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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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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联森
整整十年了,地狱的铸炼,我孤寂的灵魂,也正渐渐地、渐渐沉淀。我仍不能也没有能够净化掉卑劣的魂灵! 尘世的日子,我没对你道一句歉,忏一声悔。因为没有了那样的机会和可能。来到地狱,更没有这样的机会--你是一颗高贵的灵魂,一个尘世中最最无辜的精英;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丑陋的魂灵、尘世残碴中的败逆。在这阴深无情的地狱,除非你是一个有情的人,我是一个有义的鬼;或者你是一个有情的鬼,我是一个有义的人,鬼与人才能够借着勾当的灵魂想见。否则,断然不能见面--每一个灵魂,都被锁在那个唯一属于它的名字叫做“心”的匣子里,没有自由进出的权利!前世所谓的缘份,根本就不可能再得到延伸! 桐花儿啊,这一切的一切,想必你定然知道的了。 我的良知,还有着一点点残存的记忆。十年了,我仍忆念着那一片敦厚纯朴的土地。 所以,也因此,我以我灵魂的方式,向你的灵魂,作遥远的奠祭! 一 我,根本是一个纯朴的农家孩子。我的父母,省吃俭用,力尽辛劳,扶我一路顺风,跳“农门”,走出父母的希望,跨进了中等师范学校的大门…… 按照往常的惯例,每一个年级,会有一个保送推荐深造的机会。于是我带着一个农村青年的热望,暗暗努力。也为着改变自身的命运,为着几千年遗传下来的那么一点点的荣光! 三年的紧张磨炼,终于获得了那个“唯一”的别无竞争可能的希望。然而,最后却是意外的。一切说起来,极为的简单--我有在校谈恋爱的嫌疑。当然这不能不说是有损师表形象的一个污点,也不失为一个最为有力的借口或证据。其实,那背后藏着的东西,可能就是另外的一种灵魂。或许,这东西就在我的脚下,那儿是地狱的最底层! 一番深刻的失落之后,同班的卓玉,以她女性的特有的柔韧,熔化我愤怒的无可奈何的感情,使我忘却了伤口的疼痛…… 二 那一天,那一夜,我大约终身难以忘却。 我从父母轻松的微笑里,背着书本和被卷儿,默诵着“……苦其心志……”之类的东西,太阳快落山时才赶到葫芦乡中心小学。 学校是一座地主庄院改成的。除了一栋两层的青砖木楼瓦盖的教学楼,其余全是破破烂烂的木柱照壁的屋子。那青砖楼已经尘灰满布,透着死人的脸才有的那种色彩。木楼的过道,密密麻麻打着补丁,走上去令人心惊胆颤,吱嘎着响。 学校已经放假,冷清清的。 校长的家,在距学校十来分钟的路程的乡场边上。一座三开间的三层砖混楼房,墙面刚漆过,泛着耀眼的白光。底层第一间屋子,卷帘门开着,里面摆放着一些商店里才有的东西。一个体态雍肿的女人,四十来岁,坐在一张三抽屉的办公桌后面,等待着少有的顾客,今天不是逢场的日子。 她见了我,便连忙站起来“买点儿啷个喔?” 我掏出钱,买一盒店里最贵的烟。趁她找钱的时候问:“请问程校长在么?”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刚分来的高老师哟” “我是高明,刚来,找程校长报到!” “你等一会儿,中午又多喝了两杯儿,我去看醒没有。”说完,便向楼梯上挪去了。 铺子里除了烟酒酱醋之外,最多的是学校常用的笔墨纸张。 大约十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灰色短裤,大红背心,趿趾着塑料拖鞋从楼梯上下来。说老,因为他头发已经开始谢顶,稀疏间透着许多斑白。 他看见我,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我连忙掏出刚买的烟,可是怎么也打不开。他笑了笑,从短裤兜里掏出两支烟,递一支给我:“先抽我的。” “谢谢,程校长,我还不会。” “哎,都啥年代了,还那么认真,拿着,入乡随俗……”脸上显出明显的不悦来。 他将烟叼在嘴上,用手捏了捏两边的裤袋,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小心地在划皮边上划燃,将烟吸上,又将火柴放回…… 他抬腕看了看表:“我去看看李乡长在不,高老师,你坐会儿。” 走了没多久,他便折回来吩咐:“今晚甭弄饭了,招待高老师……” 校长刚走,他夫人便盘问起我来--年龄、家境等等,直如农村的选女婿。我象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一切都认真的回答。 于是,我知道了程校长来这里时同我一样十九岁,在乡村小学呆了十年后进中心校,当校长已有十八年了。他儿子,初中毕业后就在中心校代课;儿媳妇是师范毕业的,在乡中学当教导主任兼出纳员;他的女儿,也是初中毕业,在乡政府里做事。校长夫人,则是他刚来这里时教的第一批学生,现在还是农村户口;全家靠开小铺子撑起这栋房子,现在顶层是旅馆,可以住七八个人。 我也知道了全乡有十三个行政村,十所小学。全乡现在有代课教师四十五名,全是本乡的初中毕业生。 我还知道了,由于校长的极力推荐,乡党委、乡政府和学校行政会多项研究,我这个刚人来的小毛头被安排去夹皮村小学当负责教师--就是相当于校长的那种官儿--可以管五名教师,一百多个学生娃儿,另外每月有十元的津贴…… 乡场上的那家食店,许是这里最好的。乡长和书记都来了。整整一大桌的菜,就我们五个。酒是乡场上最贵的那种……
三 开学的前一天,五个老师分担了本应该我搬运的课本,我背了行礼包,一路跋涉了四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赶到了夹皮村小学。 这是怎样的一所小学啊!一排土墙瓦盖的口袋屋子,墙壁的裂疑完全可以伸进手去;门是不能再烂的木板门,三四岁的小孩儿可以自由地钻进钻出;那所谓的窗,只不过30多厘米见方的一个洞。那块不是二百平方米的操场,坑坑洼洼的,早已长满青青的杂草…… 最左一间是办公室。打开门进去,里边除了四张摇摇欲坠的课桌,三条长长宽宽厚厚的木条凳外,靠里边有一张破旧的木床。木床里的稻草散发出臭味儿,上面是一撂撂歪歪斜斜的报纸--似乎根本没人翻阅过。屋顶上,两片昏黄的玻璃瓦,算是光线的主要通道。地上浮土很厚,被雨水濯起的坑边,还生长着一簇簇的青草。 说实话,要不是我是他们的“头儿”,我真他妈的想哭,想立即离去--这哪儿算是学校,哪儿算什么办公室,简直象农家的猪圈,甚至比猪圈还乱、还脏、还破烂! 幸而村长带着五六位村民赶来了。他们用木条和竹席将办公室隔成了里外两间,用报纸将四壁贴了两米多高。地上的浮土也被刨掉了。床上的稻草,也被弄掉。门外靠墙,用石块砌起一个简易的灶…… 傍晚,在村民们的簇拥下,我去了村长家。原来,家长们凑分子为我接风。 席上,农家豆花、腊肉、“老百干”酒,让我酪酊大醉……
四 第二天,也就是开学的第一天,瓦屋在一片嘻哈声中被翻盖;操坝上的杂草也被铲去,坑洼的地方,已被填平,学校的电线,也从两三公里外接来了,教室和办公室也装上了电灯、村长还派人给我买来了铝锅、炒锅和提水的塑料桶…… 村长告诉我,这个村校建了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一名正式教师,教学质量年年“幺鸭子”,乡里和中心校年年都批评,老百姓意见也挺大。年年都要向村民收取人平10元的教育附加费,就是不见拿钱修学校。我是来这儿的第一个公办教师,为村发们带来了希望,所以村民们有钱出钱,无钱出力,把学校维修一下。安装电线电灯等等的支出,全是村民们凑的。他转达村民们的意思,要我安下心来,有困难大家会帮助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真的哭了…… 老师们根本不会想到,我初来乍到就影响这么大,所以一个个都没了昨日的傲然。开学工作异常的顺利,一切用不着我的指手划脚。 放学后,学校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我。山村的夜晚特别的难耐--山风卷起松涛的呼叫,直如鬼魅的咆哮。我如古庙的孤僧,躺在这不知何时会塌下来的屋子里,彻夜难眠,偶尔借着夜读的疲倦言能沉沉入睡…… 每天都有学生从家中给我捎菜来,但每天都不让我知道送菜的是谁。后来问村长,村长说:“你不必知道,你要是不收下,村发们会认为你不喜欢他的孩子……” 因此,我不得不倍加的工作研究,让每一节课都极为认真地准备。就连下午,每天都要耐心辅导一个小时左右……
五 平静不久的生活,很快被扰乱了。 桐花儿啊,至今我敢肯定,你妈请假农忙,让你暂时代课,一开始就是你妈及一些人的预谋。因为,你是校长儿媳的学生,你妈又是教了多年的发办教师。你妈向我请假时,拿着校长同意的纸条儿。只是,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当时的我,没能也不可能识透,即使识透又能奈何? 桐花儿,那年你是18岁,初中刚毕业(其实你已复读过两届初三)。或许因为农家孩子早当家的缘故,不能不承认你是一个结实丰满的女孩儿,犹如一只山里成熟的弥猴桃。你的到学校代课,给学校增添了不少笑声,那两个代课的你的同学都在暗暗地为你努力,自然少不了一些一厢情愿的打情骂俏。而我,为山区孩子们着想,总希望你能留下来,至少你在语言表达上,比你缺门牙的妈要好一些。 两三星期过去了,仍不见你家的活儿忙完。没想到你拿来了校长审批的病假条,你妈要待病愈后方能上课,学校的课仍由你代着。 那次放假,我回家探望父母,你说要下山去买些东西,与我同行。路上你说希望到我家去玩儿,你是预计我不会推辞的吧?到我家之后,你的表现是出色的--一切都落落大方,很快就获得了我母亲的好感。你总是帮着母亲忙这忙那,俨然是家中的一员。 和我母亲在厨房里,你告诉她,你是高中毕业,只是由于没那个好命,就差那么一分就上了大学,让我母亲为你感叹惋惜了好一阵。你还告诉她,我们两个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地同居了…… 那晚半夜,我被父亲推醒叫到院坝,生平第一次遭到父母的最严厉的训斥。因为他们都认为,卓玉对我的感情是最真诚的,而且与卓玉才是最人合适的。我的一切解释都无济于事--母亲说,一个女孩子,不可能拿自己开玩笑。父亲不许我叫你对责,他要我回校后冷静处理,不可鲁莽,不得在家中对客人不礼貌…… “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本想不预理睬,因为我心中只有卓玉,所以我不在乎那些无中生有的东西。哪曾想你竟然超乎我的意料--卓玉的来信中附上了你给她的信。你竟背着我偷了地址给卓玉去信,而且信中的内容又是那么的赤裸和详尽…… 卓玉是冷静的,也是自幸的,她一点儿也不相信我会对她背叛,更不会相信我会消沉到没有理想、没有信念的境地…… 卓玉来校找我的那天,你堵着门口来了三个泼妇骂街。你不让她进屋,还骂她妖精,想抢你的男人。其实,要是你换一种态度,可就害惨我了。 我和卓玉赶去向程校长汇报,她老婆说这事儿恐怕不简单;一个山旮旯儿的女娃儿,怎可抒那样的事儿公开,她今后还嫁不嫁人?还说这学校类似的事儿闹过两三桩,结果还不是结了婚才了事(后来才知道,当年她就是逼着程校长结的婚)。校长也说不简单,要我负起责任来…… 章玉已经明了些,她坚信我的感情,她提出要确凿的证据…… 没几天,一份明明白的乡卫生院的鉴定复印件,摆到了我的桌上…… 六 你占着我唯一居住的屋子,俨然以主妇自居已经一个多月了,我每天都得赶两趟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去村长家避难,中午就空着肚子。更为严重的是我成了瘟疫、魔鬼、道德极坏的人,女生们总是躲开,甚至连我布置的作业也不肯完成,更不用说每天听我为她们进行的免费辅导。村长叶还有些同情,但时间一长自然会厌倦的。这样的日子,你能体会和想象吗? 记得是11月28日,我要你放学后到学校右侧的树林中幽会。刚放学,你就洗了腊猪脚炖竹笋。学生离去后,你悄悄地去了树林。 你是那般的柔情、那般的火热、那般的急不可耐。当我戴着手套的手伸向你脖子的时候,你是沉醉的,根本没有察觉。随后,我扯开了你的衣裤…… 村医疗点的黄医生,他儿子就在我班上,已经比较熟识。他为我配制治胃痛的中药,并和我东拉西扯的闲聊。五点十分,我才离开赶往村长家。 刚出医疗点,便见学校处浓烟滚滚。我和黄医生一路急跑赶去。火已被村民们扑灭,幸好只是灶膛里的柴火掉出引燃了柴堆,没危及房屋。自然,人们没有发现你的身影…… 过后的第三天,拾柴火的村民发现了你。公安刑警以及各级领导陆续的起来了。教师被杀害,能不引起重视? 学校老师都可以为我作证,大家都知道学校的作息时间;黄医生可以为我作证,我根本就没有可能的时间来实施这个过程。只是那两个代课的你的同学和凡向你请媒提亲的人,一个都没有逃过那威严的审讯…… 七 元旦前两天,刑警们忙碌了二十多天,已经十分疲惫,也该回去过节了。我想,这玩笑也该有个结尾了--农民只知道“杀人偿命”这条千古不变的法律,我作为农民的儿子,当然不可能例外。 当我教学生唱会<<血染的风彩>>之后,我将早已写好的材料交给了矮胖子刑警,随后走上了警车…… 我的材料已经清清楚楚,时间差是我早就设置了的,老师们的手表,早就与我的手表一样,慢了半小时;而我在黄医生处的时间,则快了半小时。没有过多审讯的必要了。 我没请律师为我辩护,也没有认为我有自首的情节,我已经体验了刑警们的辛苦。我受农民法律思想的启蒙,我本是出卖自己,想牺牲自己枉然的躯壳,以凝聚自己的灵魂。 春节前的郊外刑场,一声清脆的正义枪声,将的灵魂拨离了我那丑陋的躯壳。
八 电视剧<<桐花>>,将我说成了一个大城市的公子爷,名牌校的高材生,失魂落魄地来到乡下小学校。迷恋上了山上的花魁桐花儿姑娘,同时又难以忘却和抛弃大学同学田丝丝。因而两个灵魂打架,因而苦闷,因而为情所迫奸杀桐花儿姑娘…… 本来,我看<<桐花>>时是非常愤怒的。我后来又想:我的父母,我的卓玉,他们都不会再在乎我再多一两点丑恶的东西。 我本是一棵稻草,或许早该入那个乡随那个俗,或许一切都顺其而然。 桐花儿,你知道你自己是一个清白的灵魂和躯壳。你的一切,只是一个最最善良的愿望。我差点儿忘了,葫芦乡是臭豆腐的工厂,而你,是一个制作臭豆腐的高手! 我,曾被放出,游荡着去找寻一个替身,然而,每次我是颤抖着放弃。因为,对你,我的良心还在经受苦痛的折磨!
九 我,灵魂,将永久着沉睡,时时渴望你的原谅。或许,你的灵魂,早就升入的天堂! 希望你的灵魂,能够收到我这奠祭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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