩儿。这个消息让小胡彻底疯了,他三天两头就往城里跑。他只要看见谁家的小孩子了就往城里去了,可是他每次都是无功而返。也有的人不安什么好心,动不动就过来对他说进城的时候又见过小胡老婆了,一听这话,小胡就又是天还没亮就动身进城了,总之小胡的日子早就乱套了。

     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来小影就可以安全地躺在小胡家冰冷而且满是灰尘的土炕上躲避干活了。看着那个沾着灰尘的棚顶还有窗户上满是污垢的喜字,小影竟然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有一次小影竟然在这个炕上看见了母亲的那只黑色的头发夹子。她有点不明白母亲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这里呢?

     没有人玩,她就只好去采婆婆丁、马奶子了。这是真正的山野菜。虽然味有点苦,但是如果放进去一点肉,会很好吃,可惜她们家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吃上肉了。要不是奶奶的大儿子他的大伯抗美援朝牺牲了,让他们家成为烈属,每年县里有点钱发下来,那他们家就更惨了,所以奶奶的西厢房里总是有一点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水果糖和饼干什么的。

     但是也不是每一次吃到这种东西都要挨骂。就在小胡的老婆失踪了有了一段时间之后,奶奶突然喘着大气,扭着一对小脚,手上拿着一块带着红线的月饼,跑到屋子里对着正在剁鸭食的小影说:“小影啊!你想吃这个吗?”小影一时还没有缓过神来,但随后就明白了,那是怎样一种美妙的食物啊。

     奶奶看着小影的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就很高兴地说,“你今天呢,就不要去上课了,你快点去南山把你爸叫回来,不然家里就要出事了!”

     “好!我等一下就去!”这个声音好像根本就不是从小影的喉咙里发出的。

     小影的心里就只有那个月饼了,此刻那个月饼就悬在她的额头上,好像比她的头还要大。

     “那你认识路吗?”

     “认识!不就是顺着村口的大道向左走吗?我知道。”由于着急,小影的声音好像突然劈了一个叉,都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了。

     “是向右走,等一下就走,到了晚上,天黑了,再走一小会儿还不到上半夜你就到了,见了面你啥也别说,就让你爸连夜赶回来。”

     “我知道了”小影抢着说。

     “那你知道啥了?你给我再说一遍。”

     没有办法小影只有再说一遍,这才从奶奶手里抢过来那一块好像长毛了的月饼。

     她不知道奶奶说的是什么话,她也不想知道。她的口水已经流到衣服上了。也许是等待得太久了,也许是担心奶奶会反悔,抢过月饼,小影就把它塞进了嘴巴,这块月饼就糊里糊涂地进了小影的肚子,小影用舌头搜索了几遍,嘴巴里连一块月饼渣也没有了,这时她才有点清醒了,想起了奶奶说的话。

     她开始发愁,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南山在什么地方。

     但她知道,那个地方距离她家很远很远,听说山上还有狼。不然父亲就会常常回来了。还听说坐马车都要坐上大半天,而那么远的地方谁能找到呢?爸爸又是在哪一座山上烧砖呢?这真让小影发愁了。

     想了一会以后,她按照奶奶的意思先是不去上课了。她开始一边发愁一边向村口走去。她的嘴巴里不停地嘀咕着,不就是迷迷糊糊地吃了一个长了毛的月饼吗?就需要去南山。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小影心里可真是没有了底。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学校也没有去,她又能去哪里呢?于是她就希望村口有去南山的一辆马车过来,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捎话给她父亲了。可是她都等到快中午了,才看见一辆手扶拖拉机扬起一路的灰土开到了村口,她远远看见小胡从手扶拖拉机上摇摇晃晃地下来,人好像喝了酒,脸色灰白,眼睛大得出奇,头发中有几条长一点的竟然沾在了眼皮上,总之与平时的神态是不一样的。小影只能远远地看着小胡,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本来是上课的时间,小影不想让任何人来问她为什么不去上学,她这个样子让人发现一定是可疑的。小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办呢?这些问题让她想得都有点犯困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可以去采野菜,她知道奶奶很喜欢吃那种东西炒肉,如果奶奶一看见满篮子的山野菜一定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于是她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家的院子里,从猪圈后边拿了一个菜篮子。她害怕被狗看见,那是一个看见了她就蹦蹦跳跳嚎叫的家伙,声音很像是哭。小影的母亲有一次说,这条公狗可能是想让小影做它的老婆,你说这是一个当母亲说的话吗?那一次她母亲是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和小胡笑着说的,所以小影也没有办法生气。但小影的奶奶却很生气,她说狗这样叫是叫丧,不吉利,家里要死人的。

     小影又约了东西院邻居家的两个小姑娘,她们比小影小一点,还没有上学,她们平时就是在家里带弟弟妹妹们。

     在野地里小影和她们愉快地玩了一会。这要在平时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因为小影才不想和这些山东人家的孩子玩呢,一看就是土得掉渣,小影看不起她们。再后来玩着玩着小影就有点想起奶奶的话了,这就让她又有点烦了。她开始恨自己的嘴馋了,都怪自己这张嘴,不然她也没必要为了这个而不开心呀,坐在教室里多好呀,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上学好。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好好的,没有一丝云彩,但野菜采了还不到一筐的时候天上就有点发蓝了,蜻蜓也开始多了,围成了一团,在小影的眼前撞来撞去。不觉间天发灰了,到后来就发黑了,黑得迅速,好像是一口锅突然压在了小影的头顶上,这是小影没有想到的,也不知道这样的时候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四周的景物一下子都变了样子。

     碰上下雨天就有点麻烦,因为没有地方避雨,她们只有四处乱跑。天地间好像只有她们几个。最初的时候她们没有办法,只有一边哭泣一边向前后左右乱撞着。这种哭是没有眼泪地哭,或者说是一种哼叫。在这种奔跑中小影不知何时竟然跑到了一个庙里面,当然小影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的。这个庙没有灯火。最初她只是看见这里有两间很结实的房子。他们孤单地摆放在一片野地里。房间里似乎有人刚刚收拾过,也没有灰尘,奇怪的是这里没有灶台,好像这是一个不需要烧火做饭的房子,其中的一间有一个小小的土炕,而外面的一间什么也没有,显得很空。这到底是谁家的房子呢?好像是砖瓦做的。盖得这么好又不住,这让小影有点想不明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屋里更黑了,小影看不见自己。她曾想试着看一下自己的手,还是看不见。但是却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音。这声音让她的心跳突然被放大,每一声都让她害怕,她的小伙伴到底跑到哪里躲雨去了呢?

     当然她是不知道,就是这一次大雨的夜里,那个长得有些好看的小霞被雷给劈死了,小影记得那一次小霞采的野菜是最多的。

     这一次大雨整整下了一夜。小影已经不知道家的方向了,她在外面一间的墙角下蹲着。当然她看不见自己的姿势。有什么办法呢,因为每走一步,身后都会发出一种巨大的脚步的声音,而且好像还有个紧紧挨着她的脚的东西跟在身后。她不敢回头看,这也是她不敢认真想的事了,这好像比在外面还要吓人。

     终于累了,她坐在地上睡着了。可是刚刚睡了一会儿,她就看见爷爷拿着一盆子猪食进来了,随后是死去几年的哥哥拿着一个套蜻蜓的网子进来了,在她的眼前跳来跳去的。爷爷还是愁眉苦脸的,但哥哥却是一个欢天喜地的样子。她想随他们一起来捉蜻蜓,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脚很沉,手也很沉。最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终于她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她待的房子里跑了出去,一跳一跳的,这是一个让她感到眼熟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在哪儿见过的应该。为什么还有小山?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影是被一缕很强的太阳光射得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想不起这是在哪里了。这个小屋里转眼间就灌满了阳光。她迅速跑出这个房门,她发现自己昨天采的猪菜还在门口放得好好的。随后她看见不远处的一些草屋上飘起了炊烟。

     她是在早饭前赶回家的。她有点饿了,她想快点回家,她想吃两大碗放了盐的玉米糊糊。

     可是还没有真正的走进村里,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就开始很乱了。在跑到了距离自己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放慢了脚步,她似乎嗅到了一种什么味道。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嗅到过的味,好像有点腥,这种腥味让她突然没有了食欲。她的心抽得紧紧的,这个时候看见邻居的张婶从小影的家里走了出来,还奇怪地回了两次头,这个表情很特别。她在最后一次四下张望的时候看见了小影,很明显,她被吓了一大跳,随后又镇定下来,她用山东话对小影说:“孩子,你还是先到别人家里躲一躲吧。”

     小影一下子傻了。

     进了门,她看见村里管事的那些人都在,还有两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她看不到自己的母亲。爸爸的一件衣服又湿又脏地搭在椅子上。奶奶一个人坐在厢房里面发着哮喘,还默不作声地流眼泪。在柴垛的后边她看见了自己最小的弟弟,他嘴上吹着一个巨大的白色气球,越吹越大,好像马上就要爆炸的样子。而他身后的两个白色气球正在柴垛上,被微风吹得轻轻地滚动着。              这起杀人案上了公社的黑板报:1976年7月8号。红旗公社红星大队三小队农民×××,从来不参加生产队组织的批林批孔学习,终于走上修正主义道路,常年跑到山里烧砖,导致思想落后,觉悟不高,有小资产阶级思想,用锄头锄死有作风问题的盲流胡××。

     小影和兄弟姐妹成了这个村里的孤儿的时候,她找不到一个人说点心里话。于是她只有跟奶奶说话。说到那一年在庙里看见的事情,说到看见了天上有一条带爪子的东西时,奶奶没有任何的反映,继续着她的闭目养神,然而当她说到还见到了一只老母鸡和一些小鸡的时候,她的奶奶突然睁开本已无力的眼睛,神情大变,而她一直用来显摆的假牙竟也差一点吓掉了,双腮竟然也有了很大的反映,一下子瘪下去一会儿又鼓起来,让人看了很惊慌。她结结巴巴地说:“天哪!天啊!那是一些银元宝呀!如果是黄色的那就是金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