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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4月7日
生如花开
风吹落了很多

    午夜的时候,白天的喧嚣已经沉寂下来,我坐在值班室里昏昏入睡。有时觉得医院的晚上很可怕,半夜的时候,经常有死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有时又是救护车的尖锐声音,心里面不了发毛,只是久了之后,就麻木了。人大概就这样,久了,什么感觉都没了,在那里昏昏入睡,也没了起初的担心与害怕。
    仓促的脚步声响起,我从桌子抬起头,迷迷糊糊的。出于职业习惯,我走了出来,询问怎么了。我走出来,看见一个男子抱着一个男孩子进来,我问他,怎么了。他很简单的回答,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我心里叹着气,年纪轻轻,吃什么安眠药啊。但想归想,我马上通知医生,男孩子在最短的时间内,送进了急救室。
    我看着这名男子,二十七八的样子,一脸的疲惫与焦急。他在急救室门口来来回回的走着。我上前安慰他,顺便和他攀谈起来,反正,急救室的门正对着护士台,有人来了,也可以看见。
    他告诉我,他叫榛,自己在创业,一直很忙,没关心过他弟弟,才会弄出现在这样的事。我想着,又是一个悲剧性的家庭关系。
    那男孩子叫榆,他在办理手续时,知道了他的名字。从榛的口里,我却知道了另一个事,那就是,榆只是榛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忽然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一般来说,没人会在一个刚认识的人面前说自己家里的事。榛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跟你说,不要担心什么,说了会很轻松。我看着他,淡淡一笑,也是,反正我是不会讲给别人听。他轻轻一笑,但转瞬即逝,我还是看到了。
    榛说,我太少关心他了,他还是一个需要关心的孩子。
    我说,他的确是个孩子,看上去很脆弱。
    还只有十七哩,是个孩子啊,可我却忘了。榛摇摇头,苦笑。
    现在开始关心,还不迟。
    榛沉默。过了一会,他忽然说,我回家时忽然想起去看他睡得怎样,却看见他房间里一片狼籍,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想到开灯,看看到底乱成什么样,却看见一地的安眠药,我想他出事了,叫他也叫不醒,才肯定他的确是吃了,而且还发烧了,那时真的想给自己一巴掌。
    你怎么会想到进去看他?
    不知道,只是,走到他门口,忽然就想推门进去看,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
    上天的宽容与爱护。我微微一笑。
    也许。
    我过了一阵,就回到了台前,继续守班。
    
    
    榆不久后就被推出来,很安静的样子,只是,脸色很不好,苍白。榛看样子也不是特别好。榆被安置在普通病房,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折腾了半夜,需要休息了。
    当晚,榆一直睡觉,榛一直守在他旁边。
    早上的时候,我看见了榛,一脸的憔悴,眼睛通红,我没有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深夜时和他说话,只是想让他不那么紧张。因为,我发现他真的很紧张,不过,看样子也只是到事情发生了才会紧张的人,所以,我没有好感觉。毕竟,就因为他平时的粗心,一个孩子就差点没了,这种错是不能轻易原谅。
    榛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冲我笑了笑,我回了一个微笑。然后,我低下头,整理东西,准备下班。
    正准备走向大门,忽然想起那孩子,又折回去,看看他,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回去看他,可能是觉得那孩子应是个需要人安慰吧,我还是想,那孩子需要一些温暖。
    其实来医院的,像他这样自杀的孩子也不少,其实我已经习惯了,但看到他,却不这么觉得了。
    我走进房间,他已经醒了,一脸的疲惫,两眼看着天花板,没说话,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忽然说道,你谁啊。我笑了,说,你不认识。
    他说,为什么来呢?
    我说,我只是护士,昨夜看你进来的,下班了,忽然想看看你怎么样了,看来很好。
    榆沉默了一阵,我看着点滴的液体进入他的皮肤,忽然说,你昨天那样子,挺吓人的。
    榆看了我一眼,真的吗?
    我点点头,说,脸就像张纸,惨白的,进来时和出来时一个样,我还怕你抢救慢了,那就一个好孩子就没了。
    榆沉默了一会说,没人说过我是个好孩子,你是第一个。
    我笑了,说,有时,这样说的人很多,只是没说出口。
    你在替谁说话吧。榆的话锋忽然就转了,我被说得愣了,我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
    榆没有再说话,我看了他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我说,不是。 
    我忽然很想睡觉了,呵欠就要冒出来了,我说,我回去睡觉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毕竟身体是自己的,有任何伤痛也只能自己承受。
    
    
    我来接班,外面已经趋于冷清,只有霓虹闪烁,很孤独。我坐下,百无聊赖。不想睡觉,因为是睡足了来的,已无睡意。看着前面的地板,发着呆。轻细的脚步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抬起头,看着进来的人。他朝我一笑,我怀疑他的笑是很滥的,见谁给谁。出于礼貌,我回了一个笑。是榛,他说,很寂寞吗?我摇摇头说,还好,反正习惯了。他点了点头 ,然后走进了病房的走廊。
    说实话,我对他的印象真的不怎么样。他是有钱,有好相貌,而且是很有前途的一个人,但我就觉得他的人情味淡了,但我自己又是特殊的,毕竟对我他总是微笑,而且是很好看的那种,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有这么好的笑,他弟弟就是不喜欢他,他大概是没把这笑给榆看,不然不会这样。
    后来,我有去看了榆,脸色好多了,只是,还是喜欢沉默不语。我也问过他为什么要吃安眠药,他看了我半天,然后扔了句话,我爱吃,行吗?我无语。第三次去,是第二次出去后的回身,我一进门就说,你刚才的话,我现在回答,不行。榆一脸茫然的看着我,护士也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榆忽然就笑了,说,你怎么就这么认真呢?我耸耸肩,不以为意。

    
    第四天早上,我没看见榛。下班的时候,小洁忽然说,那个好帅的男人,没来了吗?
    我抬头,茫然的望着小洁,说,哪个?
    就那个很帅的,我每天来时,都冲你笑的男人啊。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 哪个啊?
    小洁望着我,摇头。就是那个他弟弟吃安眠药的啊。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说他啊,不过还是不明白,好好的,问他干嘛啊。
    小洁淡淡的笑,别有味道,我只是还是不明白。
    小洁微笑着,他好像是个很好的人啊。
    我看了小洁一眼说,你觉得是这样吗?我不觉得,他弟弟都可以弄成那样子,会好吗?
    这也不能全怪他啊。
    你喜欢他?
    不是。
    那你为什么忽然提他。
    你就没发现,他对你特别好?
    那也不说明什么啊。
    可以说明的很多。
    我不这么认为。
    是吗?那说说看。
    就算他从任何一方面讲,都很优秀,就他弟弟的事,我对他也没了好感,为了钱和前途这般的拼命,最后呢?连自己的弟弟都差点死了,太不会关心人了,我就不喜欢。
    这不能全怪他啊。
    少赚点钱,抽出点时间,总可以啊。
    这,人总有自己的苦衷啊,你怎么就不转换思想。
    小姐你就安心上班吧,我要回家了。我拿了自己的东西走向大门,小洁忽然又把我叫了回来。
    我回头看着她,问,还有什么事啊,我的大小姐。
    小洁招手叫我走近,我看了她一会,走了回去。小洁凑到我耳旁说,听说,那男孩子是为情而自杀哩。
    我看了一眼小洁说,你的小道消息从哪来啊,我看,如果是为情,估计是亲情。
    你肯定?
    我点头。看着他和他哥的关系就知道了,猜都不用猜了。我想打哈欠了,想念家里的那张床,好软,好大。我和小洁说了再见,然后向门外走去。招的士的时候,忽然想,有个人每天早上接我回家就好了,不要坐着该死的的士。叹了口气,幻想着自己睡在了家里的大床上,也坐得安然,直到司机叫我时,我才睁开眼,摸出准备好的零钱,给司机,然后晃悠悠的爬进自己的公寓。
    真的很想睡觉了,我趴在床上,感受柔软的床。
    新的一天又在我的睡觉中开始,然后留下夜生活给自己。

    
    有的时候,想象其他人一样,过正常的工作生活,到最后,自己还选择了夜里活动,因为夜里很安静。虽然,父母也曾要我换份工作,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就这样,时间在不在自己毫无察觉中慢慢走掉,母亲有时会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只是很遗憾的告诉她,我还没有。像我这样夜里活动的人,要找男朋友谈何容易,虽然有一阵是上白班,但后来还是觉得晚上上班好些,于是又自己要求调了过来,许多人都不明白,我父母也不明白,但他们还是让我自己选择了自己的生活。 
    日子如流水,我像只昼伏夜出的猫,在黑暗中又上了两年的班。
    
    
    一大早,我还在想象呆会睡在床上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结果有人打电话告诉我,我得晚些回去,说是医院现在人手不够,临近的一所高中高三学生要抽血,叫我过去帮忙。我放弃了马上回家的打算,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心里在悲叹自己怎么这么不走运,上了夜班还要加班。
    我坐在车上,还有点想睡觉。走下车时,同事赏了我一个毛栗,敲的我两眼只冒金星。但好在我马上就清醒过来,然后投入工作。秩序很好,我只是按程序擦药水,抽血,在按上一个棉签,眼也没抬一下。
    忽然有人问我,你是韩护士吗?
    我一抬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了一阵,才发现是那个两年前深夜进医院的孩子。我说,是你啊,过得好吗,榆。
    哦?!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然记得。
    为什么会啊。
    你特别啊!
    啊?不是吧,我记得我没什么特别啊。                   
    我微微一笑,说,你很有性格,感觉很冷的,不过,现在没那样了。
    哦,那就好。
    哎,问你件事,答不答随你。
    说。
    你真是自杀?
    这个,不是啊,吃错药了。
    哦,你知道吗?有人说你为情自杀。
    榆张大眼,看了看我,说,不至于吧。
    我笑了,说,我不相信啊。我抬头,喊道,下一个。
    我回头,看见榆在笑,他说,没人了,我最后,后面没人了。 
    我微微一笑说,你有备而来啊。
    榆说,我一来就看见你了,但就是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不,所以干脆在最后来,顺便问你,还记得我不。
    我说,怎么会不记得呢?你那样冷傲的样子,谁都记得啊,只是你现在就不是这样了,好多了,没那么硬的壳了。
    是吗?谢谢啊。
    我忽然记起他没吃早餐,我说,还没吃早餐吧,我请你,怎么样?
    好啊,我知道一个很好的面馆,去那里吧。
    我点点头,说,那就走啊。

    
    我们一起到了那个面馆,小却很干净,虽然有点偏僻,但让人很舒心。
    榆说,怎么样?很好吧。
    我说,环境倒是很好,就不知道面的味道怎么样了。 
    绝对好,我是吃遍了这块地的馆子,才肯定的地方。
    哦,难怪啊,哦,对了,你哥呢,没早餐给你吗?
    我不喜欢,他打算请个做饭的人,我不让,我宁愿在这里吃。
    为什么?
    我不喜欢其他人在我家里。
    哦。
    但你会例外。
    为什么?
    喜欢。
    哦。你哥,他好吧。
    好啊,只是还是很忙,不过,已经很好了,他自己的事很多,但他一般都是带回来做,如果没有饭局,他会自己做了晚饭再忙,但我自己要负责买菜。
    很不错嘛!
    我挺喜欢这样。
    面上来了,榆把筷子递给我,忽然觉得,榆已经不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已经变了,阳光了许多。
    我再问起那次进医院的事,他挺不好意思的,他说,是因为胃痛,而更难受的是,他的头剧烈的疼着,眼睛看不清什么东西了。本是打算吃止痛的药,结果把安眠药给吃下去了,我奇怪他怎么会有安眠药,他说,是他哥哥给他的,因为他经常失眠,榛要他去医院又不去,只好给他安眠药,在的确需要它的时候,才叫他吃。但那天晚上,他误把它吃了,其实没吃多少药,而且本来药就不多,还掉了一地。榛在那一阵觉得榆似乎想放弃生活,以为他是自杀,认为吃下了很多,才会那么着急。
    他淡淡的说道,其实那天没上医院也没什么很大的事,也没必要上医院,只是睡得久点而已,他怕我会死,结果在医院把我弄得七晕八素,搞不清东西南北了。
    我坐在他对面笑,他看着我,没说话。
    
    
    吃完面后,他问我,面的味道不错吧。
    我说,是的啊,蛮不错的味道,而且这里的环境很好,是个吃东西的好地方。
    我就说了好啊!
    我点头。
    我们就这样一直说着话。
    榆忽然调皮的问我,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我有这么深的印象。
    我说,你大概不怎么去医院,见到的护士也少,所以就记得啊。
    不是啊,是因为另一个人。
    人?什么人啊?
    不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希望他能自己讲出来,我有好奇心去知道,为什么我会让当年这个几乎不把任何人看进眼里的的孩子,在两年后,仍然记得我。
    榆把话搁在这,就不说了。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还真会吊人口味啊。
    榆嘻嘻的笑着。
    我知道他要到学校去,还要上课。我和他一起走到学校门口,就分手了,走的时候,他问我要了我的手机号码,还有家里电话的号码,走出去几步后,又折回来,把他家的电话号码给了我。我觉得他是个很有趣的孩子,在他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后,抬头问我有没有照片。我说,我没有啊,我就不喜欢照相,所以没有。榆笑了笑说,没事,你总有一天会照,有了就给我一张。我点头答应了。榆欢快的走进了校园。我转过身,走到路旁,挥手招的士,我得回家睡觉了。
    
    
    晚上,又是急救车的尖叫,有时,真的很不想听到,虽然自己说得上是习惯了,但是有时还是觉得毛骨悚然的,尤其是在这样的黑夜。
    我走了出来,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因为脸上的血很多,我一开始还没人出是谁,但后面再仔细一看,吓了一跳,是榛,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还是记得,而且,今天还看见了与这张脸相似的另一个年轻些的脸,绝对不会错。后面又进来了一个,更加惨不忍睹。
    我看着榛被推进急救室,忽然记起榆,找出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很快就有人接听了。我说,是榆吧,你哥哥出事了,在医院?
    你是谁啊,我能信你吗?
    我是韩羽啊,医院的护士,早上见你的。
    啊?!你说什么,我哥怎么了?
    在医院里,你快过来啊。
    电话猛的挂段,只传来“嘟嘟”声,我知道,这个孩子马上就会过来。
    我看了看急救室的门,灯亮着,我知道,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榆大汗淋漓的跑了进来,我想他大概是跑过来的,这么晚了,外面没有很多出租车可拦。他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榛进医院后,马上就进了急救室,我无法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榆问我,你确定是我哥吗?
    我点了点头,把他哥哥在救出来时,一起带出来的一个皮夹子和一份合同书给了榆,他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走到急救室门口,靠着墙壁,身体慢慢的往下滑。我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因为,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他说,他哥哥进来时,那样子就像撑不了多久,我也不敢说。
    我看着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从来没想过榆会为了他哥哥而流泪,清澈的泪从他的眼里流下,滑过脸庞,落了下来。我蹲下,伸手擦了他的眼泪,把他拥在怀里,早上还那么阳光的脸,在晚上就是泪脸。他依旧像个孩子,我拍着他的背,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轻声告诉他,要坚强。
    过了一阵,我回到了值班室,是我值班,所以,我还是不能总是不在。榆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脸上很平静,我不知道平静之下的心是怎样的,没有经历的人也许永远也无法体会,但总会明白那是一种无法释怀的伤痛。
    下班的时候,我去看了榛。他头上缠着纱布,腿上还打着石膏,手背上插着点滴的针头,点滴的液体慢慢进入他虚弱的身体。他的脸色很苍白,而且头上的纱布很刺眼,黑色的头发已经被理掉,更显得脸色苍白。我叹息着,望着昏迷不醒的榛,不知道该说什么。
    榆坐在床边,修理着榛的指甲,榛的指甲很漂亮,也比较的长。榆毫不客气的一刀剪了下去,指甲便掉了下来。我问榆,怎么就剪掉呢?
    榆说,他现在没醒过来,醒来后就会觉得受伤的地方痛,有指甲很容易使他在疼痛的时候把自己划伤。我忽然觉得榆原来是个细心的孩子。我问榆,想不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榆没说什么。我说,他昨晚回家的时候,搭乘的出租车与一个酒后驾车的人相撞,司机受了重伤,那个喝了酒的人,据说当场死亡。
    榆说,我就怕他喝酒再驾车会出事,所以不肯让他开车出去,我叫他回来之前给我电话,我去接他,他怎么就不打呢?
    我看着榆,没有接话,他和昨天夜里一样,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很,话语也很平静,让人有些摸不透。
    我说,你今天还要去学校上课吧。
    榆说,不去,我会跟老师请假。
    快高考了,可以的话,就别请假,我想你哥哥是希望你能好好读书的,再说,医院会有人照顾他。
    我希望可以看着他醒来。
    他会醒来的,他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

    
    第二天,榆就去读书了,高考就要来了,实在是不能抽太多的时间。我忽然觉得他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很冷漠的孩子,不同的是,现在,他是为了他哥哥而冷漠,以前是和他哥哥不和,而冷漠。
    我不知道榛的公司的事会有谁打理,他家里又没了其他人,除非是他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出院后,他的公司会是怎么样。
    榛一直没醒,我很早就到了医院,我问医生关于他的情况时,医生只是说,很稳定。我问他,他什么时候会醒来。他说,不知道,能不死已经很不错了。
    我走进病房,榆还没来,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学校应该放学了,我打电话到他家,却没人接。我看着榛,和早上一样,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沉睡着。
    榆进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问他怎么才来。他说,有点事去了。他放下自己带来的东西,补上一句说,哥公司的事,总要托一个人,不然没人整体管理,就完了。
    哦,你找到了合适的人吗?
    找到了,我哥哥平日里很看重的人,人品很好。 
    那就好。
    你来了很久了吗?
    也有一阵了,反正我在家里也没事做,所以就来了,看看你和你哥。
    谢谢你。
    不要跟我讲客气,我不喜欢。
    知道了。榆给了我一个淡淡的笑。


    榛一直都在沉睡中,似乎没有要醒过来的打算。
    榆经常是晚上来的,有时我来得早,在榛的病房里发呆。
    榆推门进来,我回过头,看着他。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英语词典。放下书包和书,他冲我淡淡一笑,走向热水瓶,准备提着去打开水。我起身拦住了他的手。我说,水打好了。榆收回手,说,谢谢你。
    你为什么要这样客气?
    我——
    我知道你不好过,但是,你可以把我当作你姐姐,把你的不开心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了任何的忙,但至少会让你的心里不独自承担那么多,你会轻松一点。
    我想告诉你,但,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听我说,我现在不想听到拒绝的话。
    你是个傻瓜,我怎么不会听你的呢?什么时候,你讲任何东西我都会听,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榆没说话,点了点头。
    榛还在沉睡,病房里很安静,只听见榆慢慢说话的声音。我静静的听着,拍着他的肩,我的心忽然有点痛。第一次见到他是时候,他一脸苍白,很吓人的样子。再见到他时,就是一脸的冷傲。很久以后,再次相遇,看到了他明朗的笑,但现在呢?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在留下他的电话后,给他的第一个电话,却是告诉他,他哥哥的坏事。那天给的电话号码,让我第一次觉得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骗局,我和他的再次相遇,就像有人事先安排了,只等我们给了电话号码,然后等着车祸的发生。让人心里莫明的伤痛。
    榆细细的说着自己的感受,他说,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想跟哥哥说自己心里的话,但每每看到榛一脸疲惫的回家,做事,似乎很忙,很没空的样子,又不忍心再给他添忧伤,所以欲说还休,再也没有说过。
    我知道,他这样长大的孩子,有着自己特殊的经历,也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伤痛,想告诉自己唯一的亲人,却发现他比自己还累,又不忍再让他为自己添麻烦,所以,只有装做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我问他,榛就没问起过吗?他自己也是从你这样的年龄走过来的啊。
    他问过,我说没有,他要我有事就跟他说,但我还是不想让他再为我而更加累。
    你真的很傻,他愿意听你的话,你就可以跟他说啊,他是你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你的身边,听你说话,也许是他劳累后的放松,而不是更加累,知道吗?
    可现在什么话也没用,不是吗?他根本就醒不来,现在我们说什么也没用了。
    这——,对了,你现在就可以跟他说话,说你们以前的所有事,也许他可以醒来。以前。医院也有过这样的例子,原以为不会醒了的人,他的家人在他身边不停的跟他说话,后来竟然醒了,你可以试试。
    可以吗?
    总是一条路,你认为呢?
    榆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榛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想去问。
    榛的主治医生忽然找到了我,那时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找我。
    医生说,韩羽啊,有件事得要你帮忙了。
    我问道,什么事啊?
    那个男子,说实话,没希望了,他已经处于脑死亡的状态了,只是,现在有药物和仪器的支撑,所以还活着。
    我知道了,医生告诉我的话,我听懂了,他说榛现在就等于死了,只是现在的科技让他继续有呼吸和心跳,而实际上,他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我问道,您要我做什么呢?
    去说服那个孩子,放弃这样无意义的坚持吧。
    您叫我去?为什么是我,您知道的,我是他的朋友,要我告诉他,这样会有多残酷,会让人有多痛!
    我知道,但,他这样的坚持,会把他自己也一起毁掉,你愿意看着你的朋友就这样毁掉了吗?
    我无语。


    榛还是没任何改变,依旧沉睡。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点滴的液体进入榛的皮肤,忽然流泪了,原来,人是这样的脆弱,人要死,是这么的轻而易举。
    为什么哭呢?我不知道榆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轻声的问着我,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
    我望着榆,很久,说,榆,有些东西是不是该放下?
    榆点点头,说,有些东西是要放下啊。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吧。
    我看着榆,眼泪又涌出。榆看了我一会说,什么事啊,把你弄成这样?
    放弃吧,榆,你应该放弃坚持了。
    我?我放弃坚持什么啊,你的话今天怎么难懂啊。
    你懂,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
    不,我不明白,不。
    你哥哥,放弃吧,他……
    不要,我不要,为什么,为什么你跟他们一样,都要我放弃,你前几天不还是要我坚持吗?为什么,你这么快就变了,为什么!?
    榆,你听我说……
    不,我不听!
    榆!你哥哥已经是脑死亡,医学上已经可以说是死亡了,你这样是没意义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要知道……
    榆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我坐在一边,任泪肆意的流。

    
    我永远记得,我和几个医生站在病床的旁边,看着榆做着那几个简单的动作,那么的缓慢,那么的沉重。
    榆拔掉了点滴的针头,关了氧气瓶,拿起被子,覆盖了榛的脸。病房里只有仪器连续发出的声音。


    榆后来继续去上课了,还参加了高考,但只考了一个一般本科。
    他有时会来找我,跟我有句没句的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有时就把他的不快说给我听。但是,在我面前很少有笑容。他说,在谁的面前,他都可以笑得没心没肺一样,但在我面前,他不愿意,因为,那不是真的他,那样的生活,他很累,他只想在自己唯一可以说话的人面前,放自己一条生路,虽然没有笑,却很舒心。
    我望着他淡淡的笑了,我说,我的笑多,我送你一点啊。
    然后我看见他淡淡的笑容了。
    有天,他忽然发了条信息给我,他说,他考托福了,考到国外去了,那是他最喜欢的国度,他要去那里了。
    他问我要了邮箱号,然后就消失在这个城市,我没去送他,因为,他告诉我的时候,他就要上飞机了,而我,还在上夜班。我没问他去了哪个国家,他也没告诉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可以再看见这个孩子。


    时间过的很快,我和榆在他出国后,就没再联系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早已不再上晚班,我得多留点时间给我的家庭,我早已不是一个人了,不能那么任性了。
    忽然,有天收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发来的邮件,没有署名。
    邮件的内容是:
      我要回来了,我带我的妻子回来看你了,你还记得我吗?我在国外开始了我的新生活,你呢,还是上晚班吗?你应该结婚了吧,应该还做了妈妈吧,啊,好幸福的小女人,掉进蜜里了哦。我很感谢我哥哥,因为他喜欢你,而让我认识了你,也记得有个你。一直都没和你联系,原谅我的任性,好吗?
    我忽然笑了,他怎么这样小孩子气,一点也不像以前了。
    谁的信啊,让你高兴成这样。丈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说,你不知道。
    丈夫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我回到电脑面前,回复道:我当然还记得你,你哪天到啊,我去机场接你。


                         ——〈完〉 
作者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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